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带人下去,顺便开个记者会。要是顺利,还能和玛国总统谈谈。”陆烬轩牵着他继续向宿舍区走。“你的身体不适合这样的行程。”
面对陆烬轩的拒绝,白禾唯有压下心中不愿。
但他的沉默亦是抗拒。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皆未说话。回了房间后,陆烬轩先是帮白禾备药。
“这些是中午和晚上的药,红色格子是饭前的,蓝色是饭后吃的。咳嗽不止的话用这个喷雾。”
白禾扣住药盒,问道:“哥哥真的会攻打斐迪南德么?把它变成……那样的焦土。”
陆元帅的回答斩钉截铁:“不会。”
白禾慢慢放开了手。
“战争没有速胜速败的,即使艾米丽号能够摧毁斐迪南德,但玛地尔不止有一座城市,这颗星球也不止有两个国家。我们不能限于这里的战争泥潭。”陆元帅既激进,又理智。“这样的威慑是谈判桌上的小技巧,真正的筹码是信息不对称。玛地尔不知道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至于我的威慑能震慑他们多久……”
陆烬轩勾了下嘴角。
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
“那不是我们该考虑的。我说过,这个时代,皇帝和朝廷是阻碍启国的最大绊脚石。你想帮启国百姓,最好什么都别做。总有一天,启国人会自己推翻他们的皇帝。宪政也好,共和也好,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陆烬轩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别想太多。我们尽量谈下一份有利于启国的停战协议,已经做得够多了。”
“哥哥。”白禾轻轻握住陆烬轩的手,“我是不是太任性了?不知天高地厚说要帮百姓,却全都要你去做,更不知这些究竟有没有用。”
“不是。”
白禾是从腐朽的皇朝烂泥上开出的花,敏感、娇贵、柔弱易折。
施给他的阳光雨露不能多不能少,最好是有一棵繁茂的参天之树供给他营养。可依然会在某个不经意扭头的瞬间发现他的凋零。
陆烬轩捋了下落到额前的头发,深深的叹息。
“小白,我会回来。一定会!快的话今晚,最慢也是明天。我剩下的人生都不会扔下你。你不任性,你的要求不会惹我烦。别担心。”
白禾伸出手,试探地投入陆烬轩怀里,却一触即离。
陆烬轩看了眼时间,不得不暂时告别。
“等我回来。”
“嗯。”
陆烬轩离开之后,白禾抱着药盒呆坐许久。
他分明从陆烬轩脸上看见了烦躁之色。
他分不清陆烬轩决定带他走究竟是出于什么。
怜悯他命不久矣?
被他纠缠得丧失了耐心,于是敷衍答应以图耳边清净?
抑或是出于什么责任心?
白禾捂住嘴,只觉阵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他松开药盒,垂眸握住泛凉的指尖。
其实喜悦只有得到承诺的最初时刻。当陆烬轩决定带他一起走时,他确实惊喜不已。而接下来就是无止境的恐惧。
他害怕去那个陌生的“帝国”。害怕见陆烬轩的母亲,害怕见陆烬轩的朋友。
最恐惧的,是见到一个陌生的陆烬轩。
他与陆烬轩才认识多久?区区数月,如何与数十年的亲人、友人相比?
在大启,陆烬轩人生地不熟才会对他另眼相待,等回到帝国,他便不重要了。
岂止不重要?明明就是累赘。
不如早点去死。
白禾缓缓起身,打开房门,冲着外面喊:“艾米丽?”
艾米丽立刻回应了他:“是,夫人。”
白禾扶着门框对不知道从哪里发出声音的艾米丽道:“孤、我听不懂你说话。我要纸和笔。”
不到三分钟,一只机器人将白禾需要的纸笔送到了门外。
笔是硬笔,好在白禾不陌生,字写得磕磕绊绊,但也顺畅。
“与君初相识……”
刚落笔几个字,白禾又停住。
他在做什么?
留下一封陆烬轩根本看不懂的绝笔书?
或者说,他对陆烬轩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应当是无足轻重。
所谓的成婚、一辈子照顾他都是哄人的,怎可信呢?不久前仍坚定要抛下他离去的陆烬轩怎么可能因为他要死了而改变主意。
何必自作多情。
白禾想涂掉了纸上的字,可甫一低头便呕出血来,沁染了字迹,深红的血色几乎刺伤了白禾的眼。
他怔怔的抹掉唇齿间的血,难过的想,原来连“病情稳定了”的话也是骗他的。
难怪方才他咳嗽时陆烬轩会那般紧张。
是紧张他又咳了血便不好糊弄了。
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怨怒,激得他摔了笔、撕了纸,连带药盒一齐抛在地上。如同弃置他剩余的生命。
“生、死、有、命……”
-----------------------
作者有话说:【注】:1.“外长阁下”“总统阁下”不是陆哥说话自带翻译腔,这是外交礼节,外交场合要称植物……不,职务+敬称,对应现实中的辞令,比如称呼英子女王为女王陛下。玛、曼官员对陆哥的称呼也是皇帝陛下,或者全称:大启国皇帝陆烬轩陛下。(Your Majesty、His Majesty King Charles III of the United Kingdom)
2.翻译,大致意思:坦率的——分歧很大
有益的——能坐下谈就很好,下次还可以坐坐
各方充分交换了意见——各说各的,没达成协议,没摔杯子。
达成大框架共识——唯一的共识是我们没达成任何共识,大框架就是暂时不打了。
启国代表要借玛地尔的外交新闻办公室开记者会, 这可是大新闻。
方御史穿着他最漂亮的一套衣服走上台,站到演讲台后。提花织锦内敛毓秀,如同秀丽的大启山河, 学富五车的左都御史此时此刻就是大启的代表。
“咳……”头一次面对这种场合的方大人有点紧张, 下意识先清嗓子,看着台下排排坐的容貌各异的记者, 以及后方举着“锅”对着自己的人, 方一张口, 几乎闪瞎眼的灯光与咔咔声顿时把他吓懵了,赶忙捂眼背身。
“哈哈哈。”会场爆出阵笑声, 相机忠实的记录下启国代表的“丑态”。纂稿记者大抵已经在此刻编好了一篇《启国外交官员初登国际舞台的尴尬一幕》通稿的腹稿。
在台下第一排中间, 正对演讲台而坐的陆烬轩交叠着双腿, 听着众人的嘲笑却不为所动。
演讲台角落里做现场翻译的匡和裕赶忙用玛语解说:“这是我国都察院大臣、临时外事大臣, 方呈安先生。”
部分记者为听清解说自然而然停下嘲笑, 集中注意去听匡翻译说话, 暂令会场恢复了些许秩序。
方御史听不懂玛地尔语, 不知道匡翻译说了什么能达到这一效果,沁满汗的掌心在衣侧擦了擦,将提前备好的演讲稿摆上演讲台:“本官乃大启临时外事大臣,谨、谨代吾皇作此声明。”
他念一句便停下来, 匡和裕则也按提前准备好的稿子翻译一句。
“玛地尔共和国与曼达帝国之联合舰队侵我国土,犯我国威,不以国际惯例、不遵守国际法入我领海。舰队在蒲泠港近海贸然起飞舰载机闯入我国领空。且拒绝我方应答,无视驱离警告执意向我战机开火。这是对一个主权国家的宣战行为!”
“玛、曼联军仗有坚船巨炮,以武力强压他国,实为行帝国主义之霸权,是践踏国际法与和平的霸权行径。主权国家间应是国格平等, 但玛地尔与曼达的行径不符合有担当的大国之责任,我国绝不能容忍两国这种行为,也呼吁全世界任何渴望公平与和平的国家、个人谴责两国。”
从措辞上很轻易能看出,这份声明的正式发言部分出自陆烬轩之口。
“在海岸边架起几门舰炮,升空几架飞机就妄图威慑一个国家的时代到来了。今日之猎手,未必不会是明日之猎物。玛、曼联军以为他们是猎手,恃强凌弱,可他们的计划从战争之初就遭到挫败。启国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我国君民一心,皆赴和平。”
方御史读完便看向台下的皇上。各国记者早已急不可耐想要提问发言。在他们认知中的落后蒙昧之国竟然放出这样的豪言,简直不自量力。
可又有情报说这场战争的失利方是玛曼联军,悬在斐迪南德上空的钢铁巨兽如同阴霾一直笼罩,任谁抬头望天时都忍不住心惊胆战。
“请问你们和联军到底是哪方输了?”
“启国是不是真的抓住了几百名联军士兵俘虏?战俘的待遇怎么样?启国有没有虐待行为?”
“能否介绍下谈判进度?”
“天上的‘乌云’究竟是什么东西!”
记者们急着提问,问题还各种各样,顿如雀鸟般哄闹,叽叽喳喳的连匡翻译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方御史倒不憷这样闹哄哄的场面,先帝在位时的朝堂上并不乏吵架的时候。他能干到左都御史的位置,便是从来不惧吵架的。
问题是他听不懂啊!
他去瞅角落的匡翻译,结果年轻人傻不愣登半天没个声。
“匡公子,赶紧翻译!叫他们一个一个说。”
“哦!请安静!”匡翻译忙大声喊。“一个一个说,不要抢话!”
机灵的记者已经蹦起来说话了:“请介绍下战事情况!启国是否俘虏了联军舰队士兵?你们是怎么对待战俘的?请作详细说明。”
第一个问题尚还能答上来。方御史回答:“我大启自然是赢了,吾皇何等英勇,杀得洋……敌人丢盔弃甲,罢兵言和。一战所俘七百余人,遵吾皇圣旨,待俘虏如百姓,每日餐食按百姓之常例,没饿着没冻着,不打也不骂。”
这名记者还没坐下来其他人就站了起来。
“斐迪南德上空的阴云是启国造成的吗?它到底是什么?”
“能不能说明谈判进度?”
同一时间多名记者说话,匡翻译又卡壳了。方御史也一个头两个大,腹诽这群番邦人真没教养,不通人性。
陆烬轩朝身旁陪同的玛地尔外交部事务官说:“借你们的翻译一用,我们支付工资。”
对方一愣。
陆烬轩慢条斯理起身,靴底落在地上,抬手叩上军帽,顺势整了整领徽、袖口,一套标准又利落的“整理着装”的动作做完,他才迈步走上演讲台。
“皇上!”方御史连忙转身行礼。
记者们懵了下,旋即意识到这位的身份不简单,聚光灯与镜头纷纷调转,对向他。
陆烬轩拧了下眉。
他本没打算将自己置于记者的镜头下,留下他这个“外星人”的影像。
可他今天特意穿了帝国军正装,佩上了他自己的衔章——假如一定要留下他的影像,那么必须是陆元帅的形象。
玛国外交部的翻译官冲匡翻译招手,悄然替换了翻译员的位置。
陆烬轩在刺目的闪光灯下目不斜视,来到演讲台后。他过来,方御史自然退开,默默退到边上。
陆烬轩调高话筒,环视台下:“我姓陆。本次战争中启国方军队的最高指挥官。我代表启方立场解答记者提问。接下来由我点名,请我点到的记者发言,其他人有问题可举手示意。”
几句话就建立起了答记者问的秩序。
方御史暗暗记下这一技巧。
新替换的翻译在陆烬轩话语停顿的间歇迅速翻译,这活也就比同传稍微容易一丁点……一点也不好做!
“从靠近我左手的位置起数。第二排第三列。”陆烬轩开始点人。
台下众人左顾右盼,反应了好几秒,被他点到的记者才确认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立刻站起来说:“感谢您给与我提问的机会!请问斐迪南德上空的阴云是否与启国有关?它是什么东西?启国取得这次战争的胜利是不是也和它有关系?”
陆烬轩带着轻蔑意味的嗤笑一下:“不是。击败联军舰队并不需要花费太多代价。我方愿意遵从国际法,基于和平的原则,将拒止作战作为我军防御核心战术。”
陆元帅没干过军方发言人的职务,可不会如发言人那么客气。也不像政府发言人那样说话委婉、专业。
“我军战术目标是:不让敌机有第二次从甲板上起飞的机会;击沉所有靠港的敌舰;歼灭一切登陆敌军。当然,启国是文明国家,对于放下武器投降的敌人我们是接受的,并且尽量给予人道主义待遇。遗憾的是启国国内正遭受水灾,粮食严重短缺,可能无法对战俘提供很好的照顾。”
这话说出来,下面的记者都激动得眼睛发光,仿佛抓住了一个《启国虐待战俘》的大新闻。
陆烬轩点名下一个记者提问,对方果然把歼星舰忘到脑后,追着战俘待遇的问题问。
“启国承认虐待战俘是吗?请详细说明你们对战俘的待遇情况!”
方御史恨不得顶上来骂人。
“文明国家不虐待战俘。我方也不愿意让战俘饿死,可这些人为什么会变成战俘?启国与玛地尔、曼达隔着大洋,既不接壤,又没有仇恨历史,两国为什么要合成舰队来我启国?只问战俘的待遇好不好,不问为什么有战俘,是无视挑起战争方的罪恶。玛方曼方是战犯国,那你们就是共犯。”
所有记者:“……”
脾气不好的当场用本国语言骂了脏话。
“我方也在谈判中不断敦促两国尽快达成停战协议,以早日接回他们被俘的士兵,以免这些人和我们可怜的灾民一样遭受饥饿痛苦。”陆烬轩嘲讽完后强调道,“启国没有虐待战俘,战争无关方不要妄想着炮制战俘议题阻碍和平进程。玛地尔和曼达方也不用抱着借题煽动国民情绪的幻想,请认识到一件事。战俘是俘虏,同时也是人质。”
这样露骨的话大约也就鹰派的帝国元帅敢对记者说。
“我认为,每一个向往和平的,拥有人类最基本良知的人,例如各位记者朋友,一定不会故意歪曲我的意思。每一个不想成为被帝国瓜分的猎物的国家,都不会阻止我们的和平。下一位。”
众记者又在心里骂了一分钟才继续踊跃举手。
这话一出来,但凡他们哪一家的报道有了偏差,别人一对比就知道谁是“坏人”了。
他们不怕远隔重洋的启国,但能无视近在咫尺的玛地尔和曼达政府吗?
这个姓陆的真狡诈!比先前的读稿老头厉害多了。甚至比他们每天面对的玛地尔外交发言人更狡猾!
难以想象一个如此具有成熟政客作风的官员竟然这么年轻。
下一个得到提问机会的记者临时更改问题,转而问:“如果玛、曼方拖延谈判议程,借机联合其他国家组建更加庞大的军队继续战争,启方是选择继续谈判,或是同样在国际上联合另外的国家与他们对抗?”
陆烬轩回头看向演讲台背后白色的墙壁,从口袋中掏出一枚球形的小巧仪器,对着墙壁启动仪器。以白墙为幕布,不久前才在星舰上给各谈判代表观看过的影像被投影到墙上。
在众人的震惊中,陆元帅给出了答案,“斐迪南德和波拉克从地图上消失。”
-----------------------
作者有话说:最后那句话是双关。
【注】:斐迪南德是玛地尔首都。波拉克是曼达首都。外交上,常以一国的首都名代指该国政府。陆哥这句话做了进一步引申。
可以作三种理解:1.摧毁斐、波两座城市。
2.消灭(推翻)玛、曼两个政府。
3.让这两个国家消失。
第183章
在玛地尔外交部安排的酒店房间里, 陆烬轩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一旁匡翻译拿了张报纸边看边翻译给方御史听。
一名锦衣卫叩门进来,手里提了几份报纸,“皇上。”
陆烬轩取来这几份报纸翻阅, 只看头版。
旁边的匡和裕忍不住问:“皇上, 要不要我给您翻译?”
疑惑快充满了他的脑子。
他们大启的皇帝难道也懂外语?
是向谁学的?难道是传教士教的?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其他小说推荐
- 谈个恋爱呗(十心央) [近代现代] 《谈个恋爱呗》作者:十心央【完结】晋江VIP2025-11-24完结总书评数:471 当前被收藏数:204 营养液数...
- 小可怜哥儿错嫁封建大爹之后(寒菽) [古代架空] 《小可怜哥儿错嫁封建大爹之后》作者:寒菽【完结】晋江2025-11-27完结总书评数:3585 当前被收藏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