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子琛手上的酒葫芦一滑,从树上落了下去,散了青梧一身。
青梧的脸色愈发难看,眼神像会吃人的野兽一般,一掌拍在白梅树上,将树上的段子琛给震了下来,而后眼疾手快地将段子琛放在树下的剑拔了出来,朝着他攻去。
青梧在落月峰学的是功法,剑术自然比不上段子琛,但即便如此,他每一招都使了全力,像是对待敌人那般,将段子琛逼至绝路。
段子琛无路可退,脚下一绊,刚巧躲开了青梧的一剑,灰溜溜将剑夺了回来,二话不说跪在了青梧面前。
“我从幽州带来的生酒,没让你半路就给我将酒水截了!半生不熟,你也不怕喝了拉肚子!”青梧道。
段子琛高举着佩剑,很是歉意,“此生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一时没忍住。青兄若是气不过,剑给你,随你怎么处置!”
青梧翻了个白眼,这辈子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酒不一定是好酒,但段子琛总能在犯了错,做了坏事后,一本正经地道一个视死如归的歉,虽然心怀歉意,但是毫无悔改之心。
罢了,一介武夫,打打杀杀,讲不了道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两人的目标逐渐清晰,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段子琛决定拜到逍遥派门下,想让自己那一身高超的剑术有归处,还能造福百姓。
他找了位幽州厉害的画师,将青梧的模样画在了宣纸上,准备一并带走。
“身在江湖中,得遇一知己,足以让段某服一大白!”
临走前,青梧与他喝了最后一碗离别酒,段子琛干了一大坛,醉生梦死时,嘴里迷糊念叨着。
青梧长着一张小白脸,喝了酒红如猴子屁股,举起一碗道:“青某等着与段兄再次相遇,等那时,我种在院子里的白梅估计长大了,酿酒给你喝啊!”
“你要来赴约,别留我一人等太久。”青梧说道一口闷了碗里的酒。
“一定!”
就这样,两人分别后,一人继了逍遥派掌门之位,一人建造了神医谷,成为了天下第一神医,二十年再未相见。
我本无心客,踏却江南街。
身怀有六甲,肩负万里河。
欲求一剑开,杀遍九州地!
青梧从始至终都记得段子琛嘴里的这么一段诗,在两人身处万军包围中时,他几乎唱了出来……
我本无心客……
青梧看着眼前的楚之燕,自嘲了起来,哑声道:“远离是非,只救人不杀人,多的是为了报恩还恩的人。”他咳了两声,身体逐渐衰老,头发瞬间白了一片,整个人老了三四十岁。
“怎么会?不可能!”楚之燕看着眼前老去的青梧,连忙上前扶住他,“怎么回事?你练过《月神赋》的,不可能这么快,这么快……”
青梧抓住她的手,轻声道:“师妹,你忘了师傅说过,《月神赋》虽能长生不老,但若功法相撞,脆弱的一方……会遭此反噬……罢了,我活太久了,早就老了。”
“不可能,我明明只用了不到三成的功力,怎么可能会伤到你!”楚之燕说着往青梧体内灌入内力,却不知为何,怎么灌,那内力都像在往外流,压根儿进入不到青梧体内。
八卦阵法倏然瓦解,重新回到了金翎宫地下。
楚之燕看着青梧苍老的样子,眼睛发红,冲到殿前,从宝座下打开机关,捞出了那本残破的《月神赋》。
“你把它再修炼一遍,听我的,你把它再修炼一遍!”
“我没想要杀你!我真的没想着……杀你……”楚之燕近乎绝望道:“我不恨你,我一直以来恨的都是自己……”
青梧佝偻着脊背从地上爬了起来,“我知道,我不怪你。师妹……我时日不多了,《月神赋》我练不成的。你省省力气吧,几十年了,这是我该受的……”
“你也不必过意不去。我的结局,在我下山那天起就注定了,偏偏偷得几十年光阴,这个买卖很划算……”
看着青梧步履蹒跚地走出金翎宫,楚之燕失魂落魄般愣在原地,眼角不知何时掉了几滴眼泪。月神几十年没有为谁流泪过了,弟子们都说她无情无义,活久了,大抵忘记了人间冷暖。
青梧走出金翎宫,如释负重般,几十年来藏匿在心里的秘密被挖出来的那一刻,他算是松了口气,如今往前的路,不论多远,自己也能走到头了。
贺宴舟一路上寻叶文昭无果,心想着这小丫头不会跑到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时,眼前一亮,已然跑到了头。
面前是一道断崖,云雾缭绕,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座楼阁,贺宴舟用内力将云雾打散了一些,这才看清了对面的楼阁——瀑布畔,兰草相伴,楼阁旁有长廊,长廊尽头还有一座湖上水榭。
贺宴舟再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这楼阁就在青梧的老庭院不远处,相隔不过十里。
贺宴舟再看了看断崖,中间有一石柱,他跳上去再往前一跃便来到了对面。
楼阁的门大开着,站在门外,贺宴舟能清楚听到流水声,再抬头一看,楼阁上挂着的牌匾上刻着天涯海角阁几字。贺宴舟笑了,“原来这里便是天涯海角阁。”于是,脚下不由一动,便走了进去。
天涯海角阁与金翎宫相差甚大,一个金碧辉煌宛若皇宫,一个朴素无华亲近自然,却能叫人心宁神安。
贺宴舟在楼阁内停留了片刻,盯着一盏半明半暗的油灯出了神,回神后才反应过来,这天涯海角阁里居然没有一位弟子?于是他更加大胆,穿过廊亭往水榭走去。
瀑布声越来越清晰,崖石上攀爬的兰草上沾了不少水珠。等贺宴舟到了廊亭尽头,一道白光扑面而来,他转过身,已有人停在了水榭中央。
贺宴舟回头一看,此人荼白衣裳,腰间缠绕着一条艾绿绣有兰花的腰带,长发被风吹起,叫人瞧清了他额上一点朱砂痣,朗目疏眉的脸上因见到贺宴舟这么个不速之客而感到一丝诧异。
“好俊俏的公子。”贺宴舟心里不禁道。
‘公子’的眼神在贺宴舟身上定格了不久,才出口用极其冷清脱俗的声音道:“你是谁?来我天涯海角阁做什么?”
一听声音,贺宴舟便收回了对‘公子’的称赞,这分明是位女子。
八年前他来过落月峰,却不曾踏足过天涯海角阁,这位阁主,是他第一次见。
“你若现在走,我可以饶过你。”冷不丁地声音再次传来,贺宴舟不做停留,朝着阁主行了礼,立马消失在了长廊里。
从天涯海角阁出来, 半路上贺宴舟便碰到了叶文昭。
叶文昭一脸迷茫地看着她的贺叔,没想到贺宴舟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她一把从地上揪了起来, “说,你去干什么了?半天见不到人影!”
叶文昭可怜兮兮地求饶,一边嚷嚷着疼,一边道:“我没有乱跑!人有三急,我上个茅房而已,干什么这么凶!”
“放手啊贺叔!你揪疼我了!”叶文昭苦苦挣扎着。
贺宴舟冷笑一声, “上茅房跑到金翎宫附近来,你当我傻啊,啊?落月峰那么多女弟子,怎么没有一个像你这么大大咧咧, 活蹦乱跳,一点儿姑娘家的矜持都没有?你青梧爷爷说得对, 你呀, 就是个假小子!整日里就知道打打杀杀,凑热闹。”
“我没有打打杀杀!”叶文昭轻轻掰开贺宴舟的爪子, “好吧,我承认我是偷摸着跟踪青梧爷爷过来的, 但是我还什么都没有听到呢!我发誓, 我要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天打雷劈,劈成烧鸡烤鸭, 绝对无怨无悔!”
贺宴舟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就告诉我,你怎么出现在这。”说着贺宴舟指着面前的断崖,断崖另一边就是天涯海角阁了,这小姑娘要是贪玩飞了过去, 里面那冷冰冰的女子估计饶她不得。
叶文昭好不容易挣脱开贺宴舟的魔爪,这会儿还惊魂未定,被贺宴舟毫不留情地弹了一下额头,又吃痛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贺叔想知道的,我立马就说……说,容我理理思路。”
贺宴舟一手抚在脸上,他养着的这个丫头,估计养歪了,脑子不太好使。
“我原本是想跟着青梧爷爷找点儿乐趣,啊不,事情干。但是在金翎宫顶俯身听了半天全是一些你来我往的吹捧问候,好没意思。就当我想离开时,倏然看见了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鹰,从我头顶上咻地一下飞了过去,我就好奇啊,追了上去……”
叶文昭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贺叔你知道吗?那雄鹰是云公子派来的!鹰腿上绑着绣有紫色蝎子的绳子,我追了好久……”
贺宴舟低头看着她,居高临下,有种莫名而来的压迫感,让叶文昭不得不使出杀手锏,装傻微笑。
“嘻嘻。”叶文昭扯出一抹灿烂的笑。却听贺宴舟冷道:“鹰呢?”
“没追上。”叶文昭的声音被压得极低,似乎不太想让贺宴舟听到,但又不得不说。
“没用的东西。”贺宴舟嘲讽道:“这些年教你的武功都白教了,轻功也没学会多少。”
叶文昭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什么叫白教了,贺叔你就没好好教过我,你教的还没有云公子教得多!还有,那雄鹰飞得那么高,我怎么追?飞上去吗?你看清楚了,前面是断崖,你想让我摔下去吗?!”
贺宴舟没说话,耳边倏然吹来一阵风,他定了定身子,抬头一看,那只叶文昭嘴里的雄鹰此时又飞了过来,且越飞越低。
还没反应过来,雄鹰已经停在了两人面前的树杈上,正扭动着脑袋看着贺宴舟。
“就是它!我追了好……唔。”叶文昭的话被贺宴舟一掌堵了回去,“它脚上有信。”
说罢,贺宴舟上前两步,雄鹰大抵是见到了熟人,扑闪着翅膀飞到了贺宴舟的手臂上,贺宴舟摸了摸它的羽毛,“好久不见,吉纳。”话落,顺手取下了栓在鹰腿上的竹筒。
叶文昭凑近看了看那雄鹰,羽毛乌褐发亮,眼睛是金色的,像极了神话传说里的太阳鸟。
“贺叔,你刚刚叫它吉纳,这南诏的鹰还有名字啊?”
贺宴舟从竹筒里取出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个大概,耳根通红,嘴角不觉扯上了一抹笑。
信纸上的字迹笔力遒劲,墨迹渗透了纸背,写着:何故与我道相思,我言相思重万金。宴舟,我不知你能否收到信,但心有念想,便写了一封。我如今成为了魍魉山的首领,一切都好,你呢?在落月峰可安定了?若不是抽不开身,我应该已经到你身边了。上次走得太急,还没来得及跟你道个别,你没生气吧……
南诏的龙胆花到了花期,想带与你去看看,你可愿?我丢在花田的那些兔子估计生了很多崽,要是去了,你可别打他们的主意……唉……想说的话很多,奈何路途遥远,信过重,便送不到你手里,寥寥几行,写不尽也道不明,你别见怪——
落款,巫暮云。
这并非一封传递坏消息的信,贺宴舟不由地舒了一口气。心道:“臭小子,油嘴滑舌。魍魉山的首领可不好当,他能有闲心传来信,说明蒙逻阁不是残了就是死了。”想完,心里莫名有些失落,“如此这般的话,这小子吃了不少苦吧。”
想到这里,贺宴舟看着天边发起了愣。
阿云……
叶文昭凑上前,“诶,贺叔你耳朵怎么红了?刚问你的问题你也不答,云公子跟你说什么了?”叶文昭使劲儿凑上去查看信条,却被贺宴舟收起来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行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只雄鹰是你云公子在南诏最爱的一只,少年时就拿它捕猎,当宠物养着,纳吉这个名字也是他取的。”贺宴舟说着就拉着叶文昭往回走。
“你云公子,年少时是个爱护动物的好少年,南冥教上下没少他养的动物,小到麻雀、兔子,大到狼、狮子,能养的他都会养着。有时候迫不得已,会放走几只,但又怕极了它们会死,所以还是会悄悄带回去。只可惜,身为南冥教二公子,这样子的作为会遭来质疑……”
“……那小子脾气很倔,巫行风对他打打骂骂,起不了任何作用,反而越挫越勇,专门跟人反着干。”
“贺叔怎么知道云公子这么多事情?你们不是正邪不两道吗?”路上,叶文昭问道。
贺宴舟倏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尴尬地笑道:“正邪区分的只是立场,他们没有烧杀抢掠,算不上邪。再者,我与你云公子八年前就认识了,那个时候,你还是个小屁孩,整日追在你爹娘屁股后面,哪里知道那么多事情?”
叶文昭鼓着嘴巴,心里偷偷骂贺宴舟是个老死批,见人家云公子好看处处都想着占人家便宜。
一路上贺宴舟说了很多关于巫暮云的事情。他不知道为何倏然想起来,只觉得,那个时候,他应该真的很喜欢巫暮云。巫暮云就像是一股风,随性洒脱,纯真无邪,但却也是一股被困住的风,多情忧郁,坚毅不屈。
叶文昭被他说了一路,几乎都要将巫暮云这个人的习惯、爱好、性格刻在脑子里了。
贺宴舟带着叶文昭回到了庭院内,刚一进去,一群弟子皆跪在堂屋门外。贺宴舟和叶文昭一脸吃惊,找了个弟子问道:“怎么都跪在地上?出了什么事情?”
弟子看着贺宴舟,支支吾吾道:“谷主……谷主他……”
“谷主他怎么了?”
“你们回来了?”
这时,堂屋内传来了青梧的声音,那声音沧桑又沙哑,贺宴舟瞳孔微震,猛然回过身,心底一颤。“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楚之燕伤你了?她怎么敢伤你!”
贺宴舟一时激动,连带着一旁的叶文昭也受其影响,不可思议道:“青梧爷爷,你怎么会……”
青梧满头白发,满脸苍老地坐在椅子上。身边的李真源照顾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动作缓慢,道:“与她无关。老夫只不过是,大限将至。活得久了,早该死了。”
“过来。老夫同你们说说话。”青梧亲切地唤着贺宴舟和叶文昭。
两人走上前,青梧看着贺宴舟,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慈祥,“老夫的年纪比你师傅大很多,出山那会儿……人已是花甲之年。得亏练过《月神赋》返老还童,与你师傅相遇时身体还是年轻模样。”
青梧说话不急不慢,缓缓道来,大抵是有些力不从心,话说着说着就变轻了,得停顿好久再接着说。
“子琛是我见过心怀天下、悲悯苍生的剑客,也是想要终止乱世的侠,他是真正的侠……可惜我在落月峰待久了,忘记了人间烟火,下山时心中只想着远离乱世,远离江湖。我没有他那份豪情壮志,也做不了顶天立地的英雄……”
“这辈子,我就他这么一个朋友、知己。我觉得很值,虽然下山功力尽废,但碰到了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值过……只可惜,我们最后走了不同的路……”
“但你救了很多人,老头子,你救了很多人。不必做什么英雄、侠客,你做好你的神医,没人能从你手里抢走属于你的那一份功德。告诉我怎么救你,求你告诉我怎么救你……”贺宴舟看着青梧,将他脸上的白发捋清,道。
叶文昭的眼泪在眼眶不停打转,青梧摸了摸她的头,她便止不住地落泪,“青梧爷爷……有办法可以救你的对吗?”
李真源蹲下身,看着青梧,“师傅。你还没教我医术呢!你不能收了徒弟,就不负责了吧?”
青梧拍了拍她的肩膀,“阿源,你是个好孩子……其实,你爹爹让你跟着我并非是要你学医,而是要你历练。师傅给你包的香囊你可有随身带着?”
李真源连连点头。
“那就好,以后。让你楚姑姑教你。”
李真源不明所以, “为什么?但是我明明拜的是你啊。”
“都一样的,师傅会将一些东西交给你。”青梧又看着几人道:“老夫这还活着, 你们几个就在我面前哭丧。干什么?这么急着我死?”
叶文昭摇头道:“没有……”
“你记住了,老夫只不过是将原本偷来的时间还了回去,与任何人没有关系。唉……你们这样子,搞得好像是谁杀了我似的,放心吧,老夫还有点时间。”青梧看着贺宴舟道。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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