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沈西今的讲述,明扬的眼睛越瞪越大,他无法消化这些内容,不住问:“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多说一句话他会死吗?”随即他又否认了自己的冲动发言。那段时间他的情绪状况很不好,哪怕周楚说出来他也不会接受,反而会更加曲解周楚的意思。
“但是事情已经过去,就没有必要再去想了。”沈西今叹道,“他总是给人很高冷,性格很不好的印象。但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不太会讲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脾气上来的时候会说得很难听。很多人都以为他除了赛车没有在乎的东西,但是他在乎我们每一个人,他喜欢这个车队,喜欢和大家在一起的日子。他一直都不会好好交朋友,但他有自己的方式……这也是很后来我才意识到的事情。”
沈西今把放在桌面上的证件推向明扬:“这是他唯一留给我们的东西,我今天带来交给你。”
“为什么?”明扬悲哀地质问,“为什么?我他妈和他又不是什么好朋友!”
沈西今说:“小明,人这一辈子很难真正做到遵从自己的内心,履行自己的诺言。他做到了,那么你呢?”
明扬不住摇头,他的头很痛,不想处理过载的信息量,叫嚣着罢工。沈西今只是平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明扬内心惊涛骇浪,他无法讲述更多也无法帮助明扬更多,路要怎么走,只有明扬自己能选。
他一贯不是什么相信鬼神之说的人,但此刻也希望周楚的意志可以帮助明扬拨开眼前的云雾。
刘玉珍回来得很及时,沈西今跑去厨房帮刘玉珍操持,好让明扬一个人静一静。明扬拿着那张证件回了屋,压在了枕头底下,再返回外面打开电视,让声音充满整个房间。
沈西今也不是那种擅长聊天的人,吃饭时努力地跟刘玉珍闲话家常,气氛愉悦中带着一点尴尬,好在当事人双方都不在意。饭后他没有多做停留,借故还有其他事情便离开了。他走后,刘玉珍才问他们都聊了些什么。
她太能体察明扬的情绪,这段时间明扬安静得不像话,今日却有了不一样的气息,她不知道是好是坏。
明扬却是答非所问,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刘玉珍诧异,难道明扬还得了失忆症不成?明扬反问:“我们看完病之后要回去吗?”
“嗯。”
“回去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该干嘛干嘛。”
“那我能做什么?”
刘玉珍说:“这取决于你自己想要做什么。”
然后明扬便重复说,他不知道。
他陷入了一种混乱,他总觉得一旦踏上逃亡的路就无法回头,逃得久了连当初上路的理由都想不起来,只顾着要一直跑一直跑。
他可以跑到世界的尽头,可那是否真的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仍旧不知道。
夜里,明扬睡不着觉,他从枕头下面把那张证抽了出来,借着窗边的月光细细打量,手指轻轻拂过,本该平滑的边缘有些毛躁。他白天太过慌乱没有仔细看清楚,沈西今也没注意过这个细节,原来边缘被切开用胶带重新粘过,怪不得会进水。
明扬小心翼翼地把胶带揭开,想把里面的纸抽出来展平,刚抽到一半,两张纸中间就掉出了一张卡片。明扬连忙开灯下地去捡,拿起来一看,他愣在原地。
卡片翻过来原来是张拍立得,里面有他、韩飞凌和周楚,而他是闭着眼睛的。这是当初几个人在东京看郭骁比赛时拍的照片,大家各有一张。这张本该属于明扬,明扬当初抱怨照片里的自己闭眼睛没拍好,周楚就把他那张好的换给了明扬。
他说他不喜欢拍照,可是这张明扬以为本该丢掉的照片却被藏在他的证件里。照片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一句话,字迹依稀可见。
“一直跑,不要停。”
明扬瞬间击毙,血肉模糊,散落一地。
陆骏离开北京回去处理车队的诸多事宜,如果以后不再弄下去,很多手续、房租即可不再续签。这东西相当繁琐,中途他不得已还要再回一趟北京。正巧场地联赛如火如荼地展开,唐广书邀请他观赛,他忙里偷闲想要放松放松,便答应了下来。
这里是距离极点的基地最近的一条赛道,当初张承寅和陆骏无视高昂租金决定把办公地点设置在这里就是为了离这里近。等办公室里全都装修好之后,他们站在楼上即可俯瞰赛道,风景卓然。
陆骏还问张承寅,如果以后赛车运动普及了,车队会不会也像球队那样拥有自己的主场呢?张承寅微笑着看着他,说希望有那么一天。陆骏插着腰得意洋洋地说,那他到时候一定要把这条赛道买下来。
现在,他不光没有买下赛道的钱,也即将终结车队的命运。而张承寅呢?他坐在最靠近赛道的办公室里,可他的车队却被禁止参赛。
比赛间隙,陆骏溜出来抽烟,他的瘾实在大到无法坚持完一整场比赛。抽完烟之后他去前面的便利店买咖啡,这儿他熟得很,以前工作饿了他和张承寅总来买关东煮或者泡面。拿好两杯咖啡结账,门口传来“欢迎光临”的电子播报,陆骏下意识地看过去,那熟悉的身影不是张承寅是谁?
张承寅也注意到了他,两个人凝固一样谁都没有动。店员向陆骏重复了一下金额,陆骏这才反应过来掏手机。
而对于双方,视而不见很尴尬,但谁都不知道在这种场合下偶遇该说点什么。
还是陆骏先开口打招呼说了句“巧啊”,张承寅才点点头,问陆骏怎么在这里。
远处赛道上传来的轰鸣声响站在这里也听得清楚,陆骏把咖啡放在店门外的长桌上,自顾自点了支烟,张承寅站在他一旁。两个人都看着赛车场的方向,陆骏吐出一口烟才问:“我是不是不该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没什么该不该的,大家都知道。”张承寅的态度比陆骏想象的放松。陆骏很意外,这个人一贯心思重,骄傲,自尊心也强。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本该最不希望被他看到,却没想到张承寅坦然了许多。只听张承寅继续说:“之前那段时间一团糟糕,我动用了我一切能找到的关系,当然也花了很多钱,到处求人,低三下四。我以为我不能接受失败,可当靴子落地之后我才发现,我只是不能接受真相被戳破。”
陆骏问:“那你后悔过么?”
“有什么可后悔的?”张承寅说,“愿赌服输。”
陆骏手里的烟已经抽完,掐灭之后又掏出一根。他捏着烟管,海绵一头在唇缝间像是涂唇膏那样轻轻左右滑动,最后才咬住,将其点燃。陆骏呼出烟雾,笑了笑:“那以后呢?有什么打算?”
“你呢?”张承寅反问,“我听说补赛分站你的车队一直没有报名。”
“你这都这样了还有功夫关心别人啊?”陆骏揶揄。
“就是因为这样才有时间关心有的没的。”张承寅说,“之前那场比赛极点已经被限制以车队名义参赛,这一场继续沿用之前的判罚。如果我说我不想让车队参加北京站的比赛去浪费时间和金钱,这对你来说是不是个好消息?你会想要去吗?”
“我拿什么去?我自己上场吗?”陆骏说,“张承寅,事情演变成这样跟别人都没有关系。你已经耽误很多人的职业生涯了,现在重赛的机会在眼前,大家都可以去弥补去年的遗憾。你说你不去,就这么点准备时间你让车手自己上哪儿去搞到一台可以参加比赛的车?车手没做错过任何事情,为什么要承担结果?好吧,不去我他妈也能理解,选手成绩再好不能计入车队荣誉对于资本家来说就是没意义,我他妈真的是宇宙级圣母,这个时候竟然还能说出来理解你的话。但是你就不能也用你那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良心好好回忆回忆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吗?是为了这些狗屁意义吗?”
张承寅说:“你现在有什么立场来让我回忆过去?”
陆骏哽住,他自己不也是在着手解散掉车队吗?他跟张承寅同样没有立场去谈过去所执着过的虚幻梦想。
“随便吧。”陆骏用力地吸一口烟,烟雾浓的差点呛到他,咳了两声,“我该回去了。”他拿起咖啡抬腿要走,张承寅叫住他:“陆骏,我有个问题。”
“什么?”
“那你后悔过吗?”
陆骏不知道张承寅到底问的是哪件事,也许是从始至终的所有事。他们之间的某一场对话,某一个决定,某一些差点就能拥有一切成为胜利者的瞬间……
这笔烂账里没有人笑到最后,全都输得一塌糊涂。
陆骏吸一口烟,抬头把烟雾吐向天空,沉默过后答道:“后悔没有意义。”
第267章
在报名截止的前两天,大家开始纷纷询问确认参赛的都有谁。马锐从李斯达那里得到了确切消息,极点为车队内愿意参加北京站的车手都报了名,并且提供赛车和后援,与车队参赛无异。马锐大嘴巴把这件事告诉给了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无不惊讶,张承寅怕不是赔钱赔疯了,还会干这种倒找的买卖。咋舌之余也不免叹服,关键时刻,这人倒还留有几分体面。
私底下也有不少人来问陆骏,陆骏充分发挥糊弄学原理。沈西今从明扬那里回来之后把大致情况跟他讲过,沈西今只说尽人事听天命。陆骏想也是,他不想再强迫明扬什么,人生路总要自己走,如果真的在一个地方跌倒了爬不起来,那也是一种选择。
谈不上勇敢还是懦弱,只是一种选择罢了。
距离沈西今去找明扬已经过了许多天,这期间陆骏忙活地失去了时间概念,大部分手续都已经办好,车队的技师们也都已经逐一安置好,车间里的工具器械什么的谁想要自己搬走,剩下的徐正文帮忙处理掉。
徐正文问陆骏那台MINI怎么办,陆骏说不着急,放在最后处理。
北京站的报名时间截止到下午四点,陆骏没关注这件事,他把注销车队所需的材料证明全都准备齐全,核对无误之后一一上传好,鼠标悬停在提交按钮上,他稍作停顿。
只要点下去,他的一段旅途便可以告一段落。他要停下来休息了,什么激情和梦想都将被封存,他要学着接受自己也是一个普通人的事实。
陆骏没有犹豫地按了下去,看到提交成功等待审核的提示之后他如释重负,自己给自己点了根烟,阳台上的窗户开着,在南方待了这么久,他其实仍旧没有习惯湿冷的春天,今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风吹进来,吹散了他心头上笼罩的浊气,他释怀许多,独自享受着这份宁静。
当他点燃第二根烟时,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明扬。
陆骏有点意外,这小子已经八百年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了,挑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最好是真的有事——不,还是别有事了,他受不起那惊吓。
“喂?”陆骏接起电话,“怎么了?”
“你人在哪儿?还在北京吗?我……我有个事情想跟你说。”
“很重要吗?是需要面对面说吗?我已经回家了……”
“不,不是,我们在电话里说就好了。”明扬小声嘟囔,“应该算是重要的吧。”
“你说。”陆骏很忐忑。他连遭重创,被明扬搞得有些害怕,生怕明扬说出来一句什么自己慢性应激加重度抑郁加双向情感障碍晚期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随时等着自杀之类的话,那他可真无言以对了。
他会微笑面对生活。
“我……”明扬的口气纠结犹豫,陆骏感觉越来越不好,生怕自己的预言成真。他不着急追问,听着明扬的反应,明扬停顿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地说:“我想参加比赛。”
陆骏先是一愣,半天没说出话来,而后“啊”地疑惑,再问明扬:“你、你说什么?”
“北京站。”明扬说,“我说我要去跑北京站。”
陆骏还是没反应过来,明扬听不到陆骏的回答以为陆骏生气了,小声询问:“可以吗?”他还有更多话没讲,手机里就传来了挂断后的嘟嘟声,明扬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来陆骏是真的生气了。
其实他不知道,当时陆骏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心潮澎湃,虽未发一言但是在家里客厅来回走了好几圈,脑子一热误操作不小心挂了电话。陆骏赶忙又打过来,上来就问:“你是不是认真的?”
“是。”
“那你确定你可以吗?”
“我不知道。”许久没有碰车,加上各种不好的回忆,明扬的态度很保守,“试试看。”
“为什么?”
“我想完成这场比赛。”这一次,明扬没有犹豫,“所以,可以吗?”
“当然可以!”陆骏难掩兴奋,可是下一秒他就雷劈似的大喊:“我操!坏了!”
“怎么了?”
“我已经提交注销申请了!”
“……”
“……”
陆骏立刻打开提交页面查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可是连个撤销按钮都没有,他大骂一番产品经理,同时也深知现在骂谁都没用,要骂就骂自己——不对,该骂明扬,他妈的犯病犯到不知道今天都什么时候了?非得黄花菜都要凉了才想到要跪地大哭着说“教练我想打篮球”?
陆骏没埋怨错,明扬确实不记得今天是几号。他一直处在自我审视的漩涡里,看着拍立得上那六个字,自己无地自容。
他一度懦弱怕死,给自己找了八百个不去参加比赛的理由。在逃避的过程中,他忘了自己的雄心壮志,忘了自己的远大目标,忘了自己好不容易才正视的内心……他自私,胆小,左顾右盼,然后周楚给了他一巴掌,把他甩的远远的,永远的。
这个自己曾经发誓要追赶上的人用生命捍卫了诺言,而自己又在做什么呢?
明扬在深夜里痛哭,不同以往,这一次他试图从淤泥中爬起来。
陆骏打了一圈电话到处找人问怎么撤销注销车队的申请,这下搞得全世界都知道他跑路,一个个都好奇地问了半天八卦,没一个知道正事儿怎么办。陆骏无奈,跟余桃商量一番之后趁着审核没还没通过先把名报了,然后他立刻跑去北京堵着人家联盟办公室求情。
事情一度非常尴尬,陆骏就差装疯卖傻最后才成功从人家的后台亲眼看着把申请撤销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陆骏站在大楼外的台阶上,感觉北京的春光异常明媚,是该点根胜利烟了。
烟刚一冒上,他就意识到好像还有点什么事情没搞定。
训练场地、组装车间、技师团队……他好像都没有了!
陆骏觉得自己多少见过一些世面的人,断不可能被这么点事情逼着跳河,他左思右想,想起来还有周岚这号人物。周岚问他是不是想好了,他说还没想好,但是有件事需要周岚帮忙。周岚心说你可真是不见外,我提的要求放在一边不说,反倒是现在跑来跟我提要求?
为了表示出自己最大的诚意,陆骏开口,周岚还是尽数答应了下来。
还好这个分站就在北京,陆骏最后要做的就是把人动员过来。他不认为这有什么难度,因为他相信他们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明扬上午在刘玉珍的陪同下去医院做复查,大夫笑着告诉明扬,他的情况好转许多,后续坚持治疗,一定可以完全康复。这番话并没有让明扬放松,明扬向大夫袒露了自己想要重新回到赛场上的想法,大夫只说,现代医学只能通过药物去进行一些神经调节和舒缓,最后的治疗效果如何,要看明扬自己的意志。
当然作为医生,他还是会建议明扬暂时不要去尝试可能造成应激的事情,应该稳扎稳打,避免功亏一篑。
明扬听话地点了点头,和刘玉珍一起去取了药。离开医院的时候,明扬问刘玉珍:“妈,如果我坚持想要去参加比赛,你同不同意呢?”
刘玉珍说:“大夫说的那些名词我也听不懂,但有句古话说得好,心病还需心药医,你要是觉得那么做能破解魔障你就去。”
“那……那万一我也是周楚那个结局呢?”
刘玉珍和明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自然知道周楚的事对儿子的影响有多大。她经历过明扬差点离她而去的危机情形,自知无法承受,可倘若明扬知道危险仍旧毅然决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她也没有什么可多说的。
她谈不上坚决反对也谈不上坦然支持,只能说:“人各有命。”
“嗯。”明扬点点头,他的命是怎样的,现在要由自己来选了。
下午,明扬自己坐车前往陆骏发给他的一处地址,这地方明扬记得,是赛灵自己的训练场,离城市中心很远,场地很大,几乎拥有全地形,设备先进,明扬还记得每次在跑步机上跑步都要浑身插满线被一群人监测情景,好像训练什么未来战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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