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友樵起身扣上了呢帽,“你想做什么我不管,要炸死村井是我的事,原想着你能深明大义,却不想是如此狭隘之人,不掺和也罢,免得到时候被吓得屁滚尿流。”
季杏棠面露尬色,这位暗杀大王软硬不吃琢磨不透,吃了秤砣铁了心要炸死村井,若是不牵扯宝山兄和墨白,哪怕叫他以身犯险他也会答应,现在叫他如何是好。这时许宝山把墨白从季杏棠身边抱了起来,笑着开口,“嗳,儿子。”他拍了拍季杏棠的肩膀说,“杏棠,你太敏感了,既然冯兄这么说定有他的道理,从头到尾也定是计划好的。一能为民除害,二能面上有光,为什么不答应?我儿子我做主。”他不给季杏棠辩驳的机会,看向门口的冯友樵说,“那明天就劳烦冯兄带着兄弟们跑一趟。”
冯友樵压低了帽檐忽地一笑,“还是许老弟识大体。”
冯友樵走后,季杏棠的魂好像也被他抽走了,颓在沙发上对许宝山说,“宝山兄,你不该答应他,怎么能拿墨白去冒险,难道村井识不破鸿门宴?”
许宝山说,“这世道活着不容易,树一敌不如交一友,我们以后靠他的地方多着呐不能招惹他。再说,他又不是眼瞎会往崽子身上撂炸弹。”
第62章 私自打算
白啸泓把沈正嵘送去了南京,冯友樵也不来找事了,整个白公馆又变得沉寂安静,白啸泓正在客厅里把玩一件珐琅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上面錾了海棠让他看的出了神。不一会管家进来了,立在他身旁低缓地说,“白爷,人到了,全都是按照您的要求挑的,没什么背景,听话干净。”
说话间白啸泓踱步到了院子里。白啸泓呆在家里不怎么出门,穿着白色的长袍浅浅的银边祥云,不揣一枪一刀,那样的儒雅好看。今天的阳光有些微凉与和煦的柔风恰好相配,遥遥一看那些树杈上有剥了枯枝新抽出来的芽,很浅,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感觉。他提袍坐在了花梨木黑釉太师椅上,手里握着的是一串紫檀木佛珠。
这个样子没有一丝狠戾,应该说平易近人极了。他想试着把往之种种前尘旧怨全都放下,再找一个人让自己往后半辈子不用被寂寞煎熬。
那面前的六个孩子,身高模样穿着迥然不同,也不是全都不同,他们都是十二岁、右眼眼角下有颗泪痣。整个上海滩也就他白啸泓有闲心有本事派人干跑断腿的事。那些孩子听说面前的人是杀人不眨眼的黑帮大亨自然都有些畏惧,故而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白啸泓不禁想到底如何和他相遇,像是命运蓄意为之却让人猝不及防。如果时光倒回,他还是那个刚把师傅气死的白逸亭。那天白逸亭去大三元赌牌九输的一无所有,心情甚是烦躁,不慎一脚踩中季杏棠正在捡烟头的手,让人疼的嗷叫,再一低头看见一张脏污的脸。白逸亭不以为意抬了脚要离开,却被他一下抱住了脚踝扑倒在地,不用多余的理由,便伙同其他混混把他狠揍了一顿。季杏棠刚死了娘,无缘无故被人踩了一脚还挨了一顿打,伤心欲绝就讹上了白逸亭,任谁怎么拉扯怎么踢踹环住他的腰就是不松手,非要他给自己一个公道,还倔强的扬言道:就算被打死也不放过你!白逸亭屈膝往他肚子上狠顶了两脚:要死别死在我身上!季杏棠像疯狗一样,一被踹开又立马哭着黏上来,白逸亭一把搦住他的脖子把他掐的喘不过气,快把人掐死了才被其他混混劝松手,可刚一松开季杏棠就抱住了他的胳膊。可谁又知道,这一死缠烂打缠缚了二人十多年......
记不清当时的模样了,眼前的孩子每个都像,又都不像。管家和蔼可亲地叫他们抬起头来,白啸泓挨个看了看,把一个清俊的孩子叫到跟前,不为别的,这个眼神最像,怯懦却又固执,他和这个孩子对视许久,还是意识不到自己在作茧自缚。
心是看客心,人是局中人。
不等白啸泓问话,管家俯身说道,“天津戏班的小月生,糯口银牙、伶俐。”
白啸泓柔声说,“张嘴看看。”
小月生双手攥住衣服下摆,手心里全是汗,听话地张开了嘴露出皓白整齐的牙齿,只是后牙槽缺了一颗大牙。管家说,“唱戏的想伶牙俐齿可不得是咬金断玉的主,那铜豆子整日里在后牙槽硌,要把牙齿硌掉,等唱出名堂唱成了角才能镶补。小月生左不过三四年的功夫,白爷若是肯捧,上海滩也出的了梨园仙。”
白啸泓问道,“若玉宝贝补了牙没有?”
管家说,“小爷......小爷他说玉石头嵌到牙龈里疼,捱不了,二爷就没再说这事。”
白啸泓说,“我是要找个太子爷,不是要再养个小婊 子......白月生,怎么听都是戏子的名字。”
回过神来再一细看之下,月生很是漂亮,清秀白皙的脸庞、浓眉大眼,尤其是睫毛很长还微微上翘着,可爱之余,泪痣却带着说不出平庸,一点儿也比不上他的矜贵英气。这张脸带着季杏棠的清朗俊美,也隐隐透着白若玉的刻薄媚气,是个妖孽,讨厌至极!白啸泓不置可否地摆摆手。
管家说,“白爷,那您再瞧瞧。”
此话刚毕,严肇龄神色匆忙出现在了石子路上。白啸泓使了个眼色让管家把孩子先带下去,自己径直走向前去迎接严肇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么着急,仗打到你家门口了不成?”
严肇龄火燥的性子,从车上下来刚到门口额头就布满了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玩兔子。断财断命,仗没打到家门口也快没命啦!”
两个人并肩去往了后院,白啸泓淡定地问道,“怎么了?”
严肇龄说,“蓝衣社的人来插手,加工厂被保安队的人查封了。”
白啸泓不解地看着他,“哦,蓝衣社?先前不是派人和老蒋打通关系了吗?大水冲了龙王庙?”
白啸泓口中的蓝衣社是国民 党内部的一个组织,蓝衣社直接效命于蒋,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调查情报、监视监禁暗杀对象,其次是给组织筹款。上海的许多秘密反动恐怖活动都是他们策划实施的,深受蒋的宠信,所以骄横跋扈,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以往他们筹款的方式是向各地方军事或者行政长官索取,无意中得知白啸泓的吗 啡生意财源滚滚,因此插了一脚进来。
严肇龄说,“可不就是嘛!原先仗着有老蒋,我还想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抢我们的生意,后来一查是蓝衣社的。见了面,他们的人一进来就抢了大批的原料和机器,知道是自家人也就由他去了。谁知道他们建的小厂子无意间走露了风声,毕竟是特务机构没有那么多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保安队的人把厂子查封了,他们又顺藤摸瓜查到了我们,还要去请调查团。这群王八蛋八成是背着老蒋干的勾当,也不敢上报老蒋,担子全他妈撂到我身上。现在消息泄露了,保不齐明天各大报纸就会刊登上海有吗 啡加工厂,到时候舆论哗然,我们束手无策啊。”
白啸泓握着佛珠不以为意地说,“加工厂也没少挣钱,见好就收、明哲保身。赶紧派人去销毁痕迹,赶在调查团来之前处理干净,免一桩麻烦是一桩麻烦。”
严肇龄说,“欸,啸泓,你怎么不说跟我一起去南京找老蒋讨个公道,他可没少从里头捞红。你怕个什么?”
白啸泓说,“你都多大年纪了,蹦跶的这么欢呐,你也审时度势识时务一些好不好。现在外头打着仗,上海一旦沦陷,日本人就直逼南京政 府,老蒋板凳都坐不住,他有心思管你这些破事儿。”
严肇龄怼他,“呦呵,他不管我这破事儿,也没见他管打仗的事,整天攘外必先安内,围剿到现在有什么成果?也不知道前前后后苛扣十九路军多少军饷,昨天杏棠去救国会跑断腿、说破嘴张罗这事,我们欠他的怎么着?”
“杏棠......他,昨天......好歹我也是常务理事,这么大的事也不找我商量。”白啸泓有些失落,私情上不敢再同他纠缠,难道正事也要拒人千里之外?
严肇龄又给他泼了冷水,“得了吧,这么些年哪里不是你顶着虚衔,杏棠给你办事。”
也对,在他眼里,自己在不在都一样。
严肇龄“唉”叹一声,“也罢,我这辈子在上海滩挣足了黄金呐。”他又说,“行了,我得走了,曼妮缠着我晚上陪她去许公馆,非要下午去做新衣裳,娘们就是麻烦。”
白啸泓送他出门,随口问道,“去那儿干什么?”
严肇龄说,“许宝山家的儿子满百天,这娘们听说挽香要去,她也要去。又不沾亲带故非得去凑热闹,人家放个屁她都得跟在后头闻闻香不香。”
白啸泓没有说话,有些自嘲地想自己连这个福分都没有。
第63章 如梦似幻
这次宴会,许宝山请来的都是生意上的朋友和有交情的好友。夜幕刚启华灯初上,许公馆门口,七彩霓虹与火红灯笼交相辉映。许宝山神采奕奕的站在门口迎客,宾客鱼贯而入招呼不过来,季杏棠把墨白交给了杜挽香前去帮忙。
许宝山看见他笑着说,“杏棠,老冯动手之前你带着崽子先走,我安排司机在外面接你们,别到时候出了意外,听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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