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秒起漂(南北逐风)

明扬这人看着咋咋呼呼，在那些大哥们面前表现得有些生涩。他跑联赛时也会有这样的错觉，只是联赛里还有像是裴若安或者周楚这样的同龄人，他就不会觉得自己有多么格格不入了。
没想到的是，这些人很多都知道他，不单单是以这样的一个年纪进入职业联赛并且表现出了相当大的潜力，更多的是对去年的中北拉力赛那一推车表示高度赞扬。他们见明扬时都喜欢逗弄他，但对他的评价大多是“后生可畏”“指日可待”。
明扬在一声声赞扬中变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他问余桃，自己是不是真的比去年厉害了很多。余桃只是笑笑，反问明扬为什么要和去年的自己比较。
去年的明扬还什么都不会，人当然只能和过去那个渺小的自己对比，才能显得出成长的意义。很快，明扬的关注点转移到那些大哥身上。他知道这个圈子更新换代很慢，只要心有余力，多大年纪都可以来。
倒是年轻人鲜少有机会，毕竟年纪轻轻就能有资本搞到一台价值上百万的赛车并非易事。
“他们好像小时候村里的大爷大叔们，是不是热情得有点过头了？”
“他们喜欢你啊。”
“为什么？”明扬问，“因为我帅吗？”
余桃笑着弹明扬的脑门：“等你到了他们那个年纪如果还在跑比赛，大约就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了。”
“哇，四五十岁还来中北拉力赛吗？”明扬摇头，“我可不干。”
余桃问：“那你四五十岁的时候要当一个普通大叔吗？”
明扬说：“那个时候我肯定在达喀尔啊！”
余桃道：“那那个时候我还做你的领航好不好？”
“好是好，但是那个时候你已经到退休的年纪了。”
“车手要一直在路上，怎么会有退休的时候呢？”
荒芜的戈壁滩上只有这一小撮象征着人类文明的星火，两个人坐在土堆上畅想三十年之后的自己。智人是这星球上的BUG，他们没有强健得足以抗衡动物霸主的体魄，可却有着能够跨越星海穿梭时间的思想，遥远的事物仿佛也装进眼里，串联起来成为宿命的联结。
“那个时候我肯定已经有很多很多个冠军了。”明扬道，“我要做中国第一，世界第一！”
余桃还来不及鼓掌就被明扬手机提示音打断了。明扬被破坏了情绪也有点不爽，掏出手机想要把对方大骂一顿，一看是陆骏发过来一个链接。
“那个邓开，我说怎么又熟又不熟的，闹了半天换名字了。”陆骏解释。
明扬打开链接，是一个不太起眼的国外新闻，里面是关于去年达喀尔拉力赛的报道，一个叫做李奥纳多的澳洲籍年轻人获得了第五赛段的冠军。关于他的描述还有一些，大约是从小喜欢赛车，参加过许多大大小小的比赛，一直投身于越野拉力并且取得过相当亮眼的成绩，是一位非常有潜力的年轻车手。
明扬把照片放大一看，这不是邓开吗？
“怎么回事？”余桃也凑过去看了看，当即就明白了，“应该是一直在国外，然后被周岚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给弄回国了。”
明扬疑问：“可他不是澳大利亚人么？就算来国内参加比赛也应该算外卡选手啊。”而且就算是替中国的车队跑比赛，外籍车手的名字前面还是会贴他们自己的国旗。明扬清楚地记得，他们六个人可是一水的中国国旗。
“如果他的父母都是中国人的话，可能以运动员身份回来也是行得通的吧。”
“国外的赛车运动领先我们那么多，他回来干嘛？降维打击？”提到这个，明扬就有点不太爽，感觉邓开是那种比上不足所以来比下有余的混子。
余桃能从邓开身上窥见周岚对于国际赛事的野心，但能达成这样一个结果，可并不是单单周岚这样一个商人就能解决的，背后的隐秘努力可想而知。
“小明，有机会的话我们去国外看看吧。”余桃没有回答明扬的问题，“外面的世界很大的，厉害的人也很多。”
“怎么去？我又没钱。”
“叫陆骏卖屁股去。”
“他？”明扬嘲笑，“老帮菜了。”
陆骏在家待着待着忽然打了一个惊天喷嚏，心里念叨，妈的一定是明扬那个臭小子在骂我。
“我爸妈都是北京人，所以我中文发音很好，这有什么问题吗？”
明扬回去和陈奇峰邓开两个人打牌闲聊天的时候看似无意地问起了这个问题，邓开没有什么遮掩，坦白回答：“而且我还在国内上过两年中学。”一场牌局的工夫，邓开就交代了自己的家庭情况身世背景，明扬觉得这人的脑筋似乎不打弯。
“那你觉得国内的比赛跟国外有什么不同？”明扬问。
“不同？”邓开认真思考，“强度不同吧，我感觉国内跑起来还是挺轻松的。”说罢，他咧嘴大笑，明扬顿时被他宛如西海岸灿烂阳光一般的笑容所刺伤。
这言外之意不就是轻轻松松拿个赛段冠军？
“那你早点休息吧。”明扬道，“明天还得起来开路呢。”
邓开和陈奇峰的车组一直保持着十分亮眼的成绩，这叫赛灵成为本届中北拉力赛上最大的话题，同时，这也叫同队的明扬倍感压力。他希望那个在新闻报道中心位的人能是自己，可是对比他和邓开之间的成绩确实有着不小的差距。邓开每一个赛段都能稳定地保持在前三名，而他算总成绩还没摸到领奖台。
不过叫他有些安慰的是，许迎臣的表现并不如赛前大家预计的那么好，其中很大一个因素是他和李斯达两个人的运气实在是有点差。第二个赛段跑迷路了，绕了好大一个圈子还被罚了时间，第四个赛段车中途出现故障，两个人差点退赛。
还好磕磕绊绊地走到了比赛的中后段，这么一想，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就是成绩实在不好看。
明扬看许迎臣和李斯达两个人状态轻松，看似不大在意的模样。他也不敢去问两个人心里怎么想的，要是换做他，他肯定已经焦虑地睡不着觉了。
不知不觉间，营地已经渐渐地移动到了新疆地界，壮美风景再一次让明扬生出几分作诗的冲动，可惜他写不出来大漠孤烟地豪迈，最后只能来一句“今天真他妈热”然后躲进车里。
车里也很热。
轻量化的赛车结构让一直高负荷工作的发动机散发出大量热量来，再配合外面的高温。连续驾驶的明扬即便补充再多水分也发不出汗来，也许是那些水分都还没来得及凝结就已经被蒸干了。
赛车在大沙漠里保持着最高行进速度，翻越高高低低的刀梁叫明扬有一种宛如海上航行的错觉，他的眼前一会儿是湛蓝的天空，一会儿是金黄的沙地，色彩饱和度高到让他有点疲惫。
“西南二十度大约还有一公里左右的路，然后转向就没有这么强的正面光了。”余桃一边翻电子屏上的路书，一边保持能让明扬始终听到有人说话的状态。
就当两个人即将抵达下一个路书标记点时，电子屏忽然闪了闪，然后便关闭了。余桃“咦”了一声，明扬问她怎么了，她如实回答，并且叫明扬立刻停车。
这不比普通的拉力比赛，在没有任何标记物的沙漠里胡乱走，哪怕只偏离一度，最后都会离终点越来越远。
“怎么回事？”余桃把电子屏拆下来摆弄，“好端端地怎么就灭了？”
“不是吧……”明扬察觉不妙。两个人对着电子屏鼓捣了半天都无济于事，确定这玩意是真的坏了，只能颓然地坐到沙地上。
“我竟然能在中北折戟两次！”明扬想起自己去年痛骂老天爷的场景，那时候上天一定听到了吧，然后今年再惩罚他一次。他很不服，站起来对着天空大骂操你妈。
余桃身经百战，对于现在这个情况虽有无奈之感，但更多的还是要冷静地想办法。她看看周遭环境，给了几个方案出来。
“我们可以跟着车辙印再走一段，看看是不是信号问题。或者就在这里原地等救援，你觉得呢？”
继续走，有可能会脱离现在的困境，但也有可能把事情搞得更糟糕。路书没恢复不说，还会增加更多的油耗，甚至可能去了一个完全不对的地方。在沙漠中油箱烧空无路可走是十分危险的。明扬把几种情况一番权衡，问余桃：“要不我们等等？”
“我也是这么想的。”
等一等只是浪费时间，真跑个意外出来是可能会退赛的，他们相信一定会有人路过的。在等待的时间里，余桃还在研究电子屏：“要是小徐在就好了。”
“徐哥只会摆弄机械零件，不会搞电子产品的。”
“我觉得小徐是哆啦A梦，什么都搞得定。”
“桃子姐姐你喝水吗？”
“不渴，你喝吧。”
“那我也不喝了，省一点吧。”明扬和余桃躲在车阴下面，明扬双手合十，“神啊！来救救我们吧！”
过了一会儿，余桃听到有声音，赶紧站起来张望。最近一个沙丘高处忽然翻出来一台赛车朝着他们的方向冲过来，明扬也站起来看，是跟他们一样的赛车！
片刻间，竞风就驶到了他们面前停下，看到车身上的号码，明扬知道这是许迎臣和李斯达。李斯达先从车上跳了下来，笑嘻嘻地问：“你们俩怎么啦？”
“出大事了！”明扬形容得很夸张。
许迎臣也从车上下来将这个坎坷的故事听完。要是车坏了他还能帮忙修一修，单单是电子路书坏了，他和李斯达也无济于事。
“要不然……”李斯达想想，“我和老许走前面，你们跟后面吧。”这不是一个顶好的办法，但却是眼前唯一的办法。他们能把明扬和余桃带出去，可是两台车一起走，后车的成绩就要取决于前车的成绩了，并且很有可能会跟不上，届时还是迷路。
“等一下。”许迎臣忽然开口，他把余桃手里的电子屏拿过来看了半天，然后回到车里，把自己车上的电子屏拆了下来。其余三人俱是惊讶，完全看不懂许迎臣是在抽什么疯。
“插电就能用。”许迎臣把屏幕递给余桃，“用这个，你们先走。”
“为……为什么？”余桃完全反应不过来。
许迎臣淡然说道：“明扬的现在的总成绩比我好，他是有机会的。”
--------------------
竟然写了六十万字了！

第169章
明扬的脑子是懵的，许迎臣的一系列行为在他看来简直不可理解。一个存在竞争关系的人为什么要平白无故的把机会让给自己？
他不想承人情，想要问清楚，刚刚踏前一步就被余桃拉住。余桃接过了许迎臣手里的电子屏，稍稍举起示意：“好的，我明白了。我们走了。”
“喂！桃子姐姐——”明扬往后踉跄。余桃道：“没有那么多但可是，现在不是煽情时刻，比赛还在继续，别浪费时间。”
“啊？”
余桃麻利上车将屏幕安装好，在接通电源的瞬间，屏幕就顺利地亮了起来，并且显示出当前路书进度。余桃叫明扬赶紧出发，明扬像是背后别人拿枪指着似的动作飞快。赛车重新启动那一刻，余桃将手伸出窗外，比了一个大拇指向上点点。
赛车绝尘而去。
“哎——”李斯达看那赛车消失在前面的沙丘之后，声音也渐渐消散。他望望天空，问许迎臣：“你是好人做到底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许迎臣耸肩。
“不是吧？你都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跑了？”李斯达按住许迎臣的肩膀疯狂摇晃，“人家要在沙漠里暴晒成人干了啦我的好哥哥！”
许迎臣还带着头盔，脑袋上加重被晃来晃去叫他有点晕。他定了定，说道：“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
李斯达松开许迎臣，叹气：“万一那小混蛋最后还是跑不好呢？你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么？”
“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许迎臣看看时间，叫李斯达上车，李斯达问他做什么，他只说出四个字。
“按迹循踪？”李斯达重复，“你是说，跟着他们的车辙印走？”
“至少比停在这里强。”许迎臣启动赛车，“走走看吧。”
“迷路可就真的完蛋了，沙漠的夜里很冷，不知道有没有狼啊。”
“这里连绿洲都没有，怎么可能有狼？”
“那沙漠里有什么？恐龙？”
“……能遇到也不错。”许迎臣稍微配合了一番李斯达，“好了，出发了。”
“等等！万一真的迷路怎么办？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许迎臣看向李斯达：“有句话叫‘老马识途’。”
“马锐没在。”李斯达认真回答。
明扬和余桃一路上都没有怎么对话，他们落下了太多的时间，得拼命补回来才行。明扬的精神都放在驾驶这件事上，但是在精神领域的某个小角落里，还存在着一丝激烈跳动。
上路后，他其实是想问余桃的他有一肚子话要讲，余桃只是丢给他一句“用你最大的本事去跑，别讲屁话”便把他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她怎么确定自己要讲的是屁话？这不公平。
那个角落里开始上演JOJO里的画面，西撒在被瓦姆乌杀死之前释放的泡泡，或者是花京院在身体飞出之际不断释放的绿宝石水花，总之是些完全不着边的战斗画面，若隐若现的，他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些画面。
“要翻刀梁了。”余桃提示。
明扬开始冲坡，在抵达顶端的那一刻，赛车四轮离开沙地。虽然所有人都告诉他保持四轮着地才能够创造速度，然而他很喜欢飞起来的感觉，那时他的大脑可以放空，他离开了地球表面，这是人类骨子里的梦想。
这是我最后的电子屏了！小明！
好像有这么个声音在天空中飘荡。
赛灵车队的三台车中，邓开车组是第一个抵达的，两个人把车交给后勤之后就跑去食堂赶紧吃饭，吃完饭就回去抓紧时间补充睡眠。他们到得越早，明日出发的时间就越早，长时间高强度驾驶让精力的流失快得惊人，邓开这种爱睡觉的人倒在床上就一秒之内昏了过去。
明扬车组回到大营的时间比他们预计的要早一点，余桃很是欣慰，还好明扬这小子关键时刻没有掉链子，竟然超水平发挥跑了回来，把总成绩保持在第六名，要不然指不定滑到什么位置去。
反倒是许迎臣他们……
余桃担忧地望向大营的入口，那里很热闹，不断有车手回来，但始终没有她的队友们。她叹了叹气，叫明扬换衣服洗澡去吃饭。明扬不像往日那样骂骂咧咧地复盘今日比赛，他变得有些沉默，吃饭的速度都快了起来，旋风吸入之后就说自己吃饱了，完事儿跑得无影无踪。余桃以为他回去休息，等自己回到后勤车里时，只见到邓开和陈奇峰两个人像是尸体似的躺在床上，明扬却不见踪影。
这小子，天都黑了能跑去哪儿呢？
后勤车的隔音避光能力很好，里面睡觉的氛围都拉满了，外面被灯照得如同白昼。维修区就在后勤车旁边，技师们加班加点地维修保养赛车，不过当前只有两台，属于许迎臣的位置还空着。
赛灵的领队一直在跟官方工作人员交涉，两个没有路书的人在路上会发生什么意外大家都不知道，时间越晚，众人越是担心。
明扬听着他们讨论了好几轮，心被揪得越来越紧，负罪感也油然而生。按照原本的剧情发展，应当是他和余桃被困在茫茫沙漠里的，现在取而代之的是许迎臣和李斯达，他们会怎么做呢？
会在迫不得已之下放弃比赛吗？
一想到可能存在的这个结果，明扬就握紧了拳头。许迎臣一直是他要打败的对象之一，甚至这个任务要比打败周楚还要艰巨。关于许迎臣所有的比赛他都认真看过，每一次都会仔细复盘，他更视本次比赛为一次机会。
结果许迎臣却跟他说，你是有机会的。
这个机会不是他赢过许迎臣的机会，而是自己登上领奖台的机会。
“我找了你一圈，没想到你在这儿。”余桃不知何时出现在明扬身边，一手压在明扬的肩膀上，吓了明扬一跳。
“等你许哥呢？”余桃问。
“没、没有！”明扬嘴硬，“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年轻人果然就是精力旺盛呢。”余桃笑着不去揭穿他的谎话。明扬没话找话，一会儿说赛车维修的事情，一会儿吐槽食堂的饭难吃。余桃一直面带微笑地看着明扬，明扬自觉把话都说尽了，最后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