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富二代的世界我不懂。”陆骏只能这么说。
“你懂不懂重要吗?他们玩得好不就行了?”余桃问,“车在这儿摆半天了,小明人呢?”
陆骏一扭下巴:“在赛道上跟周楚学摩托车呢,可能现在被周楚杀了埋了吧。”
余桃大笑:“周楚倒也愿意教他。”
“他吧……”陆骏一言难尽,“你觉得他怎么看明扬?”
“谁?”
陆骏“啧”一声:“除了周楚还有谁?”他合理怀疑余桃在装傻,只见余桃双手抄在了口袋里,轻松地跳了跳才说:“他不是挺喜欢小明的吗?”
“是吗?”
“不是吗?”余桃笑着反问,“你不喜欢小明吗?”
“那兔崽子……”
“我就很喜欢小明啊!”余桃继续说,“虽然有时候确实会惹出来一堆令人头疼的麻烦,十足臭小鬼一个,但是他身上那种充满天赋但又自卑又自信的劲儿还挺有意思的。我想我们都见过那种无限自信傲慢的天才,从来不会觉得是自己出了问题,所以那种人永远和别人有隔阂。小明就不那样,他虽然嘴上喜欢逞强,心里还是会嘀咕,怕自己做不到。假如做他不感冒的事情很有可能干脆放弃了,假如他喜欢,那么这一点点的自卑和自我怀疑反而会成为他不断努力的动力。你认识他算是最久的,身为伯乐你难道不是最应该清楚的吗?”
这个自然。放在去年时陆骏也常常为了明扬那阴晴不定的性子而头疼,慢慢磨合之后,特别是明扬逐渐地理清楚自己眼前要走的路之后,搞出来的是非显而易见地再变少。明扬现在的目标非常坚定,他想拿冠军,甚至是必须拿到冠军,他会时常质问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凡还能冒出来一丁点“不确定因素”,那么他就会更加努力刻苦。如此一来,自卑也好质疑也好就变成了自信心的补充剂,使他不会盲目。
十八岁生日前的明扬还需要有一个人拉着他往前走,十九岁生日前的明扬已经在自己努力跑了。
余桃说:“周楚跟他是完全不同的人,这个家伙有时候太情绪稳定了,很难想象一个驾驶风格那么狂野的人会是这种无聊性格。哦对了,你没发现沈西今也是个情绪稳定的人吗?”
陆骏揶揄:“周楚这辈子见过情绪最不稳定的人可能就是他哥。”
“哈哈哈哈,有点道理。”余桃捧腹大笑,笑后又认真说,“不过真正反复刷新他三观的人是小明才对吧!”
陆骏一想到他们初次见面时明扬口中蹦出来的“破三菱”三个字对于周楚的冲击便觉得余桃这话还是有几分宿命感的。
周楚从小到大接触的世界里没有这样的人,他们仿佛天然认识Evolution,明扬是个异类。
“他们两个确实不同,可是有时候我觉得他们两个在某些方面又很像。”陆骏说,“他们是相同的异类。”
余桃想想,有些认同陆骏的话:“都是嗅觉很敏锐的动物。”因为可以敏锐地嗅到对方身上相同的侵略气息才总是会不由自主的竞争打架,这是他们无法克制的天性。但又因为完全不同的性格,会对对方保留一丝好奇和试探的余地。
“所以我有时候也在想。”陆骏叹道,“飞凌走的时候明扬其实挺难过的,我不知道周楚走之后他会是什么反应。”余桃似乎也无法想象那个画面,明扬是个跳脱的难以被定义的人,没有人可以预测。她只好淡淡说:“人总要学会自己长大的。”
明扬被周楚虐待了一下午总算把在摩托车上的四肢分工逻辑搞明白,周楚毫不掩饰地说明扬就是笨,明扬死不承认。两个人又斗气斗了很久,周楚说你既然这么笨就应该多练,明扬直接给他干光了油箱,放话说过完生日就去报名考摩托车驾照,他一定一把满分通过!
周楚嗤之以鼻。
傍晚结束之后明扬才看到裴若安给自己发的消息,他不信裴若安说的话,直到去车间那边看到摆在院子里的86才意识到一切都是真的,令他目瞪口呆。他心里知道这点钱对裴若安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他来讲实在是太超过了。那一百万虽说是死皮赖脸跟裴若安借的,裴若安不在乎,他确实要还的。这台车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对着裴若安的聊天界面踌躇着整理了好多话,每一句都看上去有点认真,不是他对于裴若安的一贯态度。
他问裴若安为什么要送自己一台车,裴若安的理由是摆在车库里占地方,不如处理掉。裴若安还略带嫌弃口吻地说自己怎么可能会开86这种平民车,便宜好大儿明扬了。隔了一小会儿,裴若安才补充说,他上次看明扬开这台车下赛道时突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他知道明扬那台车早已经撞报废了,所以蹦出了这么个年头。
没有任何理由,他就是想。
明扬说好了你别说了,再说我会以为你要爱上我了。
裴若安叫他滚。
在赛车修好之前,明扬一直在赛道里开这台86保持手感,平日里的训练和打工都没有落下,夜里会去分担刘玉珍的工作。
他好久没有开五菱穿梭于这座城市的夜幕中了,开着电台一个人驾车的感觉又陌生又熟悉。他晚上送货的用时会比刘玉珍少一些,也许日常驾驶也是一种修行,他谙熟在如何不违规的情况下顶着限制去开,要是能像藤原拓海那样飙车没人管,他大概也可以十五分钟赶个来回。
陆骏说要给明扬过生日,明扬还想意思意思说没有这个必要,心里却开心的不得了,走路时都能看到翘起来的尾巴。陆骏不想给他泼冷水就没告诉他实情,生日什么的放在一边不说,他主要就是想借着这么一个理由把大家凑在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扫一扫过去一段时间的阴霾。
正好韩飞凌也还没走,这样能聚在一起的机会往后只会越来越少。
陆骏定的是明扬生日当天的晚上在家里吃饭,明扬打算头天跟刘玉珍在一起,正好晚上出去拉货,回来得早的话能赶在十二点之前。刘玉珍说给他做一碗长寿面,等他回来吃。
明扬傍晚出门一直奔波在路上,想着回去之后要吃面就没吃晚饭,把车停路边休息的时候随便啃了个面包。徐正文私戳他给他发了张图,是他的MINI,车体基本已经组装完毕。徐正文说本来想等明扬生日的正日子告诉他车已经搞定的事情,但一想到早一点说明扬就能早一点放心,于是就没有忍住。
“哇,小徐哥你好厉害!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了!呜呜呜呜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
“没有没有,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早弄完早试车,我们争取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新的比赛。”
“那是必须的!”明扬激动地说,“我现在有一种强烈的预告,你知道吗,我感觉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自己的状态也特别好,我肯定能拿冠军,我一定会拿冠军的!”
“我当然相信你!”徐正文说,“那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
明扬带着又可以重回赛场的兴奋劲头上车继续自己的工作,时间越来越晚,路面上的行人车辆也逐渐变少,空旷的街道让体感气温更低,明扬不以为意。
他上路之前含蓄地问周楚雪铁龙搞没搞好,如果没有,他就再继续含蓄的嘚瑟嘚瑟。周楚一直没回信,明扬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约莫十一点半左右,明扬拉完最后一单往回走的途中,架在方向盘旁边的手机闪出来一条信息消息。
周楚说,没有。
明扬打了个哈欠,他忘了自己最开始怎么想的了,下意识发语音说:“啊,相信小徐哥他们很快就会弄好了,你放心吧。”说完继续打哈欠,这个哈欠被周楚听到,搞得周楚也想打哈欠。
“……”
“我才想起来,你这么晚不睡觉啊?不养生了?”
“你呢?”
“我是劳动人民啊大哥,我得赚钱养家啊!”明扬说,“哎呀不跟你聊天了,我等绿灯之后得开车,还得赶回去吃我妈给我做的饭呢。”
“这么晚还要吃饭?”
“我过生日啊!我妈给我煮碗面不可以吗?多晚都得吃掉吧!我肯定是不指望你给我发生日祝福的,你赶紧睡你的觉去吧,拜拜!”
明扬把手机按灭,绿灯后继续往前开。然而总会有一种定律出现,就是赶上第一个红灯就会赶上一路红灯,于是明扬在几百米之外的下一个路口又停下了。
他前面两台小轿车,旁边有一台车,除此之外这个路口连鬼都没有了。他看看手机上的时间,盘算着怎么能在十二点之前到家。
就在此时,左侧驾过来一辆大货车,正要拐弯之际另外一侧突然冲出来一台闯红灯的小轿车,那货车司机慌乱之际转了方向盘和那小轿车朝着等红灯的几台车直冲过去!
冲撞、尖叫、血腥瞬间弥漫,时间和空间被扭曲撕毁,漆黑的夜幕中出现了好大一条裂缝,厄运之神穿越了无数个宇宙终于降临人间,碎成细砂的玻璃、汽车残骸,人类的躯干和鲜血为他铺就了阶梯。
只有信号灯还在按照已有设定闪烁,默然地看着这一场人间惨剧。
血泊之中躺着一只手机,不知道从哪儿滑下来的,屏幕已经震碎。忽然,它亮了,上面依稀可见一行字。
周楚:生日快乐。
第242章
如果那通电话是打给陆骏的,陆骏不一定能听得到。但是电话打给了周楚,周楚几乎一秒睁开了眼睛。
不知出于何种心情,他给明扬发了生日祝福,并且认为会在那一刻收到明扬的某些回复。但是没有,聊天框里静悄悄的,连“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显然这不是明扬的作风,周楚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他难以描述,总之反常情况多半会给人不好的感觉。
不过对方是明扬,谁知道呢。周楚不打算等下去,决定赶紧睡觉,然后约莫在几十分钟之后收到了一通黑暗来电。
起初对方表明自己公职身份时他还有点疑惑,自己可不曾卷入什么互联网诈骗的案件中,他应该认定对方是开玩笑。直到对方说明扬车祸重伤,现在人被拉去医院,情况危急等等,周楚的脑子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隔了几秒,他“嗯”了一声,对方重复这些话,他说知道了。
挂掉电话的周楚想也没想重新躺回床上,紧接着下一秒他的身体弹起来,仿佛被电击到开窍,连忙穿上衣服跑出房间敲开了沈西今的门。
“唔……怎么了?”沈西今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显然大脑也没有开机。
“明扬出车祸了。”周楚边穿外套边让沈西今找陆骏联系明扬家里人,他得先去医院。沈西今听后立刻行动,周楚抓起车钥匙出门,沈西今看着甩上的大门甚至没来得及提醒周楚一句“开车注意安全”。
周楚开着川崎驰骋于夜色中,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医院。此前他的大脑里静止一般没有任何活动,直到踏入急诊的那一刻,嘈杂急促的杂音涌入他的感官系统才让他有了一丝丝真实的感觉。
明扬出车祸了。
浑身的血液冲到了周楚的脑子里,他问明扬在哪儿,他被问是明扬的什么人。说“队友”可能还要解释一番额外信息,周楚干脆说他们是朋友。
接下来的情况便不是他能理解和应付的了,好在很快的,刘玉珍和陆骏等人纷纷赶到。距离明扬被拉近手术室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他们没有人知道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处理事故的交警在向家属阐述时会过滤掉一些过于残忍的画面。
总之,今日零时许在城郊某交叉路口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超速小轿车导致侧向大卡车与等红灯的多辆车发生冲撞,三人当场死亡,重伤数人。警察和救护车赶到时现场一片血腥,顶在前面的小轿车已经被碾压的看不出任何形状,彻底和血液肉泥融为一体。
明扬被发现时,前车撕裂的条状金属将他的身体戳穿钉在座椅上,血渗透了座椅。救援人员看着场面甚至以为这个年轻人已经凉透了,没想到一摸还有微弱的心跳,赶紧争分夺秒又万分小心地将他从已经变形的空间里弄出来送往医院。
坏消息是胶水,可以把时间和空间都粘住,把这粘稠的一切灌入人们的鼻孔里、耳朵里、嘴巴里,叫人窒息又求助无门。
陆骏听后第一个反应是伸手扶住刘玉珍的肩膀,刘玉珍拍拍他的手微微摇头。这个一向坚强的女人正在一点一点消化噩耗,她没有被瞬间击溃到大喊大叫求医生救救她的儿子或者跪地大哭,现在的她只是呼吸略微急促,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然后不断对陆骏说“我没事”。
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刻,她不可以崩溃。
“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陆骏安慰大家,他的声音在抖,听上去毫无说服力。
手术室门口说是地狱门也不为过,死神会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被时间折磨的生者,心绪平和地等待着自己要等的人。他总喜欢用“贼不走空”来形容自己的差事,来都来了,总得带点什么回去。不过谁知道呢,很多事有时候并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这是他和活人的博弈。
周楚状似平常地看着门上的那盏灯,他的心率比平时略快一些,三叉神经时不时发出一些鸣音,这是他从未有过的身体反应,哪怕最紧张的比赛里都没有这种情况。他不断寻找着理由,隐约可知身体给出陌生的反应是因为他遇到了陌生的情景。
他很年轻,没经历过与自己有关的生死。受伤什么的倒是有过,然而赛道上的保护措施都很好,顶多就是淤青或者挫伤,再严重的骨折他没遇到过。
他们说明扬是被戳穿了钉在了座椅上,是不是像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上帝之子都会死,那么明扬呢?
周楚压在膝盖上的拳头握紧了一些,他无法给出结论,甚至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一个有着消耗不完精力的、永远喋喋不休、惹麻烦、吹牛说大话的烦人精怎么可能会突然闭嘴?
沈西今坐在刘玉珍身边陪她说话分散注意力,陆骏坐在对面抖腿,抖了很久之后站起来面壁。周楚突然站起来往外走,陆骏问他干嘛去,他说透透气。
耶稣在死后三日复活,明扬亦不会永远闭嘴。他想大概是这样的。
周楚并不知道他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医生来签病危通知书,大家在理性时都知道这是流程的一部分,可真见到那几个字时,刘玉珍连笔都握不住。周楚坐在急诊外面的空地上,这里好热闹,他长这么大头一次真正的理解了“热闹”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水和巧克力带了回去,大家都没什么心情,他拧开瓶口,发觉自己也没有渴的感觉。
天蒙蒙亮时,手术室的灯“啪”一下灭了,凡人也好死神也好,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扇门。
床被推出来,躺在床上的人对他们来讲似乎有点陌生,竟让他们不敢上前。陆骏问医生现在情况如何,医生说明扬的伤情严重失血过多,要进ICU观察72小时,抗过去了才算保下了命。那些刀片一样的金属几乎是擦着明扬的重要器官插进去的,若是再偏哪怕一个头发丝的厚度,明扬都会当场毙命。
这是所有不幸消息中最万幸的一个。
“谢谢,谢谢您。”陆骏不住道谢,医生走后,他试图放松气氛:“至少明扬现在还活着不是吗?医生的话总是会说得保守一点的,我们就再等一等。他命大,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这个晚上异常混乱,等明扬住进ICU之后,刘玉珍开始签署各种各样的文件缴纳费用,大家才重新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陆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车队其他人,在引起焦虑之前他特意强调不要来医院,来了也没用,现在大家能做的就是等。
三天很快,又很慢。陆骏已经到了烟不离手的程度,余桃让他多少注意一些,别明扬最后没事,他把自己抽成肺癌晚期。
陆骏笑着说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他这种烂命是不会被老天爷注意的。说完,他的笑容忽然凝固,随后迅速落寞。
“你……”余桃察觉到了陆骏的变化,试探地问,“你在害怕是吗?担心明扬?”
“‘天妒英才’这个词是专门造来给某一类的人的。”陆骏坐在窗前,手指夹着烟,细细的烟向上流,只有这才能证明空气确实在流动。余桃等着陆骏继续说,陆骏看向窗外,好久之后才开口:“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很害怕出现那种情况:上天赐予他天赋,然后给了他二十几个月的时间去发挥出自己的天赋。就在他认识并且真正喜欢上这件事的时,再突然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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