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还要回极域,挺远的。”陈耕最终是拍了拍楚慎的肩膀,“回去吧。”
陈耕说罢,转头重新看向山下的城。
他那双眼眸神色复杂。
有不舍,有痛惜。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死水的平静。
楚慎的角度看不清陈耕的神色。
他对着陈耕的背影颔首道别,随后向着来时的小径走去。
身后的万家灯火很快看不见了。
他走在黑暗里,前路暗淡无光。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他知道,身后的万家灯火一直都在,他师父一直都在……
楚慎离开后,便准备返回极域。
他在靠近老宅的时候,频频看向屋内,却遗憾的没能找到乔锦的身影。
那落寞的小院儿没了欢声,便显得有些死气沉沉了。
就在楚慎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与他擦肩而过!
孙恒清?
他穿着便装,行色匆匆,朝楚慎点头致意了一下,就往后山赶去。
孙恒清看向楚慎的眼神里,没有多少惊讶,仿佛是早已知晓他在这里。
但孙恒清作为陈耕的警卫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楚慎离开的脚步放缓了。
他分析着孙恒清刚才看向他的那一眼,有着深重的悲痛……
楚慎的脚步如同触电一般猛的停了下来!
孙恒清是朝着他师父的方向去的。
他不是突然有什么事才来找陈耕的,而是陈耕让他来的。
陈耕早就看出了楚慎的异常,也早就知晓了冥枭的命令。
陈耕从今天的这一顿团圆饭,到散步时的嘱托,再到孙恒清的恰好出现,都是一个环环相扣的局!
一个用命为楚慎铺就前路的局!
而孙恒清不是去阻止陈耕的。
他是去确保计划的完成,去替陈耕料理后事,去制造一个完美的现场。
“不——”
楚慎骤然转身,顾不得脚下的起伏,以最快的速度跌跌撞撞的往回跑去。
陈耕是要自尽,制造出被他所杀的假象,给他接近冥枭核心计划的机会!
陈耕知道他下不去手。
所以替他安排好了一切。
楚慎拼尽全力朝山顶跑去。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野,巨大的恐慌让他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他只知道在黑暗中拼命的凭借记忆折返。
手臂被路边的树枝擦伤,脚下踢到尖锐的石块。
但这些,他都顾不上。
然而,他还没有跑到山顶——
砰——!
在楚慎登上最后一个小坡的瞬间,沉闷的枪响在他眼前响起。
那声枪响惊起密林中本该安眠的雀儿,划破了夜的宁静。
楚慎清楚的看到子弹射出的瞬间,强烈的后坐力让陈耕在昏暗月色下的身形剪影猛的一震。
有什么大大小小的碎块从胸膛背后四散飞溅开,血腥味就此涌现。
这样近距离的开枪,血肉都会被击打出空洞,骨头都会化作碎块。
那把枪掉落在一旁的地上,哐当一声闷响。
救不回来了。
楚慎的脚步瞬间被钉死在数十步开外。
他整个人如同被那一枪击碎了魂魄,直挺挺的僵在了原地。
鸟雀惊鸣的喧嚣在他耳中却化作了一片窒息般的嗡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整个世界都在随之破碎。
他看不清陈耕的神色,却能看到陈耕的身影在那星星点点的灯火中缓缓倒下。
陈耕站的地方太靠近悬崖了,他手里的那把枪掉在了前面的地上,而他则在失去重心的一瞬,向后仰去。
楚慎用最快的速度扑过去,却连陈耕的一个衣角都没有抓到。
“师父!”
“师父——”
“师父……”
楚慎接连喊了好几遍。
从响遏天地间的悲恸,到最后哽咽得发不出声的沙哑。
明明刚才还在温柔引导着他的师父,现在却再也回答不了他了……
难怪一贯谨慎的陈耕会要他冒险来老宅吃这一顿饭。
因为他早已想好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就算有人察觉了楚慎跟他有交集,也可以被一句计划所需搪塞过去。
而他死在极域第一杀手崇幽手中这个结果,足够堵住所有人的嘴。
所以这根本不算冒险。
只不过是他死前,最后的一个念想而已。
想要在死前再最后见一面自己最在乎的人,想要一场十年不曾有过的团圆……
楚慎跪在悬崖边缘,血迹染红了他的衣。
然而陈耕已经坠入深崖之下,除了地上飞溅的些许血迹,其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陈耕深知自杀是容易留下破绽的。
所以他选择了这种对自己足够残忍的方式毁尸灭迹。
等他的尸体从悬崖下被带回来,定然早已面目全非,就算冥枭再让人来探查,也查不出什么异常来。
不过只是这些,还不够。
孙恒清从楚慎身后走出来。
他脸色沉痛,动作却异常冷静。
孙恒清先是检查了一下陈耕坠落的位置,然后便开始利落的布置现场。
他掏出执法署的枪对着身后的树干连开数枪,制造出交火的痕迹,随后把枪擦去指纹也扔下了悬崖。
随后,他捡起地上那把极域形制的枪,递给楚慎。
“这个需要你带走,留在这里我不好处理。”孙恒清声音很冷,没有多少情绪。
陈耕真的什么细节都考虑到了。
他对准自己的那把枪,是极域的枪型和子弹,就算有人来专程调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楚慎接过那把染血的枪,枪柄似乎还有没消失殆尽的体温。
孙恒清看似冷静,但颤抖的唇齿和指尖,都暴露了他心底的痛苦。
楚慎就那样怔怔拿着那把他几乎要拿不住的枪,看向悬崖下。
早就看不到陈耕了。
只有远处的灯火依旧明亮。
“这是陈署最后留给你的东西,吴尘署长的秘密联络方式,以后你的情报由他接管。”孙恒清说罢,将陈耕早已准备好的联合徽章和一张纸条塞到楚慎手里,“看完立刻销毁!”
那枚联合徽章下方的编号染了血。
是陈耕唯一留下的东西,却不是留给楚慎的,而是要楚慎交给冥枭,证明这场杀戮的。
楚慎沾血的手碰到那张纸,立刻浸透一片鲜红。
那是陈耕的血……
楚慎低头,眼却被那抹鲜红刺痛。
泪水不受控制的淌出,巨大的悲恸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宁愿死的是他,也不愿是陈耕啊……
但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楚慎!陈署已经死了,回不来了!”孙恒清低吼一声,将楚慎从地上拽起来,“快走,别出任何意外!”
孙恒清清醒得残忍,他一把将楚慎推向下山的方向。
楚慎还不能倒下。
他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陈耕一条人命,他要做的事还太多。
他若是崩溃在此,这条路上无数人的牺牲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楚慎最后回头看向那悬崖下的黑暗,还有远处的万家灯火。
最终,他转身朝着山下而去。
脚步沉重,却异常决绝。
楚慎离开后,悬崖上恢复了一片死寂。
孙恒清缓缓抬手,朝着悬崖之下敬了一个肃穆的礼,强忍了太久的热泪终于是无声的滑落……
下山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痛得他几乎要失去向前出发的力气。
视野明明一片漆黑,脚下的路却仿佛透着血色。
楚慎握着手里带血的枪,不敢停留。
他没有再回头。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回头,那仅剩的坚持都会被彻底击溃。
楚慎离开的时候,才看到乔锦站在二楼的阳台,手里反复摩擦着陈耕常常端在手里的那个茶杯,早已泪流满面。
师母什么都知道。
但她不曾阻止,也不曾挽留。
钝痛将楚慎的所有思绪吞没,他不敢停留,离开老宅往极域而去。
他身上背负的责任越积越重,他哪里还停得下来呢……
楚慎再次回到极域,他没有立刻去见褚长川,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他现在的状态,会暴露的。
楚慎回去之后,瞿渚清叫他,他没答应,余祝叫他,他也没答应。
他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便好久都没有出来。
瞿渚清现在虽然身份特殊不便外出,但在楚慎这里,倒也不必再佯装不对付。
他走到院子里,就看到了坐在花坛边上的余祝。
“余祝,他……在极域这些年,经常这样吗?”瞿渚清问道。
余祝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老大有时候杀了人回来就这样,但大不了不高兴,也没有把自己关屋里过啊。”余祝想探头往屋里看看,却又不敢。
杀人……
瞿渚清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十年了啊。
旁人只知道极域第一杀手崇幽的手上有多少人命,却不知道他到现在,却仍旧接受不了杀戮。
没有人会崇尚黑暗。
无论被这黑暗侵蚀过多少年。
楚慎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
那一方桌案上的泪痕干了又落下,落下又渐干。
他一次次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纵使眼泪好不容易不再落下,眼眶也依旧红得厉害。
楚慎本就是好看的,冰雕雪砌般精致的面容点缀着银白的发丝,比常人淡上几分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错觉般的灰蓝色。
但他此刻的眼尾实在是红得厉害,被本就偏白的肤色衬托得更加易碎。
任谁见了他,都能看出他眼中的哀恸。
不能这样去见冥枭,绝对不能……
楚慎拼了命想要忍住泪水,可他控制不住。
旁边的书架上扫到有书名有亲人字样,桌上的文件落款有人也姓陈,窗外的枯树枝摇曳得像老宅的院落。
无论什么,都会让楚慎再想起他师父来。
只要一想起来,那要命的酸楚就从鼻腔到眼眶贯穿,泪水怎么也收不住。
陈耕死了啊。
他师父死了啊!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的亲生父亲,褚长川……
楚慎不知道他流了多久的泪,直到最后眼睛干涩发痛流不出泪了,直到他筋疲力尽在床上昏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终于又重竖起那冰冷的心防,装作无事发生。
楚慎清洗掉身上的尘土血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衫,又伪装出一副不知喜怒的冰冷模样。
是时候去见冥枭了。
去递交这份血染的投名状,让冥枭彻底相信他。
信他的实力,也信他一心为了极域。
褚长川仍旧在书房,那幅沈郁的画像已经要完工了。
此刻画面还有些朦胧,最后再点缀上几处高光,刻画些许阴影,便算是一张很好看的画像。
但褚长川迟迟没有动笔。
楚慎将那枚染血的联合徽章轻轻放在了书桌上。
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声音清脆又寒凉。
楚慎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用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神看着褚长川。
褚长川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在了那枚血迹都已然暗沉的联合徽章上。
是陈耕的编号,最能证明身份。
他视线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楚慎的脸上:“都处理好了?”
“是,吴尘防卫太严,而陈耕刚好回老宅给妻子庆生,是个好机会。”楚慎回答着,声音冰冷没有波澜,“陈耕已死,处理得很干净,不会有意外。”
当然很干净。
陈耕对着自己心口开的那一枪,足够决绝。
再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去,没有人救得了他。
褚长川盯着楚慎看了许久。
仿佛要看透他满脸的平静,看穿他内心的波澜。
楚慎逼迫自己抬头与他对视,不让自己的神色有任何一丝躲闪。
良久,褚长川嘴角牵动一个微弱的弧度。
不像是笑,而像是掂量。
他伸出手,指尖捻过带血的联合徽章:“很好,小慎,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这一声亲昵的小慎,在此刻显得无限讽刺。
他最亲的人,不会叫他小慎,从来都是叫他小楚。
他也早已习惯了这个称呼。
只可惜褚长川从来不知道,也从来不会这么叫他。
“对了,还有一个地方,我没带你去看过。”褚长川满意的拎起那枚徽章,走到书桌后,按下了一个隐蔽的机关。
随着指纹识别确认,一扇暗门被打开。
书房里的暗门,通向一个近乎镜像的房间。
但那个房间里,都是极域相关的东西,与外面的房间截然不同。
显眼的是房间中央,有一个复杂的沙盘。
“小慎,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一直要致力于研究出A-33吗?”褚长川指着那个沙盘的一片贫民区,“人类社会的根基早已腐朽不堪,我们要做的不是正面强攻,而是从内部将他们彻底瓦解。”
楚慎看向那个沙盘,眼神在褚长川的话里微微变得失焦。
楚慎一直知道从A-31开始到A-33,褚长川一直以来所求的,便是致幻效果。
“以前的药效果都不够。”褚长川的声音近乎残忍,“你要彻底打乱秩序,就必须让他们主动接受,那些在生存线上挣扎、饱受社会不公的人,看够了黑暗。”
褚长川继续道:“而这些黑暗,便是他们最渴望逃离的现实。”
这一招太过于阴损。
A-31的单纯异化效果和A-32的成瘾性都不够。
必须要A-33的致幻效果,才足够让本该清醒的人也因痛苦而被迫沉沦!
楚慎的双手紧紧握拳。
他听明白了,褚长川便是要利用这一份苦难,让那些人主动接受A-33所带来的致幻效果。
幻觉中,他们会见到他们最渴望的东西。
财富、权力、复仇的机会,亦或是逃离现实的永恒安稳。
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诱惑太大了。
这些东西足够让部分人主动接受异化,成为点燃混乱的火种。
当底层社会因此陷入疯狂与无序,纷纷揭竿而起,所有的力量都必然会被牵制消耗。
在他们忙得焦头烂额时,再趁乱对一府两署直接下手,将药剂投放在他们的核心饮水系统中,让更多高层异化。
到那时,整个人类社会都将崩盘,成为异化者的天下!
楚慎静静的听着,而褚长川说得越发的慷慨激昂,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一般滴落在楚慎的心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降临的人间炼狱——
混乱的城市,疯狂的异化者,互相残杀的士兵,和无力哀求的普通人。
他和陈耕在山上望见的万家灯火,将会在这样的计划中,一盏接一盏的熄灭……
楚慎望着他的父亲,心脏攥紧般的痛着。
但在他脸上,却只表现出一种被宏伟计划所震撼的认同与狂热。
“可是我们要想煽动那些人并不容易,毕竟他们不信任异化者。”楚慎尽可能想套出更多信息。
褚长川笑了笑:“你就放心吧,这些我都安排好了,虽然我们不适合煽动他们,但是禁区,有着很多跟他们一样惨的人啊,这些人最是能够共情。”
楚慎的心随着褚长川的这一句话,如坠寒潭。
那些异化者若是得不到费用高昂的异化药剂,自然是什么都愿意干的。
到时候,只需要极域给他们提供些许好处,他们便会趋之若鹜。
“但就算能煽动那些普通人,想要同时对那么多高层下手,也不容易吧。”楚慎皱着眉,“周待秋恐怕不会配合,执法署和指挥署就更不好办了。”
褚长川倒也不急着说。
他只是笑着,神色那么淡然,仿佛对一切都早已胸有成竹。
“好了,具体的计划,我以后再同你慢慢说。”褚长川笑了笑,“当务之急,A-33必须尽快面市。”
从书房出来,楚慎只感觉自己背后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不行,他需要尽快将情报传递回去,并早做打算!
楚慎穿过一条幽暗的长廊,准备先行离开。
然而就在他走过转角时,一个穿着黑色长袍、身形瘦削的人影,从不远处的过道一闪而过。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那熟悉的轮廓却楚慎心跳漏了半拍。
楚慎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想要跟上去确认。
然而等他走过那个转角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冰冷的过道里只余下幽淡的木质家具气息。
若仔细去分辨,又似乎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红酒香。
楚慎不敢在褚长川的地盘多做停留,在离开之后确定了没有被人跟上,楚慎便通过陈耕最后留给他的加密频道,联系上了吴尘。
【S01长庚,请求见面】
没过多久,楚慎就收到了吴尘的消息。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其他小说推荐
- 诡异的新华公寓(伽罗蓝) [玄幻灵异] 《诡异的新华公寓》作者:伽罗蓝【完结】番茄2025-11-30完结双男主纯爱现代捉鬼32.1万字文案: ...
- 开局精神值归零,通关全靠疯(排骨鸡翅) [无限流派] 《开局精神值归零,通关全靠疯》作者:排骨鸡翅【完结】番茄2025-11-30完结双男主纯爱现代异世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