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秒起漂(南北逐风)

这是他的动力来源，也是焦虑来源。要是像以前似的总是动不动吊车尾，他也就不惦记什么最后一天的逆袭了。现如今，他已经摸出了门道，可以和许多在职业赛场上混迹多年的老手一较高下。距离那个目标越近，明扬就会去忍不住设想各种可能性。多余的不安想法会在他生出休息念头时立刻抽他一个大嘴巴，赶紧麻溜儿地再跑个一百公里才行。
还好赛灵财大气粗，不会计较这点油钱。
试训最后一天的模拟赛只有一百多公里，半天就能跑完。大家习以为常的认为是一大早起来跑，等收到比赛时间的时候全都傻了眼。
竟然是晚上七点半开赛。
纵然是夏季，晚上七点半的天色也已经半黑了，夜间比赛并不是国内的一个常见项目，何况是这样的开放环境，危险系数直线攀升，让车手们心里有点嘀咕。
赛灵的维修区灯火通明，所有车都在各自的格子间里进行着紧锣密鼓的准备，等待马上就要开始的比赛。
明扬睡到中午才起床，整个人的状态如同大考前一天的自我放逐，一整个下午就赖在床上刷搞笑视频，和余桃吃过晚饭后去了维修区领自己的车。
技师们把车头大灯加装完毕进行开关调试，那光亮得闪瞎了明扬的狗眼。
“跑夜路而已，怎么都这么紧张。”明扬叼着他白天没来得及喝完的牛奶，“是不是没大半夜飚过车啊。”
“也就你有这短暂的经历吧？”余桃埋首复习路书，“跑过没有路灯的路吗？”
“当然。有段时间我们那边修路，路是好的，没有车也没有灯，我就过去跑。”明扬开始炫耀，“我，赤城的银色彗星！”
“人家不是白色彗星吗？”
“五菱宏光是银色的。”
“……”余桃抬头看明扬，“没事儿少看点动画片。”
赛车的发车顺序按照倒序排列，明扬排得很靠后，约莫是到八点左右才在发车台处准备。余桃坐在车里一通检查，现在光是够的，等一会儿开出去不知道能见度如何。明扬问余桃能不能看清路书，余桃说她用荧光笔写的。
“……这也行？”
“为什么不行？”余桃道，“有备无患，我的表都有背光显示。”
明扬道：“桃子姐姐，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啊！”
“别撒娇！”余桃看着前方的计时器跟着倒数，到最后一个数字时，她说：“出发！”
拉力赛注定是一场惊涛骇浪的孤独旅行，夜间赛与白天又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情。没有任何可以欣赏的风景，车头大灯再亮也只能显露出眼前的路，周围的环境如何通通看不清。明扬感觉自己好像在玩什么第一人称的恐怖游戏，在伸手不见六指的夜幕中寻找一条逃生之路。
“曲直一百五十米。”余桃道，“接左四，没事你减速一点吧，太黑了，安全要紧，稳点开。”
明扬全神贯注，好在他视力足够好，加之晚上出来混的经验很多，仿佛已经生成了一套夜视系统。
前面的几十公里都很顺利，明扬的状态越来越好，就在他已经开始憧憬冲击第一名的时候，余桃忽然不说话。
“怎么了？”明扬的速度很快，都来不及等余桃回答就要准备下面的路况。他问：“这个弯多大？”
“右二？不……是右四！”余桃反应过来为时已晚，明扬在接收到讯号的一瞬间就打了方向盘，但速度太快转向又不够，他的车一下子就抢了出去，车头着地又回弹起来。
“我操！”明扬接连操作才稳住赛车，惊呼道，“这避震和车体强度可以啊！竟然没散架！”前面是一段相对平缓的路，明扬又问：“到底怎么走？”
“路书错了。”余桃确认了现在的情况，“我应该是刚刚翻错页了，只是有一段路和后面的能对上，所以没有察觉到。”
“啊？”
“别叫！”余桃黑灯瞎火地在路书上找路，明扬有点慌了，这里的路完全陌生，视野又如此狭窄，这种车速太容易出事故了。现在失去路线的他只能凭感觉开，就连是不是在行驶路线上他都已经不知道了。
就在明扬绝望之际，余桃冷静地说了一句“找到了”，紧接着就沉稳地指出了接下来的路。
周岚亲自来到了比赛现场。
他刚刚开了一天的会，会议室里几方人马焦灼的争吵让他有些头疼。离开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之后就开了几个小时的车来到训练基地。工作人员热情地为大老板介绍了这几天的情况，周岚表现得兴致缺缺。他不关心这些人到底是怎么竞争角逐的，他只在乎数据上的反馈是否可以作用于更多的实操积累。
周岚像是坐在斗兽场贵宾区的尊贵主人，他看到红外摄像头传来的画面中，明扬的车差点翻过去的样子，习惯性拧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淡淡地说了出了“强度不错”四个字。
跟他一起来的工程师们松了一口气，要知道能从周岚那里得到“不错”的点评已经难如登天。
等最后一位车手完赛，所有人的比赛用时全部展示在大屏幕上，明扬赫然排在第一。这个成绩足够明扬展开双臂绕场奔跑庆祝一周，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在赛灵的场地上被夺走过冠军，终有一天要讨回来一个冠军。
这时，他看到远端的光亮之处被人群簇拥的周岚，方才的兴奋劲儿一扫而空。他意识到第一并不能决定什么，他的命运仍旧掌握在那些人的手中。
明扬的心再度提起。
“成绩汇总之后，那个明扬也是总排名第一，这个成绩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赛事部门的负责人向周岚汇报，“但是他状态的稳定性不好，技术方面也不如娴熟。他的车损占比非常大，一味地靠着速度拉起了成绩。包括体能数值方面……”
周岚问：“说结果。”
“他并不是最优人选。成绩只是一个参考数值。”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想要选拔一个更能稳操胜券的车手才是最重要的。这群人也知道老板和他弟弟的八卦，明扬的身份在这重背景之下就显得颇为暧昧。他们揣测圣意，认定周岚是不大想要明扬的，碍于成绩在这里又进退两难。
做下属的，当然要为老板分忧才是。
周岚面色如常，很难被猜透心思。他稍稍偏头，越过人群看到了远处那个少年，隔得太远了，他看不清那少年的神情，但是他猜，应该是十分精彩的。
当初那个不值一提的小鬼，如今竟然能以这种方式再次站在他的视野之内，真是个倔强的人。
“就定他吧。”周岚用他那毫无波澜的口吻说道，“明扬。”

第167章
在得知这个结果时，明扬心中没有任何的惊喜感，他只是松了一口气，好像本该就属于他的东西这一次终于握在了手里。
不过，他还是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发到了车队的群里，大家一番祝贺表扬，接着就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在这边训练然后直接去就比赛了，怎么，都想我了吗？”明扬有些臭屁。
“想你回来把那半箱奶喝完，再不喝过期了。”陆骏接茬，“你们这次体检身高有没有长？”明扬还未来得及回复，余桃就窜出来回答：“没有，还是一米六九。”紧接着发了一个贼笑的表情。
明扬气馁，都说“二十三，窜一窜”，这就证明身高在二十三岁之前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他被陆骏逼着每天都要喝一斤牛奶，可是该死的没有任何变化，哪怕一毫米都没有。
他的人生实在是太灰暗了，他想。
在群里水了一阵，明扬意识到有个人始终没出现，那就是周楚。不过这个点儿，周楚很有可能已经睡觉了。没看到周楚对他成功晋升发表点意见，明扬还有点小失落。他眼睛一转，干脆把自己总成绩第一那张照片单独发给了周楚，再配合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很快，周楚回过来一个问号。
“你没睡觉啊？”
“这才几点我就睡觉？”
“哦，我以为你都是吃完饭就睡觉的。”
“……”
“我马上就要代表赛灵去参加今年的中北拉力赛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需要帮你给你哥投毒么？”
周楚一直没动静，连正在输入的状态都没有。明扬脑补现在的周楚有可能在挑选毒药的品种，要不然就是内心十分酸涩，吃不着葡萄说不葡萄酸的那种酸涩。中北拉力赛虽然艰苦，却有着非同寻常的魔力。明扬上一次跑完全程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以后打死也不来受罪了，谁能想到一年之后他就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吃了回去。
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比赛的机会，特别是这种可以不断挑战自我极限的机会。所以哪怕对方是周岚，从道义上来讲很对不起周楚，明扬也要来。
等等，明扬心中一恍，他跟周楚有什么道义可讲？他跟周楚就应该是走在黄泉路上都喝不到一碗孟婆汤的路人。
明扬想着如何再捉弄捉弄周楚，就见周楚发过来一个新闻链接，内容是国外某车手参加越野拉力赛不幸遇难身亡的旧消息。
“你给我发这个干吗？”
“你不是问我有什么要对你说的吗？”
“你他妈……”明扬气得想打个飞的回去扇周楚两巴掌，这人怎么成天到晚就知道扫兴？“你他妈想死自己去死！不是，怎么可能会死人啊！现在的保障措施做的那么好！你别成天到晚危言耸听，我又不是没翻过车。”
“我为什么要危言耸听？无论现代比赛的安全措施多么好都无法改变赛车是危险运动的事实。怕死，就别来。”
“老子会他妈怕死？老子命大的很，你死了我都死不了！”他虽落于下风，但还要勉强找补：“你就等着我拿个冠军回来吧！”
“哦。”周楚很冷淡，“我去睡觉了。”
“你滚吧！”
今年的中北越野拉力赛的起点终点和往年一样，都是从西安一路到喀什，除了中途几个诸如张掖这样的大站没有改变之外，小站点的线路均有所调整。所有车队需要提前三天左右抵达，展开今次的冒险旅程。
明扬所在的基地把参加试训的选手都已送走，很快就迎来了新队友。这次是确凿的队友，共两名，他们不光要去冲击单人最好成绩，同时也要代表车队去争夺团体赛的荣誉。明扬并没有太好奇他的队友是谁，整个圈子就那么大一点，能来的人总归他得认识。
但其中之一是许迎臣，这就叫明扬有点不知所措了。一起来的李斯达见到明扬之后笑嘻嘻地将他捏扁搓圆，明扬被折磨地够呛，得了个空子才从李斯达的魔爪里逃出来。然后就跑回去悄悄跟陆骏吐槽。
“老许啊？”陆骏笑了笑，“这不也挺好的么，可以多跟他学学。”
“你说得轻松！跑完这场比赛之后紧接着我们就又是对手了，现在比赛竞争那么激烈，我还跟他学学？能学什么？”
“你未免脑补得也太丰富多彩了吧？另外一组人是谁？你提都没提过。”
“那是因为我根本就不认识！”明扬回忆起那个名字，“邓开，你认识么？桃子姐姐都说不认识。”
“没印象。”刚发完这三个字，陆骏很快补充，“不对，好像又有点印象，你等我想想。”
“我等你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
西安，中北拉力赛的始发站大营。
各大组别车队已经陆陆续续集合，热火朝天地对大营的荒地进行开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地产商在搞建设。
明扬去年和周楚来时两个人一台车，放眼望去举目无亲，无后援组每日吃糠咽菜挤在一起睡帐篷还得自己修车。如今鸟枪换炮，不光有强大的后援团队，居住环境也提升了十万个档次。供他们六个人睡觉的保障车像是大巴车那么长，甚至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固定的营养补给包。余桃看了第一眼就说赛灵这次弄得很全活，国外那些大车队比赛也不过如此了。
这在户外已经是相当好的待遇，唯一不方便的是余桃要和几个大老爷们儿住一起。他们特意给余桃留了一个靠里的上铺，余桃从不挑三拣四，这就是比赛，路上的艰难困苦不计其数，风餐露宿更是家常便饭，夜里能有一张床睡觉已难能可贵。
明扬跟许迎臣还有李斯达算是相熟，对于邓开和他的领航杨奇峰不甚了解。只凭借着训练时的短暂接触大约对这二人有了一个体感上的认知。
邓开外表看着好像个狠角色，人却迷糊极了，就跟没睡醒过似的，成天到晚丢三落四，金鱼一样只能保持七秒记忆，最近的一个笑话竟然是人都到西安了结果选手证落在了张家口，要不是赛灵的后勤身经百战，火速联系官方给他补办了手续，他怕是连大营都进不来。
杨奇峰此人看上去平平无奇，脾气倒是挺好的，见谁都能打个招呼聊上两句，像是个温和的大哥。明扬感觉这人毫无调研乐趣，直到陈奇峰邀请明扬打斗地主的时候，他才发现陈奇峰这人简直就是逢赌必赢，很多逆风局都能极限翻盘。
明扬怀疑陈奇峰出老千，但是他没有证据，又不情愿认为是自己打牌技巧太差，只能归结为一些玄学。
有一种说法是说，人这一辈子的运气是守恒的，有点老祖宗主张的“福祸相依”的意思。明扬观察陈奇峰则不然，可能这句话还有一种解释，便是世界上的总运气是守恒的，有的人领走了全部的霉运，就代表有人会领走全部的好运。
陈奇峰三叫地主春天清牌的场面，大体就是最好的解释。
他们不是赌棍，比赛才是正途。明扬赌气地认为，跑不出好成绩来说什么都白干。这俩人的训练水平看上去很一般，明扬评价就是和自己五五开，远不及许迎臣。这么一算，在这个团队里他好像忽然有了自己的重要位置。
这三组人彼此既是队友又是对手，且不论团队赛如何，如果自己能拿一个很好的个人成绩——那不就是在周楚和韩飞凌面前扬眉吐气了？！
明扬暗中观察许迎臣和邓开，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叮当响。
正赛日第一天先是简单跑了一个排位赛，大家都不想去当下一赛段的开路先锋，各自都保存了一些实力，暂时看不出彼此的水平差距，纯当做是热身。
第一个赛段依旧是从西安大营出发，明扬的出发位置在中间，现在烈日高照，车里闷热无比，他和余桃只能下车等着。
“这么一看还是骑摩托车好呀。”余桃调侃，“还能吹吹风。”
“哇，桃子姐姐你可别说了。什么都比无后援强，去年那些日子我都不敢回忆。”
“哈哈，但是很有趣不是吗？是值得纪念的人生经历呢。”余桃道，“你们还搞了个大新闻呢。”
“要不是周楚……哎算了，不提他，晦气。”明扬看车里的电子显示屏闪了闪红灯，“发路书了！”
为了保证路线的绝对保密，每个选手在自己出发前五分钟才会在车内的电子显示屏上拿到本赛段的路书。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勘路，领航员也没有做准备的时间。明扬不喜欢找路，余桃叫他不要抱怨，比起摩托车组别来说，汽车已经先进太多了。
开摩托车会遇到各种摔车和磕碰的问题，用电子件不保险，所以摩托车手们领到的还是卷成卷轴的路书，需要自己一点一点卷进机械路书器里。
手工定制，永远安全。
“我觉得这就有点太偏心了吧。”明扬坐在车里看着余桃在电子屏上操作，“铁包皮就不会发生磕碰吗？万一坏了怎么办？”
“你们去年车在沙地里翻圈的时候坏了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
“但是车坏了。”
明扬的比赛开始，余桃边看陌生的路书边给明扬指路，好在两个人配合默契，第一个赛段里也没有什么过于复杂的地形，两个人相对顺利地跑完了全程。在所有选手完赛后，许迎臣名列第四，明扬排在第八。
夸张的是，邓开和杨奇峰的车组赫然摆在第一名。
明扬大吃一惊，就邓开那个恨不得开车都在睡觉的人能跑到第一？这合理吗？

第168章
大营的晚上很热闹，在外奔波一天的选手们陆续回来休息整备。明扬去食堂的路上能看到那些无后援组的选手此刻还在忙碌的修理自己的赛车，一些死去的记忆将他瞬间埋葬。余桃拿着手机拍摄，这是陆骏拜托她的事情，最好能拍一下他们在这边的日常生活，当做频道里的更新内容。
在余桃的镜头里，除了主角明扬之外，其余大部分是营地里的其他车手。她毕竟曾经混迹赛场，那时候许多同龄的车手现在还在继续参加比赛，余桃空暇时间就会带着明扬去找他们玩，让明扬也认识认识这些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