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很快, 应天棋听见了一片微妙的窸窣声,他猜,是有人先行一步潜伏在四周, 确保没有埋伏一切安全后,再让后面的人跟上。
事情跟应天棋猜的大差不差,没一会儿,他便听见了杂乱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真能跑啊,方大将军。”
什么叫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应天棋还没找见凌溯人在哪,就先听见他那欠揍的声音从队伍里冒出来。
他确实没想到凌溯此人还是个能装的。
在京城时看着还挺像个人,装得正正经经的闷包一个, 公事公办话不多,坏也只是规规矩矩的坏,除了不在自己阵营,没什么其他问题。谁能想到一出来就放飞自我,一言不合就化身变态罗刹屠人满城。
倒是挺符合一些影视文艺作品中对锦衣卫头子的刻板印象。
凌溯从一众护卫身后走了出来。
他头戴一顶黑色斗笠,手里拎着那杆火铳,姿态十分悠闲,像是准备去捉一只被骗进笼中已无处可逃的鸟雀。
“……哦?还有一个?”
看清应天棋,凌溯似有点意外:
“没人跟我说啊。”
应天棋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脸上的面具,没吭声。
一旁有人上前,附在凌溯耳边低语几句,凌溯眸里便划过几分了然。
而后他重新打量应天棋一眼:
“听闻诸葛问云有个很优秀的学生,想必就是这位了吧?”
“……?”
应天棋有些诧异地跟方南巳对了个眼神。
凌溯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能这么猜?
应天棋不大确定。
所以他没有出声,就静静地等着看凌溯还能作什么妖。
“我还是很仰慕方大将军的,到了这地步,我也不愿太过为难你。这样,只要将军愿意告诉我你此行目的、诸葛问云的藏身地,还有,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我可以自作主张留你个全尸。当然,若将军临时改变主意觉得太后娘娘是个不错的依靠,我回京后也可为您美言几句,我想娘娘也一定很欣赏将军你。”
方南巳微一挑眉,显然没把他这话听进心里,只道:
“做梦。”
“如此气定神闲,我当真会以为你还留着后手。”
凌溯用衣袖擦擦火铳的枪管,低头吹了一下上面的灰尘:
“去,先把旁边那个抓起来。方南巳是个硬骨头,旁边的可不一定。”
左右两边的护卫闻言就要上前,而方南巳很轻地眯了下眼睛,往前半步,挡在了应天棋身前,什么话也没说,只缓缓抽出手中的弯刀。
刀刃与刀鞘摩擦,发出很有威慑力的一道轻响。
护卫见状有些犹豫,大约是感受到了他们的退意,凌溯再次开口:
“怕什么?去,谁先把人拿过来,算大功一件,赏银百两。”
闻言,原本还在犹豫的那群人似乎坚定不少,后来不知是谁壮胆似的怒吼一声,一马当先朝方南巳冲去。
其他人似被他鼓舞,也紧握刀剑冲上前。
一群人顿时战在一起,应天棋很有自知之明,帮不上忙就默默往方南巳身后躲。
他什么都不用操心,有不长眼的想动他,自有方南巳替他出手。
方南巳的身手,应天棋是知道的,并且十分放心。
至少打一堆眼前这种二半吊子还不在话下。
让应天棋担心的只有一个人。
当然,他也不是担心这个人,而是这个人手中的那杆枪。
他不错眼地盯着凌溯,目光穿过身前打斗的人群,落在那闪着寒芒的枪口。
直到最后一个人也被方南巳解决,遮挡视线的人全部变成了地上一片半死不活的尸体,独方南巳一人持着尚在滴血的刀立在风雪间。
应天棋看着他的背影,看他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线,听他冷冷淡淡的声音:
“再来?”
……啧。
应天棋的目光不由得染上几分欣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多想也这么装一把。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见凌溯举起了那把火铳,缓缓将枪口对准方南巳。
应天棋心里一紧,不过冷静下来,他便知道这玩意一时半会儿还喷不出火来。
火铳远没有真正的枪那么便捷,扳机一扣子弹就往外飞,前面还有装填点火等一系列步骤,而应天棋一直盯着凌溯,并没有看见他做这些。
所以他笃定这个举枪的动作只是一个威胁。
果然,凌溯将枪口朝方南巳扬了扬:
“方大将军果真身手出众,可纵有绝世武功,怕也扛不住这玩意一击。你现在护着他,到时你死了,他一样得落在我手里。你想试试吗?但我劝你不要,左右不过无用功,何不体面些,对你我都是个方便。”
方南巳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
“翻来覆去也只会用这一句威胁人,可想而知,十分无能。”
凌溯好像没懂他的意思,看神情似乎有那么些微的疑惑。
不过他也没多在意,只朝手下打了个手势,对方立刻呈上装填火铳的火药弹丸等物。
凌溯这便不紧不慢地开始装填,像是一只已将老鼠玩弄在股掌间的猫:
“无能又如何,无能,一样爬到了如今这位置。方大将军生性桀骜眼高于顶,又能怎样,还不是要死在这场雪里?”
“你就这么笃定吗?”
应天棋在此时开了口。
“这是什么话?”
可能没想到他会突然吭声,凌溯有些诧异地抬眸看了他一眼,话音带着点不屑的笑意:
“不然,你觉得,你们还有转圜的余地?”
“事情发生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谁能料到下一刻会生出什么变故?”
应天棋很轻地挑了下眉。
瞧他这从容自在的模样,倒真让凌溯有那么一瞬的怀疑这是不是个圈套。
于是凌溯一边稍稍加快了装填的速度,一边问:
“你觉得会有什么变故,说说看?”
应天棋双手抱臂:
“比如,我赌这火铳,你用不上。”
“哦?”凌溯轻笑一声:“凭什么?”
“凭……”应天棋抬眸望了眼远处映出的火光,似有些微出神,连带着话音也轻了些:
“凭这火势小了。”
“?”凌溯没懂火势和火铳有何关联:
“小子,你莫不是吃醉了。”
“自然没醉。”
说着,应天棋瞧着默默检查火铳的凌溯:
“别瞎猜,我赌的不是你的东西坏没坏,而是你没法朝我开出这枪。要试试吗?”
说罢,在凌溯下一句疑问之前、在方南巳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应天棋抬手解了脸上的面具,抬手朝凌溯砸去:
“来跟朕解释一下,你凌溯不好好在京城待着做你的锦衣卫指挥使,出现在这里是作甚?”
“……”
凌溯盯着他面具后露出来的脸,陷入了长达数分钟的沉默。
应天棋想,如果现在这人的思考路线能具象化,那一定是一团乱麻。
于是他好心提醒:
“愣着作甚,还不行礼?果然有太后娘娘撑腰的人就是不一样,连朕都敢无视。”
凌溯这才回过神。
他似乎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落在应天棋身上的目光携着浓郁的狐疑:
“若不是我知道皇爷尚在京城,我真的会信你的把戏。方大人,从哪儿找了这么像的替身?”
“替身?”应天棋替方南巳接了这话,轻笑一声:
“朕记得火烧漠安王府的那夜,你身边有个爱流冷汗畏畏缩缩的跟班,怎么,今儿没带在身边?说来你离京至今也有数月了,相隔千里,你怎么确定朕还在京城?或者,有没有一种可能,京城那个才是你所谓的‘替身’?”
如果眼前的小子说的是谁人都能打听到的大事,凌溯可能还不会信。
但他竟能把时间和事件精确到火烧漠安王府、人物精确到周达,凌溯再坚定的心也不免恍惚半分。
他明知道根本不可能。
但面前的人,又的确长着一张与皇爷一般无二的脸。
应天棋就抓住他这点恍惚,继续逼问:
“是朕带方大将军一路下到江南,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哦……刚说是为了诸葛问云?难不成你知道诸葛问云在哪?”
“卑职……”凌溯脑子太乱,不自觉连自称都一并改了:
“卑职听闻江南一带不太平,恐有小人动摇陛下江山,故……一路追查至此。”
“哦——”应天棋拖长了声音:
“原来是这样!那朕该嘉奖你忠君爱国才是?”
“……”
凌溯暗自咬牙。
其实他并不是很敬重这位皇帝。
身为在权力中心打转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实权握在谁手里,而眼前的小子不过是命好生在了帝王家,更是命好被人推举上皇位,空有个皇帝的虚名,可偏偏是这点虚名,令他不得不低头称奴。
皇帝离京到了江南。
京里没跟他通气,便只有两种可能性。
要么眼前是个冒牌货,要么这人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瞒过了所有人包括太后。
现在皇帝身边只有一个方南巳,又是在深山老林里,如果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谁也不会发现。
太后手眼通天,失去一个皇帝对她来说只是折损一只傀儡,并非无可替代。如果她当真不知皇帝去向,就说明傀儡已不完全在她掌控之中,自己替她解决一个烦恼,许是一个难得的表忠心的机会……
赌,还是不赌?
凌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火铳。
他自己怎么也想不到,围剿方南巳的行动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屠龙。
他内心略有些挣扎,而就在他握着火铳的手逐渐发白之时,应天棋再次开口:
“母后也没跟朕说啊!要早跟朕知会一声,说你也在江南,那今日咱们就不必弄出这么多惊心动魄了,是也不是?”
凌溯指尖一顿。
“我想,咱俩的任务应该是一样的,查清诸葛问云到底在暗中搞什么鬼,是不是?”
应天棋看见了他的那点小动作,心里默默骂一句“见鬼”,明面上清了清嗓子,用上自己最大的音量,声情并茂道:
“既然咱们的目的都是相同的,也不必威胁来威胁去、你死我活争个高低了!情报自然是要分享的,这些日子我已摸清了大概,我同你讲,诸葛问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刚说他还有个学生?没错他是有个学生,名字叫……”
“咻——”
应天棋一句话还没说完,忽有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衣角飞过,正正好钉在了他脚尖前的那寸地面,同时打断了他后半句话。
那箭再偏一寸就要刺穿他的小腿,应天棋却没有一点后怕,反而终于松了口气。
而方南巳略显诧异,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望去,便在夜色中瞧见藏身于高处巨石后的某人。
诸葛问云一身深灰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手持一把连弩,扶着巨石立在高处:
“陛下,后面的话可以停了。我如你所愿就是。”
“……终于现身了,诸葛先生。”
应天棋后退两步,心里堵着一口气,在此时全化成苦笑:
“您可真是,害得我好苦啊。”
诸葛问云没有回应天棋的话。
他只从怀中摸出一只信号烟花, 单手拆开,信号弹直升上空,不过几个瞬息, 甚至半空中的烟尘都还未完全消散,忽有数支箭矢自暗处破出,直冲凌溯及其部下!
顿时数人中箭倒地不起,有人大喊一声“有埋伏”, 护卫纷纷上前护在凌溯身周。
凌溯那把火铳,以多制少时无解, 单打独斗时亦无解,但要是想在这种极度被动的情况下反杀致胜?
不好意思,那得搬出加特林才行。
应天棋拉着方南巳的衣袖,把他往后面拽:
“后面的事儿不必咱们掺和了, 咱们在这儿苟着, 等打完了再出去。”
画面太残忍,应天棋不想看,不如找个安全的位置悄悄猫着, 顺便理理思路。
方南巳瞥了他一眼,没表态,应天棋说什么就是什么, 便沉默地跟着他躲在了石头后面。
等应天棋小心翼翼抬头偷看一眼战场时,他才冷不丁问:
“什么意思?”
“?”旁边突然冒出个声音,倒把应天棋吓了一跳。
“什、什么?”
应天棋没懂方南巳在问什么。
直到方南巳若有所指地朝凌溯那边望了一眼,应天棋才福至心灵:
“哦,你问诸葛问云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
应天棋叹了口气,恨得牙都痒痒:
“因为咱今天落到这境地,就是他坑的!可别把他当救命恩人, 我一会儿还得想法儿跟他算账呢……”
应天棋碎碎念一段,才发现自己还没说到重点,于是清清嗓子,认真跟方南巳掰扯:
“话要从这说,我之前就很奇怪,凌溯怎么知道你人没在河东,那就算知道你不在河东,又怎么知道你在江南?你说他往河东放了三批暗探,说明他人不在河东,那他肯定得先得到消息,放暗探是为了求证。这样的话,消息又是谁透露给他的?
“还有,大宣版图这么大,你不在河东还有可能在河西岭南岭北,他怎么能那么利索地找到你的具体位置?一定是有了解咱们行踪的人给他放信了,但咱们都快住到山里了,见的人也不多,知道你身份的除了诸葛问云就只有辰姐他们,辰姐肯定不能出卖你,那答案就很明显了。”
其实当时推到这一步时,应天棋还不能完全怀疑到诸葛问云头上。
六周目结束前一切太慌乱,他没法静下心来思考,还是在现世时他躺在宿舍的小床上冷静下来细细倒推,疑点才缓缓浮出水面:
“我们之前聊过,诸葛问云布下了一张很大的信息网。辰姐第一次到含风镇,他就知道了她的来意和目的,后来更是对辰姐的据点以及咱俩的行踪了如指掌,他能不知道家附近来了不速之客?就算不知道,凌溯他们动静大得又是围山又是火铳,他还不知道?他肯定知道,而且这正是他一手布下的局,他一直在暗处观察我们。”
方南巳听着他的话,微一挑眉:“理由呢?”
“……我猜,是因为,这才是他真正的考验吧。”
其实应天棋也没法完全确定。
或许绛雪只是个幌子,也不是什么花种国王的寓言故事,枯树发不了芽也换不来奇迹,诸葛问云只是想拖延时间。
至于拖延时间去做了什么……诸葛问云消失的这段日子,可能去了京城,也可能去了其他什么地方,总之肯定是对应天棋的身份存疑、或许还会怀疑这是否是他和陈实秋联手做的一场戏。
这种情况下,他一定会想办法求证两点——
自己见到的的确是应弈本人、应弈与陈实秋的确在暗中较劲。
只有当这两件事都得到肯定的结果后,诸葛问云才能放心地考虑与应天棋合作或者交易。
所以应天棋猜,诸葛问云盯上了为陈实秋卖命奔波在外的凌溯,将他变成了试金的刀。
故意透露方南巳的消息、故意放纵凌溯在江南一带行事,放任事态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做螳螂背后那只随时准备接管一切的鸟雀。
应天棋相信诸葛问云不是一心置他们于死地,但这点的前提是诸葛问云想求证的事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毕竟他应该不会希望失去一个能够制衡陈实秋的角色。
所以应天棋推了他一把。
放烟花、放火把凌溯引来,借凌溯的反应,给他看看自己到底是谁。
诸葛问云那么聪明敏锐的一个人,不可能看不出凌溯在某一瞬间对自己的杀心。
这就足够证明很多事情,也够换他一个安心。
但应天棋觉得光这些这还不够逼诸葛问云露面。
毕竟这是一场考验,诸葛问云或许更想试试自己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能不能从这绝境中谋出一条生路来。
但显然不能。
他们被逼入了死角,凌溯手里还有把热武器,宰了他们就是砰砰两枪的事。那边都已经开始装弹了,应天棋当然不敢再拖。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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