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舰长(慕君年)

“让他戴罪立功。”
“是。”
对话结束，白芒的空间又恢复安静。
星际一处不见光的黑暗角落，数条航道交叉的中央是一颗灰色的岩石行星。
这颗岩石行星的核心已经被星虫吞噬，严格来说它只是一颗行星躯壳。没有了生命的躯壳，被人为切割出多个港口，空旷的内部则改造成巨大的维修基地。
遍布黑森林星带的守护者，能源来自星虫取之不尽，因为钢铁材质的舰体需要定期维护，固定时间返航维修保养，这才有了基索。
只要是机械都需要保养，而且达到年限之后便要报废不可再生，机械是不能自主再生的消耗品。相比之下，尼比鲁统治者更喜欢能自主繁殖且成本低廉的工具，便是各种生命体。
基索内部纵横交错的铁索廊桥上，人来人往十分忙碌。
“一二！一二！”五百名矮胖的甲虫族排成队拉纤，钢铁绳索固定在他们脖子的铁项圈上，头虫负责喊号子，众虫奋力拖拽。
只见钢索的另一端，一直往下延伸，固定在轨道滑轮上，此时那里正停泊着一艘失去动力的守护者军舰。
而这样的拉纤队伍放眼望去有数百支，都在不同的铁索廊桥，负责拖拽不同的轨道滑轮。
忽然有一巨人推着沉重的板车通过，那皮肤黝黑的家伙身高五米，甲虫族人还不到他的膝盖高，正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鲁鲁人。
基索内部通道纵横交错，每个十字路口都有管理员，红旗停绿旗走，很简单的通行规则。
鱼人族交通管理员耷拉着扁平的脑袋，像一个无情的举旗机器人，看到哪条道人多便举旗让那边先走。
实则他昨夜通宵追亚特兰肥皂剧，导致上班精神不济，正在努力克制着不要打哈欠，一旦打哈欠被系统捕捉又得挨罚了。
交通管理员瞄了一眼前方，本着纤夫优先通过的原则，立即对左边通道举红旗。
推着板车的鲁鲁人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依旧大步流星地往前冲，交通管理员霎时间惊醒，忙冲扩音器大喊。“喂喂那个大块头停下来！！”
但是已经太晚了，下一刻板车撞上甲虫族队伍，幸亏甲虫族反应快飞起来，否则要被板车压扁不可。
甲虫族气得大骂。
“愚蠢的鲁鲁人！！”
“笨蛋！呆瓜！”
“你们是智慧生命的耻辱！”
差点闯祸的鲁鲁人害羞地扒拉着后脑勺，看得甲虫族更生气了。
“你害羞什么！我们不是在称赞你！”
“愚蠢！傻子！”
鲁鲁人的智商极低，天生痴傻，简单的交通规则，不管教多少遍都记不住，诸如此类的交通事故多不胜数。
忽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出现在众人上空。“扰乱秩序，惩罚倒计时10、9、8……”
所有人立即各回各位，仅仅三秒钟便恢复工作状态，甲虫族继续奋力拖拽军舰，鲁鲁人推着板车继续运送物资。
“秩序恢复。”随着咔嚓一声，岩壁上方的激光炮收回洞内。
“啧啧，真可惜，还以为有烤甲虫看了。”中央悬浮室里，胖子星豪十分遗憾地摸了一把油头。
“真恶心，你什么时候能把头洗了？”星悦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这是我刚从黑市上买的亚特兰发胶，你懂什么。”
基索内部巨大的空间里有众多悬浮室，分别是不同的工作室，大致分为工程师、驾驶员、医务室等。
“我还有半个自然年就能休假了，靠，这次出来整整十五个自然年了。”星豪没意思地瘫在转椅上。
“你累积了这么多工分，应该能连休好几年，也挺好的。”星悦笑了笑，摊开桌上的图纸，继续没完成的工作。
两人都是一级驾驶员，平日里负责检验守护者的性能。守护者在外是自动驾驶，但检修依旧离不开人。
忽然冰冷的系统音再次传来。“解除特级驾驶员星宇的禁足令，立即驾驶马杜克拦截亚特兰人，以上是创世者的指示。”
守护者系统的声音在基索每一个角落响起，当然也包括星宇禁足的悬浮室。
被禁足的悬浮室会下沉在最低部，星宇仍旧可以在基索内部活动，只是失去了一切驾驶权限。
只见星宇的悬浮室里满地都是图纸，禁足十年，他每一日都在研究，逐渐完善手中的设计稿。
当系统提示音传来，星宇还愣了一下，直到悬浮室升空他才回过神来。
亚特兰人又来了？星宇目光闪烁。
忽然，一个悬浮室靠近，两个悬浮室并排上升。
“阿宇！！”星豪在窗户伸着脖子大喊，看到星宇过来，立即比着手语。
[机会来了，你尽量拖延时间。]
[不行，我们还没跟圣城里取得联系，万一……]
[没有万一，机会难得。]
星豪的悬浮室权限只能飞到中层，双方错开，星宇焦急想劝阻，奈何已经没有机会。
他们之间没有通讯器，更没有电子联络工具，基索系统无处不在，通过语音和移动轨迹监控着所有人。
手语是他们躲避系统监控的唯一交流方式，星宇再着急也不可能大声喊话。
甲虫族，人鱼族，鲁鲁人，蓝星人等等，他们都是尼比鲁人的奴隶，是尼比鲁圈养的工具人罢了。
马杜克王座级停泊在它专属的港口，没有特别指示不能擅自离港。
悬浮室一路爬升，最后停在通往马杜克王座级的廊桥前。
虽然基索内部的运作，由各种各样的智慧生命完成，但是所有人的行动轨迹都被周密计算。
多少时间完成多少工作，工作的路线，工作的内容，全部都在基索系统的监控下。
此时星宇站在廊桥前，头顶是无处不在的“眼睛”，只要他停留超过三分钟，系统就会发来警告。
星宇别无选择，只能快速销毁草稿，把成图塞进衣襟里贴身收好，而后快步踏上廊桥。
亚特兰人进入黑森林星带挑衅，拦截他们拖延时间应该不难，不能让马杜克王座级回去坏事。

寂静的黑暗里, 只有脚下有鳞片状的暗光引路，星宇脚步沉重，思绪纷乱。
马杜克王座级的中央驾驶室, 没有激活之前，这里只是一个寻常的空旷空间。
星宇抬头，巨大的空间正上方，管状肌肉从墙壁增生在空中扭结, 肌肉纽带的中间，一颗火红色的巨大心脏在搏动。
乌图是星虫之王，为了控制它, 祖神建造了马杜克王座级这个牢笼。以防马杜克王座级进入黑森林星带后不可控，又设置驾驶权限，需要驾驶员操控。
他们是三方互为制约的关系。
至于星宇，他的父母亲人在美索不达米亚生活, 如果他背叛祖神，他的至亲会遭受最残酷的刑罚。
但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一旦反抗失败，祖神会降下神罚清洗美索不达米亚, 生活在那里的人都无法幸免。
星宇取下脖子上的柱形吊坠, 按进系统控制台的钥匙入口，驾驶室霎时间被激活，脚下出现一片璀璨的星空，神秘的霓虹电波由远及近飘来。
“欢迎你提前回来。”马杜克说。
“谢谢。”星宇缓步登上主座。
乌图不爽地闷声问:“又要去哪里？本王还没睡够。”
星宇没有回答它。“显示亚特兰舰队的坐标。”
脚下的宇宙星空立即快速位移, 最后锁定在黑森林星带里。马杜克解释。“这是一个小时前前线守护者发来的坐标，对方正持续深入, 按航速推算四个小时后接近黑障区。”
亚特兰舰队深入黑森林星带想做什么？星宇蹙眉。
马杜克已经启航，迅速驶离基索, 一路上都是乌图在喋喋不休地抱怨。“本王没有力气了，又要本王做事，又不让本王吃饱，可恶的人类。”
如果让乌图吃饱，马杜克王座级就困不住它了，除非有大战，平日九头星虫王乌图都是饥饿状态。
“反正进入黑森林星带之后，祖神就监控不到我们，让本王先吃点东西，本王需要能量！！”
“喂，你们两个！本王知道你们在听，别装死！”
“可恶！本王好饿！！”
每一次外出任务，乌图都会一路喊饿一路抱怨，往常星宇绝对不可能回应它，但这一次。
“马杜克，先去补给。”星宇指示。
乌图立即欢呼开来，马杜克虽然觉得不妥，但也没有违抗驾驶员的指示。
他们这三方互相制约的关系里，驾驶员有更高一级的权限，但任务失败的所有后果也是驾驶员自己承担。
星宇想要拖延时间，让乌图不合作是最好的选择，而这家伙只要吃饱了就不会乖乖听话。
与此同时，东方军团两个师正在奋力突围。
“还有1光年距离接近未知区域，危险等级红色预警。”雷达系统发出预警。
溯立即来了精神，指着星图里的灰色区域高兴道:“这就是黑障区，是进入黑风暴区之前的夹层，距离不长，里面没有危险。”
听罢林星容与贺挚空都小松了一口气。
一光年距离，在曲速航行下很快便抵达。
“全军紧密依靠，放慢速度矩阵航行。”林星容谨慎道。
黑障区，像一面巨大的黑色幕布笼罩住远方天边，像宇宙的尽头又像无尽的深渊入口，透着渗人的可怖气息。
两师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眼前地狱一般的黑暗深渊。守护者与神罚者纷纷在黑障区外停下，以黑障区为界，它们不能越界。
进入黑障区之后，遥测全部失灵，雷达最远范围只能覆盖一百公里内。
“这里密度很大有点像黑洞，但是还没达到空间扭曲的程度。”思源困惑道，它曾经穿越过黑洞，自然最有发言权。
贺挚空说:“我倒一直觉得，黑森林星带跟你们描述的宇宙大灭绝很像。”
林星容眉头紧蹙，其实他也早就有这种感觉，进入黑障区之后，这种直觉更加强烈。
“什么宇宙大灭绝？”溯十分八卦地凑了过来。
林星容郑重地反问他:“你认为黑森林星带会失控吗？”
“当然不会啊。”溯眨了眨眼睛，真诚又崇拜道。“星虫之王乌图被祖神控制着，黑森林星带在祖神的掌控之中，又怎么会失控？”
“祖神能控制黑森林星带？”林星容持有怀疑的态度。
溯肯定道:“当然！祖神之所以是神，因为他无所不能！”
说起他崇拜的祖神，溯又控制不住话痨属性。“我建议你们穿过黑风暴区后，别妄图接近苏美尔，你们见过的马杜克王座级，只是乌图的牢笼，祖神的专属座驾比乌图厉害千万倍！”
驾驶室陷入了寂静。
“你不是医学博士不知道军情吗？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林星容眼神犀利问。
溯当即尴尬一笑。“小时候长辈都是这么说的。”随即又肯定道。“我们从小就看着创世者方舟级长大，绝对不会有错的。”
“你见过？”林星容问。
“当然！她就停泊在迷幻星旁边！”溯激动道:“创世者方舟级，曾经辅佐祖神统治整个宇宙，是智慧生命的里程碑，是太空中最明亮的星星，是祖神的布道使者！”
创世者方舟级？还有比马杜克王座级更强大的超旗舰？两人凝重地对看一眼。
溯一脸你们都太无知的表情。“尼比鲁的强大远超你们想象，你们应该听话留在自己的地方，不好奇不探索就不会有危险，别像那群三不五时闹革命的……”
没等溯说完，雷达忽然拉响警报。
“发现一艘超旗舰正快速朝我方逼近！”通讯官紧急报告。
林星容立即下令。“伽马射线暴准备！全军立即集火目标！”
在黑障区里还会有哪艘超旗舰？自然是马杜克王座级。
“我亲自驾驶思源号。”林星容把总指挥权限交给贺挚空，立即头也不回地跨入驾驶座。
贺挚空一接过指挥权限，立即补充指挥。“各营队剑阵环绕敌舰集火，一举将其拿下！”
此时的太空中，黑障区像无尽的深渊，马杜克王座级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忽然核导弹集火汇聚的洪流，照亮了这一片黑暗，马杜克王座级瞬间被核爆炸的白芒淹没。紧接着是伽马射线暴的巨大光柱，从四年八方横扫过来。火力之猛烈，足以摧毁一颗小行星。
承受着猛烈攻击的马杜克王座级，乌图甚至来不及反击，此时驾驶舱里都是乌图的怒骂声。
“对方火力这么强，居然只派了本王来！是存心想要本王送死吧！”
“啊啊啊啊啊！好痛！！不打了！回去！！”
“震动太大了，本王的心脏受不了！”
“撤退！马上撤退！”
乌图不管不顾地撒泼。
马杜克严厉道:“守护者不能进入黑障区，如果不是你拖拖拉拉，根本不会让亚特兰人进入黑障区，导致我们要单独作战，你要负全部责任！”
“不是本王的原因，谁想到亚特兰人敢进入黑障区。”祖神的惩罚太可怕了，乌图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马杜克，跟对方的思源号建立通讯。”一直沉默的星宇却主动道。
“阿宇，你想做什么？”马杜克也顾不上跟乌图吵架。
在黑森林星带里通讯受阻，无处不在的“眼睛”无法监控他的一举一动。看到思源号又出现在眼前，这一次星宇不再犹豫不决，他想见一见对方。
“回到基索，创世者会扫描我的记录，你的一举一动瞒不住祖神。”马杜克提醒道。
星宇面不改色道:“我只是想告诉对方，往前走只有死路一条。”
在外出任务时驾驶员的权限最高，只要驾驶员有合理的解释，马杜克都不会阻止驾驶员的决定。
“容容，对方发来通讯邀请！”思源惊讶道。
林星容咻地握紧了拳。“接通。”
当视频通讯接通，一时双方都愣住了。
林星容认为对面会是银色头发的尼比鲁人，星宇则认为对面会是杂色头发的亚特兰人。结果双方竟拥有同样墨黑的头发，墨色的眼瞳，以及类似的东方轮廓。
太过于震惊，一时间两人都失声了。
其中林星容的冲击最大，此刻他很肯定自己来自尼比鲁。
星宇最先反应过来，强自镇定地比划。[你不是亚特兰人，你来自哪里？你驾驶的思源号来自哪里？你是谁？]
[不要开口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是我族人，你应该能看懂手语。]
林星容看不懂手语，但是思源已经第一时间为他翻译。林星容很肯定，对方的手语跟亚特兰的聋哑人手语完全不同，但是思源能看懂！
思源能看懂，是否说明他确实是……
“容容，你要用手语回应他吗？我可以教你。”思源十分兴奋，同时又十分纠结。
“当然要回应。”林星容没有回避问题。
他是谁？这个问题林星容也想知道。他就是他，林星容仅仅动摇了一瞬，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无依无靠的他了，他的背后有国家，有家庭，有他爱的和爱他的人。
看着对面与自己一样黑发黑眸，面容相似的脸，林星容打算不隐瞒自己的身世。而且，这或许是他唯一能探寻身世的机会了。
[我出生在思源号，来自五百年后，通过黑洞回到现在。]
[我的名字叫林星容。]
星宇瞳孔咻地睁大。
在美索不达米亚生活的蓝星遗族，其中有三个大姓氏，分别是林族，星族，与容族。
林族世袭神之使徒，星族世袭驾驶员，容族世袭工程师。因其多次联合叛乱，三族被分居在三条河流分隔的三块绿地上，禁止通婚禁止私下往来。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管控日益松动，三族私下偷偷往来，星宇的父亲便是容族人。
星宇伸手进衣襟里掏出图纸，朝镜头摊开图纸的那一瞬间，林星容与思源都是震惊无比。
这是思源的设计图！
星宇快速收回图纸。[你驾驶的超旗舰，我花了整整十五年的时间。]
林星容的名字，长相，还有这艘星宇亲自设计，尚在草稿阶段，却出现在眼前的超旗舰，已经足够证明林星容的身份。
[你是谁？你也是尼比鲁人吗？]林星容跟着思源的解释，艰难地比着手语。
尼比鲁人也许不只有银色头发，在等待星宇答复的时间里，林星容只觉得度秒如年。
[我们是被尼比鲁人俘虏的蓝星古族。]
林星容只觉得压在心口的巨石落了地。
“阿宇，你已经越界了。”马杜克提醒。
虽然创世者读不懂这些古族的手语，但是星宇一直在用手语对外交流，明摆着有事瞒着，创世者不会放任不管。
星宇不能太明显，只能长话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