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姜沙想好怎么开口提这件事,陶鸿悦便先伸手指了指那个单独的沙发,“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坐在那边吗?”
姜沙一愣,没明白陶鸿悦为什么提出这个邀请,下意识便直接问了出来。
陶鸿悦眨了眨眼,脸上竟然是泛起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羞赧来:“因为……我和阿烈,要坐在一起的呀。”
姜沙:“……”
她更觉得迷茫了,他们是一起来的两位修士,坐在一起倒也正常,但这是什么很特别的,会让人讲出来就觉得害羞的事情吗?
不过,也是因为这一出,她才第一次将注意力放到了秦烈身上,这一看,姜沙的眉头便忍不住地皱了起来。
奇怪,这分明是个存在感异常强烈的男人,而且一看就是非常危险的那种……她幼年时常在军营里玩耍,很是了解那种身上天生带着煞气和杀气的人。
但是,为什么知道刚刚陶鸿悦提到,她才注意到一个这么危险的家伙?
心中已然放下大半的警惕倏然回笼,姜沙正了正神色,按照陶鸿悦的要求坐在了那个单独的沙发上。
本想着虽然还不知道这位修士想要与她谈什么,定然要板正身姿,至少不能太过于软弱。
结果身体刚一接触到沙发,那种柔软的、包裹的感觉透过粗糙的衣料传过来,姜沙就忍不住微微红了眼眶。
不知为何,她甚至感觉这张沙发像一个温暖舒适的怀抱,一下裹住了她自以为早已经坚硬如铁的心。
这一路风吹日晒,跋涉千里,她已经多久没有享受过这种柔软的铺盖了?不,甚至就算是她以前的闺房里,那张不知道垫了多少层的香榻,也不曾有过这般的柔软……这就是仙家手段吗?
当然,此时姜沙还不知道……这只不过是咱们陶修士自我享受的一点儿小爱好罢了。
双方坐定,陶鸿悦先礼貌地为姜沙倒了茶,又把糕点往她那边推了推,而后礼貌询问起了林州的情况,又询问了这群灾民的情况。
姜沙有些诧异,甚至应该说是震惊与不解。
林州因着没有本地的宗门,所以除了很少愿意跋涉出州的一心求道者,修行的风气较之江州、濂州等地要淡薄许多。
不过姜家曾经也是林州望族,在这方面的消息自然比一般民众要多出不少。她可是听说,修士和凡人互相不得干涉……那陶鸿悦此举又是何意呢?
不过,鉴于陶鸿悦至少亲自赶来,算是慰问了一番他们这群灾民,姜沙还是大致同陶鸿悦讲了讲。
陶鸿悦边听边与吕家那边递来的消息对比,两边倒是也吻合,只是姜沙到底身在其中,能看得更清楚,也有更多细节。
起初,姜沙以为自己再说起这些,仍然会十分愤怒。
然而或许是经历了太多,此时此刻,她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
最后说起这群流民,姜沙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之前也说了,我家祖上也曾是将门,但父亲和哥哥们都战死沙场后,家中后继无人,便只剩下了些田庄……却不料天不作美,旱情越来越严重。”
“母亲同我说,她幼时也曾经历过这样的一场大旱,这次只怕会更加不妙,因此我们思虑再三,最终决定带上庄子里的家丁和剩下的粮食银两,向江州逃难。”
“原本,我是想着至少能将母亲和姜家的这群人给带出来,能有一条活路……家中好歹有父亲和哥哥们用命挣来的些银两,尚且能支撑我们在江州安下家来。”
说到这里,姜沙长叹了一声,“只是,一路南下,我们碰到了越来越多的流民……他们有什么错呢?他们也只是想活命,在拼命挣扎着一线生机啊!”
姜沙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实在于心不忍,好在家中这些家仆,多半也是曾经从军的甲士,于是我让他们散了些存粮接济流民……”
“也不知道怎么,慢慢的,这群流民就一直跟着我们了。我担心放任他们随意发展,可能有人会落草为寇、为害一方,毕竟在南下时,就已经有人开始抢劫沿路的村寨,还是我严加规范,才终于约束了他们的行为。”
“说实话,一路撑到此处,实乃不易,多亏还有齐哥他们愿意始终听我的命令,不然,凭我一介女流之辈,哪里管得了这么大的事情?”
听到这儿,一直安静聆听着的陶鸿悦却淡淡笑了一声:“姜姑娘这便妄自菲薄了,在我看来,这难道不是分明因为你有着雷霆手段和菩萨心肠,这才将险些酿成灾祸的流民约束至今,甚至带着他们走到了这里?”
“方才我称呼你一声‘女将军’,在你听来,或许是我刻意讨好之言罢了,但我却是真的打心底里这么认为的,姜姑娘,你真的很厉害,很优秀,换做是我,都不敢说能做成你这般样子……请受我一礼。”
陶鸿悦说着,又对姜沙拱了拱手。
或许正是因为他在历史里听过、看过了太多这样的故事,他太知道这种时刻,是多么的需要一个“英雄”站出来了。
看着姜沙一时之间有些茫然的表情,似乎是怕她还不相信,陶鸿悦又看向秦烈:“阿烈,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对不对?”
秦烈却没点头,反而是道:“姜姑娘的确侠肝义胆,令我自愧弗如……不过,我却觉得若是鸿悦的话,所作所为定然是不会输给她的。”
陶鸿悦:“……”唉!我就不该多嘴问你呀!这事儿怪我自己!
看着陶鸿悦一脸纠结的表情,回过神来的姜沙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她的目光在陶鸿悦和秦烈之间来回转了几次,突然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喃喃道:“怪不得他们要坐在一起,却原来是这样,我懂了……”
只是,即便声音极低,却又怎么逃得过金丹修士的耳朵?小丫头你年纪不小,但懂的东西有点太多了!
陶鸿悦耳根一红,轻咳一声:“咳咳咳,咱们回归正题……姜姑娘,你此时已带领流民到了此处,可是打算到江州安顿下来?”
姜沙沉默片刻,却是出乎陶鸿悦意料地摇了摇头,“如此多流民,江州又岂会欢迎?若是真的进入江州,只怕会引来杀身之祸……只是听闻朝廷现在形势也颇为混乱,不晓得是否会派兵镇压流民。”
她面露难色,大约也是真的已经为了此事苦恼许久:“原本我是想着,把这群流民带到此处,也算是功德圆满了……后续他们如何,理应与我无关。我若是只带着姜家的人进入江州,应当是无碍的。”
“可是……看着他们现在越来越听令行事,对我全然信任的样子,我又放心不下了……或许,这便是爹爹说过的,带兵将领的感觉吧。”
“嗨,让你们见笑了,我不过是带领了些流民区区一段日子,却竟然敢这样自比,实在不应当。”
陶鸿悦却是又忍不住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姜沙年纪轻轻,却不仅心态沉稳、做事果断,还如此才思敏捷、机智过人,有她在,这群流民得到了很好的管束,甚至是一定程度上的军事化训练……
这么好的桃子,真能就这样落到自己手上?
陶鸿悦下意识地又看了秦烈一眼,是不是秦烈的主角光环又发挥的功效,让他这个被光环沾染到的家伙也染上了好运。
秦烈对上陶鸿悦的视线,有些不明所以,于是他端起茶壶,又给陶鸿悦的茶杯满上,递到了他唇边,扬起笑意轻声问:“鸿悦是渴了吗?喝口水吧。”
陶鸿悦有些呆愣愣地就这秦烈的姿势喝了一口水,然后才突然意识到什么的眨了眨眼,“咳……唔,不,不渴了!”
他有些哀怨地瞪了一眼秦烈——不是说好不能借职务之便谈恋爱的吗?
秦烈却只淡然笑笑,也对陶鸿悦眨了眨眼——这也算吗?只是稍微帮助一下谈项目十分辛苦的领导罢了。
两人打了片刻眉眼官司,陶鸿悦忽觉自己似乎又陷入了办公室恋爱的陷阱,赶快收回思绪,继续对姜沙道:“姜姑娘,你也喝口水……”
陶鸿悦:“……”
陶鸿悦有些无奈的按了一下自己的额角,“抱歉,我有点走神了。”
一旁已自觉进入状态的秦秘书适时给姜沙的茶杯添上些茶水,又往她手边推了推:“姜姑娘请用茶。”
虽然秦烈笑得分明是如此的淡然且得体,但不知为何,陶鸿悦却总觉得他唇角的笑容里有一丝揶揄的味道。
罢了罢了,回去再跟他关起房门来算账!
陶鸿悦定了定神,重新正紧了一下自己的神色,“姜姑娘担心的的确很正确,我来之前便去找过了江州的州府老爷……他,的确不太欢迎这批流民。”
“眼下朝廷虽然还尚未有要赈灾或者是赈济灾民的消息,可就江州的态度来看,恐怕是真的不会允许流民进入了。”
“我猜得到。”姜沙的面色也泛起一丝冷意,“这些酒囊饭袋的州府但凡有一个真的有用的,林州的旱情也不至于严重至此……”
“直到我们带着这么多的流民一并南下,林州的州府甚至都没有开仓放粮,甚至将所有士卒都调去防守粮仓!呵,这些烂□□的东西!”
陶鸿悦:“……”妹妹,你真的好生猛,就连说话都这么厉害。
看到陶鸿悦略有些震惊的表情,姜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抱歉,我有些太粗俗了。自幼娘就总说,爹把我养的无法无天的,哈哈,还请不要介意。”
“没事没事。”陶鸿悦摆了摆手,“其实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很有个性。就是突然让我想到了自家妹妹,那丫头也是个生猛的,哈哈,或许你们会很有共同语言。”
“你家也有妹妹?”姜沙跟着笑谈了一句。
“是阿烈家的妹妹,也就跟我妹妹一样。”陶鸿悦笑着解释了一声,还颇为自豪的样子,“她也是从小就能把巷子里的男孩子撵得到处跑,打遍巷子无敌手呢。”
“哦……”姜沙的目光忽然又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我懂了,果然是如此,我方才没有猜错……”
陶鸿悦:“……”妹妹你怎么又懂了!
不行,不能再被带跑了,陶鸿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姜沙那意味悠长、声音还带着拐弯儿的“哦……”给抛出脑海。
“呼,聊了这么多,我也说说我此行的来意吧。”
终于说到正题,几人的神色都郑重了几分,便听陶鸿悦道:“我有心为这批流民找一个去处,只是我却也有事情需要这批流民来做……并且,基于姜姑娘这段时间与流民们培养出来的感情和信任,我想邀请你一起到我这里来。”
姜沙点了点头,“请陶修士详细说说。”
这下反倒是陶鸿悦有些惊讶了:“你竟然不觉得吃惊吗?”
看着陶鸿悦微微瞪大的双眼, 姜沙忍不住笑了一下。
虽然陶鸿悦已然在她面前施展了仙家法术,坐实了自己修士的身份,但当她和陶鸿悦说话的时候, 却似乎也并不觉得和邻家的年轻男孩说话有什么分别。
不但没有仙人的那种高高在上,还十分和蔼可亲。
“陶修士, 我虽年轻,但也不是少不更事。”姜沙淡然地笑了笑, “林州修仙的风气极淡, 人们普遍对修行一事缺乏认识。但我也知晓仙凡有别, 轻易并不来往, 你却打破规矩,想必所图非小。”
“况且……”姜沙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无奈,“况且我也没办法为这些流民寻到更好的出路了,若是你能有办法,我分明该感激不尽才是。”
陶鸿悦闻言, 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感激不必实在是太重了,分明是姜姑娘心善,把这份原本该是朝廷和州府承担的责任背负到了自己身上。”
“既然你把话说的这么明白, 那我也不隐瞒了,希望你能协助我,将这批流民收编为一支队伍,或者说, 一支民兵。但他们的任务却并非是打仗, 而是……”他伸手指了指天空的方向, “修筑天梯。”
“修筑……天梯?”姜沙喃喃着重复了一遍,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仙人既法力超群, 却又为何需要让凡人来修筑什么……天梯?”
“此事事关我公司的最高机密,不好在此处聊,如果方便的话,我也比较想请姜姑娘上山一趟,亲眼看看上面到底是如何情况,也更好做决定不是?”
姜沙表情微微一顿,心中已然是有些意动了。
陶鸿悦也不着急,给她时间慢慢思考,又重新端起桌上的茶杯,一边小口小口啜饮着,一边转头和秦烈闲闲散散地聊起天来。
“这样带临时办公室出来果然还是挺不错的,不过下次感觉还是要带一张大地毯出来,整体氛围就更好了。”
“确实。”秦烈点了点头,“公司也该多添置些交通用具了,若是这群流民真能收编,你准备怎么把他们载回宗门去?若是向掌门借用飞舟,只怕多少还是有些麻烦……”
“唔……”陶鸿悦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最好在接人之前便把所有工作办妥,唉,这消息还是来的太匆忙了,咱们尚未想好万全之策。”
“只是也不好就这般放任这群流民自生自灭……江州有这样的州府官员,又是什么好去处呢?人民群众其实只有最朴素的把日子过好的愿望,眼下力所能及,我们总还是该做些什么……”
见两人已经讨论起了收编后续之事,姜沙也深吸一口气,真起身来对两人抱了抱拳,“陶修士,秦修士,兹事体大,我想去和人商量一番,能麻烦你们在此稍待片刻等我的回答吗?”
陶鸿悦自然点头,“没问题,姜姑娘请自便,我们并不赶时间……哦对了……”
见姜沙转身便准备走,陶鸿悦又从那乾坤袋中拎出来一只食盒,递到了姜沙的手上,“虽然不知道你打算和谁商量,但应该是你重要的朋友或家人吧?这些就当做是见面礼了,请你们别客气。放心,都是些糕点,就和我们刚才吃的一样。”
“这,这太贵重了……”姜沙感觉手中的食盒有些烫手。
对于曾经的她来说,一盒点心,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可这一路行来,颠沛流离、饿殍遍野,曾经金银玉石、绫罗绸缎的大小姐,也终是懂了人间疾苦,一个“食”字的份量,真的是太重了。
“别客气。”陶鸿悦冲她微笑着眨了眨眼,“老实说,我是个商人,不是个善人,所以这也算是我的小小‘投资’吧。我可是,等着姜姑娘的‘回答’和未来的‘回报’呢。”
这话分明说得有些不讲情面了,全然是赤裸裸的利益,却反倒叫姜沙心中更安定了些。
思索片刻,她没有再推拒,而是又恭敬对陶鸿悦弯腰郑重行了个礼,这才提着那食盒,走向树林之中的某一处。
陶鸿悦和秦烈仍旧坐在沙发里,没有去打扰姜沙。
只是修士耳目实在敏锐,单凭听觉,他们就几乎已经可以知晓姜沙走到了哪里,又和谁说了什么话。
她在这群流民之中,应当是极有威望的,行过之处,总有人会主动和她打招呼,声音里或是恭敬,或是感激。
刚刚安排下去分发灵汽水的人动作很快——大约他们是组件了一套自己的体系,每多少人组成一个小队,每队又安排了一个青壮来当小队长,如此分派任务下去,就刚刚几人谈话的功夫,灵汽水竟然已经分发到了每个人的受众,果然是训练有素。
其中原委难以向所有人简单解释明白,但,拿到了灵汽水的众人却无一不对姜沙表现出来感激之情。
他们或是欣喜地赞美着水的甘甜,或是互相谈笑着,说是终于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姜沙一一微笑着回应,心中却越发沉重起来。
她已经许久都没有看到过大家能露出这样轻松的表情了,仿佛在苦难的囚笼里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可这些,凭借现在的她,却是一点儿也做不到的。但对于陶鸿悦来说,似乎只是抬抬手、洒洒水般轻易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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