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平时,周岚问周楚的屁话他一句都不想理。现在刚从那条恼人的赛道上下来没多久,又看到周岚这副笑里藏刀的表情,周楚忽然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周岚看看周仕恩,周仕恩面不改色,眼中透露出一些浅浅的期待。那期待叫周岚垂下了眼睛,他知道周楚除了有关车的事情之外并未向周仕恩提出过什么其他的要求,站在周仕恩此刻的立场来看,哪怕周楚说自己想要去杀人放火,周仕恩兴许都会考虑考虑可行性。
“你尽管提。”周岚开口尽显兄长气度,“只要……”
“只要你能办到是吗?”周楚打断了周岚,“我不做车手之后总不能做个无业游民吧?帮我找个工作,去你们赛灵怎么样?”他转头看向周仕恩,“去风棋也可以。”
周岚万万没想到周楚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以周仕恩的想法,且不要说赛灵和风棋这样的支线品牌,整个游龙集团那么大,养周楚这么个闲人压根儿就不叫事儿。只要周仕恩点头,周岚都会答应,可他还是问周楚:“具体想做什么岗位呢?”
“除了会开车,我什么也不会。”周楚说,“不然你请我去做赛灵CEO?”他说这话时一直在看周岚,周岚不愧是大风大浪见多了的人,表情变都没变过,甚至还用调笑的口气回答周楚:“如果你喜欢的话。”
只要他想,他也可以扮演好“哥哥”这个角色。
周仕恩听后哈哈大笑,他当然不会傻到认为这两个儿子有多么的兄友弟恭,两个人话中夹枪带棍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隔岸观火只觉得好笑,所以笑了。只是一杯酒而已竟能发展成这样一番对话,周仕恩暗中打量周岚和周楚,心想自己果然是临近退休才有了这样的心境变化。以前那些由不得他的事情他也会用强硬的手段去搏一把,这时,他想要一切随他们去了,只留有一些本能上的最后挣扎。
周楚是个不会看眼色的人,自周仕恩笑,他就应该明白话题要到此为止了。可惜他是周楚,他不明白,他追问周岚:“如果我想要赛灵,你真的会给我吗?”赛灵是周岚一手建立的王朝,是周岚的米那斯提力斯,周岚的答案显而易见。但周楚问的并不是赛灵,他只是想知道若有一天自己要以亲生兄弟的身份和周岚平分周岚拥有的一切,周岚还会假惺惺的装作一派祥和吗?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周岚正色说,“是比赛上遇到什么问题了吗?你不是拿到冠军了?我倒是有听说一些事情,你……”
“你听说什么了?”周楚黑着脸质问。
“没什么。”周岚不再看周楚,随意地说,“对了,你队友怎么样了?好像对你们车队的比赛影响很大,你们不是还想拿年度冠军还是什么的?拿不到就拿不到,也不用太勉强自己……”他话未说完,瓷器跌落的清脆声音响起的一瞬,他就被一股巨力强迫抬起头来。
周楚越过桌子拽着周岚的衣领,阴恻恻地问周岚:“你想说什么?”
“周楚!”周仕恩的反应不及周楚万分之一,等他回过神来时,周楚已然展露出了暴力的一面,他大声说:“不准对你哥动粗!”
周楚充耳不闻,口气更冷:“你想嘲笑我是吗?”
“是你多想了。”周岚只流露出一瞬的惊愕,随后表情恢复平和,即便被逼迫至此也维持着他应有的从容和体面,轻轻拍拍周楚的手,“我只是在关心你。”
“你不关心我我反而过得更好一些。”
“我不这么认为。”周岚按在周楚手上的力气再加重了一些,“周楚,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再爸面前做这么幼稚的事情。你赛季结束后想去赛灵的话我来安排……”下一秒,周岚的脸上就一阵剧痛,结结实实的吃下了周楚的拳头。
闻声赶来的阿姨和其他人看到一地狼藉,周岚被周楚打倒在地,他骑在周岚身上不想罢手,周仕恩被他气得半死,好端端一顿饭怎么就吃成了打架现场?
众人上去拉架的拉架,劝说的劝说,阿姨把药给周仕恩找出来让他吃下,随后赶紧联系医生。周楚握着拳头满目猩红,周岚那张瓷白的脸挂了彩,他站在一旁揉揉脸上的淤青,嘴角被周楚打裂了,说话就疼。
哪怕头发乱了衣服皱了,周岚看上去并没有狼狈模样,他说:“周楚你这样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只是在无能地发泄自己的愤怒。你认为自己想做的事情就需要全世界给你让路,你总是觉得自己梦想很珍贵,可是你以为真的能追到吗?你动手只能说明你自己不能确定,然后还要自怨自艾地认为一切都是别人造成的,你自己的选择难道一直都对吗?你们职业选手不是打架要被禁赛吗?你那个队友退赛,你禁赛,你让陆骏怎么办?这种一地鸡毛的剧情才是你喜欢的吗?周楚,你只想着你自己,你从来不会为别人考虑。”
周楚挣脱了别人的手臂冲向周岚,他只想下手下得更很一些,拳头砸到一半落入了一个宽大的掌心,他不可思议地扭头,是周仕恩。
“你们。”周仕恩左右看看那两个人,“是想气死我吗?滚,都给我滚!”
周楚胸口堵着一团瘴气撒不出来,甩下一句“你以为我想来吗”,抓起手机头也不回地走了。家庭闹剧不是那么好看,其余人自觉退场,只留下周仕恩和周岚站在狼藉之中。周岚没有要走的意思,周仕恩注视着周岚,良久,他轻轻叹气。
听到这叹息声,周岚垂下了头,好像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周岚。”周仕恩说,“周楚就是那种性格人,你又何必总是去招惹他?今天我本以为大家能开开心心吃顿饭,之前我在书房里跟你讲的难道你都忘了吗?”听了这话,周岚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果然不论在何时何地,周仕恩始终都是会维护周楚的。什么周楚年纪小不懂事,什么他是弟弟你要让着他,什么周楚本就如此……周岚不意外,对此他早已麻木,点点头,说道:“我知道,是我一时头脑发昏没有考虑那么多。我……我只是想让周楚结束今年的比赛之后踏踏实实地回来,等他冷静冷静,我再给他打个电话好好谈谈吧。”
他放低姿态似乎没有让周仕恩放下心来,周仕恩突然问:“如果我真的在真退下来之前突然决定让周楚进来公司,你会怎么办?”
“帮他。”周岚想也没想。
周仕恩嗤笑:“你和冯海燕争得头破血流,现在反倒说要帮周楚,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和冯海燕又不一样,我们是亲兄弟。”周岚淡然道,“相信我,我能做到。”
周仕恩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周岚,他的人生阅历足以叫他掩盖一切情绪,远不是周岚这种段位可以揣测到的。
就是因为差了这么一截,所以周岚读不出来自己的给出的自认为完美的答案并不是周仕恩想要的这层意思。
“下周一就要开会确定内部人选了。”周仕恩抬手,温热的手掌覆在周岚的脸颊上。周岚的伤口有些疼,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些,周仕恩无奈笑笑,“你这样子难免叫人问东问西看笑话。”
“我可以处理好。”
“怎么,你还能控制这些?”
周岚坚定地说:“我能。”
周仕恩轻叹,那些始终悬而未决的问题在这样一桩意外变故之下反而让他确定了答案。
第253章
周一的游龙集团总部弥漫着一股别样紧绷的气氛,连刚毕业进来的新生都能在茶水间聊几句上层人事变动的八卦。即将在顶层会议室举办的闭门会将会拟定接替周仕恩的人选,不知是由哪位新船长带着游龙这艘大船继续驰骋风浪。
每逢开会周岚都会来得很早,他在集团总部没有办公室,只得在隔壁的休息室里小坐。他看了一会儿手中的准备资料,合上眼睛,片刻后,休息室的门开了。他睁眼一看,走进来的是冯海燕。
冯海燕还是那副休闲装扮,在暖气打得很足的室内只穿了一件运动卫衣,松垮的牛仔裤,配了一双简单的帆布鞋,脸上素面朝天,却不见任何疲惫姿态。那随意松弛的模样让她看上去不像是即将参加一场决定她职业走向的重大会议,而是要准备下楼吃麦当劳。
面对所谓的冷面“死对头”,冯海燕不觉尴尬,笑着打了个招呼,轻巧地坐在了另一边的沙发上。一个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谁都不讲话显得有些奇怪,讲话也奇怪,毕竟两个人的竞争关系已经拉到了极限,一会儿就要分出胜负来,难道现在要说一些赛前垃圾话吗?
周岚不是话多的人,冯海燕觉得他无趣,只好自顾自地撑着下巴看窗外的风景。她只是在开会之前想找个地方眯一会儿,没想到周岚这尊大佛在这里。来都来了,再推门离开显得她太不给周岚面子了。
“一会儿。”冯海燕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开会是吧?”
“嗯。”
“……”冯海燕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椅背上。她看周岚的腿边放着厚厚一沓纸,心道周岚的严谨可真是令人发指。她问周岚:“最近怎么样?”
她实在是没话找话,以为周岚顶多是不理她,没想到周岚反问:“你呢?”
“还不错。”冯海燕笑道,“准确来说是很好。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你听着会不爽,但这是事实。”自从冯海燕接手风棋之后,一系列革新措施让风棋销量节节攀升,现在已跃入国产新能源汽车领域的巨头行列。
她有诸多想法,不光有着说服集团和投资方的出众口才,还有着将那些疯狂想法落地的强劲手腕,更有着面对困境时不屈的意志。她仿佛有着释放不完的能量,可以让她轻松地周旋在各方势力当中,每每在发布会上投出重磅黑科技来引爆车圈,赚足流量和销量。有时候周岚对这女人都有几分好奇,冯海燕的极限到底在哪儿。
就是这样卓越的战绩让冯海燕在数年间成为了集团内部的当红炸子鸡,并且有着可以和周岚对抗的资本。
“我倒是听说你们那边出了点问题。”冯海燕笑着问,“怎么,是组织架构出现了问题,还是遇到技术难题?”
她什么都知道却偏偏要问,心怀不轨的意图藏都不藏。周岚摇头,轻声说:“都不是。”
“哦。”冯海燕直接说,“那就是缺钱。”
“……”
“我挺佩服你的,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冯海燕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落地窗前,总部大楼高耸入云,她俯瞰着商业帝国的图景,淡然说道:“可是内燃机最终只能属于旧时代,不是吗?”
“难道你觉得在电池上装一个车机系统再扣一个车架子就是新时代该有的产物吗?”周岚说,“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也不这么认为,但无所谓,未来的事情我们说了都不算。”冯海燕回过头来看向周岚,“当我知道一条路要往前走总该有所取舍。周岚,你记不记得在赛灵这个品牌最初创建的时候我们有过一次对话?”
“……记得。”
那时大家都不看好周岚的想法,冯海燕也是其中一员。两个人在集团大会结束后一同走出会议室,冯海燕随口问周岚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岚想也没想,回答一句“总要有人要去做”。赛灵成功之后,周岚被塑造成一个有理想有情怀的青年企业家形象,在时代末期竭尽全力地为年轻人挽留那一点点内燃机的轰鸣声。
“我没想到你能做到如今这样的声势,你知道吗,赛灵厂队在世界比赛上拿到成绩的时候我很羡慕,谁不喜欢看这种具有象征意义的热血故事呢?在某种程度上你做到了我们都没做到的事情。”冯海燕继续说,“但我也能看出来你的勉强和困境。你说当年三菱和斯巴鲁在WRC的成绩难道不够好吗?可是为什么现在这两个品牌只能变成一种情怀了呢?赛事是军备竞赛,把厂商拖进无限的投资里,但是现人们的生活实在是太过复杂,已经不会关心这些问题了。市场会做出自己的选择,你看大街上跑的那些汽车哪儿还有他们的影子?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去车流量最大的那条街上数一数,你说是风棋多还是赛灵多?”
“也许是奔驰宝马更多。”
“哈哈,你难得的幽默感也挺没劲的。”
单就销量而言,周岚自知自己拍马也赶不上冯海燕。这是他最大的短板,其实就是那么几年的事儿,风口完全转变了。
冯海燕说:“你们说电车就是车壳子里放一个安卓平板,但其实这几年技术发展的怎么样,你也心知肚明吧。你们玩性能车的啊总喜欢强调什么操纵感,所以呢?在我看来啊,你们不过是从出生到长大都活在那些日本车和欧美车的霸权里罢了,他们制定规则,所以你们天然认为这个规则就是对的。你们所谓的真诚情怀不过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傲慢,一种高贵的小众心理看不上卑贱的大众需求。一些人的想法在我这里都是放屁,我就是要在车里塞冰箱彩电洗衣机和沙发,掌握技术的人制定标准,其他人照做就是了,就像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要模仿那些进口车一样。我能理解那种认定的规则都被冲毁的心情,大家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世界的转变,可是就像你说的,总要有人去做。我想……这是我们绝无仅有的一次机会,只有在这个领域,我们能超过日本,超过欧美,成为世界最强,去定义未来年轻人对于载具的标准和概念。”
周岚不屑:“凭几块电池?”
“电池只是一种能量载体,未来也许是别的。”聊到这些内容,冯海燕总是充满着干劲,“哪怕是电池也好呢?周岚,你信不信假如今天电池技术有了重大突破,明天,哦不,也许是后天,所有与之相关的产业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工业历史可能都要更新一个大版本,我们的生活会进入到一个更科幻的领域,人类的代步工具将不再是汽车——你想过吗,汽车这个东西可能一眨眼之间都会退出历史舞台,那么又有什么东西不能被放弃呢?科幻小说里那些曲率飞船可不是靠着烧石油载着人类接近光速的。”
“你说的只是一种假设。”
“你不认同这种假设吗?我相信未来一定如此。区别只在于这个‘未来’是十年后,还是明天。技术爆炸只需要一夜的工夫。”冯海燕道,“我希望那时我站在风口上,而你不行,周岚。”
周岚冷笑:“这么信誓旦旦?不怕自己会输?”
冯海燕道:“我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哪怕周仕恩是你亲爹,我也一定会赢。”
“我现在倒是想听你继续说下去了。”周岚扬起下巴,“你到底哪里来的这股没道理的自信?”
“天生的,不可以吗?”冯海燕哈哈大笑,而后转为严肃神情,只一瞬间便展露了真正上位者的威严与无情,“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意志可以扭转时代的走向,我敬佩你出于热爱也好情怀也好去做旧时代的残党,但是,巨轮是不能回头的,人也不能。往前看看吧周岚。”她伸手指向窗外一片蔚蓝的天空,“已经是新世界了。”
这场会议很漫长,中途一度暂停过几次,没人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那扇门最终被打开时,赢家会站在门口。
是冯海燕。
在几轮回报和商讨过后,内部举手投票结果始终处于泥泞状态。双方各有优劣,冯海燕手握漂亮的销量和市场占有率以及充满前景的未来方向,而周岚则是在垂直赛道上没有任何竞争对手,并且在国际赛事上表现优异。
推拉几轮之后由始终未发表意见的周仕恩投出关键性一票——他投给了冯海燕,一锤定音。随后,他提出将赛灵从集团内部独立拆分出去的想法,这个过程会耗费很长时间,若此建议成功落地,就意味着赛灵将与集团再无瓜葛。
这将是周仕恩任职期间所作出的最后一个重大决定,不经过任何商讨和决议,十足的铁腕风格。
众人无法揣测周仕恩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赛灵如果能依靠集团母公司必然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周仕恩没有徇私把自己一票投给亲儿子也就罢了,周岚一门心思搞赛用研发已经让赛灵的账面变得很是难看,这事儿是公开的秘密,周仕恩完全没有必要再给元气大伤的周岚补上一刀。
这无异于把赛灵和周岚推向风口浪尖,然后等着看他死。
这一步,叫冯海燕都大跌眼镜。
周岚溃败的消息立刻传遍的集团的每一个角落,他走出会议室时还是那副冷淡高傲的面容,没有一丝一毫地败者颓丧,使得旁人也不敢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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