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寒阳废了一只手。
羽氏家主羽凌威接到传信后大为震怒,快马加鞭赶回羽氏处理,他坐在大殿之上,气宇轩昂,不怒自威,天然的就让人心生忌惮。
羽寒阳是被侍卫推着轮椅进来的,一见到羽凌威就哭天喊地:“父亲,您总算回来了!您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
羽寒阳是羽凌威最心爱的儿子,现在见他右臂空空如也,布料耷拉在轮椅上,心疼不已:“别急,慢慢说,我断不让你受委屈!”
羽寒阳抽噎了几下,开始颠倒黑白:“那日我碰巧遇到了医馆的小学徒,见他行色匆匆,好像有什么焦急的事,便拦下打探,听说云栎潇有生命危险,就立刻带着侍卫前去查看。”
“我进到药庐以后,见他昏倒在地上,便赶紧跑过去,试图唤醒他,哪里想到他竟然会给我下毒,眼睁睁地看着我毒发,这三日里还称病闭门不出,拒绝为我解毒,硬生生地拖废了我这条手臂。”
“文老带着整个医馆的大夫想尽各种法子,三日里不眠不休,还是无法遏制毒性蔓延,为保性命,我不得不听从文老的建议,斩断了右臂。”
“父亲多年来都待他视如己出,如果没有父亲,他早就饿死街头被野狗吃了,如此大的恩情,他竟连一丝都不记在心上,对我下这样的狠手,他这样歹毒的人,断断留不得,谁知道下一次,他还会用什么残忍的手段害我!”
羽凌威听完羽寒阳的哭天抢地,看向了一边的云栎潇。
云栎潇和平日里毫无二致,面容白皙精致,乌发编成几股束在脑后,一身用雪兔毛围边的靛蓝色深衣,裙摆近乎及地,修长挺拔,俊雅出尘,和羽寒阳满面涕泪,还独臂的模样这么一相比,显得后者更为残缺狼狈。
羽凌威见他这副完好无损的样子,恨不得立刻下令把他的双手都砍下来,再扔进牢里严刑拷打,但云栎潇毕竟对羽氏来说很特殊,他的手……万不能废。
他只能忍着抓心挠肝的怒火呵道:“栎潇,你有什么解释?”
云栎潇听完羽寒阳的恶人先告状,面对羽凌威震怒的眼神,他低头向羽凌威作了揖,语气不卑不亢:“父亲,我自建设药庐之时就定下过规矩,非我允许,任何人都不能私自闯入,否则后果自担,生死不负。”
“那日我在药庐调配解药,二哥未提前通报,不顾我的侍卫阻拦就擅自闯入,且在我完全失去意识之时,对我动手。”他修长的手指轻抚过侧脸,还略感刺痛,羽寒阳前几日打的巴掌印还未消退,“印子还在这呢……”
羽寒阳气急插嘴辩解:“我那是看你昏迷不醒,情急之下不得已为之的,万一你被打醒了呢?”
云栎潇挑了挑眉,神情惊讶:“原来对中毒将死之人,扇巴掌就能让对方清醒过来,恕弟弟愚钝无知,当真是第一次听说。”
云栎潇阴阳完羽寒阳后,他回头正视着羽凌威:“我当时意识不清,只以为是进入了什么歹人,所以才下毒自保……”
“云栎潇!”羽凌威见他没有一丝愧疚,还振振有词,狠狠地拍了下桌子,桌上的茶盏都晃荡了起来,殿内的下人们吓得集体跪下。
羽凌威处在盛怒之中,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后才再开口说话:“即便一开始是无心之失,但在知道中毒之人是寒阳以后,为什么不立即给他解毒?反而拖延至此,他是你的哥哥!”
“羽氏最重要的家规,就是不许伤害手足同胞!”
“无论是谁,一旦犯了就必须用最严厉的家法处置,绝不姑息!”
云栎潇眉头微微蹙起,右拳抵在唇上轻咳了两声:“父亲,那日我所服之毒皆是无解剧毒,甚为凶险,在此之前还因为气血攻心身体有损,这几日确实处在昏迷之中,今晨才醒转过来,并非刻意拖延,不愿为二哥解毒。”
“如若父亲还是不信,大可请文老前来,羽氏所有人的诊籍皆在医馆有详细记录,可以验证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羽凌威被云栎潇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堵的哑口无言,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如同猎豹一般的眼神扫过站在他身后的羽寒月,再次回到他的脸上:“你敢说你绝对没有挟私报复?”
云栎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绣着梅花图案的白色锦囊,置于手掌之上,举过眉心:“还请父亲先看过这个。”
羽凌威示意边上的侍卫下去接过锦囊,立刻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羊脂玉的椭圆形令牌,上面刻着一副旭日东升的图案,雕工精致,绝非凡品。
云栎潇见到羽凌威神色变了,才一字一句继续说道:“一年前,二哥趁我前去后山采药之时,派出一支暗卫,对我进行刺杀,有一名刺客仓皇逃跑时,不慎掉落了这枚令牌。”
“还请父亲依据羽氏家规,公正处置,绝不姑息!”
羽寒阳那次刺杀没成功后,最开始忐忑过一阵子,他并不怕云栎潇将此事告诉羽寒月,因为就算羽寒月去禀报父亲,以他在父亲心里的地位,父亲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怕的是云栎潇会不会暗中下手,比如行刺他或者给他下毒,所以那段时间他几乎就一直躲在自己的府邸里,都不出去寻欢作乐了,直到母亲察觉不对劲来寝殿找他,他才把心中的隐忧说了出来。
韶夫人听完以后,反而放心了:“如果只是因为这件事,你大可不必担心。”
“云栎潇擅长制毒,武功还高强,确实很危险,但他的软肋,也太明显了。”
羽寒阳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犹疑地说:“母亲的意思是……”
韶夫人轻轻放下茶盏,笑容优雅笃定:“他不会给羽寒月惹麻烦。”
羽寒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母亲说的对啊!只要我出了一点问题,父亲一定会怀疑是羽寒月所为!”
“他对其他人都冷心冷肺,但对羽寒月却是言听计从,宁愿得罪我和表哥,也要坚定的站在羽寒月身边。”
羽寒阳想想就更觉得可笑:“这等绝世天才,却非要做一个没用的情种。”
之后羽寒阳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哪里会想到事隔一年,云栎潇会在今天揭露这件事,还拿出了这么关键的证据!
他平时处置物品也不仔细,加上后面因为忌惮,不敢再派人暗杀云栎潇,所以根本没发现自己的令牌不见了。
羽寒阳心虚地看了眼羽凌威,反应倒还算快:“父亲,这块令牌我已经丢失很久了,早就派人重新制作了一块新的,看来多半是云栎潇当时偷去了,现在拿来处心积虑污蔑我!”
云栎潇看着羽寒阳眼神闪烁,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放在膝盖上的左手还紧张的握拳,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徐徐说道:“每位少主的私人令牌都是安放在自己的寝殿之中,具体位置只有自己知道。”
“如若二哥的令牌好好安放在昭阳殿,从未拿出来过,我如何能够突破重重守卫偷窃到?况且,我偷来何用?”
羽寒阳见云栎潇不依不饶就急了,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你身手那么好,突破重重守卫,偷一块令牌还不是易如反掌?”
“哦?”云栎潇拉长声音,微微睁大眼睛,透着疑惑,“我在羽氏从来没有动过武,更不知道自己的身手有多好,二哥可真是奇人,能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你.....我....”羽寒阳喘着粗气,汗如雨下,结结巴巴的,彻底憋不出话来了。
这般做贼心虚的模样,三岁小孩看了都知道是他干的。
大殿上的侍卫和下人们,看羽寒阳的眼光都变了。
羽凌威气不打一处来:“都给我闭嘴!”
羽凌威知道羽寒阳和羽寒月一向不睦,多半是羽寒阳想要将云栎潇收为己用,被拒绝了,所以动了杀心。
简直是蠢货!
羽氏从祖上开始就是锻造兵器的,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但在这几年中能够一跃成为江湖上无人能及的兵器世家,还获得了皇族的垂青,能够替皇族机构和军队锻造兵器,都是云栎潇的功劳。
如果云栎潇没了,羽氏到哪里去找个一模一样的替代品?
现在看来,云栎潇一年前被羽寒阳刺杀未果后,明明都隐忍不报了,却在今天当众揭发羽寒阳背地里做的这些腌渍事,多半也是因为羽寒阳前几天趁他毒发再次动手,所以忍无可忍了。
羽凌威寻思了半晌后,沉着嗓说道:“虽然有令牌,但毕竟没有人证,也不排除是有心之人故意掉落,为了转移视线,栽赃寒阳。”
云栎潇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仿佛不敢相信他会这样说:“父亲……”
羽凌威又说:“栎潇,寒阳平时和你关系是不算亲厚,但他绝对没有杀你的理由,这件事就是一场误会。”
“我知道你觉得委屈,但寒阳不也因为你前几天的莽撞而断了一臂吗?他已经得到很大的教训了,回去后,你自己去寒狱司领罚20鞭,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云栎潇眼底隐隐藏着泪光,咬着下唇,最终低下头应了:“是。”
无人注意他暗地里,微微勾起的唇角。
从他废了羽寒阳的手开始,他就知道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拿出这枚令牌,只是为了让羽凌威相信,他并不是有意伤害羽寒阳的,是羽寒阳想要取他性命在先。
现在一顿鞭子换了羽寒阳一只手,这笔买卖也不亏。
任何事,皆有代价。
羽凌威看了眼羽寒阳空落落的右臂,心里还是不顺:“说到底,这件事最错的就是你那个侍卫,是他没有第一时间拦住寒阳,才导致了寒阳无意闯入被你误伤,你们都是尊贵的少主,都是我的儿子,轻易动不得,他……就赐死吧。”
“一条人命,对这件事,也算有交代了。”
“往后谁也不许再提!”
云栎潇脸色未变,但呼吸一滞,置于腰后的手顺时握紧,指骨隐隐发白,但到底还是未发一言。
羽凌威绝无可能因为他的求情,收回这个命令。
羽凌威挥挥手道:“都下去吧,一个一个不让人省心。”
“家主觉得这么处置就够了?”一道苍老却有力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伴随着拐杖接连砸在地上的铿锵声,响彻整个大殿。
来人满头鹤发,精神矍铄,眼神充斥着上位者的威势,身着绛红色长袍,整件衣服背面用金线缝制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她边上还站着一位黑发雪肤,浓颜红唇,身姿高挑的女子,正是羽寒阳的母亲韶夫人,两人互相搀扶着走进大殿内。
“母亲,你怎么来了?”羽凌威赶紧迎上去,走到羽老夫人身旁,对侍卫说道,“快去搬张椅子来!”
羽老夫人站定后,双手交叠在拐杖的凤凰头部,语气强硬:“不用!”
“我和韶夫人在大殿外听了一会,进来就是要问问你,我们羽家的长孙被一个乌七八糟的野种都欺负成这样了,都成了一个残缺的人了,你作为家主,作为孩子的父亲,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处理了?”
羽凌威哪能听不懂羽老夫人的意思,她最是疼爱自己几个孙辈,是觉得他处置的太轻了,心里的气顺不过去。
但这事本就是羽寒阳理亏,他刚才已经舔着脸偏私成这样了,也不能一点都不顾及云栎潇的感受:“母亲,我已经都了解清楚了,这当中确实存在误会,栎潇也同意领罚,放寒阳进药庐的侍卫我也已下令赐死,我认为这样处理最为合适....”
羽老夫人提起拐杖狠狠砸在地上:“我不同意!”
羽凌威即便是家主也不能忤逆母亲:“那您觉得该怎样处置?”
羽老夫人的眼神狠狠剜过云栎潇,落在那张比大多数闺女还漂亮的脸上,她第一次见他,就打从心眼里不喜欢他,觉得他有朝一日,一定会给羽氏带来灾祸。
这么多年来一直黏着她一个孙子不说,现在还伤了她另一个孙子,断不能放过他:“寒阳断了一只手,等于丢了半条命,伤他的人,也必须接受一样的惩罚。”
“请羽雷鞭!”
“明日晌午在羽氏正门行刑!整个羽氏的人都要来!”
“我倒要看看,经过这次家法伺候,以后还有哪些眼盲心瞎的小野种,敢爬到我孙子的头上!”
见羽凌威欲言又止,羽老夫人瞪了一眼:“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娘,就把嘴里要说的咽下去!”
“奶奶,万万不可!”一直沉默的羽寒月终于忍不住出声阻止,“栎潇不是有意的!羽雷鞭威力太大,这罚得太重了!”
羽老夫人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由你,亲自行刑!”
“奶奶!!!”
羽老夫人利落地敲了下拐杖:“你不想动刑也可以,那就把他逐出羽家!”
羽寒月:“.......”
医馆,药庐。
已近黄昏,几缕阳光透过窗户缝隙照射进来,但没法驱散屋内的阴冷。
羽老夫人除了明日要用羽雷鞭对云栎潇执行家法之外,还命云栎潇亲自赐死自己的贴身侍卫。
用亲手研制的,最痛苦的毒药。
羽寒阳被派去全程监视,也算是变相让他出气了。
云栎潇站在放置草药的百子柜面前半晌,终于抬起眼睫,拉开了最中间的抽屉,再打开底下的暗格,取出巴掌大小的黑色葫芦瓶身的毒药,由文老检查确认药性属实以后,才缓步走到鬼针面前。
云栎潇眉眼清俊冷淡,看不出一丝情绪,他修长的手指摩挲了下黑色的瓶身,递给鬼针:“这是我用百种毒虫和毒药草混合调配的毒药,还没有找人试验过,你很幸运,能够第一个死在它的手上。”
鬼针跪着,沉默着,没有伸手接。
云栎潇就这么维持着递药瓶的动作,一盏茶的功夫后,他清冷开口:“该上路了。”
鬼针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双眼在短短几秒内布满了红血丝,像要吃人一般,然后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毒药:“我从成为少主的侍卫开始,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你要我死,我就为你去死。”
“可是,少主,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听说你在大殿上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替我说,现在还可以这么冷静的把我当做药人来给你试毒!我的生死对你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是吗?”
“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件随便可以扔的衣服,是吗?”
云栎潇双手交叠到身后,轻轻勾了下薄唇,冷酷无情的眼里终于有了笑意:“你不是衣服。”
鬼针愣住了,随即眼底开始隐隐有期待。
云栎潇将他的神情变化都尽收眼底,缓慢的,厌弃的,冰冷的:“你的命,并没有我的衣服值钱。”
羽寒阳原本是带着报复的快意过来欣赏这场主仆之间的虐杀的,他一想到能够看到云栎潇的痛苦,挣扎,懊悔的样子就身心舒畅。
可是云栎潇没有他所能想到的任何情绪,非但没有,他甚至还冷血到,仿佛面前跪着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可以随意捏死的虫子。
羽寒阳分不清了,刚才大殿上那个会因为羽凌威偏私而眼底含泪的云栎潇,和现在他面前这个没有心的怪物。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这样的云栎潇已经不是让他忌惮了,而是恐惧,深深地恐惧。
云栎潇对待陪伴多年的鬼针都能如此不讲情面,那对待他们这些切实伤害过他的人呢?
羽寒阳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云栎潇真的,不会同他们……计较吗?
鬼针死死盯着云栎潇那双漂亮无辜的眼睛,想从中找出哪怕一点点的隐忍和不舍,他就能说服自己,云栎潇有苦衷,他是迫不得已的,谁都不能违抗家主的命令。
可是没有,云栎潇的瞳孔就像无底深渊,生不出任何他期待看到的温度和感情。
他从10岁开始就被调配来伺候云栎潇,一直在到今天以前,他还深深相信,就算在云栎潇的心里,真正重要的只有寒月公子,但自己陪伴了他那么多年,总会有哪怕一点,就一点的不一样吧。
没想到,终究是他太傻太天真了。
当他没有利用价值以后,云栎潇就会毫不犹豫的弃如敝履。
他拧开了药瓶,没有任何犹豫地喝下了毒药。
由他的少主,亲手递给他的毒药。
毒发后,症状相当残忍,鬼针的哀嚎仿佛让人置身无边地狱,羽寒阳终于忍受不了,以最快的速度逃跑了。
于是小药庐内,除了受刑者,只剩下了云栎潇,他低着头,身姿依然挺拔,看着鬼针在自己的脚下扭曲打滚,脖子上遍布因为痛苦而抓出来的血痕。
鬼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最后甚至不顾尊严,抓住了他的脚踝,已经无法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最卑微的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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