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窑子是指这个……”陆烬轩这时才会过意来,宴席上的士兵妹妹是被卖进了这种地方,十五岁就得了这方面的病不治身亡。
陆烬轩挥手对侍卫下令:“抓起来,带走。”
侍卫们得令立即熟练的拿人。士兵见状慌了,双双大声辩驳:“我们是部堂的兵,白大人您不能抓我们!”
没喊上两句就被经验丰富的侍卫摁住堵上了嘴。
衙役看愣了眼,小心问:“大人,您要抓他们去哪儿啊?”
陆烬轩挑眉:“回县衙,公审。”
衙役:“啊?”
鸨母用力拍掌:“好啊抓得好!真是青天大老爷啊!可怜我家姑娘,如花似玉年纪轻轻……”
白禾厌恶的蹙眉,对衙役道:“将这儿其余人一并回县衙,挨个清查户籍,尤其是这些姑娘,是否有良籍被拐骗的情况。”
鸨母和龟公顿时脸色大变:“这、这怎么能乱抓人呢!我这可都是清清白白的贱籍来的姑娘!绝对没有拐骗良家逼良为娼的事!”
“冤枉啊!差爷冤枉!”
姑娘们也吓得不轻,互相搂抱着瑟缩在一旁,眼神惊恐地望着众人。
白禾轻轻晃动与陆烬轩牵在一起的手。衙役不会随便听一个白身的话,陆烬轩就瞥了一眼侍卫,早就被教育过了的侍卫们齐刷刷动手。
出门吃席的侍卫手里没工具,抓人不难,如何把人制服带走就有点麻烦了。衙役见场面闹到这个地步,宅院里闹哄哄的动静引得隔壁左右纷纷钻出人来偷偷看热闹,不得已加入侍卫帮忙捉人。
没一会儿侍卫和衙役就把这里的人全部抓回了县衙。县令和县丞闻讯赶到公堂一瞧,险些天都塌了。
更令二人心惊的是巡抚大人下令公开审理此案,准许全县百姓围观的那种。
县令着急忙慌派人去南郊营地通知李总督,本以为聂州总督会护短,把案子和嫌犯一并要过去,谁知道南郊营地没回话,军师亲自来了。
军师的脸色很不好看,往县衙公堂一坐,就对县令说:“请县令大人秉公审理。若断明是我聂州军士兵杀人,应按大启律例处以极刑。部堂治军严明,绝不包庇杀人犯。”
县令眼前一黑。
更让他绝望的是把人带回县衙的那位巡抚居然不坐镇公堂,而是带他弟弟回厢房窝着了,说是不干涉县衙断案,摆明一副甩锅不粘的做派!
这咋办?
审、审呗!
他还真就秉公审理了,看谁能揪他小辫子!
区区小案,用不着陆元帅这样的大忙人坐镇督办,他甚至连夏公公都没派去盯着。
夏迁将今日在粮米店问到的粮食价目写下来呈上,白禾将之屏退,一条一条读给陆烬轩听。
粮价确如县令和陈老爷所言成倍增长。白禾此时却没有讨论物价的心思,他问道:“哥哥打算如何处置士兵杀人案?”
“?”陆烬轩:“当然是依法办啊。按你们启国的法律判。”
白禾抿抿唇,“这些士兵为国征战,上阵杀敌,聂州军本次赈灾亦有功。只依大启律判,杀人者偿命,杀贱籍者轻则发配边军十年,重则仍可处以极刑。可若按军法,不至于如此。李总督或许顾及哥哥没有将案子要过去军法处置,可这样做必不能服聂州军众将士。哥哥……”
陆烬轩怔住。
杀人判刑还管死者是什么籍?
人与人可真不平等,跟他们帝国一样。
“那确实不能依启国的法,直接判死刑吧。”陆烬轩随意道,“像这种我一般都送军事法庭,军法庭能判枪毙。”
白禾以为陆烬轩没听清,“哥哥,这般重刑严判必然激起聂州军不满,岂不功亏一篑?”
上辈子的白禾始终受制于人,管他什么大臣将军,他原是全无好感的,是陆烬轩令他对军人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前一刻他还在可怜士兵家贫,被逼得卖孩子,为那个才十五岁就惨死的女孩惋惜。而转眼间,他就得知同一支军队中的士兵逛窑嫖妓时杀人害命。
城内城外民生艰巨,灾情未消,为救灾赈济而来的聂州守军却在寻欢作乐,酗酒行凶!如此行径与流氓匪寇何异?
难道陆烬轩也是这般……
白禾忽起一阵干呕,他冲到窗边,恹恹趴在窗台上。
“小白?”陆烬轩急忙到他身边搂住他,边用手试探他体温边询问。“胃疼吗?”
白禾转身抓住陆烬轩前襟,小声说:“皇上往日从军,也曾这般么?”
陆元帅:“???”
陆烬轩伸手去捂他肚肚,“小白,你知道上战场的人压力有多大吗?死亡的阴影时刻笼罩,战争好像永不止歇。所以一旦有机会,军人……我们会放纵自己,用各种方式发泄压力。”
帝国元帅嗤笑:“你今天见到的算什么?性、烟、酒精、药品、暴力……虐俘。当杀戮成为合法,战争让我们尽情释放心中的魔鬼。这样的军队和军人才是大多数。”
白禾慢慢松开抓着对方前襟的手指。陆烬轩嘴角的弧度便一点点拉平。
吓到小白了吧?
很遗憾。
白禾仰着头,直视陆烬轩,“我听不懂。”
陆烬轩叹气,弯腰一把将他抱起,大步走到床前将人放下。白禾紧张得咬住了下唇,陆烬轩却俯身轻轻捏住他柔软的嘴唇,分开其唇齿。
“别咬了。”陆元帅温和而耐心地说,“这种管不住自己行为,不能自律的兵是垃圾,是军官失职没尽到管理职责。一旦战争进入相持阶段,战事陷入泥潭,这种军队战斗意志薄弱,只会很快崩溃。我从来不允许我的军队里存在这些行为,我是指挥官,所以我以身作则,严格自律。”
陆元帅亲自带的军队服从性高,团队战斗力强,单兵素质不低。目前帝国首都驻军就是由他亲自选拔并训练的。
“我相信皇上……”白禾忐忑不安的心落了下来,他急于表达信任。
然而陆烬轩没有就此停止,“我十六岁进军校,不到二十就上了战场。到今年三十二岁,我参与的大小战役以百数计,我天生……”
他停顿了下才道:“我离不开战争。总有一天战争会把我彻底变成疯子。不用对我心存幻想。小白,你是干净的。”
他牵起了小百合的手,捧在掌心。
白禾怔怔然与之对视。
陆烬轩弯唇露出笑意,“我第一次带孩子,忍不住对你有过分的期望。我希望你永远不被权力跟欲望腐蚀,不会变成我这种人。”
白禾定定的望着他,从他眼里望见了真挚的期盼,以及一份特殊的温柔。
陆烬轩将温热的掌心贴在他腹部轻柔按摩,这脉脉温情彻底击穿了白禾的心防,使他胸口发烫,暖融融的阳光照亮了心田。
白禾轻声问:“哥哥是将军么?”
“不,比将军大,我是元帅,帝国军总元帅。”陆烬轩眉梢微扬,自信傲然,“二十八岁升任元帅,是我帝国史上最年轻的元帅。”
二十八岁的陆烬轩升任元帅,天之骄子。
十八岁的白禾以身殉国,丧家之犬。
云泥之别。
白禾垂下眼,笑不出来。
陆烬轩用另一只手抬起白禾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小白比我厉害。我们小白十八岁就能治国从政了。”
这样的话术也就哄哄三岁小朋友,白禾已经十八了,怎么能被哄到?
可被人如此哄是多么值得开心的事!
白禾弯起唇角,露出浅浅的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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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震惊!陆元帅会哄老婆啦!
几日后, 士兵虐人至死案审定结案。
安吉县令秉公办案,判定两名聂州军士兵杀人,因同时查出死者乃被拐良家子, 故依律判处两人死罪。犯人交由聂州军处决, 不必走刑部核定流程。事发妓院买卖良民,犯逼良为娼, 鸨母等人获罪判刑。
至于妓院里的姑娘们被发还原籍, 县衙只管判不管路费, 这钱还是军师代总督衙门出的。至于姑娘们回原籍后将如何……谁也帮不了,管不了。
聂州军的将士自然不服这样判决, 无论如何, 对于有战功的他们来说因一妓子之死就判死罪实在太过了, 更何况有功过相抵一说。
安吉县的百姓听了这桩公案, 也评不出判得好不好, 多数人只能摇摇头, 叹一句姑娘可怜。另一部分人则嗤之以鼻, 妓子低贱,死就死了,想这些不如先想想家里越见变少的存粮以及日渐高涨的米价。
当日白禾就随陆烬轩坐上了去安平县的马车。所有侍卫与夏公公随同出行。
士兵杀人不过是小案,要不是陆烬轩“小题大做”, 这事根本到不了上公堂的地步,自然更不值得一国之君关注。与之相比,关押在安平县衙大牢的那些清风寨匪寇才更具价值。
清风寨一案已交由聂州臬台衙门审理,聂州按察使亲赴安平办案。布政使则因接收朝廷赈银于多日前同样来到安平县,这会儿遇到清风寨的事,布政使也不好一走了之,不得已留了下来。
马车上, 白禾一直闷闷不乐的样子。
陆烬轩不理解,前几天他明明哄好了呀,小白对他笑了呢!
想不通的陆元帅决定直接问:“小白为什么不开心?”
白禾收回放在车窗外的视线,抿唇道:“李征西会按县衙判决处置那两个士兵么?”
陆烬轩嗤笑:“或许吧。”
白禾沉默稍许,“哥哥想让他们伏法,又何必纵容县令把人交还李征西。以聂州巡抚出具公文,不必上报刑部、兵部便可判斩立决……可立即处决二人。”
陆烬轩抱臂倚在车厢壁上,侧头打量着他的表情,随后挪开目光,“这个案子是公开审的,但没几个人来旁听,百姓只是把它当热闹看。”
白禾不解。
“没引起公愤。”
白禾:“?”
“虽然我认为这两个人渣应该死刑。”陆烬轩讽刺道,“民众不觉得他们该死,而我非要他们死,那就不是伸张正义了。他们死不死不重要。李征西是包庇还是执刑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表态。”
白禾会过意来,“哥哥在给聂州军立规矩?”
“立规矩?这词有意思。”
“可如此……”白禾想说如此便是得罪李总督及聂州军将士,转念一想,陆烬轩这趟来聂州就是要夺兵权,必然得罪人。“那些……女子,遣返原籍后会如何?”
陆烬轩没听懂:“嗯?”
“她们入过风尘,回家乡后就能嫁人从良么?”白禾对此总有些耿耿于怀,“她们还是会进秦楼楚馆,身不由己吧。”
陆烬轩琢磨了下,懂了。“你不想她们再做妓,想帮她们?”
意外的是白禾摇头了。“我帮不了她们,只是可怜……”
可怜她们身不由己,又钦佩她们活着的勇气。
原白禾不过卖身给一人,而且是九五至尊便不愿活了。以前他觉得原白禾勇敢,敢于以死明志,铁骨铮铮。如今他却觉得这些一双玉臂万人枕的姑娘们更勇敢。
白禾觉得她们麻木的眼神之下一定藏着无可比拟的坚韧。
可是他无法帮她们。
帮她们从良嫁人?
话本里写的男人偏好救风尘,仿佛是男子风流倜傥的一桩美谈。
白禾却没有这样的癖好。他自己便是被陆烬轩“救风尘”的失足美人。
他听见陆烬轩缓缓叹了口气,接着鸟啼蝉鸣的声音仿若一瞬间消失,车厢里静谧得诡谲。
连马蹄声也听不见了。
白禾按捺下疑惑,抬起眼注视陆烬轩。
“你可以。”陆烬轩说,“强制婚配是一个办法。甚至你可以说服内阁强制为全国女性婚配,取缔这个行业。”
白禾被陆烬轩的口气给惊到了。他堪堪只念到安吉这桩凶案里涉及的姑娘们,陆烬轩一张口却谈起了整个启国的。
“这不可能。启国连税赋都做不到由官府来征。”白禾已被教过皇权不下乡。就说安吉此案,县令判了凶犯死罪,可凶犯并不一定会被处死。单是这么一桩小案之中就存在极大的操作空间,更遑论别的事?
“何况婚嫁……不定是另一个火坑。”白禾偏头垂眼道。
“归根结底还是钱。”陆烬轩说得随意,“只管几十个人的话好办。开个工厂,只招女工,她们能赚钱养活自己就能独立生活,以后嫁人了也是家里经济支柱,就算是火坑也能自己爬出来。”
“工厂?”
“流水线,轻工业……纺纱厂就不错。产棉纱,就做医用棉纱,让兵部定向采购,超出份额的出口。安吉那个陈老爷不是有把柄吗?他家三百亩良田,正好改种棉花,就跟他谈,让他出钱买机器开纱厂,他家有稳定低廉的原料供应,能压低成本,兵部采购可以多压价。”陆烬轩说。
医用棉纱是军备物资,其实陆元帅心里还惦记着硝化棉,只不过考虑到启国情况,那东西指定做不了。
陆元帅不愧是干了两年国防大臣的人,对于军需采购中如何与企业合作非常熟练。当然,国防部的采购合同不会按照压过的那个低价来写,国防部会按市场价乃至高于一般市场价的价格进行采购。其合同价与实际交易价之间的差价就是相关人员的利益——黑金。
白禾一时没听懂,陆烬轩说完自己想了想,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妥。
“陈老爷是地主,可能不想开工厂。那就引进外资吧。让外国资本来。操作机器需要一定的知识,为了保证高效,资本甚至能帮启国搞基础教育。”陆烬轩顿了顿,看向白禾,“不过这对朝廷统治不是好事。资本的无序扩张会毁了启国。”
启国是农业国,如果引进资本开工厂,资本将与地主争夺廉价劳动力。两者的矛盾早晚有一天引爆,然后导向两条路——殖民与革命。
他没有讲太多资本与地主的事,两个阶级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陆元帅不在帝国,他可以暂时抛开自己身为资产阶级食利者的立场去为白禾、为启国腐朽的封建地主统治出谋划策。然而他对皇帝及皇室厌恶的情感难以消弭,哪怕换个国家换个社会,不喜欢仍是不喜欢,陆烬轩做不到彻底的客观。
“抱歉,小白。”陆烬轩闭眼掐了掐眉心,“我不想搅乱你的国家,有时候下意识说了些不利于你们皇帝统治的话,比如刚才那些,你就当我没说。”
白禾没听懂纱厂、资本那些,可也不是什么都没听懂,“我明白哥哥的意思了。内廷在几个省有织造局,有自己的纺机和作坊,专产丝绸。安吉这几个姑娘可去织造局作坊做工。”
陆烬轩勾了下唇,“我们小白真善良。”
白禾不做回应,重新看向窗外,一瞬间鸟啼虫鸣又回来了,马蹄声声,车轮滚滚。
白禾想,陆烬轩一点都不了解他。
陆烬轩不知道他的真面目。
柔弱、无助、善良都不是他。
只是如陆烬轩这样强势霸道的人偏好“救风尘”,柔弱无辜的美人会得到他们的侧目与垂怜。
陆烬轩说他是干净的。
他根本不知道他手上早就沾了血。
他曾是帝王,他天生罪恶。
白禾忍不住趴到窗上,手指紧紧攥着窗框,用力到指甲泛白,胸中作呕。
陆烬轩敏锐察觉到他的不适,倾身凑近,宽厚的手掌按在他背上,贴着脊骨一下一下抚摩。
白禾听见他低声的呢喃:“可惜没晕车药……”
白禾不懂什么是晕车药,却霎时红了眼眶,转头埋进陆烬轩怀里,脸贴在他胸膛,对方的体温渗透衣服,慢慢焐热了白禾脸颊。
陆烬轩一手按在白禾腰上,一手继续在后背抚摸。
沉默的温柔。
“哥哥……”白禾细弱的声音从胸前传出来。“好难受……”
陆烬轩:“!”
这是在撒娇?
有亿点点可爱。
杀虫如砍瓜切菜的陆元帅小心的掐住白禾细腰,手臂一使力就把人提起抱至腿上。他把白禾抱在怀里,双臂紧紧箍着。
身高超过一米九的高大男人将身材纤弱的白禾锁在怀中,就像金丝雀被严丝合缝拢在掌中。
两人似乎谁也没发觉不对,就这样在狭小的车厢中紧密相拥,连夏日的暑气都无法分开他们。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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