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衡清很明显地一愣。
然后挥退宫侍,朝贺拂耽走去。
天色渐暗,烛光映衬着红衣红冕。面前人背光而立,五官大半隐没于黑暗之下看不真切,只有眼瞳、鼻尖和唇珠泛着微微光泽。好像不是站在地上,而是漂浮在空气中,美得静谧,美得鬼魅,美得暗香浮动。
“阿拂?”
“嗯。”
似乎只是没来由的开口一声唤,唤完后连自己也忘了该说什么。
贺拂耽有些好笑,朝面前人伸出手:“师尊想问我什么?”
“……”
那种奇异的预感更浓了,骆衡清竟然生出一丝近乡情怯,慢了一步才握上那只手。
“既然师尊不敢问,那就我来说吧。”
贺拂耽巧笑倩兮,“渊冰给我看过明日结亲礼流程,师尊怜惜我身体不好,仪式一切从简。但是那道‘问心’仪式,师尊无论如何不应担删去。师尊是在担心什么吗?”
骆衡清手中一紧,片刻后又欲盖弥彰地恢复正常。
“我不曾担心什么。”他语气生硬,“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个仪式。”
贺拂耽莞尔:“可师尊明明就很在意。”
问心礼上,结为道侣的双方要将手同时放在问心石上念出誓言,若二者都是真心,石头便会发光。只要有一人心思动摇,问心石就只是一团黑暗。
若连问心石一关都过不了,这场结亲礼便与笑话无异。
贺拂耽闭眼,第一次主动去碰触师尊的识海。
连日来他们识海交融已是常事。渡劫期修士识海的自我防御已经到了不需要主人催动就能自行运转的地步,但贺拂耽进入得还是轻而易举,如入无人之地。
他很快就找到了师尊的乾坤囊。
睁眼时他们交握的掌心已经多出一块石头——尽管骆衡清并不想要,却在宫侍备好时,鬼使神差般收进囊中。
“阿拂……”
骆衡清语气疑然,伸手想要将石头拿走。
贺拂耽却退后一步,将石头藏在身后,脸上笑意盈盈,负着手的模样有几分生动的调皮。
“我愿意与师尊结为道侣。”
一字一句落下,骆衡清愣住,看见桌上的铜镜照着面前人身后的石头赫然亮起。
“我,贺拂耽,愿意与骆衡清结为道侣。”
说罢面前人将手里的石头捧至面前,问心石光芒大盛,从指隙中渗出,照见捧石人脸颊莹白如玉,眉目璀璨。
骆衡清怔怔看着眼前人。
问心石的光芒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反倒让他那凝滞的眼神显得呆愣。像是突然之间忘记这光芒代表着什么意思,甚至忘记自己身处何方。
唯一能出口依然是那句:
“阿拂?”
尾音轻颤,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个美丽的幻觉。
但幻觉中的美人笑得那样真切。
“到明天,问心石也依然会亮起来。师尊现在可以把问心仪式加上了吗?”
“……”
“好吧。”贺拂耽叹息,“若师尊还不相信,今晚我便握着它睡觉。无论师尊什么时候想听,拂耽都奉陪。可好?”
还是无人应答。
“师尊?”
贺拂耽走进一步,想要细看面前人的神色,却在下一刻,被陡然拽往那个寒凉的怀抱。
床头花烛彻夜未熄,像是为明日洞房之夜做预演。
被翻红浪时在空中掀起细小的气流,烛光轻轻跃动,影子印在霜白的玉砖墙上,也在左右摇晃。
床帐中很安静,只有受不住时几声低低的喘息。
今晚的骆衡清很安静,不再喃喃自语,也不再试图用言辞撩拨身下的人,他只是做。
之前数日来的紧张和焦虑都在问心石的光芒下化作得偿所愿的幸福,极致的幸福之下,过往两百年的模糊人生都变得清晰起来。
人间鱼市上闪着寒光的鱼鳞、尖刀,熙熙攘攘来客的吵嚷、咒骂。初到修士宗门时同辈的欺压凌辱,不多时便纷纷跪地乞求宽恕。极寒之地的混沌源炁,金乌巢穴的蚀骨烈火。
碎丹成婴、分神合体,到最后,一剑渡劫。
一切过往似乎都是为了今天,那些幸与不幸,仿佛都只是今夜的序章。
骆衡清第一次这样无比清晰地感觉自己活着,这种感觉让他兴奋无比,只盼望这漫漫长夜可以永不过去。
渐渐的烛火和光影都停下来。
骆衡清连日来第一次陷入沉睡,万籁俱寂,望舒宫中的一切似乎都随着主人的沉睡而沉睡。
却在良久之后,他怀里的人睁开双眼。
贺拂耽很小心地从身旁人怀中离开。
或许是问心石给了全然的安抚, 今夜衡清君不再像往日那样即使睡梦中也牢牢抱着他,紧迫得宛如禁锢。
一夜的顺从让贺拂耽下床的时候差点脚一软跌倒,扶住床边时发出一点不大不小的动静, 但身后人没有醒来。
他随手捡起一件衣服披好,像第一次来到这座宫殿一般, 赤脚无声无息地在殿中飘荡。
这几日他看遍了整座望舒峰, 将每一粒冰霜每一丝寒风都牢记于心,唯独剩下这座宫殿。
这座冰宫殿,就如同是师尊的化身,和师尊一样的威严、神圣,凛然不可犯。
宫外之人会受冰砖的寒气威慑而不敢靠近,只有日日行走在其中的人, 才知道最坚硬的冰层之下是最温润的暖玉内里。
或许师尊也像这座宫殿一样,胸膛处冷硬的皮肤之下, 会有一颗柔软温暖的心脏。
但就是这份可能的温暖与柔软, 成为贺拂耽在今夜之前不敢正视的所在。
害怕它们会成为藤蔓,绑缚住他自我选择的脚步, 更害怕它们会将他拉入情|欲的深渊,而他心甘情愿。
贺拂耽将殿中事物细细看过一遍又一遍,最后来到一面镜子前。
镜中倒映出他的身形。
不止今夜的,还有从前无数个日夜的。很小的时候他便常常到师尊寝宫中留宿, 第一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像今日这般, 光着脚到处走来走去。
来留宿常常都是因为病痛和噩梦。魂体不合导致常有邪祟入他的梦,怕他在梦中死去,师尊常常会整夜整夜地守着他。
贺拂耽并不怕疼,也不怕噩梦。
因为即使是最可怕的噩梦, 也总有一缕苦涩的药香和清冷的冰霜寒气萦绕周身。只要闻到这个味道,他便知道师尊就坐在他身边,无论发生什么,师尊一定会保护他。
在师尊心里,他从一开始就是贺拂耽,但他自己却在很久很久之后,才意识到他是他——
在那个九日梦境中,他第一次看见镜中的自己,被那满身爱欲的人影惊骇到失手将镜子打翻。
他那时不敢相信那竟然会是他。
但那的确就是他——
是路人甲、神妖混血、是南海龙族的私生子、是望舒宫的少宫主……是那个死去数千年、终于在这个世界重生的幽魂。
贺拂耽就是他,他就是贺拂耽。
他在这个世界再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生命。
贺拂耽静静凝视着镜中的人,突然朝那人微笑,朝自己微笑。
这一笑像是解开了某个让他一直以来困惑不已的难题,也像是终于获得面对的勇气,他转身回到床前。
他在脚踏上坐下,就着这个低矮的角度看着床上人的眉眼。
渡劫期修士早就不需要睡眠,但这几日师尊大概累坏了。空清师伯百般不配合,就算愿意配合师尊大概也不会放心让旁人插手。结亲礼有关的一切都是由他自己亲自安排,从写请帖到座次排位事无巨细大包大揽,回宫后也无法休息,彤弓制作最需要全神贯注。
只有深夜那一点点时间可以稍作休息,可就连这忙里偷闲的片刻时光也用来凝视小弟子。
只在今夜,他闭上眼睛,第一次停下来歇息。
梦中他的神色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恬淡,像是九日情缠也未能圆满的愿望在今夜终于实现。
贺拂耽端详着床上的人,像记录整座望舒宫一样,记录着这座宫殿的主人。
这一刻,不再把他视作自己的师尊衡清君,只是将他看做骆衡清。
然后他带着满身寒意,重新回到床上,犹豫了一下后,钻回师尊怀里。
那片微凉的胸膛上依然有着他无比熟悉的冰霜气息,在这令他心安的气息里,贺拂耽闭眼沉睡。
第二日。
贺拂耽被身边人用发丝挠着脸颊吵醒,却迟迟不肯睁眼,更深地往被褥中钻去。
衡清君无奈,附身在被子外那一点鬓发上落下一吻,招来锦被下的人几句撒娇似的嗔怪。
那般甜腻、含糊的喃喃声,真像是新婚燕尔的夫妻之间才会有的浓情蜜意。
衡清君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着床上隆起的那很可爱的一团,独自回味着那份甜蜜。待到离开时,嘴角都微微浮起笑意。
尽管很想躺下和面前人一起赖床,但他不得不离开。他不放心其他人,大婚诸事都由他亲自过问,今日更不可能懈怠。
贺拂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连日来不断地记忆消耗了他太多精力,睁眼时头脑还有些发昏,看见来人才木木地唤了一声:
“渊冰。”
毕渊冰呈上放着大红婚服的托盘:“少宫主,快到吉时了。”
贺拂耽很慢地朝他一眨眼,软绵绵道:“好呀。”
他还是困,不想下床,便直接张开手,“你来吧。”
毕渊冰一顿,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很快就反应过来,在床边跪下,替床上的人更衣,却一眼也不敢抬头看向那人。
婚服穿好之后,贺拂耽终于有了点精神。
他坐到镜子前,打着呵欠任由毕渊冰为他束发。
昆吾冠戴在头上有沉甸甸的分量,身后人很谨慎地问:“少宫主,会太紧吗?”
贺拂耽正要回答,却突然感到尾指指根处传来灼热的一下刺痛。
那里缠着明河的头发。
即使在最床上最不堪忍受的时候,他也不曾忘记过要把它藏起来。
“少宫主?”
贺拂耽回神,隔着婚服轻纱一样的袖子,紧紧握住那根手指,轻声笑道:“不会紧。渊冰的手艺总是这样好。”
一切准备妥当,他站起身,待傀儡替他整理好袍角后,伸手放下冠冕上的珠帘,朝门外走去。
宫门一旦敞开,锣鼓喧天。
已有人长身玉立候在门外,穿着一样鲜红如血的婚服,朝他微笑伸手。
贺拂耽不作犹豫,搭上师尊掌心。
脚下鲜红绸缎一路铺到主殿,平时并不觉得这段路漫长,今日在两旁无数目光的注视之下,却像是怎么也走不完。
杂乱的视线中似乎有一道如影随形般始终跟着他,可余光看去,到处都是不相熟的面孔,没什么异常。
似乎察觉到他心中不静,骆衡清侧首,轻声道:“阿拂别怕。”
他嘴上说着别怕,袖口下的手却不复从前冰凉。微微温热,似乎其下热血沸腾,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润。
贺拂耽心中轻笑,定了定神,回握过去。
“师尊也别怕。”
相携踏入主殿九九八十一阶玉砖,殿中更是人满为患。
堂前摆着师祖的牌位,下首玄度宗主赵空清端坐,原本神色不虞,却在小弟子盈盈下拜后缓和了脸色。
问心石呈上,众人皆屏住呼吸,一时间鸦雀无声。
待石头亮起,才像是冰雪消融一般恢复欢声笑语。身侧人很明显地放松了身体,而堂前空清师伯更是感动到老泪纵横。
一拜宗门。
二拜日、月,与莲月空。
三为互拜,起身时骆衡清伸手轻扶一把,伴随一声“礼成”,立刻有无数人围上来道喜。
“莲月尊在上,二位今日结为道侣,从今往后既是夫妻,又是道侣,亲上加亲,真可谓我修真界一段佳话啊!”
“数月前加冠礼上,见道君为少宫主束冠,便觉二位天生一对,实在般配啊!”
人人嘴里都是讨人喜欢的吉祥话,人人脸上都是感同身受的欢喜色。
在之前修真界根本没有师徒成婚的例子,但就如同头上这顶凭空而来的礼冠一样,只要师尊想,他就是修真界的规矩。
贺拂耽静静听了会儿客人们睁眼说瞎话,然后拉了下师尊的衣袖。
“师尊,我想先回去了。”
衡清君微笑着说好,便要陪他往回走,手刚抬起来又被贺拂耽按下。
“众长老千里迢迢前来观礼,师尊不可为我费了礼数。”见面前人还要说什么,又补充道,“师尊,别让空清师伯为难。”
衡清君朝堂上看去,赵空清已经在众人劝酒之下有些招架不住。他脾气太过随和,即使一个洒扫小弟子朝他敬酒也会一口饮尽。
“拂耽等师尊回来,好不好?”
又甜又糯的声音,轻轻的,像早上那样,无意识地在撒娇。
骆衡清一下子心软了,答应下来。临走时又将人拉住,低声道:“我很快就来。”
来得的确很快。
贺拂耽在床前坐下,还没和毕渊冰聊上几句,就有人推门而入。
毕渊冰立刻转身行礼,却在来人即将路过他身边时,听见小主人道:“渊冰,你过来。”
他立即起身走过去。
贺拂耽拿起桌案上一把缠红绳的剪刀,笑问:“接下来该是结发同心了,对不对?”
“是。”
一问一答间,衡清君已经绕过傀儡,在贺拂耽身边坐下。
不必傀儡动手,贺拂耽自己将两缕长发绑好后剪下,缀上同心结,放进木匣珍藏。他并没有将匣子递给毕渊冰好让他收起来,只是随手放在一旁。
桌上左右各有三杯酒,贺拂耽伸手拿起一杯,只是闻了一下就眉梢轻蹙。
人间盲婚哑嫁,为了让新婚夫妇顺利圆房,合卺酒一般都有暖情的效用,会比普通酒水还要烈些。
贺拂耽长到现在连一杯果酒都不曾喝过,更别提这样的烈酒。酒气呛人,他捧着杯子,怎么也下不去嘴。
“你身体不好,沾沾唇便可以了。”身旁人道,“你那份我来替你喝。”
“那怎么行?合卺酒寓意同甘共苦,永不分离。都让师尊一人喝了,还算什么合卺酒呢?”
衡清君想了想:“那你喝了之后再吐出来?”
话未说完就长手一捞,动作很麻利地拿过窗台上的花瓶,“正好这瓶子难看,吐里面也不算可惜。”
贺拂耽:“……”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身边人适时递过花瓶。
贺拂耽脑门青筋跳了一下。
余光瞥见毕渊冰脚步微动,似乎想要上前,贺拂耽挥开那个碍眼的花瓶,平生头一次这样大胆地抱住身侧人的脑袋,吻了下去。
唇瓣轻碰,一口酒液在唇齿之间流转。
见状毕渊冰立刻收回脚步,低头不敢再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见人走了,贺拂耽伸手抵住面前人胸膛,想要将人推开。
下一刻却被身前人拦腰抱到腿上,俯身压下,舌尖侵入,连同他口中残余的酒香都卷走,一丝都不放过。
经唇舌过滤后的酒气不再那么刺鼻,变成浓醇厚的香气。贺拂耽一滴未饮,却也在晕头转向的亲吻中快要醉了。
连彼此的呼吸都在亲吻下变得炽热潮湿。吻到气喘吁吁,头晕目眩,贺拂耽别过脸想要喊停,但不等他说出哪怕一个字,就又被捏住下颌强硬地扭过头来,继续吻。
如此几次,逼得贺拂耽羞恼地咬了面前人一口:“够了明河——”
面前人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稍稍一顿后,更深地吻下去。唇舌滑腻湿热,仿佛要吮吸的是身下人的骨血魂魄。
贺拂耽被制住手腕动弹不得,身上人又铜头铁臂毫无破绽,他只得更重地朝唯一柔软处咬下。
“独孤明河!”
这一下直接就尝到血腥味。
面前人终于直起身,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和他的头发一样,都是红色。
连瞳孔也是红色,盛怒之下再也维持不住半点障眼法门。静静看过来,连跃动的烛光都在其中凝固。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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