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娇娇:“你没有对不住我,我也不是什么贤良淑德的女子,虽然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我不怪你,我只希望,你日后不会后悔。”
这话很熟悉,当初詹不休离家参军,决意走上与父亲相同的道路时,他们的祖父,就是这样说的。
詹茴不禁笑了起来,别的她无法确定,只不后悔这三个字,她知道,她会做到的。
“娇娇,保重。”
“你也是。”
吉时到,车队缓缓向前移动,乌央乌央的人群在一旁送行,中间那个华丽的车驾,始终都没有打开过窗户。
孟昔昭和崔冶站在皇宫的城墙之上,孟昔昭叹息:“希望会有个好结果。”
崔冶也望着那片喜庆的颜色,回应道:“无论如何,都是她自己选的。”
队伍一路向西,然后再向北,二十天之后,便到了金城,只要出金城,他们就离开了齐国。
詹茴以臣女之身出嫁,比不得公主,但因为这里的人都被孟昔昭精挑细选过,所以没人敢轻待她,更何况,月氏人也在这,谁会给月氏太子妃脸色看呢。
即便如此,詹茴也依然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脾气,她对每个人都很好,从不惹事,安安静静的,让众人心悦诚服,发自内心的想要报答她。
到金城之时,有人学着以前的规矩,在地上抓一捧土,然后存起来,以后就靠这个怀念故乡,詹茴身边的侍女劝她也抓一把,但詹茴摇摇头,没有这么做。
在金城的最后一日,詹茴躺在床上,许久都未睡着。
出了齐国,便是月氏的国土,齐国人等闲不得入内,齐国的将军,更是绝不能踏入一步。
若最后一日都没有见到哥哥,那以后,恐怕也难见到了。
心里转着这样的想法,快到天亮的时候,詹茴才闭上眼,睡了一会儿。
第二日,黄沙漫天,不过是金城的一个普通天气。
越靠近边境,越是如此,进入金城以后,曾经的秦大官,如今的秦员外,还过来看望了一下詹茴,明明没他什么事,可他留在了送亲队伍中,准备把詹茴送出齐国,然后自己再回来。
众人心知,像长公主那样、没几天就回去的情况,是千年才有一回的奇事,他们出去了,就是出去了,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当月氏的国土近在眼前之时,所有人都变得沉默,行进的步伐也慢了,黄沙飞在众人面前,像是在给他们送行。
而由遥远处传来的马蹄奔腾声,直到近前,才被众人察觉到,他们惊愕的转头,看见为首的一个人,威武昂藏,穿着带血的银甲,在黄沙当中策马飞驰,直到来到了队伍身边,那人猛地拉紧了缰绳,马匹高高跃起,发出响亮的嘶鸣。
月氏人还以为是马贼,立刻戒备起来,而齐国人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欢喜的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家人。
“詹大将军!”
“是詹大将军!”
车驾当中的詹茴,听到这句话,她愣了一下,然后赶忙打开窗户。
外面,她的兄长一只手拎着缰绳,控制着马匹的踱步,同时紧紧盯着她的方向,隔着黄沙,她依然能看到詹不休的眼睛,那眼睛里仿佛有千万句话想说,但詹茴知道的,她的兄长,根本说不出口。
得知虚惊一场,是大舅哥前来送行了,月氏太子赶紧让车队停下,原地休整,他想去跟詹不休说几句话,结果被拦在外面,默了默,月氏太子没有打扰这兄妹二人,而是转身离开了。
但车驾当中,他想象的兄妹二人温情时刻,并没有发生,反倒是两个人坐着,冷冰冰的对峙。
詹不休问:“为何要嫁去月氏。”
孟娇娇哭闹不止都问不出来的答案,如今,詹茴只沉默了一阵,就回答了他。
“我不信任皇帝,也不信任朝廷。”
詹不休捏紧了自己的拳头:“所以你就要嫁给月氏的太子?”
詹茴:“对,这样有朝一日,若皇帝想要对你动手,你便有处可去了。”
詹不休怔了一下,然后怒吼出声:“我不需要你来为我图谋后路!”
詹茴沉默了片刻,说道:“那哥哥就当做,我是为我自己图谋后路吧。”
詹不休被她噎的说不出话,好半晌过去,他才重新开口:“你明知道,如今的陛下和崔琂不一样。”
这一点詹茴承认,可是詹茴又道:“如今不一样,不代表以后也不一样,伴君如伴虎,爹和先帝也有过君臣相合的日子。”
“那你又如何知道,月氏太子不会也变成那个样子?!”
詹茴:“我不知道。”
詹不休一愣,他看着自己的妹妹抬起头,像是有些无奈般,对自己浅笑了一下:“就当这是一场豪赌,哥哥的赌注在齐国,我的赌注在月氏,两边都能赢,自然皆大欢喜,只赢一边,那赢的那边,就是我们的退路,若两边皆输,便是天要亡我詹家。至少若真的走到那一日,我也曾尝试过,自可洒脱迎接那样的结局,而不至于像阿娘一般,以泪洗面,绝望自戕。”
詹不休愕然的看着她,他们二人的母亲,那个温柔美丽的女子,他们几乎从不提起她,詹不休以为詹茴那时候年纪小,已经忘了阿娘是什么模样,没有想到,她记得,而且记的那么清楚。
喉咙里盘桓着许多的话,可这些话,他根本说不出口,最后他只能硬邦邦的质问:“你这样做,可考虑过祖父?”
提起祖父,詹茴脸上的浅笑渐渐隐没:“是阿茴不孝,在家中时已给祖父磕了头,凡事就是如此,顾此便要薄彼,祖父说不怪我。”
詹茴垂着头,声音十分平静,可她几乎就是詹不休养大的,詹不休知道,她越这样,心底越是不平静。
他妹妹是个不会哭的闷葫芦,哪怕心里有委屈,别人也没法知道。
詹茴没有对他说完全的实话,她隐瞒了一部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嫁去月氏有诸多的风险,她又何尝不知,在答应之前,对于那些风险,她必然是已经再三的考虑过,并做出了相应的对策,这些对策可以让她与齐国割裂、与詹家割裂,无论如何,承受后果的,都只有她一人而已。
这是他的妹妹,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所以他无比的明白,那些对策,会是多么的决绝与果断。
心头一阵无力的感觉划过,像一把刀,把他割的皮开肉绽,他说他妹妹是闷葫芦,但他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即使这样难受,他也只是浅浅的闭了闭眼,把心中的苦楚,都按了下去。
再睁开眼之后,他好像已经不再生气了。
他对詹茴说:“想回来的时候,告诉哥哥,哥哥去接你。”
这一句哥哥去接你,代表着他个人与月氏的敌对,而若真的到了那种情况下,恐怕齐国也是他的敌人了。
詹茴觉得不会有那一天,她也不会容许那一天的出现,但她还是抬起头,对詹不休笑了笑,当做答应了。
月氏太子还准备让这兄妹俩多说一会儿话,但没多久,詹茴身边的侍女就来通知,说可以重新上路了。
詹不休全程都跟在詹茴的车驾旁边,詹茴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只要转过头,就能看到她兄长的侧脸。
这样坚毅、可靠的侧脸,护着她长大,护着她远离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护着她每一日的安稳和每一夜的平静。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更何况,这段路,很短很短。
跨过边关那一刻,詹不休就停在了原地,他看着长长的车队,仿佛时间的具象化,和一只看不见的手,把詹茴一点点的,从他的身边扯走。
他一生只经历过两次撕心裂肺,第一次,他恨不得把全天下的人都杀光,他用稚嫩的身躯痛哭、咆哮,他的感受,所有人都听得到。
而第二次,他沉默的品味着一切,思考着他的人生,他妹妹的人生,究竟是怎么才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为什么,明明已经是大将军了,他已经走的这么高了,为什么,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当队伍被黄沙淹没,再也看不到一点的时候,詹不休默然不语的让马掉头,然后带着他的人,又回战场上去了。
秦非芒同样留在这里,他望着詹不休离开的背影,心里淌过浅浅的伤情。
而远处,被黄沙遮挡的地方,詹茴一直克制着想要回头的想法,终于,她还是没有忍住,打开窗户,她往后望去。
可是后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关隘,没有树木,没有人。
直到这时,那个早就知道的事实,才像一把锤子般,猛地击中她,让她无比清晰的认识到,她不会再回去了,她的哥哥、祖父、好友,她的故乡、她的家,都见不到了。
詹茴愣了一下,突然,眼泪从她的脸上掉落,像断线的珠子。
人生中的第一次大哭,是在风沙当中,风沙化解了她的声音,让这唯一一次的大哭,也变得悄无声息了。
兴明二年对整个大齐来说,都是比较重要的一年。
首先,开局非常好,詹不休打退了女真人,把原先属于匈奴的一半国土,纳入了大齐的版图,为了管理当地的匈奴人,以及利用那边的天然牧草资源,孟昔昭还举行了一次民族移动的动员,号召有意向的老百姓,往那边迁徙,学习怎么做一个牧民。
不这样做也不行,毕竟匈奴人血性太猛了,只让他们自己在那待着,即使有军人驻扎,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就又团结到一起,开始作妖了。
其次,月氏和大齐签订了通商合约,他们迎娶了来自齐国的太子妃,通商之路也创建起来了,两国都意思意思,给商人添了一波福利,于是来往两国的民众越来越多。
再次,这也是大家最关心的一件事,那就是,大齐立太子了。
新太子是皇帝爷爷的亲孙子,也就是天寿帝他弟弟的儿子,这位王爷早些年被赶了出去,地位跟宁王是一样的,说是就封,其实就是被流放了,天天软禁在王府当中,好吃好喝,但行动受限,而且因为当地实在是贫穷,导致这位王爷连个享乐的地方都找不到,最后就只能待在王府里,天天生孩子玩。
被崔冶派人接来的这个小孩,今年已经十岁,在他家里,他排第十六,是王妃的亲子,而且从小就显露出高智商的迹象,被当地誉为神童。
崔冶一流露出要择宗室立太子的意向,朝廷里就又炸了一波,毕竟崔冶很年轻,他想生的话,生一百个也没问题啊,为什么要这么着急,跳过娶皇后,直接就立太子呢?
大家百思不得其解,又在崔冶的强硬态度下,不得不妥协,见此事没有回转的余地了,便只好替他筛选起继承者来。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崔冶莫名其妙的举动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再联系他死活不娶妻,反而天天都跟孟昔昭混在一起的行为,部分人已经嗅到了真相的味道。
这段时间,孟旧玉过得不太好。
因为总有人到他这边来,跟他旁敲侧击,孟旧玉本来心里就有鬼,即使他做的不错,装作根本听不懂的模样,可他知道,这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早晚,所有人都会明白皇帝和三司使的关系。
想到这个,孟旧玉就咬牙切齿的。
孟昔昭这小子,又摆了他爹一道!
当初他说的是,他保证这世上,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他和崔冶真正的关系,他下意识的就以为,孟昔昭说的是他和崔冶会万分注意,绝不让别人看出来他俩是一对。可后来孟昔昭的行为完全不是那个意思,他和崔冶同进同出,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而且总有人看见孟昔昭从皇帝的寝宫里走出来,这叫注意吗?这简直就是秃头上面长虱子,明摆着了!
后来孟旧玉也想明白了,孟昔昭其实是给他玩了一个文本游戏,确实,只要他和崔冶不说,谁又能想到,他俩不只是厮混在一处,而是已经着着实实的成为了夫妻呢?
“真正”的关系,肯定是没人能参透的。
想通这一点以后,孟旧玉非常生气,把孟昔昭从宫里叫回来,当场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孟昔昭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所以他就是乖乖的听着,但还没等孟旧玉说完,宫里的内侍就过来请人了,说是陛下的命令,让三司使早些回宫。
孟旧玉:“……”
当晚,孟旧玉委屈的对孟夫人诉苦,然而这些老调,孟夫人不知道听了多少遍,都已经过去快一年了,孟夫人早就彻底接受了这件事,只有孟旧玉,老古板,就是不知变通。
教养令孟夫人不能翻白眼,所以,她拆了发髻,倒下就睡,根本不理旁边的夫君。
言归正传,虽然崔冶在立太子这事上无比的强硬,但在选太子上面,他放手交给朝臣去做,让他们替自己选。
有人夹带私货,但也有人清正廉明,而且一个孩子而已,立成太子以后,就会被带进皇宫教养了,不用太担心其他势力的介入。
崔冶这样的放手态度,让朝臣感觉好了不少,连崔冶唯一提的条件,他们也欣然接受了。
崔冶的条件是,太子年纪不能小于八岁。
这是他和孟昔昭商量的结果,固然从婴儿养起,培养的感情最为深厚,可他俩又不是冲着培养感情才□□,他们为的是培养继承人。
年纪太小的话,等他们走了,他肯定坐不稳皇位,年纪也不能太大,年纪大的人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性格上不好纠正。
所以八岁以上,十岁以下,最完美。
选定以后,太子进宫那一日,孟昔昭先去接的他,十岁的男孩在后世已经很高了,但这个孩子还比较矮小,而且看人怯怯的,好像胆子不大的模样。
孟昔昭领着他去见崔冶,在孟昔昭心里,崔冶应该是最和善的皇帝,然而这个孩子见了崔冶以后,竟然紧张的连头都不敢抬。
孟昔昭:“……”
也罢,过段日子应该就会好了。
立太子的仪式不能马虎,所以还要再准备一段日子,而这段等待的期间,孟昔昭就把小孩送去了苏若存处,让他俩培养一下感情。
苏若存已经知道自己以后要担负起教养太子的责任了,所以她早就准备好了所有的东西,看见孟昔昭牵进来的那个小孩,苏若存露出她练习过的,十分温柔的笑容。
小孩怕皇帝,却不怕这个仍能称一声少女的太后,他悄悄抬起头,看见苏若存鼓励的目光,他忍不住红了脸。
当即,小孩撒开孟昔昭的手,跑到苏若存身边,双手纠结的放在身前,似乎想让苏若存牵着自己。
孟昔昭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喜欢苏若存。
在孟昔昭眼中,老弱病残孕,全都是没心眼的好人,只要环境没什么问题,他就不会去防备这些人,所以他根本没想太多,直接就走了。倒是苏若存,垂眸看着这个小孩的目光,微微的变化了一下。
这就是群臣在整个崔氏家族中挑出来的好孩子么。
分明是个还未长大、便已经学会何为势利的小东西。
文武百官重视皇嗣,也重视这个新太子,但孟昔昭没这种想法,对他来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已经把教育小孩的任务交给了苏若存,他就不会再管东宫的事了。
相比之下,崔冶登基以后的第一次科举大考,才更让孟昔昭重视。
人才啊,每个皇帝都缺的人才。
秋季开始地方上的会试,春季重头戏才在应天府拉开帷幕,而这时,已经是兴明三年了。
石大壮如今有了爵位,但依然奋斗在农田当中,当初他是一个人研究,如今孟昔昭掌权了,一口气给他成立了一个农科监,他当老大,有一十多位手下,一起研究,该如何让庄稼长得快、长得好。
除此以外,水利,农具,也是他们研究的作用域,万事都是开头难,等这头开好了,而且石大壮也研究出自己的心得了,一带一的,很快,成果如喷泉般不断往外喷涌。
久坐于皇宫,孟昔昭是看不到外面风景的,他也不知道百姓们是什么感受,但他是三司使,全国账目都在他这里,所以他能清晰的看到,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高,税收涨了两成,下一年,又涨了两成。
钱不够用了,金子还好,但是银子、以及铜币,都很紧缺。
为此,崔冶还下令,派了一个小将军带兵出去,专门查找矿脉。
人吃饱了,就开始找事,百花街上开始出现文坛集会,历史上把词作分为婉约派和豪放派,而孟昔昭看着这些人,觉得他们全是装逼派。
词作越来越华丽,越来越夸张,隐隐的透露出攀比之风,孟昔昭认为他们都应该出去挖矿才对,但他也知道,自己对这方面,没什么了解,他认为华而不实的东西,到了后世,说不定还是一种意识形态的觉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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