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秒起漂(南北逐风)

赛灵似是茫茫大海上漂浮的饥饿海怪，在没有目标时他只会盲目地横中直撞，可要是让他嗅到猎物的气息，他便能调动全身的感官集中于一点。
他要扑上去将对方撕碎。
跑在前面的是台红色涂装的赛车，两个人正默契地在最后一个赛段上冲刺。车上领航在后视镜里看到身后卷起的烟雾里有一个小点，他身经百战，立刻意识到是有车在追他们。他给一旁的车手预警，车手也注意到了这点。在出发之前，他们排在第三名的位置，只要随后一个赛段稳定发挥，大概率可以锁定领奖台。
此时杀出个程咬金，虽是障碍，却也激发了两个人的斗志。
绝不能输！
领航要确定方向和观察后车，车手只需全力奔跑。他们来到了一处高低起伏不平的小丘陵地区，赛车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模样宛如在狂风暴雨的怒海之中搏击的帆船。随着速度的加快，车身晃动越来越大，车手几乎要握不住方向盘，可有比这更加恐怖的事情。
他发现他甩不掉后面那台车。
简直就是阴魂不散！
“向西！”领航用手比了方向，就在这一瞬间，后车的大灯忽然闪烁，灯光照在他们的后视镜上亮得几乎要把人的眼睛闪瞎。
时间从耳边“嗖”得飞过，他们不约而同地听到不属于自己的赛车所发出来的激烈咆哮，就在恢复视野的这一刻，赛灵掠过他们绝尘而去。
“干得好！”余桃兴奋道，“现在可以关灯了。”
“好。”
“前面会有一片枯树林，绕过去往南一路开就是喀什。”余桃道，“前进四！”
“遵命！船长！”
抵达收车台一刻意味比赛结束，邓开车组收车之后得到了鲜花和掌声，他们几乎已经锁定了冠军位置。然而邓开和陈奇峰并不着急，他俩抬头看着无人机发回来的画面，不同的车组还在赛段上的不同位置，画面被切得很零碎，只能看个大概意思。
“那个是明扬吗？”邓开忽然指了指屏幕。陈奇峰看不太清楚，眯了眯眼睛，确认说：“好像是他们。哎哟，这段路看着平坦，开回来得散架……”
邓开却说：“他的速度好快。”
“这你都看得出来？”陈奇峰默默下巴，“这么豁命，希望他的车不要忽然散架。”
邓开笑道：“这台车性能很好，不输国外车队。”
陈奇峰问：“怎么，你决定好了？”
“还没有。”邓开用下巴指指屏幕上飞驰的队友，“再看看。”
明扬全油门冲过终点，停车之时，赛车的排气口已经冒出了浓烟，说不定再多开一公里，这台车的车屁股就会自己燃烧起来。明扬下车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成绩，那个数字于他而言有着无限的惊喜，他跳着抱住了余桃：“我上领奖台了！我上领奖台了！”
余桃能理解明扬的激动，她现在也很开心。好久没有如此畅快的比赛了，不过她还是提醒明扬比赛尚未结束，成绩还没有一锤定音。明扬收好释放的情绪，心中一直紧绷着盯着大屏幕，连工作人员叫他都不理。
随着一个又一个车组抵达终点，明扬便愈发确信自己的成绩稳了，但他不敢大声张扬，似是有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意味。当最后一位车手到站，明扬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此刻他终于可以大声说，他登上了中北拉力赛的领奖台！
颁奖仪式在确认成绩无误之后开始，车手和领航可以驾驶着自己的赛车一起上台。三台赛车齐齐摆放，其中有两台来自赛灵，这个成绩对于一个初入比赛的厂商来说可谓是惊喜重重。不光是个人赛的出色表现，在总积分上，由于许迎臣最后的极限发挥，愣是把成绩追了上来，再加上邓开和明扬的前置位，赛灵也以总分第一拿到了厂商冠军。
这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的成果，赛灵的维修区一片欢呼雀跃，宛如节日的海洋。
周岚在现场看完了最后的比赛画面，时不时地和技师们进行探讨。他是汽车机械相关专业出身，在那些工程师技师们的眼中，周岚是专业的。足够专业的领导者能让他们对自己的工作更加信服，更加确信自己是在为推动这个庞大的工业体系做出努力和贡献。
隔壁传来了风棋拿到电车组第一的消息，周岚拧着眉，没有对此事发表任何看法。英雄们纷纷回来，工作人员们对他们致以热烈的掌声。许迎臣虽然没有拿到成绩，对于这次比赛的过程却是满意而开心的。他拍拍明扬的肩膀，说道：“很精彩。”
明扬还在兴奋劲儿上，在与许迎臣对视的一刻，见到对方脸上不长出现的笑意时，他不自觉地伸出了手，脸别扭地歪向了一边。许迎臣意会到了明扬的意图，就轻轻与他拍了一下。这时，明扬忽然握住了他。
“谢谢你。”明扬郑重说，“我知道没有你，我可能不会有这个成绩。所以……非常谢谢你！”
许迎臣道：“这是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成绩，跟别人没有关系。”
明扬说：“我会报答你的。”
这个回答叫许迎臣有些意外，不由好奇问道：“怎么报答？”
“变得更强！”
他话音刚落，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把他锁喉了。明扬呜呜大叫，李斯达搂着他揉搓：“臭小子！竟然学会说这么肉麻的话了，跟谁学的呀？你知不知道变得更强的代价是什么？”
“什么？”
“变得更秃！”

第172章
由于有周岚在，晚上这顿饭就有了金主。一个车队连选手带后勤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市区进发。这是明扬第一次乘坐在市面上出售的赛灵汽车，从外观设计和性能配置上来看，这些人确实在很努力地兼顾家用和性能，落地价格也比较合适。
他恰巧和张天琛等人坐在一车里，于是好奇地问张天琛他们这些员工是不是只能开自家生产的汽车。张天琛说没注意过，他自己平时骑自行车上下班。明扬大为震惊，问张天琛上班多远，张天琛回答不到二十公里。
明扬端看张天琛怎么着也得是个宝马M起步，怎么沦落的费劲吧啦地天天蹬自行车？张天琛笑而不语，余桃敲敲明扬的脑壳问道，有没有可能张天琛的自行车也是宝马？明扬恍然大悟，继而又问宝马还有自行车？
“如果你足够有钱，宝马也可以为你生产儿童车。”余桃耸肩，“全看需求啦！”
“确实。”张天琛道，“不过我的自行车很普通，淘宝上随便买的，代步健身而已。”放在几年前他断然说不出这么朴实的话来，天天开着阿斯顿马丁上班也不是什么难事。明扬透过车玻璃往前看，他记得周岚应该是坐在前车里，于是八卦地问张天琛周岚这人平时开什么车。在他的理解中，这样的身价不是迈巴赫就得是个劳儿，可是这两个车型都比较适合年纪再大一些的老总，他有点好奇周岚的品味。
张天琛拍拍车座椅：“就开这个。”
“啊？”明扬惊呼，“会不会……有点太朴素了？”
“这是他自己生产的车，不开这个开哪个？”余桃道，“要怪就怪整个游龙集团都没有行政级别的轿车吧。”
“怪不得周楚不愿意回去。”明扬随口说，“让他一辈子只能开自己家生产的车，他可能会死。”
余桃轻笑：“你倒是懂。”
赛灵这边的工作人员找了当地一个颇有档次的餐厅包了一个很大的厅，美食美酒供应不绝，若是兴致来了还可以唱跳一段。每每到这种场合，明扬就会意识到自己是个很内向的人，他只会像个愤怒的小动物似的狂吠，但是让他在大多数不太熟的人面前表达狂欢的情绪，那就还是要考虑一下面子的。
其实大家都想看周岚会有什么表演，但没人敢拱周岚。明扬偷偷瞄过去，发觉这人和周楚不愧是亲生的兄弟，那种自己独成一派没人想要靠近的气场如出一辙。不过周岚不可以像周楚那样随意摆脸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总得讲两句才说得过去。
大家都知道，即便演讲稿做得再漂亮，周岚骨子里其实是个不喜欢煽情也不喜欢谈梦想的人。这样比较私下的场合里，他穿着赛灵的工装，比在任何一场发布会上看起来都显得轻松许多。他聊了新款赛车在赛场上给他带来的感受，聊了机械生产的过程，聊了今后希望的改进方向，聊了对于未来比赛的看法。
周岚说话始终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没人知道今天这个结果于他而言到底是在意料之中还是能够带来一定的惊喜。
“就让庆祝留在今夜吧，成绩也留在此刻。”他说，“今后还会有很多困难与挑战，会不断地出现否定的声音，希望我们都能在其中保持自我。”这些话有点给热络的气氛降了个温，还好大家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周岚。他喜欢泼冷水，在一个高速飞转的组织里确实需要这样一个角色避免所有人都一窝蜂的上头。
张天琛还记得自己入职第一天时周岚所说的话。他说，他相信他们在做一件放眼国内没有人做、或者没有人做到的事情。三到五年之后，他们的旗帜一定可以在世界舞台上再次升起。
忽然，有一个技师问周岚，我们今后要怎么做？
周岚想都没想，只轻轻说出四个字——不计投入。
掌声雷动，那热血澎湃的声浪震得明扬头皮发麻。他很恍惚，觉得周岚明明没有说那些宛如热血漫画里宣誓的话语，可大家还是会被他点燃情绪。现下只是一场饭局，在座的人除了选手和行政之外，一水儿的全都是技术人员，甚至都不是能靠到周岚身边的高管，周岚却把这句承诺给了他们。
“不计投入”这四个字让明扬产生了一些迷离的向往情绪，他甚至开始想，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开着国产车征战世界赛场，那么他的名字会不会被载入史册？
这好像是一件非常酷的事情！
周岚明天要飞欧洲需要提前走，他走之后，饭局就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一些。以李斯达为首的一群妖孽开始群魔乱舞，明扬没想到邓开和陈奇峰竟然也能蹦蹦跳跳几下。不过他们都比不过李斯达，明扬正式册封李斯达为石景山妖王。
陆骏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明扬接通后就来了个现场大巡游。张天琛也在明扬的镜头里，他问徐正文怎么没跟陆骏在一起，陆骏说他们吃过饭之后就各回各家了。陆骏先是向明扬表达了一番祝贺，明扬被陆骏捧得很爽，尾巴翘得老高。
他们聊到了周岚，张天琛说周岚去欧洲除了工作之外还有一件事是看赛灵的房车车队的比赛。明扬费解，按照周岚这表现，此人应当是个赛车迷才对，可为什么对自己弟弟踏入职业赛场如此抵触？
“重视并不代表喜欢。”陆骏道，“也许他只是热衷工作呢？赛车是他工作的一部分。要不然你们这些年轻人哪儿有什么国产性能车能玩？”
明扬道：“我现在连五菱都没了。”
张天琛道：“他那种对工作的认真和执着很夸张。他甚至熟悉赛灵车间里的每一道流程，每一个配件型号，自己下厂组装都不成问题。”他口中的周岚很专业，完全挑不出什么错来。
“他不会表面上是公司老板，实际上是什么变态杀人狂吧？”明扬开始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真的很变态！”
陆骏道：“你懂个屁！”
次日清晨，大营开始进行拆除工作，所有车队都将撤离。明扬看着眼前的忙碌景象，竟然有些舍不得。他和许迎臣邓开一起训练比赛，做了一段时间的队友。虽然在比赛过程中这个感受并不深刻，但在分别的刹那，明扬还是会有离愁别绪。
他们是真的在一起并肩作战过。再次见面，又是对手。
许迎臣和李斯达要回北京，邓开他们没说要去哪个城市，也没有透露接下来的动向，只说有缘自会在赛场相见。
“你可别狂。”明扬笑道，“我已经把你挤在小本本上了，到时候一起干掉！”
邓开打了个哈欠，挖挖耳朵：“听不到。”
明扬立刻去邓开耳边大叫，惹得众人笑声连连。临走前，陈奇峰给了明扬一个小信封，他说与明扬有缘，也很喜欢明扬的性格，便赠与锦囊一枚，危难之际拆开自有破解妙计。
明扬的表情变得难以言状，他觉得陈奇峰可能真的有点什么精神上的疾病，陈奇峰看破他的内心戏，便故作捻须说道：“我怎么会骗你的？我可是个术士。”
“……可是你上次说你是个道士来着。”
“做道士就不能做术士吗！真是孺子不可教！”
“好吧好吧。”明扬不想破坏气氛，佯装信了陈奇峰的话，将那个小信封收了起来。不过，这种信任只能维持两秒。在回程的飞机上，明扬就当着余桃的面把信封拆开了。
第一行书：有困难，找民警。110。
第二行书：也可以找蓝朋友。119。
第三行书：交通事故救援也行。122。
“我信你个鬼！”好奇心破碎的明扬把信纸撕了个稀巴烂。

第173章
中北二人组回归之后，陆骏为了给他俩接风洗尘，专门订了饭馆请大家吃饭。他知道明扬和余桃这些日子在大西北过得很艰辛，特意嘱咐他俩饭点再过去就行，他自己先去打点一番。
明扬躺在床上睁开眼的一瞬间，意识里仿佛过了好几辈子。他几乎无法确认自己现在到底是处在现实中，还是梦境里。
他仔细回想，下飞机之后他没有着急回来，而是去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家。那条小街他无数次走过，过去的回忆里鲜少有如同现在这般轻快的步伐。他的包里沉甸甸的，是他的奖杯。
可惜明扬没有带钥匙，只好在门口等着。还好刘玉珍回来得早，明扬在楼上听到那熟悉的发动机的声响就探头去看，刘玉珍还未上楼，明扬就大喊了一声“妈”。刘玉珍惊讶地抬头，她快走了两步，等近距离看到明扬之后，她的眼睛在明扬身上转了一圈，然后习惯性地问明扬是不是又闯祸了。
边问着边开门，叫明扬进来。
“我拿了第三名！”明扬把奖杯掏出来给刘玉珍看，“是全国比赛的第三名！很大的比赛！”
刘玉珍半信半疑地把奖杯接过来，握在手里十分有分量感。她的手指扫过刻字，陷入无声。
陆骏私底下经常会给她讲明扬的一些近况，参加了怎样的比赛拿了什么成绩，或者是又做了什么笨蛋事。刘玉珍知道的远比明扬以为的多很多，她欣慰于明扬有这样的改变，也很感激陆骏对明扬的栽培。只是这些情感她已经不大会表达了，现在她沉默的状态让明扬很紧张。明扬怕刘玉珍不相信自己，还把新闻报道翻了出来。
“挺……挺好的。”刘玉珍把奖杯换回给明扬，“吃过饭了吗？”
明扬摇头。他在飞机上吃了一点，只是现在又饿了。刘玉珍忙去厨房做饭，房间里传来砧板的响声，紧接着是葱姜蒜在油里炸开的香味儿。明扬跟了进去，站在一旁追问：“你不开心吗？”
“开心。”
“那……”
“那你比赛有受伤吗？”刘玉珍先问，“听说很危险。”
“没有，我技术这么好怎么可能会受伤？”哪怕在亲妈面前，明扬也改不了自夸的毛病。刘玉珍喃喃自语：“那就好。”明扬看着她拿起酱油瓶子，提醒说：“你已经放过一次酱油了。”他话说出来的同时，刘玉珍手里的酱油就撒了进去。
妈妈总有办法处理失败的菜肴，不浪费才是智慧的体现。明扬不知道刘玉珍用了什么方法，原本齁咸的炒菜清淡了不少，就是卖相看上去不大好。两人吃饭时，刘玉珍问明扬比赛如何，明扬兴奋地好一番描述。他说，虽然比赛很辛苦，但其实超级有意思也超级刺激，总得来说还是一段快乐的旅程。
说这话时，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赛前准备和行进过程中所有痛不欲生的片段。
刘玉珍看着儿子眉飞色舞的模样，被这种快乐所感染。她的前半生有许多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活得也不够快乐。如果她能在明扬这个年纪就有一份叫她快乐的事业该有多好？刘玉珍所见明扬之情，既是欣慰，也带着一点羡慕。
“那就坚持去做吧。”刘玉珍道，“你自己要努力。”
“嗯。下一次，我一定会拿一个全国冠军回来！”明扬开心地说，“等这个赛季结束，我拿了奖金，我们去海南玩好不好？一起开车去。”
刘玉珍点了点头。
明扬打了个哈欠，他从床上爬起来茫然地看着窗外。和刘玉珍的对话发生在昨天，他是真的回到了现实。他抓起手机，已经十一点半了，他赶忙洗脸刷牙冲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