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晚上回去,刘玉珍无意中问起明扬比赛的事情,明扬磕磕巴巴地说也不是很着急。刘玉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我看你这意思也不是很上心,怎么,不想去了吗?”
“啊?没有没有!”明扬连忙否认,“比赛那么重要怎么会不想去呢?而且是全年最后一场了!我、我过两天就回去训练了!这次……这次一定能拿个好成绩!”嘴里往外吐着那些打鸡血的话,可他的神情语态与之前自信满满的样子截然不同。
刘玉珍端看他那模样,叹气说道:“成绩怎么样都无所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明扬继续装模作样:“我哪儿有什么压力?”
刘玉珍想跟明扬说点什么却又不会表达。她想告诉明扬人活一辈子要经历的坎坷太多了,不论发生什么,首要任务都是要继续生活。人生故而有梦才变得精彩,可是没梦就不过了吗?梦想无法实现就应该去死吗?
放弃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说不喜欢了不想做了也没有什么丢人的。
她在像明扬这么大的时候也曾幻想过许多,也不是没有努力过,可是那些美好的愿望终究只能是一个愿望,她最后还是变成了这样一事无成的中年人。午夜梦回时也会有一些悔恨,可她已经恨不过来了,因为站在现在的时间节点看过去,她发现儿时认为自己喜欢的东西也并非真正喜欢,认为一定要达成的目标也并不是非做不可。
明扬跟她说喜欢赛车,手舞足蹈地描绘比赛的激烈程度时眼睛里闪烁着动人的光彩。她没有在明扬在提起别的事情的时候看到过这样的光彩,但这就是“爱”吗?她不会轻易地去肯定这个结论。她不确定的是明扬到底是出于真正的喜欢,还是在那样一个流光溢彩的世界里迷了眼睛。
少年心性不定,刘玉珍怕明扬自己骗自己,最后反而不甘心再去做一个普通人了。
她希望明扬别跟自己较劲,有一个大房子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只是他们要认清自己是否有那种命。“信命”是到了她这样人生阶段里需要掌握的哲学,相信命运并不是服输,而是顺应命运给你的一切。
不论一路繁花,还是荆棘遍野。
明扬就像他说的那样没多久就收拾东西回了陆骏那里。陆骏这几天虽然没跟他有联系,从刘玉珍那里得知的消息不少,算是有一些比较全面的把握。
周楚也从北京回来了。离开时就不大爽的模样,回来之后更是散发出来一股“谁都别靠近”的气息,搞得沈西今都有点受不了,想着要不要搬去谁那里避避难。
“指不定家里发生了点什么事儿。”陆骏对沈西今说,“游龙那边不是都说冯海燕赢了吗?虽然还没有正式对外官宣,我看估计就是这战果。周岚不爽他能叫周楚爽吗?用膝盖想都知道不可能。哦对了,周楚还有什么别的反常举动吗?”
“原来早上起床跑五公里,现在改跑十公里了。”沈西今说,“这算吗?”
陆骏无语:“他不会是想结束自己的赛车生涯之后转头去跑马拉松吧?”
沈西今耸肩:“总之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现在好像就是卯着劲儿要拿下年度总冠军来。”
陆骏平常口气问道:“那要是拿不下来呢?”
沈西今摇头:“他不允许有这个剧情发生。”
陆骏只得无奈叹气。车队的境况,极点的宿怨,周岚的逼迫以及明扬的低潮……这些都变成了强烈的催化剂,逼着周楚必须要赢。这种刺激并不是鼓励,反而会把人逼疯。陆骏忧心忡忡,沈西今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放松一点:“明天早上我和林岩枫就出发去探路,我们会制定好完全的计划,放心吧。”
陆骏点头。
那边两人刚走,这边就到了训练准备阶段。陆骏约好了拉力训练场,人陆陆续续的来了之后就进入到准备工作,明扬迟了好久才来。
他要是被陆骏逮到还好,可是他运气不好,来了之后碰到的第一个人是周楚。周楚阴着一张脸看明扬,不用说话都知道这表情是在质问明扬怎么这么晚才来。
捞逼就应该多努力。
“看我干嘛?”明扬先是顶嘴撑气势,他心虚,有点怕周楚,只好小声说:“我骑共享单车过来的,骑得慢,怎么了?”
周楚不自觉地皱眉:“你为什么不坐车来?”
“我想锻炼身体不可以吗?”
周楚的眼睛像是测谎仪一样在明扬身上扫,明扬看都不敢看周楚一眼。还好他比周楚矮不少,可以自然而然地低着头。
“下次骑快点。”周楚说,“骑四十公里每小时就不会迟到了。”
明扬大叫:“我要能骑到那速度我为什么不去参加奥运会?!”
周楚说:“你随便。”
“喂!”明扬咬牙切齿,恨不得给周楚来上一口。
“好啦,别吵架啦!”徐正文走过来,掏出口袋里的车钥匙丢给明扬,“你车停在那头了,开过来吧,先试车。”他往后面指了指,明扬自然知道是什么地方。只是明扬手里攥着钥匙没有行动,紧接着,他“哎哟”叫了一声,把钥匙丢给了身边的周楚:“你帮我开过来,我突然肚子疼想上厕所!”
他不给周楚任何反应的机会一下子就窜没了影,徐正文和周楚互相看看,搞不懂明扬的把戏。
徐正文对周楚说:“那……”他其实想说要不然叫陆骏去,没想到他刚说一个字,周楚就拿着钥匙朝着停放MINI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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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写了一周年了!时间都去哪儿了!
第256章
明扬不算是完全诈骗,他上了个厕所又在后面溜达了几圈才磨磨唧唧地过去。周楚早已经把MINI停在了赛道边儿,明扬扫了一眼,MINI被洗得很干净,大面积的白漆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照得明扬眼晕。
“人呢?”他问。
陆骏不用问都知道明扬说得是谁,指指远处的树林:“听。”
那声音由远及近,不一会儿,雪铁龙卷烟带尘飞入眼中,在最远段一个弯道漂亮的甩头过来,转速忽得提了上去冲向中间。明扬见那凶残野兽扑向自己,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躲到了陆骏的身后。
陆骏转身拍拍明扬的手臂,他听刘玉珍说过明扬的诊断结果,可自从比赛结束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明扬,不知道他竟已到了如此地步。陆骏长这么大没见过这种情况,亦不清楚如何处理,问明扬:“你之前去医院,医生怎么说?”
明扬这下反应很快:“你怎么知道我去医院?”
“……我问你妈来着。”
“我没事。”明扬倔强地回答。
明扬现在完全是一副讳疾忌医的状态,嘴巴犟起来锯条都锯不动。陆骏无奈,只好对明扬说:“那既然没事了,就先试车吧。上次修好之后你都还没开过。”
“哦……”明扬深呼吸,缓慢地朝着他的老战友走过去。
周楚把车停在MINI的一侧,徐正文等人围过去检查,好像谁都没注意明扬在MINI车门前多站了几秒。
明扬拉开车门,赛车的内部和普通家用轿车一点都不一样,简陋地像是刚从战场上捞回来的废铁。明扬还是没动,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声:“愣着干嘛?”
“我……”明扬听见周楚的声音后背就起了鸡皮疙瘩,连忙说,“没有啊。你站我后**嘛?”
这时陆骏走过来对明扬说:“要不你先回基地那边跑跑模拟器……”刚说到这里,就见周楚抬脚踹向明扬。明扬失重大叫扑向车内座椅,反应过来之后,他的怒火冲破头顶,跳起来抓着周楚骂道:“你他妈有病啊踹我干嘛!”
“我看有病的人是你。”周楚过分平静的话语一下浇灭了明扬的火焰,让明扬后面的气撒也不是,憋着又难受。明扬甩开手,烦躁用力地跺了几下脚,双手拍拍脸颊,很是决绝地上了车。和周楚怄气是一剂怪药,能让他短暂忘记自己是在车里,当他胡乱摸到档把方向盘时药效就退了。
恐惧再次潮水般涌入,明扬的动作变得慌乱,车在他毫无章法的操纵之下先是熄火再是横冲直撞,陆骏等人赶忙拦住了他。
“明扬!”陆骏拍打着玻璃大叫,“下车!”
明扬大口呼吸,僵硬地转过头看着窗户外的人影,他越是努力分辨,画面就越来越模糊,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他只能看到一团黑影在不断地撞击着玻璃,一下一下的,他下意识缩成一团,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溺亡之前最后的一个想法是:这次真的要完蛋了。
车门被大力拽开,安全带和头盔以最快的速度脱离身体,明扬的口鼻被一只手捂住,他彻底无法呼吸了,濒死之际二氧化碳的回流反倒让他镇定了下来,再完全无法吸入口气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机能开始重启,意识随着呼吸渐渐平稳回笼。他平静了下来,看清了眼前的人。
周楚一只手撑着他的后脑,另外一只手并拢盖在他的口鼻上,脸凑得很近,似是在观察确认他。见明扬缓了过来,周楚这才松开了手,指尖残留着明扬过呼吸喷出来口水。
一时间大家看着安静的明扬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是应该表达关心或是担忧。还是明扬自己从车上下来,他没站稳崴了一下,还好扶住了车门没有摔倒。低着头对陆骏说:“我……我想先休息一下。”
“在这里可以吗?”陆骏问,“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或者我们去医……”
“我……我现在没什么事了。”
陆骏把后面的训练计划安排好,带明扬去了远处的休息室。他给明扬倒了一杯水,明扬接过来把杯子握在手中,陆骏在他身边坐下。
彼此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表情,就是那么一直坐着。
傍晚训练结束,陆骏才和明扬走出房间。他说送明扬回去,明扬摇摇头,说想锻炼身体蹬自行车回去,至于明天的训练他先不来了,去模拟器找找感觉。陆骏心中终有千万句话想讲,见明扬已经做出了选择就没有说出来,只能点头同意。
周楚收完车之后跟徐正文找他聊了几句,他闷头听完,自己抱着头盔去了停车场。陆骏开着那台放在车间的五菱把大家一车拉走,只有他自己一个人骑摩托。
他见远处站着个人,身量不高,是明扬,旁边是明扬来时骑的那辆共享单车。周楚扫了明扬一眼,明扬再见周楚时没了往日气焰。周楚大约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越过明扬之后带上头盔跨坐在川崎上,打火之后发出“轰”的一声。
明扬一抖,他意识到自己表现出来的懦弱,掩饰的“咳”了几声,说:“我……我今天……”
周楚推开头盔上的防风镜转头看明扬。
“就是……”明扬有些别扭,有些不自在,努力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天谢谢你。”
“没什么。”周楚淡然回答。
明扬接不下去了,这种相处方式并不适合他和周楚,他低头扣着自己的手指:“那没什么事儿我先走了。”
“你明天来吗?”周楚忽然叫住他。
明扬摇头。
“你害怕?”周楚问,“害怕什么?”
明扬抬起头来看向周楚,比起那些深层次的恐惧,仿佛他现在最害怕的其实是眼前这个人的追问。
“白痴也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吗?”周楚陈述。明扬没有像往常那样跳脚跟周楚打起来,他握紧了垂在退侧的拳头,微微绷住的力气并没有传达出愤怒的情绪。
“抓点紧吧,马上就要比赛了。你本来就缺一站,不努力的话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要你管。”明扬小声嘟囔。
“车队成绩是被你一个人拉下来的。”周楚说,“你要负责。”
这是事实,明扬无力反驳。
“你是回陆骏那里吗?”
“嗯。”
周楚顿了顿,才说:“你骑自行车要骑到什么时候?我带你回去吧。”
“不用。”明扬躲周楚来都来不及,还叫周楚送自己回去?想想也知道不可能。没想到周楚歪着头带点嘲讽口气地对他说:“你一开始就很害怕坐摩托车,原来现在还是害怕。”
“我没有害怕!”明扬被周楚搞得有些毛躁,终于忍不住大声强调。
“摩托车在高速上最高限速是八十公里。”周楚不听明扬的辩解,“这样的速度都接受不了吗?”
明扬哑然。他现在有点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受不了封闭车厢还是受不了高速飞驰。至少在比赛再次出事故之前,他还能好端端地开车,而在那之后便完全不行了。明扬本能的拒绝一切,却不知自己连验证都没有验证过。周楚一番话才提醒了他,让他对自己再度审视。
试试吧……万一呢?
明扬带好头盔坐在周楚身后,他第一次坐周楚的摩托车就被周楚溜了一圈,在全无保护之下风呼呼往身上挂,像极了坐过山车时的感觉。而这一次,明扬甚至不敢看眼下的路,双手死死地环抱着周楚,嘴里喊着叫周楚慢一些。
风穿透了明扬的身体,速度带走了明扬的意识。直到周楚把车停在陆骏家楼下时明扬都没缓过劲儿来。周楚觉得自己差点被明扬勒断气,他掰开明扬的手指叫明扬下车,明扬蹲在地上有些失神。
见那明扬那副鬼样子,周楚欲言又止,最后叹道:“回去吧。”
明扬失魂落魄地上了楼,等他没了影子,周楚这才离开。
陆骏还没回来,明扬把自己甩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发呆。周楚问他害不害怕,他其实连“害怕”连个字都怕讲出口。关于自己身上的问题,他此前还抱有侥幸心理,可是事情发展的势头不妙,他无法控制自己。当周楚载着他在风中狂奔时,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灵魂变得四分五裂。他睁开眼睛会对速度眩晕,闭上眼睛单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又会有不好的联想。他只能试图抓紧周楚,好像在无数个恐怖空间中唯有眼前这个人才是链接真实世界的桥梁。
他很用力,怕周楚甩下他。无论是在摩托车后座上,还是赛道上。
明扬苦笑,一贯的自信心被现实揉碎成了粉末糊在眼前使他看不到什么希望,这样的自己也万分陌生。
陆骏本来是想回家,中途收到了唐广书的消息。唐广书人在上海顺便过来看看他,问陆骏有没有时间出来约个晚饭,陆骏许久没见唐广书便答应了下来。
两个人见面好一阵寒暄,聊到近况都是一言难尽的模样。唐广书知道前段时间陆骏过得不太好,至于后来怎么挺过来的他没有细问过。而他自己上半年虽然比赛项目办得有声有色,可是转入下半年就变了风向,很多本来在计划中的项目都搁置了下来。
“哎,总之就是钱难挣屎难吃。听说周岚被搞下来了,后面估计更难混。”唐广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刺激着他的喉咙,他“咂”了一声,长叹道:“我看你之前去西藏做的那个节目不错,要不明年咱们转头做旅游露营节目好了,边玩边带货。”
“今年还没过完就想明年的事儿?”陆骏陪了一杯,“我现在啊是过一天算一天。”
“今年比赛不是还有一站就结束了吗?”
陆骏恍神。唐广书不了解那些弯弯绕绕的详情,自然而然会认为仅仅是一场比赛而已。可是,明扬的问题摆在那里,周楚的问题也摆在那里,还有那样那样的问题……想到“最后一站”这四个字,陆骏脑仁就开始嗡嗡疼。
唐广书的手机亮了消息,他随意刷开瞥了一眼,紧接着动作停滞了下来,拿起手机认真读那条信息,口中惊呼:“我操!”
“怎么了?”
“你还记得极点那件事么?”
“……啊?”
“装什么傻?”
陆骏不是装傻充愣,他脑子里每天要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唐广书猛然一提他哪儿能想起来到底是什么东西?唐广书推了下眼睛,认真说:“就是比赛事故那事儿,之前不是极点一直陷在泥潭里么,我有一朋友跟我说这事儿可能要这礼拜最终宣判了。”
“我也听说过,嗨,结果是怎么样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啊。”
“不,关系很大!”唐广书说,“我听刚刚传来的一手消息是说极点这次麻烦大了,应该是能认下来极点存在舞弊行为,但就是要裁定程度,如果真是闭眼一杆子打死,估计他们连拉力赛都没办法参加。要是真这样,你们直接少许迎臣这么个对手,那不就是白送的冠军?你说跟你有没有关系?”
“……”信息量太大,陆骏得消化消化,“你这消息……靠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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