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钰一进去,坐在桌子上的人就齐刷刷看了过来,然后纷纷站起。
那架势,让柜台后本就不敢声张的掌柜,更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头,恨不得一下缩到角落里去。
魏钰先是给“看家”的护卫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然后就笑眯眯地走向掌柜,手肘搁在柜台上,亲切问候了对方一声下午好。
掌柜:“……哈,哈哈,公子好。”
掌柜得笑得有点难看,不过不打紧,魏钰不嫌弃。
他微笑询问,“沈掌柜,不知道我昨日拜托您办的事,您是否办好了呢?”
这话一出,有着两撇小胡子的沈掌柜立刻哭丧起了脸。
他也不管自己的客栈如今被对方给包下,并塞满了一群瞧着就不好惹的人,沈掌柜只知道这回要是不说清楚,这少年真当他的粮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了!
沈掌柜道:“哎呦我的公子爷啊,我这儿是真弄不到粮了!我就一个小掌柜,哪儿能给您弄到那么多的粮啊!头一回就要了我半条命,我那都是求爷爷告奶奶才给您凑到的,您这再要,我上哪儿给您去弄啊!”
一想到头一回这少年张口就要的上万斤粮,但凡是回忆起那个凑粮过程,沈掌柜就觉得呼吸困难。
这次湖州水患严重,粮价飞速上涨,有的地方更是有钱都买不到粮,他能凑齐那么多粮,都全赖这些年攒下的人缘好吗!
魏钰眨眼,“加钱都不行?”
沈掌柜一脸深仇大恨的摇头,“不行!”
这粮价一天一个样,鬼知道今天付的钱明天就变成多少了,还不如自家攒点粮免得饿肚子!
“行吧,既然沈掌柜说没有了,那就算了。”
魏钰失望叹气,转身就走,状似不经意地同方生道:“哎,方生啊,你说朝廷赈灾那边,我只送过去这么点粮,到时候我的名字能不能刻在功德碑上啊?”
刚松了口气的沈掌柜:???
什么玩意儿?
功德碑?!
客栈是乙十三精心挑选过的,整个县城最气派的客栈。
客栈的沈掌柜跟县城里很多的店铺老板都关系匪浅,尤其是县城中的粮铺掌柜,他俩是亲戚。
在入五福城前,魏钰将其他人都安排了三十公里外的陇县附近。
为什么不是五福县外,纯粹是因为陇县外有块儿十分宽敞的地,很适合几百人安营扎寨。
大部队留在陇县引人耳目,魏钰自己则是带了三十人来了五福县。
而在来到五福县的第一天,魏钰还没进城就发现了有人在驱赶流民,禁止他们踏入五福县的边界。
虽然那些人穿的都是寻常服饰,但是官是匪还是民,他们身上的那股气质还是很好分辨的。
反正魏钰一眼就瞧出了那些人都是乔装打扮后的官兵。
未经官员令,官兵肯定是不会擅自驱逐灾民的。
而这水患之后,当地官员不想着安顿灾民也就罢,居然还把人往外赶?
要说这不是因为官员早就听说了赈灾的事后,因而采取的掩耳盗铃的手段,那魏钰肯定是不信的。
五福县此举是为了什么?
估计就是为了应付还没到来的他。
毕竟他之前一路过来,行事可没有遮掩过。
只要他来了后没在五福县瞧见灾民,那安顿灾民的事就不会落在当地官员头上,没有安顿灾民的事,也就不会暴露更多的错漏……总之,五福县的县令大概就是打着直接解决暴露源头的主意。
好在幸运的是,这一切魏钰都看到了。
而就因为五福县令的这一手提前预备,也让魏钰意识到,各地的地方官员可能已经勾连在一起了。
这种预感甚至都不需要他亲自验证。
因为魏钰在五福县逛了几天,打探了几天消息,他就亲自看到了当地官府连续更换了几天的告示。
告示是说朝廷赈灾的队伍,不止有他三哥在哪儿勘灾安抚百姓,还有他自己在哪儿剿匪整顿流民的……
瞧着是向百姓彰显了朝廷赈灾队伍的尽心尽责对吧?也许后面的九贤王过来后,一看县城这么安稳,告示内容这么公正,说不得还会表扬县令大人的负责呢……
告示一天换一个,这要不是做贼心虚,早就暗中派人盯死了他和他三哥,哪就至于更换得及时了?
说这五福县令长了脑子,魏钰都觉得是在夸他了!
表面功夫也不知道做的周全些!
县令的事也就不说了,反正地方官员什么德性,魏钰心中已经都有数,过后再去搜集证据清算就是了。
而他现在最关键的,是他在陇县的大部队啊!
那么多人,一天天都是要吃饭的啊。
所以在包下沈掌柜的客栈后第二天,魏钰就找沈掌柜要了一万斤粮。
真金白银花钱买的。
没坑没骗,毕竟出门的时候魏钰自己带够了钱不止,他四哥还给了他一盒银票好吗!
当然了。
因为水患,黑心商是如何将粮食涨价起来,让魏钰花了一大笔冤枉钱这事,他可都是记在了小本本上的。
这钱是如何花出去的,后面那小银子,他都是要从源头上给一一讨回来的呢。
魏钰准则——花钱可以,花冤枉钱不行。
功德碑这玩意儿一听就有点了不得,尤其还跟朝廷的赈灾队伍有关。
沈掌柜脑子还没转过来呢,嘴就已经先开口了。
“等等!王公子,王公子稍等啊!”
预料之中的呼唤响起来了。
魏钰转身,一脸无辜问道:“怎么了沈掌柜?”
沈掌柜谄笑着从柜台后出来,搓着手,双眼期盼的看着他,“那个,王公子啊,我这其实呢,也不是真的没有办法,就是那个,您刚刚说的那个,朝廷赈灾,功德碑是何意?”
有点词不达意,但魏钰知道沈掌柜是想问什么。
他恍然大悟,“哦,原来沈掌柜是想知道功德碑啊,嘶,怎么?难道你不知道这事?”
从来只听过陵墓寺庙里有石碑,功德碑这玩意儿他是听都没听说过好吗!
沈掌柜老实摇头,“这,孤陋寡闻了,王公子莫怪,功德碑的事,王公子可否同我详细说说?”
本就是为钓鱼而来,鱼咬钩了,那魏钰自然是要给人好好说说的。
他笑着解释道:“沈掌柜也知道,如今朝廷派了巡抚下来赈灾,巡抚们现在还在各地勘灾,等到勘灾完,那届时朝廷就会发放钱粮赈灾了。”
“可咱们湖州这次水患严重,里头不知道有多少受灾百姓,而这赈灾亦不可能是十天半月就能解决的,至少得费上两三个月的时间,两三个多月啊,朝廷拨银子也就一次两次了,哪儿能次次都拨啊,所以巡抚就有了个主意。”
听到这里,沈掌柜忍不住接了话,“功德碑?”
“对,就是功德碑!”
魏钰一拍手,“我是从忻山郡来的,听人说,巡抚准备搞一个功德碑,日后赈灾结束,专门把碑立在各地县城外,碑上面就刻那些给灾民捐钱粮的大善人,供后世人敬仰呢!”
沈掌柜的呼吸一下停滞了。
他忍不住喘了口粗气,捂住嘭嘭乱跳的心口,激动地问魏钰,“这,王公子,这可是真的?莫不是什么谣传吧!”
要说古人最讲究啥,可不就是一个生前身后名嘛。
谁心底里没拥有着成为一个万人敬仰的伟人的宏愿呢?
反正沈掌柜拒绝不了这个。
只有一想想自己的名字会刻在功德碑上,立在城门口,往后过往行人都会在碑上看到他的名字时,沈掌柜就有些呼吸急促。
他这是被朝廷褒奖过的大善人啊!
朝廷立的碑,没人敢动,等到百年后,后人一瞧见他沈大山这个名字时,想到的就是他大善人的名头啊!
说不得他沈家后人还会被官府善待,被人拥簇,也许还能来个改换门庭……天,想想都有些激动。
沈掌柜一下就严肃了。
“王公子,你放心,不就是粮吗,等我五天,我一定给你再凑出万斤粮食来!”
同样都是为了灾民而努力赈灾的队伍。
魏钰在为了他的大部队而努力薅粮时,三皇子那边,作为正规军,一群人压根就不担心粮草问题,因为朝廷包了。
为了不在路上耽误时间,三皇子是跟着魏钰的行走路线而走的。
毕竟沿路的障碍物都被魏钰给清理的,有什么问题,魏钰也都会写信给他,过程十分清晰。
有着这么一条便利的路线,说实话,三皇子要是不照着走都对不起魏钰辛苦薅粮了!
不同魏钰已经跑到了岱川郡边界,再往前一步就进入了下一个灾区千城郡,三皇子才刚刚进入岱川郡。
他身上的工作可不比魏钰那般潇洒快活。
魏钰打着先行清理匪徒的名头,一路上只要扫清障碍即可,但三皇子不同。
他得先落脚一个灾城,同当地官员对接流程,盘问当地受灾情况,亲自实地勘察……完事之后就要安顿当地灾民,衣食住,除了行,样样都需要三皇子来安排。
这是一个工程量很大的活儿,跟着三皇子的人,进入湖州后就没有一个轻松的。
尤其以谭林为主的一群医者最甚!
为什么说是以谭林为主,而不是另一位太医院的左院判,提到这个原因,那真的就要说一说外派公干这种活儿吧,那是真不适合老年人。
毫无抵抗能力的百姓,在经过天灾之后,身上没有伤病的那基本上是个位数。
而朝廷派了太医院的太医跟过来,可不就是为了替灾民看病的嘛!
一行十几个学过医理的大夫药童,从入了湖州、见了灾民开始,那几乎就是没日没夜的在看病、抓药、熬药中度过的。
他们浑身上下那药味浓的啊,搁三里外估计都能闻到,整个人估计都被药腌渍入味了!
谭林在熬药的时候偷偷数过。
二十三天,他们进入湖州有二十三天了,自从有灾民出现开始看病起,他已经有八个夜晚没睡过觉了。
不是不想睡,而是根本就睡不着啊!
任哪个医者能顶着病患希冀的目光安心去睡的啊?
不怕夜晚病患突然因救治不及时嘎了?
良心能安吗?
能吗?!
谭林现在是接受过贤王殿下新观念熏陶的好大夫了。
作为一名太医院的在职太医,他对自己肩上的责任表示十分慎重。
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天下医道的传播,他是决不能就这么弃无辜受难的百姓于不顾的!
谭林是打了鸡血了,而这就苦了年寿已高的左院判大人。
舟车劳顿的,院判大人本就精神不济,偏偏这同行的谭大人却在悄咪咪的奋发图强??
靖王殿下就在旁看着,你说你一个小太医都这样式儿了,叫他这个左院判该如何自处?
他这就算不偷懒,照着平时的进度来,有谭大人在一旁比对着,那都显得他像是在偷懒好吗!!
左院判大人想私下同小谭大人说一说,叫他别那么上进,毕竟他老了,精神不济,这看诊速度可以再缓缓啥的……可这小谭大人他愣是不听啊!
不管左院判是以什么开头去暗示对方,这小谭大人就跟听不懂人话一样,张口闭口的,就是一口一个什么为了大魏百姓、要医者仁心、将医道发扬光大……
这大旗舞得太叫人胆寒了,左院判大人真的是心累至极。
谭林如此积极,内卷得叫身边人都在瑟瑟发抖,然后不得不跟着一起卷。
左院判便是这样的卷况下,坚持没两天就率先累到了。
人老了,卷是卷不过年轻小伙子了。
带着人领头看病这事,还是交给小谭大人算了。
而没了左院判的看管后,谭林带着药童们沿路给灾民看诊的过程中,也是在逐渐的放飞自我。
不是说谭林不听从规矩开始捣乱了,而是说他对自己医术水平的认知已经在逐步的觉醒了。
他是个在医道上天赋卓绝的人,是真正的医学天才。
以往谭林学过的医理再多,不曾常为人看诊,那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当他在为众多灾民看病后,那个不断学习并加强自己对相关医理知识认知的过程,亦是他不断告知自己何为医者的真实途径。
而在救治灾民的过程中,因为医者人手不足的缘故,总有灾民会因救治不及时而死去,谭林心痛之余,也是头一回主动去见了三皇子。
面见三皇子,是因为谭林希望殿下能下令,将如今身在湖州的医者都召集过来,一同为灾民看诊。
主意是个好主意,三皇子也曾考虑过这事,不过这种事若真要做起来,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一来这种事不能强求,只能张贴告示供世人知晓,医者们来不来,那是他们自己决定的,二来,医者在哪儿都是紧缺的,要是将湖州其他地方的医者都强制召集过来了,那若是当地有百姓生病急需看大夫该如何是好?
虽有难点,但眼下灾民确实是多,光靠谭林十几个人,这一圈圈应付下来,估计铁打的身子都要熬成人干了。
三皇子在考虑过后,还是决定在湖州各地张贴告示,医者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这告示发跟没发,那还是有差别的。
毕竟万一呢?
万一就有心肠好见不得平民受苦的好心医者愿意来呢?
这祈盼还是得有的吧。
张贴告示的事,三皇子还只来得及派人去跟各地官府知会一声,那告示都还没贴出来呢,结果就有出乎他意料的事出现了。
——外面居然有消息传,说朝廷会给这次受灾百姓捐钱粮者立功德碑,巡抚亲自说的?!
消息是侍墨在人群中打探到的,从哪儿传出来的不知道,只知道听说过这消息的人,已经布满整个岱川郡,隐约还有往其他地方发散的迹象。
巡抚三皇子本抚,听到这消息后人都沉默了半晌。
他人才刚刚到达岱川郡没几天,这儿就有人开始传他的流言了。
要说这事不是魏钰整出来的,三皇子那是怎么也不信的:)
第216章 财源广进
关于这功德碑的流言,虽然自家九弟没有写信知会一声,但三皇子还是能肯定这事就是那小子做的。
是心虚没说,还是信在送过来的路途中,三皇子不确定,也不想去纠结这事。
与其一直纠结这种事,还不如弄清楚这流言的具体内容。
于是三皇子派侍墨继续去人群中打探消息了。
侍墨也没有辜负他家殿下所托,不出半天,他就将打探到关于功德碑的事都说了。
什么功德碑会刻上每个捐钱粮者的名字,什么碑是立在当地的县城外,什么无论是谁都可以捐物资,捐得越多,名字刻得越大……
“主子,属下问过了不少知情人,他们都说,这消息似乎是从千城郡那边传过来的,所以……流言幸许是九殿下传的?”
说完,侍墨小心地瞄了眼自家殿下的脸。
三皇子沉默了。
看看,连他的下属都猜到消息是魏钰那小子传的了。
沉默半晌后,三皇子眉头微蹙,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罢了,这消息传出来也是于我们赈灾有利,不用去澄清了,你吩咐下去,让其他人都注意着,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送钱粮过来了。”
以前在京都,三皇子是从没有与魏钰这个弟弟近距离相处过的。
一个月前,他印象中的九弟,是上于父皇孝敬懂事,下于兄长安分识趣,为人十分聪明,能知道不少其他兄弟都不知道的东西,就是喜欢躲懒,不爱上朝的。
整体来说就是小毛病不少,但大毛病没有的。
但如今。
被魏钰这么突然摆了一道的三皇子,也是头一回认知得这般清楚:他这个九弟是个很、不、安、分的!
悄咪咪散播叫人捐钱粮立功德碑这样的大事,居然都不事先跟他这个兄长说一声?
这是准备人都带着钱粮过来了才叫他知晓的吗?!
事实证明,若非侍墨在人群中突然听到了消息,恐怕真相真就是三皇子想的这样了。
因为在三皇子听说后的第二天,当地就有富户亲自带着银票登门拜访了!
“巡抚大人,今次湖州突遭水患,害得不少无辜百姓受难,草民这瞧在眼里,那是痛在心里啊!草民昨日才听说巡抚大人来此赈灾,这一听后,草民就赶紧过来了,这是草民为灾民贡献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您千万不要客气……”
灾民避难所,属于三皇子的帐篷里。
通身圆润的富户手捧着一盒子,正十分谄媚地向坐在上首的巡抚大人表明他的心意。
上首,三皇子默默看了那盒子两眼,然后缓缓抬手,招呼一旁的侍墨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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