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了一把脸,在詹不休僵硬的注视下,孟昔昭往后一靠,喘了口气。
他的声音骤然低落下来:“官场就是杀人不见血的战场,我爹没有办法,他有我娘、我大哥,我妹妹,还有我。他也是被牵绊的人,没法随心所欲,人这一生,总有取舍,取生,就要舍义,那时候我还小,看见我爹一晚一晚的睡不着觉,我娘看着心痛,却也只能劝他,至少他给你们留了一座宅子,已然全了当年的同僚之情……”
詹不休猛地睁大双眼,那个宅子,那个让他无比痛恨的新家……原来是孟旧玉做主留给他们的么?
额,确实是这样,但孟旧玉这么做的理由是,他觉得这一家子孤儿寡母的,流落街头不太好,而且给他们留个不值钱的宅子,还能回去在陛下面前刷一把好感。替陛下体恤罪臣家属诶,这说出去,陛下有面子,他也有里子。
这些残忍的事实就不要讲了,不然孟昔昭怕自己走不出这个屋子。
然而即使是这些,也足够詹不休三观尽碎的了,我以为的仇人不是我仇人,这怎么可能?!
懵了一瞬,詹不休突然大怒起来,“你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会信吗!”
孟昔昭沉浸式演戏的太投入了,猛地一抬头,他眼里的狠绝把詹不休都吓了一跳,“我管你信不信!英雄枉死,忠骨无存,三十载功名化作尘与土,往后的浩浩余恨又有谁来了结!你大可以继续当你的糊涂虫,而我,也要开始走我的道。带你妹妹回家去,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会查出是什么人在幕后主使,你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不要做阻拦我的绊脚石。”
被孟昔昭称作是绊脚石,詹不休当然觉得受辱,可他胸膛气的起起伏伏,却又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这些也是骗他的吗?
可是,真的不像啊……
如果不是骗他的,那为何整个应天府都把孟昔昭当成扶不起来的废物,他欺骗世人,又是为的什么?
往后的浩浩余恨……难道,孟昔昭想做那个了结的人?
詹不休死死盯着他,正僵持的时候,旁边突然响起一个柔弱的女音。
“哥哥,我们走吧。”
孟昔昭和詹不休一起回头,只见詹茴已经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俩人吵醒的。
她看了一眼孟昔昭,然后很快就低下了头,走到詹不休身边,动作很轻、又不失坚定的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詹不休沉默不语,当啷一声,把锤子丢在了地上,震得孟昔昭脚都麻了。
他们兄妹二人相携而去,在迈出门槛之前,詹不休回头,却只看见孟昔昭漠然的侧脸。
没有说什么,他带着妹妹离开了。
在他们走了之后,孟昔昭又坚持了一分钟。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过、过了!
这一关过了!
腿保住了!
孟昔昭心情大起大落,骤然放松下来,连眼前都开始冒金星了,双腿根本使不上力,可孟昔昭爬,也要从这个不吉利的地方爬出去。
赶紧走!回家!以后再也不来这边了!
孟昔昭扶着墙逃出生天,门子满脸是血的躺在影壁墙边上,他就跟没看见一样,只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孟昔昭实在是没力气了,他喘着气,也不管地上都是土,先坐下来,准备休息一会儿。
低着头,他正思考今天说的有没有什么纰漏的时候,突然,眼前降下一道阴影。
孟昔昭疑惑的抬头,看见小倌君那双灿若星辰的笑眼。
“兄台,你没事吧?”
孟昔昭:“……”
第11章 错过
两人对视,谁也没率先说话,倒是天上过了一只乌鸦,歪着脑袋看底下两个人类不知道在做什么,冲他们“呱”了一声。
崔冶:“……”
孟昔昭:“……”
他们一起抬头看那只乌鸦,等再把头扭向对方的时候,孟昔昭叹了口气。
在男主角面前他费了太多脑细胞,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应付别人了,所以,他直接问道:“你跟踪我?”
“不。”
崔冶微微笑着:“我只是派人在参政府门口盯了几日。”
孟昔昭:“……”
你还真实诚啊。
被他这么一搞,孟昔昭心里的后怕劲儿反而散了,腿上又有了力气,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还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崔冶安静的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思索他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是试探他,还是威胁他,亦或者,直接大喊救命,让官府来把他抓走。
而孟昔昭也很快抬起头,重新看向他:“我饿了。”
属实没想到他会张嘴说这么一句话,崔冶那张好看的脸蛋都忍不住流露出了愕然的神情,“……那,去吃饭?”
孟昔昭点点头,还不忘了提醒一句:“你付钱。”
崔冶:“……”
本以为崔冶会带他去个像样的酒楼,再不济,也会像桑烦语那里一样,自带厨娘,随手一做就是七碗八碟。
然而崔冶带他来到内城的城墙外,随后走进一家挂着蓝色幌子的茶肆,只要了三个菜,还全都是素的。
崔冶:“今日十五,我茹素,只能委屈二郎了。”
孟昔昭看着一桌绿油油的菜,感觉自己心里也是绿油油的,但是看了一会儿,他还是入乡随俗的吃了起来。
崔冶根本没动筷子,就这么看着他吃,发现他是真的不嫌弃这里的粗茶淡饭,他的神情也没有半点变化。
中途,他还给孟昔昭倒了一杯茶。
这回孟昔昭喝了,就是这茶和这菜一样,都寡淡无味。
把肚子填了个半饱,孟昔昭感觉精力又恢复了,他停顿一下,突然说:“我应该找人回去给我娘报个信。”
崔冶:“我已经派人去了。”
孟昔昭挑眉看着他,“你知道么,上次我离开以后,一直怀疑你是潜入大齐的细作。”
崔冶轻笑:“也许我真的是呢。”
孟昔昭摇头:“不可能。”
崔冶歪头,想知道他为何对他这么有信心。
孟昔昭也很快就给他解答了:“谁家细作敢堂而皇之的盯着参政府的大门,你如此有恃无恐,怕是连我爹都入不了你的眼。”
“都说孟参政管教无方,小儿子在应天府是数一数二的名门草包,如今看来,想是其中另有内情吧。”
孟昔昭低头喝茶:“没内情,我就是个草包。”
崔冶扬眉,明显不信。
孟昔昭放下茶杯:“不信的话,你让店家把菜牌拿来,我能认出上面的五个字,就算我输。”
崔冶:“……”
头一次见到有人把目不识丁展现的如此理直气壮。
孟昔昭这才对他笑了一下:“草包是真的,纨绔也是真的,只是,我如今成长了,爹娘年纪渐渐变大,我总不能永远像个小孩子一样顽劣不堪,殿下,您说是吧。”
崔冶也笑了:“这么说,你想起我是谁了?”
孟昔昭:“没有。”
崔冶:“……”
孟昔昭呵呵笑:“虽然想不起来,但我从您的不凡谈吐、和气吞山河的气质当中,就能看出来您非凡尘之人,再看您对待我爹不屑一顾的态度,如此威风、如此清贵高洁,这必然是天潢贵胄才能具备的特质啊!所以,不用问了,您一定是位殿下!”
一顿输出彩虹屁,孟昔昭又笑了两下,然后稍稍放低自己的姿态,“就是不知,您是哪位殿下?”
只希望不是五殿下,他妹妹要是喜欢上了这么一张脸,孟昔昭还真没信心一定能把她拉回来。
崔冶看着孟昔昭,只勾唇,不说话。
孟昔昭没提,但不代表他忘了,上次他们见面的时候,孟昔昭可是把他当成了那等人。
不过,也没必要这么快就让他下不来台,毕竟他看起来挺好玩的。
“我叫崔冶。”他回答道。
孟昔昭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
…………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能这么倒霉。
要不是还有理智,孟昔昭恨不得模仿土拨鼠,直接跳起来大喊一声:“啊!!!!”
本来他家就岌岌可危的,总有人在背后给他们放冷箭,恨不得把他们全家都拖下地狱,现在他不过是日行一善,居然都能行到太子的头上,这可是太子,最不受皇帝待见的太子!跟他认识了,以后他还怎么去抱皇帝的大腿?
孟昔昭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硬,崔冶自然能看出来,他还是笑着,但眼里的温度却一点一点降了下去。
原来,连一个整日只会招猫逗狗的纨绔,都把他当成避之如蛇蝎的灾星。
崔冶敛着眸,不再看孟昔昭,明明他也没说话,但孟昔昭就是感觉身边的整个气场都不一样了。
他突然有种心虚的感觉。
回过神来,他正想说什么,却见崔冶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
放在桌上,他对孟昔昭微微一笑,“二公子吃好了吗?我还有事,便不奉陪了,会有人送你回参政府的。”
说完,他立刻起身,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一个眼神都没多给孟昔昭。
孟昔昭:“…………”
等等,你让我解释一下,我刚刚是没控制好表情,我现在能控制了你再看看啊!
然而,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孟昔昭条件反射的追出去,却看见崔冶上了一辆马车,旁边站了八个带刀侍卫,个个都不是好惹的,帘子被放下,遮住了崔冶漠然垂眸的神情,孟昔昭呆了呆,突然发现,旁边还留了两个侍卫。
其中一人走上前来,面无表情的问他:“公子可要回府?”
孟昔昭:“……”
回到家里,孟昔昭垂头丧气的。
连金珠端了他最爱吃的点心来,都不能让他一展笑颜。
他是不想跟太子有牵扯,但他也不想得罪太子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太子一点实权都没有,皇帝还特别厌恶他,可他要是真的记仇了,也依然是随随便便,就能把孟昔昭收拾了。
以上是理性的想法,下面,孟昔昭还有感性的发言。
呜……他请我吃饭,还送我回家,我居然还嫌弃他,我怎么这么不是东西啊……
内心郁闷,孟昔昭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他躺到床上,左滚、右滚,直到把被子全都卷到身上,卷成一个孟昔昭牌小肉笼,然后他才不动了。
郁闷着郁闷着,他睡着了,在梦里,他正坐在自己的寝室当中,满头大汗的对着自己的电脑。
浏览器的页面上显示,他正在搜索“如何对一个男人道歉”,但是学校的破网又断了,页面上的小圈圈一个劲的转,就是不跳转。
终于,转圈停下了,孟昔昭心中一喜,连忙定睛看去——
“表弟!!!呜呜呜呜表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孟昔昭恍恍惚惚的睁开眼,看见李淮爆哭着冲过来,一把抱住了自己。
金珠在后面用力掰他,都掰不开他的一根手指。
“我看到那里满地血污的时候,吓得都要厥过去了,表弟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姑父姑母交代,怎么跟我爹和祖父交代,呜呜呜你不知道,当时我都在想,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也不活了……”
孟昔昭:“……行了,我这不是没事吗,赶紧松开,我都快被你勒死了。”
李淮连忙松开他,脸上还飙着泪,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看着好不可怜。
看他这样,孟昔昭也不怎么生气了,他问:“那个门子,死了没?”
他就是随口问一句,那门子可不无辜,把詹茴迷晕了绑来,就是他一手干的。
李淮抹抹眼泪:“不知道,詹不休此人,好大的胆子!竟光天化日的行凶,我寻到他家的时候,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竟然还很淡定的在那洗带血的衣裳!”
孟昔昭仿佛被一桶凉水兜头浇下。
“…………你去他家干什么?”
李淮理所当然的回答:“去找你啊,他说他根本没动你一根手指,但我怎么可能信他的话,他那人,一看就是个地痞流氓,什么事都敢干,留着也是个祸害。”
孟昔昭眼前一阵发黑:“你干什么了?”
李淮嘿嘿笑:“我把他拿下了,已经扭送到皇城司,我有一友人,他叔叔就在皇城司里当差,得了我的关照,这小子不死,也要被扒层皮下来。”
孟昔昭瞪着他,突然,白眼一翻,人向后仰去。
金珠见状,惨叫出声:“郎君!”
李淮:“……表弟?表弟???”
孟昔昭气若游丝的想,还是赶紧把李淮处理了吧,这一个猪队友,比整个奸臣集团杀伤力都大啊……
第12章 故事
孟昔昭赶到皇城司的时候,詹不休正被几个人一起按在地上,前面站着一个白净无须的太监,不怀好意的对他笑,“还不服?那就给我狠狠地打。”
这太监说话跟女人一样柔和,慢悠悠的,说出来的内容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詹不休被强按在地上,头都被紧紧的压下来了,却仍然抬起眼珠,死死盯着这个太监,像是要把这个人记到自己的灵魂里。
孟昔昭:“……”
不用怀疑,等詹不休记完这个太监,下一个要记的人,就是李淮和自己。
他怒斥一声:“不准打!”
太监抬头,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打扰他,看见孟昔昭的时候,他迟疑了一瞬,总觉得孟昔昭很眼熟,但又想不起来他是谁。
等再看见跟在孟昔昭后面的李淮,太监悟了。
这不是孟二公子嘛!怎么不戴花了,搞得他差点没认出来。
瞬间换上一副笑脸,太监卑躬屈膝着小跑过来,“二公子怎么有空过来了,小的正为您教训这厮呢。”
孟昔昭:我再不过来,以后被教训的人就是我了。
他指着詹不休:“这是个误会,把人放开。”
太监愣了一下,“误会?他不是把您打了吗?”
孟昔昭:“……”
幽幽的瞥了一眼同样不明白孟昔昭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李淮,他深吸一口气,再道:“你看我像挨打的样子吗,都说了这是误会,赶紧放人。”
太监不愿意,他一直在皇城司当差,平时最喜欢干的,就是折磨詹不休这种年轻气盛、极富男子气概的少年郎,越是硬骨头,他越喜欢啃。
见他面露难色,孟昔昭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没辙,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好好说话没人听,用身份压人,则是一压一个准。
也好,反正他现在已经能熟练的当个纨绔了。
啪的拍上桌子,把上面的墨汁都溅出来一点,孟昔昭一副盛怒的模样:“我的话你不听,是不是我爹来了你就听了?!”
太监:“……”
哎呦,多大事啊,不用不用,咱就不用惊动孟参政了。
麻溜的把人放了,詹不休从地上爬起来,没放狠话,也没用仇恨的眼神看那个太监,只是沉默的转过身,跟孟昔昭一起走了出去。
太监鄙夷的冷笑,觉得自己看走了眼,这人竟一点血性都没有,孟昔昭则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这就是传说中的蓄力读条啊……现在蓄力越多,往后他的大招发出来,他们就哭得越惨。
李淮不服气的看着詹不休,他不理解,这人有什么独到之处,竟让表弟如此紧张的过来救他。
出了皇城司,李淮还想着再给詹不休来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就算他被放出来了,也不代表自己就能放过他了,谁知道孟昔昭转身带着詹不休一起上了马车,然后就命令车夫离开,李淮被他扔在原地,直到马车都看不见了,李淮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
我还没上车啊?!
李淮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带着孟昔昭去他压根不知道在哪的皇城司,既然任务完成,接下来孟昔昭就不想再看见他那张糟心的脸了。
马车哒哒的往前走,孟昔昭看向一旁的詹不休:“这事我不知情。”
马车很宽大,但詹不休坐在了离孟昔昭最远的位置上,他抬起眼,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嗯。”
孟昔昭:“……”
要不是他看过书,知道男主角本身就是这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性格,也不屑于说谎,他肯定会以为,詹不休对他记仇了,这是憋着准备秋后算账呢。
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孟昔昭默默扭头,看向马车外,顺便在心里回忆更多的剧情。
突然,詹不休说道:“三日前,我妹妹去鸡鸣寺给爹娘续供长明灯,下阶梯的时候,帷帽被风吹开,她说,有个戴莲花冠的年轻男子,看了她许久。”
大齐女子地位还不错,能上街、能再嫁,有些大胆的,还是百花街的常客,詹茴带帷帽不是保守,而是她长得太漂亮,怕招惹祸事。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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