零秒起漂(南北逐风)

“搞什么嘛！”裴若安看着赛车搅起来的泥土就跟压起的浪花似的，“邓开竟然没甩开他，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陆骏问：“你难道还希望明扬输啊？”
裴若安双手往口袋里一塞，不再说话。
“我靠这个路也太隐蔽了吧！”明扬打方向盘和换挡的频率赶上了打咏春，路面不够清晰，周围什么东西都没有，他甚至还能看到远端跑着的邓开。余桃坐在一旁努力地看路，车头甩过来之后就是一片泥塘，明扬速度都没减地扎了进去，前挡风玻璃顿时一片泥泞，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好在开雨刷早就成了明扬下意识的动作——但是！世界上就是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比如雨刷器坏了。
坏的很不是时候。
“我操——”

这是场下所有人大脑中第一个蹦出来的词。正当他们已经做好了明扬会因缺失视野而冲出赛道的准备时，那台被泥浆覆盖的小MINI却陡然加速。
掌心的温热覆盖在明扬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余桃冷静地对他说出前方的距离和弯道弧度，明扬就照做了。他不需要任何思考过程，也不需要重新梳理自己当前的状态，因为就在这个刹那，余桃提醒了他。
把一切交给我，让我来做你的眼睛。
余桃面前的挡风玻璃尚有空隙，她凭借对于路线的精准把控和处理突发事件的丰富经验将比赛接管了过来。
“如果是你的话，哪怕闭着眼也可以做到吧？”余桃道，“小明？”
明扬可没有这种奇葩经历，不过在日本时，林治曾让他用一只眼去看路，以此来培养对于距离和速度直觉的把控。原来很多在枯燥练习中不值得提起的点点滴滴最后都会像一颗子弹一样击中在未来某个时间点里的他，他的中枢神经把信号直传大脑，让他突然间明白——原来是这样！
然后明扬说了一句“必须”后坦然地面对了这个当前最棘手的挑战，不得不说，他甚至逐渐兴奋，在余桃准确无误地指挥之下仿佛迅捷的豹子一样碾过每一寸土地。“看不到”对别人而言也许是障碍，可是对明扬而言反倒是释放了天性，视线内的所有画面都会交由大脑处理，看到弯会本能地追求入弯刹车的位置，看到坑会本能地避开，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天才也无法回避身体本能所带来的束缚，那么不如全都抛弃！
这就是明扬的选择！
“太快了。”周楚盯着屏幕上的飞速跳动的计时，神情严肃，眉头不自觉地拧得更紧。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不是在跟人交流，而是在自言自语。站在他一旁的裴若安听得清楚，笑着问他：“怎么，有压力了？怕他赢你？”
周楚似是全神投入在比赛中，没有理会裴若安的问题。裴若安有点尴尬，只好轻佻地“切”了一声来掩饰。
林岩枫也仰着头看屏幕，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个缝隙，这使得他的神情更加认真。他站在离周楚最远的位置，心中却生出了跟周楚一样的想法。明扬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短道的长短距离根本不够消减速度所带来的冲击推力。如果最后这小一百米的曲直线里明扬还采取这样肆无忌惮的冲刺方案的话，那么……
林岩枫站直，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些笑意，好像在等着明扬来验证他的计算结果。
“最后曲直线。”余桃道，“路面……”
“可以全力冲吗？”
余桃把“路面不平”的后几个字咽了回去：“嗯，没事，靠左，踩到底。”说罢，她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地握住了手里的笔。她知道明扬最喜欢听到这种指令，紧接着明扬就会变成全世界最快乐的小狗，奔向他最爱的肉骨头。
她不想阻挡明扬去追逐这一刻的快感，即便她知道这也许会付出一些代价。
赌运气吧。
当陆骏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时候，他亲眼看到明扬以二百多公里的速度压过了地上的浅坑，MINI长了翅膀一样地腾空而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又以最快的速度重重降落到地面上，即便是调教得再好的避震也无法完全阻挡惯性，MINI冲过终点时，失控之姿已无法抑制，接连翻了好几圈掀起遮天黄土。
现场陷入了寂静，这样的冲线姿势大家都没见过，愣了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要上前查看事故情况。
黄烟落下，包围零件像是碎纸一样撒了一地。
邓开收车回来，看到远处的被人围起来的事故现场还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见明扬从车里跳了出来。一个刚刚经历事故的人竟然可以麻利地从车里爬出来再以“闪亮登场”的方式跃入视线之中，真不知道该说他是命大还是心大。
明扬看了一眼自己的用时，他是过线之后才翻车的，所以比赛成绩没有问题。他以领先邓开零点三秒的优势获得了本场胜利，并且总成绩排名第一！
“我赢了！我赢了！”明扬激动地抱住了刚刚爬出来的余桃，转身跑着无差别分享自己的快乐。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就蹿到了离他最近的周楚身上。周楚被冲地往后推了两步，差点没抱住明扬。
“我赢……”在看到周楚的脸后明扬的笑意忽得凝固，紧接着从周楚身上跳了下来，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强撑气势地说：“看见没有？这就是实力！好好看，好好学。”说完立刻跳走，不给周楚任何可以“教育”他的机会。
明扬踮起脚搂着裴若安的肩膀吹嘘道：“你爹我是不是很厉害？这次给你报仇了我的儿！”
“你还是想想你明天的比赛吧，光顾着出风头，把自己作死了吧？”裴若安笑着指了指那台被工作人员拖走的MINI。陆骏插着腰背对着他们几个，不用看也知道是满脸愁容。
“这……”明扬回到的现实中，他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兴奋褪去缓过了劲儿，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陆骏转过身来拍拍手上的泥，对大家笑着说：“没事儿别担心，先拉回去看看，应该问题不大。”他见明扬应该被笑容挤满的脸上换做了担忧和歉意的神色，只好上前摸摸明扬的头，低声说：“你做得很好。”
“可是……”可是这一翻车不知道又翻出去多少钱，明扬心想，如果他那时多想一下，也许就可以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超级短道赛赢了又能怎么样？根本没有多少积分可拿。
“没什么可是。”陆骏说，“车手只需要赢比赛，剩下的交给我们吧。”
在全部的比赛结束之后，明扬的排名仍旧高居第一，即便是没个两三分的短道赛胜利，对他而言无疑也是一剂最强激素。在张北，他第一次站在了所有人的前面。而他冲线前的张扬飞驰和翻车后的画面成为了本站的精彩画面，被众人津津乐道。
竞技场上最忌惮的平庸属性跟明扬完全不沾边，即便被很多人质疑和讨厌，他身上出人意料之时爆发的光芒总是会灼伤别人的双眼。
陆骏的理性人格看来，无法估量的车损纵然会让他的心脏紧绷，但换一次胜利女神的微笑是值得的。
但是感性人格还是会叫他联想到一些不小心把劳斯莱斯车头上的女神雕像摘下来的画面，这一摘不知道多少个W的银子就交代出去了，至使贫穷的他只能在比赛结束之后吃了一把维生素B来平稳情绪。
还得是药店里最便宜那种几块钱几百片的维生素。
陆骏陪着徐正文等人连夜奋战，翻车确实有点蛋疼，幸运的是发动机变速箱什么的没有什么大问题，最战损的右前脸撞碎了一大块，避震报废。这台车当时如果往地面上再杵深点，估计车门得靠拆才能弄下来。
天亮之后就要就是正赛的第一个赛段，徐正文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精力去修复这台大伤没有但小问题一大堆的MINI，这中间捉襟见肘的情况频频发生，东拼西凑倒是能修补上，时间紧任务重，最后钣金都没做完，只把有赞助商LOGO的部位修复了。
明扬早上出发得很早，根本没时间再试车。他看到那台外观情况有些堪忧的MINI时没有做好表情管理。陆骏对他本站的要求不高，目前这个情况他平安地把车带回来就行，明扬手一挥，告诉陆骏他要上领奖台。
“不叫嚷着要拿冠军？”陆骏趴在车窗前探头问明扬。
“我可是个成熟稳重的男人，从不说大话。”明扬稍稍的踩了一下油门，引擎声响充满力量。他一旁的余桃听了这话笑道：“还是拿冠军比较好吧？”
“哇，你这么说我压力好大。”明扬问陆骏，“如果拿下了冠军但是车损超标怎么办？”
“只管去跑。”陆骏拍拍车顶，“出发吧。”
邓开在明扬后面出发，时间太早，他的眼睛都还没有睁开。明扬发车走后，他需要把车开到起点停好，也就短短几米的距离，他都能打着哈欠开着车撞到一旁的围栏上，一群工作人员赶忙跑过去询问情况，杨奇峰无奈地解释了半天也不能叫众人放下心来。
这种竞技状态……真的没问题吗？
打哈欠会传染，在等发车的时间里，邓开打哈欠，杨奇峰也跟着打，车厢里弥漫着助眠气氛。
“我说你多少也打起点精神吧。”杨奇峰对邓开说，“昨天记者挑事儿的那些问题可不是装死就能应付过去的。”
“不要说我，你分明也起不来。”邓开说，“早上是我先听到的闹钟。”
“……”
“昨天只是开胃小菜。”邓开坐正了身体，一扫上一秒的困倦神情，双手紧握方向盘，“今天才是正餐。”
杨奇峰透过后视镜看到了邓开的表情，会心一笑。
狩猎时间到了。

第225章
“今天小明状态不错嘛。”徐正文站在屏幕下方，几个分镜头对着不同的选手，“希望MINI不要出什么大问题。”
陆骏说：“等他进站的时候再好好看看吧。对了，周楚那边怎么样？”
“他车损一直很低。”徐正文笑笑，“好像车也莫名懂事一样，知道自己禁不起频繁修理和换件，所以格外争气。不过啊……”
“不过还是周楚自己有把握。”陆骏道，“实力越强，运气越好。”
徐正文点点头。
这个季节的张北已经冷了，车队夏季带着的小冰箱也换成了保温箱。徐正文搓搓手掌，把保温箱里的热水和热咖啡分给大家，等分到林岩枫时，林岩枫摇了摇头。徐正文以为他不喝水，问他要不要换成咖啡，林岩枫在本子上写，他不喝热的，然后再埋首自己的世界。
过了一会儿，他的面前出现了一瓶常温矿泉水——其实是常温是凉的，徐正文跑去组委会那边给林岩枫拿的，然后有些抱歉地告诉林岩枫没有考虑到他的口味和喜好。
林岩枫低头看着徐正文手里的那瓶水，眼睛都眨得缓慢。他接过来时脑子还有滞后性，有点想不通徐正文有什么可照顾自己这个外人的。但见徐正文那双大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真诚，他又觉得对方不是装客气。
这个车队的人都好奇怪，一个两个的完全没有不把别人当陌生人，林岩枫握着那瓶水，对这种氛围感到陌生和无措。他仿佛那种只可以生存于网络上的幽灵，只有在1和0组成的二进制空间里他才大有作为，回归到现实中的自己往往是会被最先推开的。
他的缺陷总是大于他的能力，大家会让他好好呆在一边等着被关爱或者被呵护，但其实心底里只会把他当做一个异类罢了。又或者带着悲悯的口气感叹他是个可怜人，看着好端端一个人，其实是个残废。
这似乎也是另外一种层面的“公平”。
本日全部赛段结束之后，屏幕上出现了大家的最终排名，刨除各种车损意外的情况，目前名列前三的是邓开、许迎臣和周楚，马锐紧随其后，明扬排名第五。
陆骏对这个成绩比较满意，明扬看过之后也没有跳脚，只是看着邓开的用时之后喃喃自语：“比许迎臣还快啊。”邓开的实力如何他和许迎臣其实是最应该清楚的，这个人看起来一副吊车尾的模样，实际上在国外赛场上接受过更科学和严苛的训练，满打满算，邓开是那种领先他们游戏版本的角色。
只是他没能把许迎臣落下太多，不知道是保存实力，还是许迎臣就是能穿着旧版本的装备打新版本。明扬更愿意相信是后者，至少这还能让他有追赶的希望。在这一站比赛中，他感受到了一股此前从未有过的灵感和力量，看着别人领先自己也没有那么多急躁的心情，反而可以试图沉静下来去听大家的分析，脑中勾画着下一个赛段的比赛计划。
有股力量在推着他走，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
“总的来说今天大家发挥得都很稳定。”陆骏指指屏幕上状似复杂的图表，“不过也是因为今天的赛段比较好跑，没有太大的难度。明天就不好说了，草原上的第十和第十二赛段可以说是暗含波涛。”
草原一望无际，路线藏匿其中不易分辨，其次暗沟众多，许多短短几米之内是个小S弯的情况，而且这些弯有坡度，高低不均，赛车高速通过时很容易出现左右跳的情况，要是落地踩沟就会复现明扬在短道赛里的悲剧。
“就按之前的方式去处理吧。”陆骏说，“毕竟你们也已经模拟过很多次了。”
明扬心想，模拟确实让他对赛段有了更深的理解，实际上开起来之后又是另外一种体验。单纯迷信那个东西也不行，还得根据实际情况去变化思路和战术。正当大家根据本日赛段整理出来的数据聊得正欢时，一直在旁处于另外一个世界的林岩枫打断了他们。
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人在聊什么，不过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他大概有所理解，并且在草原赛段上提出了自己截然不同的看法。
他拿着笔，在白板上写了一连串的公式和数字，再继续写他的结论。陆骏和沈西今都认为这片草原就像是大海，暗坑礁石非常的多，哪怕路书再准确，车手和领航的配合再默契，也不能回避路上的诸多不确定性。他们更倾向于在这里控制速度和节奏，然后缩短进站时间，在下一个赛段进行抢夺。言外之意，这两条赛段不应该作为比拼场地的话对于他们来说性价比不高。
林岩枫给出的思路是，事故概率是可以推算的，计算越准确，概率就越低。他仔细记录了赛前组委会对于各组车手和赛车的称重数据，在结合大家在场上的表现。重量、速度、惯性、阻力、弯道角度和坡度、赛段长短、避震调校……这些看似普通的数字经过打散和重新配比后都指向了一个结果。
“你的意思是，MINI要保持102.23的速度通过而雪铁龙需要104.78？”沈西今问，“要准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陆骏说：“仪表没有这么做的，在这种情况下小数点后面的数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林岩枫想了想，写道，数学没有“几乎”这个概念。
沈西今说：“变量还是太多了，赛道每天的情况都是不同的，甚至只需要下一场雨，一切就要推翻重来。”
林岩枫摇头，不会下雨。
沈西今双手抱臂，他相信数字，但是他不相信数字等于真理，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世界上就不存在意外了。每个车队里的数据分析工作只是为了把车手在赛场上的感性操作落实到具象表现上，一组又一组的数据也许可以证明一个车手的平均实力，但已无法证明更多的东西。
每一场比赛都是崭新的。
这时，林岩枫又写出了一组数据。这是他对于明扬在短道赛发生的事故的推算。如果当时明扬的车速能降低1.2左右，既不会影响他的比赛成绩，也不会翻车。
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大家对林岩枫的变态结论感到无措，1.2公里每小时的误差看上去简单，可真当坐在车里时那就是一瞬间的事儿，人不是机器，怎么可能控制到如此精准？
“试试吧。”
大家听到这个声音都很意外，第一个说话的人竟然是周楚？只见周楚起身拿另外一支笔在白板上写了“你确定吗”四个字。林岩枫点点头，把他在后续赛段上的计划安排如数写出，怎么控制速度，怎么分配轮胎，怎么把额外因素的干扰限制到最低……最后笔尖在板子上顿了一下落了个黑点，才再继续。
但是要考虑性能极限，我认为在最后赛段的中段就要开始冲刺，这样一来路程较长，你们赛车目前的状况我不清楚，所以对于结尾的判断只存在于理论上。林岩枫如是表达。
周楚思考片刻，回答：“那就把理论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