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义心下一凛,抬头去觑他神色。灯笼的光不够亮,照不清陆烬轩整张脸,邓公公只能看见陆烬轩勾起的嘴角。
他猜皇上的眼里一定没有笑意。
后头的侍卫齐刷刷低着头,恨不得在这一刻耳聋,那就不会听见皇上如此嘲讽他们统领大人。
咋办啊!皇上骂咱们上司,这事要不要透给统领啊!
侍卫们纠结得要死。紧接着听到墙那头传出“雪花散”三个铿锵有力的字。
众人:“!”
“哼。”陆烬轩又是一声讽笑。
他终于知道那天搜宫搜到的可疑物是什么了——是一包雪花散,而非补药。
富贵的鬼哭狼嚎挺有穿透力,嚷得侍卫们把头埋得更低,邓义则一阵心惊肉跳,下意识去瞧皇上。
果然听得皇上说:“邓义,给镇抚司两天,能查出多少?”
“公冶大人在侍卫司许多年,升任都指挥使业已数年,许多事……”邓义用余光瞥下后头的侍卫,“原来就有数。若得到侍卫司上下配合,兴许能查得更快更深。”
陆烬轩随之也瞥了眼众侍卫,不紧不慢道:“你也说人家在侍卫司任职多年,那里面都是他兄弟,正经人不会轻易出卖兄弟。”
一众侍卫恨不得哭出来,齐刷刷又安安静静跪下来,忍着蚊虫叮咬一动不动。
陆烬轩不去看跪下的众人,只淡淡说:“起来。”
他仰望星光璀璨的星空,听着墙那头公冶启把雪花散往慧妃头上栽,慧妃当机立断舍弃自己手下的人,低头侧身对邓义漠然说:“利用朕的人要付出代价。传朕命令。”
一项项任务由陆元帅发布:“命令镇抚司查出雪花散流入宫中的路径,从德妃那开始查,两日内朕要看到结果!同时查宫外雪花散从生产到售卖整条利益链,查他们背后和内阁众臣的利益关系。”
帝国元帅的强势在恍然一瞬间与封建帝王的霸道重合。
邓义听得心口狂跳,所有人都在震惊德妃为何会与雪花散牵扯上关系。更震惊内阁大人们怎么好像也往里掺和了?!
“镇抚司正在查的东西先放一放。”陆烬轩收回精神力,声音低沉悦耳,却无情得惊人,“现在……去把白天在朕宫外喧哗的人抓起来。慧妃,和那个何侍君。”
邓义明知该少问,仍是忍不住小心翼翼问道:“启禀皇上,是、是要北镇抚……是让锦衣卫去拿人吗?”
侍卫们齐齐在心里抽气。
天呐!叫北镇抚司来办,是要把人扔进诏狱啊!抓的是皇上的爱妃和侍君哇!
皇上对自己枕边人都这么绝情,他们这群小侍卫小命休矣呜。
“是。”陆烬轩望着御花园出入口忽然露出笑容。
押着慧妃手下宫人的侍卫司众一进御花园看见这处灯火照着一群人,先时吓了一跳。公冶启心下一惊,连忙带人过来行礼问安。陆烬轩一摆手让他们走,继续望着御花园外的道路,直到白禾进入他的视野。
“好像是皇上!”
“别废话,赶紧把肩舆抬过去!”
小太监们迈着大步把肩舆和上面的白禾扛过去。靠近了一看矗立在花丛间的一行人果然是皇上仪仗!
昏暗的御花园小路似乎被星光和灯笼照亮,在光影中鹤立鸡群的男人脸上挂着白禾熟悉的笑容。分明看不清那人眉眼里漾着的温柔,白禾冰凉的四肢却在瞬间被温暖。
肩舆堪堪降下,他已慌着下来,罕见地失了礼仪,被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激荡鼓舞着奔向那个笑看着他的男人。
“皇上!”白禾几乎撞进了陆烬轩怀里,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袂,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涌起淡淡的绯红。
“皇上为何在这?”白禾脱口问道。
陆烬轩按住小鹿般一头撞进自己怀里的小朋友,扶着对方肩膀把人稳住,低头含着笑意说:“当然是来接我们小白回家睡觉。”
第37章
翌日早上, 昨晚慧妃宫里发生的事情基本传遍了整个后宫,众妃在向太后请安中火上浇油。寝宫这头陆烬轩刚端起碗要吃早饭,太后就带着一众宫妃赶到。
“太后驾到!”
太后仪仗再次直闯宫禁, 侍卫可不敢与太后动手, 只能无奈看着太后率众妃冲进寝宫,再闯寝殿。一群人哗啦啦冲进屋里, 把门里门外给赌满了。陆烬轩放下碗面无表情望着她们。
侧殿房里听见动静的白禾匆匆跑出门, 余光扫见跪在他门前的荣华时脚步微顿。
荣华在此跪了一夜, 早已直不起身了,脊背弯得犹如熟虾, 双手撑在地面为膝盖减轻受力。
白禾一言不发路过他, 急切来到宫门口:“来人, 将擅闯皇上寝宫的宫人全部拖出去!”
门外值守的侍卫眼神一变心里暗爽, 齐齐抱拳称是, 然后佩着刀便进入寝宫大门抓人。跟随太后与后妃而来的宫人们, 尤其是太后的人惊诧到惊呼抗拒。
“我们是太后宫里的人!你们要做什么!”
侍卫们熟练地捂嘴逮人。可惜侍卫人数不如后宫主子们带来的人多, 一口气只能抓住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好几个人慌忙跑进殿内找自家主子求救。
眼看没人堵殿门了,白禾冷着脸进门。
“皇帝!你喜爱豢养娈宠哀家也没说你,你对后妃喜新厌旧不肯好好开枝散叶哀家也纵着你, 可你如今做的是什么!慧妃到底怎么回事?!”太后怒声训斥。
德妃“心直口快”说:“母后,听说是出动了锦衣卫。”
锦衣卫是什么?北镇抚司里就是一群恶犬!太后只是久居深宫,不是孤陋寡闻!哪有锦衣卫抓皇妃的道理?
太后:“自我大启高帝起就没出过这等以下犯上的事!”
“娘娘!”跑进来求救的宫人不敢打断太后说话,只好逮着站得离门最近的容妃小声告状:“外头的侍卫不知为何突然抓人,大家都被抓走了。”
容妃冷睨他们,低声斥道:“放肆!在御前岂容你们这些开口,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都滚出去!”
宫人一懵, 发热的头脑霎时冷下来,惊恐而小心地透过人群间隙去窥视坐在膳桌后的皇帝。
他们跟随太后几年,在宫中跋扈惯了,太后娘娘连皇帝寝宫都敢闯,还是两次,他们这些宫人竟然同样没有分寸敢跟着进来。不受容妃这番训斥,他们似乎真忘记了这是什么地方。
可即使有容妃的训斥,这几个宫人也不肯离开寝殿,硬是闭起嘴赖在里面。白禾绕过她们直接来到陆烬轩面前。
“请皇上安。”白禾先向陆烬轩行礼,再转身向太后行礼,“请母后安。”
太后十分厌恶皇帝养男宠,此时又在为慧妃的事发火,对于白禾自然连一点好脸色都没有,她甚至不肯看他不回应请安。
“来。”陆烬轩对白禾招手,“坐。”
顶着太后与众妃火辣辣的目光,白禾真的在陆烬轩左手边——他每次陪陆烬轩用膳所坐的位置坐下。
太后看得直皱眉,但没忘记她的目的,于是无视了白禾并稍稍缓和语气一边走向摆在旁边的椅子一边说:“皇儿,不是母后说你,不论如何慧妃是你的枕边人,是一宫之主,皇妃娘娘,怎可被锦衣卫那等奴才……”
太后坐了下来,她的贴身嬷嬷和众妃却不敢坐,只是跟着挪了挪位置。
“还不知道那些狗奴才会如何对慧妃。”太后拿出手帕按着眼角,一副心疼哀痛的模样,“可怜的孩子哦,怎么被一群外男给抓了!这教她以后哪有脸做人?!”
白禾听太后如此语气心里非常不悦,仿佛在太后眼里别人都不是人,只有她们后宫里的娘娘们是人。更别提她对皇帝也充满颐指气使。
陆烬轩捏了捏白禾手,低声说:“小白,把内阁那份奏疏给太后看。”
白禾立即照做。
不明所以的太后看着白禾手里的东西,“这是何物?”
白禾抬高双手,将头埋低说:“回母后,此为内阁众臣联名上奏。皇上请您阅览。”
太后不敢伸手,看向陆烬轩道:“皇帝何意?哀家怎可看大臣奏疏?”
她又不傻。
陆烬轩坐着没动,更没作声。
“皇上请母后阅览。”白禾像个传声筒一样说。
太后皱着眉与身边的嬷嬷交换一个眼神,终究是在陆烬轩的注视下伸出手。
奏疏不长,太后识字,不过须臾便可读完全文。但她还未读完就雷霆大怒,抓着两边将纸撕碎:“混账!!!”
除了知情的白禾与陆烬轩,在场其他人全部震惊、疑惑。德妃当即发问:“母后,上面写的什么?”
太后将碎纸扔在地上,怒气冲冲站起身,对着站在面前的白禾恶狠狠甩出一巴掌。
“啪!”一声清脆而响亮,白禾白嫩的脸颊上立时浮现一个巴掌红印。
太后怒骂:“魅主惑上的东西!哀家不过让你去佛前跪拜祈福,你却妖艳惑主离间哀家与皇帝母子情义,甚至拿后宫的事闹到前朝去?!这是祸乱超纲!”
这一巴掌打在白禾脸上,也打在陆烬轩心里。在场只有一众妃嫔心里暗爽不已,恨不得冲上来帮太后再扇几掌。
自紫宸宫失火皇帝称病移宫,整个宫里就只有两个男侍君能够进寝宫见一见皇帝,实把众人嫉妒得半死。
“拿冰块棉布来!”陆烬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拦住白禾腰将人带走,“邓义!去侍卫司传令调人,把太后和她们送回去!”
他在“送”字上加了重音,那岂是送,那是要押送。
“皇帝!”太后气得眼前发昏,也加了重音说,“哀家是你母后!”
陆烬轩回身冷冷说了一句:“朕才是皇帝。”
太后深吸口气,嬷嬷连忙劝道:“娘娘可别再说什么火上浇油了!咱们先回吧,母子没有隔夜仇,皇上向来孝顺您……”
嬷嬷给太后使眼色,示意过些日子皇帝想清楚了自然会来向太后道歉服软。
最重要的是总不能真等皇帝叫动侍卫来“送”她们回去吧?闹到那个地步丢的是皇家的脸面!
“回宫!”太后一甩手走了。众妃见状也忙不迭跟着她离开。庭中侍卫见她们要走,顺势放了已经抓到手的宫人,然后退回宫门外继续守卫。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4-24 23:02:05~2024-04-29 23:51: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左安远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白禾脸上依旧残留着刺痛感, 红肿未消,可见太后当时手劲之大。他顶着未消的红痕坐在司礼监值房里,首席秉笔太监邓义取来两张圣旨解说。
邓义:“司礼监草拟圣旨, 成本一式两份, 一份发给接旨的,一份留档存放。圣旨有固有格式, 开头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 其后再写正文。其中凡遇‘天’字应换行顶格,皇帝换行升格。天在上, 皇上次之。”
白禾在一张白纸上照着此格式写下开头。
他上辈子从没亲自颁过旨, 这是他两世第一次真真切切亲手触摸到皇权二字。
他笔下的每一个字将成为真实、具体的命令, 对皇权之下的任意一个人予取予夺。
都说字如其人, 白禾的字却是方正、清晰、等大, 端正得没有一丝性格与风骨。它们就像司礼监过去所制的圣旨上的字一样端正明义, 无丝毫歧义。
即使是邓义也忍不住赞道:“侍君这手字练得好!像我朝公文用的字。”
启国公文一般使用馆阁体书写, 包括司礼监所制的圣旨。
“公公。”白禾顿笔,“你认为这圣旨该如何拟?”
邓义低头盯着桌上的成品圣旨,不看白禾:“若按司礼监的做法……内阁以太后违背世宗遗训上奏,皇上宽仁孝顺, 不愿以此责备太后。”
邓义不愧是混到司礼监二把手的公公,净睁眼说瞎话,张口就来。
“然而太后娘娘不领情,公然损毁公文,践踏朝廷威严,罔顾超纲。皇上为人子,不能言说母亲的不是, 但作为一国之君,皇上不能置若罔闻、视若无睹。”
白禾忽然问:“皇后薨逝后,后宫谁掌凤印?”
邓义心里一跳:“当时凤印是交还给太后了,六宫事务则交给四妃协同管理。”
白禾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经过润色的邓义那番话。
“着令收回凤印,暂交……”白禾迟疑少许搁下了笔。“此事得请皇上决断。邓公公,回寝宫。”
寝宫,陆烬轩走到侧殿白禾门外,看见跪在这里的荣华对身旁宫人说:“扶人坐下。”
荣华听见声音抬了下头,看见龙纹衣摆连忙又磕下去:“皇上!谢皇上恩典!”
宫人们上前拖拽起荣华让他坐在地上。
“你叫什么?”陆烬轩问。
“奴婢荣华,荣华富贵的荣华。”荣华屈腿坐着,跪了一晚上的双腿早已僵硬麻木得快没了知觉,骤然放松下,仿如万蚁嗜咬,可是在御前他不能表现出痛苦,只能拼命隐忍。
“为什么跪在白禾门前?”
“是奴婢说错话惹了主子不悦。”荣华低着头不敢直视圣颜,说话有气无力,柔柔弱弱的,一旁的宫人瞧着都难免心生恻隐。
陆烬轩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也确实没有任何受打动的迹象。“白禾是应该生气。你昨天做过什么,目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荣华心脏狂跳,惊慌失措要重新跪下来,结果腿脚不利索,导致整个人趴到了地上。陆烬轩就在他面前冷眼旁观。
荣华带着哭腔辩解:“奴婢绝没有受慧妃娘娘收买,奴婢是真心担忧富贵,着急救他才来求侍君的!奴婢绝没有背叛主子呜呜……”
他咬死救人心切而不论其他,抵死不承认自己的私心,更矢口否认有背叛之嫌。
荣华在白禾面前向来表现出对富贵的欺负逆来顺受,他这样“软弱无能”的小太监在这座皇宫中不计其数,而人总会对弱者产生恻隐之心。他恰恰是擅长利用“弱势”来博取关注、同情,牟取利益的人。
在示弱上,荣华与白禾是相似的。
区别似乎在于白禾的“柔弱”打动了陆烬轩这位强者,荣华的表演却没有。然而事实上两人的小把戏都被陆烬轩看穿了。
陆元帅只是不在乎。对于没有利益关联或冲突的人,陆元帅向来不会随意置喙、评价。
但昨天荣华的行为损害了白禾的利益,陆烬轩不能视若无睹。
“跪在别人门口不是你认错了,你在用这个行为逼白禾放过你。”陆烬轩扯了扯袖子,接着说,“你让寝宫里的人都亲眼看着白禾虐待你,让其他人害怕、讨厌他。你用道德绑架他,迫使他放弃惩罚你。”
陆烬轩说着扫了眼身边其他宫人,看见众人不约而同低下脑袋,躲避视线。当别人对荣华产生同情的瞬间,他们就会对白禾产生不满。
“白侍君没有要求你跪在这里。朕昨晚把他哄得好好的,他根本没空想起处理你这些外人。”陆烬轩说。
旁人乍一听这话顿时想歪了,往床笫间那档事上想。随后才想起皇上受了伤,近日来是做不了那些的。
荣华焦急辩解:“皇上!奴婢没有,奴婢愚笨得很,怎可能耍这些心思……”
“荣华。”陆烬轩冷漠打断,“你应该不想知道过去试图愚弄朕的人有什么下场。”
荣华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陆烬轩还在输出:“既然你不肯认错反省,朕来帮你。你错不在‘背叛’,毕竟白禾不是你父母,你也不是他的宠物,谈不上背不背叛。但你昨天对他做的足以害死他,你选择做他的敌人,就是朕的敌人。”
荣华刷地一下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伏地求饶:“皇上饶命!奴婢不敢!奴婢从没想过害侍君!”
陆烬轩置若罔闻,侧身和身边宫人说:“给他结三个月工钱赶出皇宫,以后不再录用。”
比起砍头的死罪,这似乎算不上惩罚,但荣华仍然感到手脚冰凉,如蒙大罪:“求皇上开恩!奴婢这等阉人出了宫等同于死啊!”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其他小说推荐
- 谈个恋爱呗(十心央) [近代现代] 《谈个恋爱呗》作者:十心央【完结】晋江VIP2025-11-24完结总书评数:471 当前被收藏数:204 营养液数...
- 小可怜哥儿错嫁封建大爹之后(寒菽) [古代架空] 《小可怜哥儿错嫁封建大爹之后》作者:寒菽【完结】晋江2025-11-27完结总书评数:3585 当前被收藏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