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秒起漂(南北逐风)

“没事了。”余桃让明扬的脸埋在自己的颈窝中，不叫他看任何一处，自己在他耳边柔声重复，“现在没事了。”
明扬本是在流泪，这下才大哭出来。
赛道上发生事故太平常不过，能有明扬这样激烈的反应却是独一份，其引发的讨论热度远超周楚的领奖台。
李棠一直想去跟明扬当面道歉，counter pick的人告诉他明扬的状态不是很好。再者，李棠不是故意的，比赛有碰撞在所难免，叫他不要太在意。
傍晚时，明扬的情绪才逐渐稳定。眼泪哭干了，眼睛又红又肿，窝在床上毫无节奏的轻声抽泣，过了一会儿才渐渐睡着。等在门外的陆骏见余桃出来，小声问里面如何。余桃叹气，说明扬睡着了，暂时没事。
陆骏说：“他要是做噩梦会更可怕。”
“那能怎么办？”余桃的脸色很不好看，“鬼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能再出事故？”
陆骏不知如何评价，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倒起霉来喝口水都塞牙缝。他们见明扬那反应实在是太可怕，陆骏想着正好人在上海，干脆明天也别比赛了，带着明扬去看病。这心病要是落下了恐怕再难根治。
余桃扭头看看那扇紧闭的大门，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还是先问问他吧。”
“他现在那样还能有什么主意？”
“他那台车怎么说？”余桃问了个毫无关系的问题，“严重吗？”
陆骏回答：“小徐说只是包围毁得严重，大件没什么问题，就是零零碎碎的小件得换，一宿弄出来问题不大……等等，你不会是觉得他那个样子还能比赛吧？”
余桃摇头，流露出少有的迷茫眼神。
明扬没有做梦，在他睡着之后，大脑进入了休眠状态，一点工作的欲望都没有。当他睁眼看到一片黑暗时的第一个反应是慌乱地摸自己的身体，确定没有缺胳膊断腿或者插着什么奇怪的东西，紧接着确认自己在哪儿。
他打开灯，松了气，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下午的事情像是梦一样，明扬的思维有些混乱，突然又有点分不清现在是不是梦。他摸摸自己的脸颊，有些疼，这才确定不是梦，周围是真实的世界。
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做了，不想动，不想思考。他又不甘心如此，用力地甩甩脑袋，试图把那些负面情绪全部甩掉。
这时候余桃回来了，她给明扬带了点吃的。明扬不想吃饭，也不想驳余桃的好意，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往自己嘴里塞。
“你……”
“我没事了。”明扬抢在前面说，“我只是当时被吓到了，现在没事了。”
“真的吗？”余桃说，“其实也不用太勉强，我们明天可以去医院看看再说。”
“去什么医院？我又没有病，我不去医院。”明扬小声嘀咕，“在医院里待够了……明天我还要比赛。”
“你确定吗？”余桃再问。
“嗯。”明扬很用力的点头。事实上他并不确定，他试图暗示自己确定。他不想回忆自己今天那副失态丢人的模样，他更为急迫的想要证明自己没有任何问题，而证明的方法就是继续比赛。
徐正文他们的速度很快，一夜时间果然把明扬的赛车恢复如初，明扬借故睡懒觉没有去试车，这项工作由周楚代劳。下午来到赛道时明扬显然兴致不高，周围人都来询问他的情况，他勉强扯起个笑容表示自己毫不在意，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由于明扬和李棠不算完赛，而李棠的最快成绩要比明扬好，明扬成为了第一回合的垫底选手。赛规规定第二回合的发车顺序是倒序，故而明扬成为了杆位车手，周楚则在最后一名。选手们可以开车上赛道做准备工作之时，明扬坐在座位上发呆，许久没有动弹。周楚起身踹了他一脚，居高临下地“喂”了一声。
明扬抬头，他对上了周楚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直视，而是选择回避。
“你没有多少机会了。”周楚丢出来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不给明扬反应的时间，径自上了赛道。明扬听后亦没有什么反应，平静地有些过分。
“欢迎来到第二个正赛日，我是解说王一鸣。”王一鸣端坐在解说台上进行简单开场介绍。选手们准备的时间里，他对昨天的比赛重新回溯一番。其中最有得讲的当属明扬和李棠那起事故，他有必要向观众传递官方信息，即两位车手身体并无大碍，赛车也进行了维修，可以顺利地进行本日比赛。
“希望他们不要受到昨天的影响，用一个比较好的状态投入到这场比赛中。好的，现在已经进入到清场倒计时，所有人都蓄势待发啊。信号灯示意比赛开始，哇周楚电光火石之间就越过了两台车，前面也是一团混乱，明扬的赛车是出现故障了吗？他在原地没有动，不知道是不是起步熄火。”没有起步成功这种情况不算特殊，王一鸣起初并没有在意，可当其他赛车都开出大半圈之后明扬的车还是没有动弹，他心里起了嘀咕，正要讲两句，就见明扬动了。
“现在起步基本上已经告别比赛了啊！等等……他开出了赛道！”王一鸣大惊，“明……明扬驶离了赛道，难道是故障无法继续比赛了吗？”

第251章
其他赛车在赛道上激烈的角逐着，唯有明扬的车在众人的惊愕注视下慢慢开回了P房。徐正文以为有故障，紧张地站在门口等明扬下车，可是当车门打开的时候，明扬什么话也没说，一边摘头盔一边往室内走。
“怎么了？”陆骏拽住了明扬。
“没、没什么。”
“没故障吗？”
“……没有。”
“那你干嘛？”陆骏满脑袋问号，当某个危险的答案即将浮现之时，只听明扬小声说道：“我想退赛。”
“退赛？”陆骏大声问。这下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话，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明扬窘迫难耐，仿佛同时有一万支箭射向了他。他毫无节奏且用力地喘了几下，低着头，很艰涩地回答：“我不想比了。”说完转身离开。
众人大眼瞪小眼，哭着闹着要去比赛的明扬见识过太多次，现在这样从赛道上一声不吭地跑下来并且没有任何理由就说要退赛的明扬太陌生了。
他那充满怯懦、茫然、逃避的神情更不像他。
陆骏怔在原地，目光停在明扬消失的端点，直到余桃轻轻碰他一下他才回神。原来他们谁都没有跟着明扬过去，因为他们谁都不知道此时此刻该用什么表情和话语来面对明扬。
Counter pick提交给官方的理由是明扬的赛车出现了发动机故障不得已退赛，官方没有深究此事，可是镜头把一切都捕捉得清清楚楚，包括明扬怎么把车开下的赛道，技师们有没有对赛车进行抢修，最后明扬一言不发地消失……怎么看都不像是发动机有什么故障。
另外一边，第二回合的比赛可以说毫无悬念，周楚在第二圈结束时就已经来到了领跑的位置，以绝对优势拿下了本场冠军。进P房之后媒体们把他团团围住，除了常规地向他表示祝贺，大家主要问他知不知道他队友明扬比赛伊始就退赛了，还问他怎么看待明扬在本次比赛上的发挥。
在起步时周楚就注意到了明扬一反常态的举动。按理说这人在杆位只会不管不顾往前冲才对，哪怕反应迟钝稍稍慢了一点也不至于差太多。只是这次，明扬根本就是动都没动，任由那些猛兽一般地赛车从自己身边飞过。
周楚穿过明扬的那一刻很快，几乎是眨眼之间，他来不及看明扬，余光似是扫到了那个黑洞洞的车厢。
明扬的头盔压在方向盘上，颓丧地像条丧家之犬。
周楚就是带着这样的惊讶和疑惑跑完了全程，从车上下来之后被人堵了个水泄不通。周楚本就不好的心情渐渐烦躁起来，记者问他的这些问题他也很想问明扬。
大概是他的臭脸勾起了记者们不好的回忆，大家对于从周楚嘴里可能挖不出什么答案这件事心知肚明，等着周楚挤牙膏一样吐出来几个字之后，赛后采访草草收场。
周楚拿下了冠军，counter pick却没有太多庆祝夺冠的欢乐氛围，陆骏努力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却连一场晚饭都吃得压抑。明扬并不在场。
明扬闷在自己的房间里本想用睡觉来逃避现实，可惜心里的杂念太多，神经每秒都在高速运转让大脑处于兴奋状态。他睡不着，一遍又一遍回放自己离开赛道时的画面。在信号灯灭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车里一样，手脚都无法动弹。准确来说，自他坐进车内时，那种痛苦的情绪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甚至需要他伏在方向盘上用力呼吸。
他错过了起步，赛车轰隆隆的从他左边右边狂奔的声音激起了他浑身的鸡皮疙瘩，他害怕，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缩紧身体，因为随时都会有一台车把他撞得粉身碎骨。
当那些声音远去之后，明扬落了一身冷汗，车内的氧气实在是太稀薄了，头盔也好紧，他的逃生本能被激发出来，不顾一切地要离开赛道，离开这个铁笼子。
再多呆一秒，他都会溺毙在这里。
明扬用被子蒙着脑袋，等真的快要缺氧时再猛得把被子掀起来。他反复这样做发现物理意义上的缺氧和他那时在车内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缺氧只是会憋气，但是不会觉得痛苦，更不会觉得浑身疼。
这个时候的明扬已经知道比赛结果了，其实不用刻意去看都应该清楚周楚绝对会拿冠军。明扬看着自己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群里涌现的各种信息，唯有counter pick的群里静得如同没有人。明扬切换了界面，在海量信息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顺着链接跳转，大约是一些车迷在讨论这次的比赛。提到他的退赛，那口气都是充满了嘲讽，论调没有什么太多改变，无非是讲他从一开始就不行。
一个只会咋咋呼呼强装有某种光环的小鬼罢了。
明扬的手指在屏幕上接连滑动，那些文字看得他眼眶疼。他把手机埋进枕头里，几分钟之后又忍不住想要再继续看下去。
后面的事情他便记不住太多了，也不记得挨到几点终于睡了过去。也许很快，也许是半夜，明扬只知道自己醒来之后手机里的挤满了未读消息和刺目的红色数字提示。
他不想看，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陆骏叫明扬起床出发去火车站，他们要离开上海了。明扬刷牙洗脸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变化，焦虑的情绪也没能让他的脸看上去憔悴，他有点恍惚，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他所处的真实世界。
那场车祸真的发生过吗？他问自己。
回程的车上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的默契，这反而弄得明扬有些不自在。他是最希望一切变得正常的人，左右看看之后问道：“周楚呢？”
“回北京了。”陆骏闭眼回答。
“回北京干嘛？”
“你管他呢。”
“……也是。”明扬撑着下巴看高铁车窗外面飞速倒退的世界。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应该就是周楚，说来奇怪，周楚见到过他许多窘迫丢人的样子，没有哪次能像这次一样让明扬对周楚也产生了畏惧的心情。
他好像也很害怕周楚阴沉地问他一些答不上来的问题。还好周楚不在，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产生了一点失落的情绪，大概……大概连周楚都觉得他无药可救了吧。
不不不，明扬自嘲，周楚那种眼高于顶的人估计从来就没有把他放在过眼里。所以他好不好坏不坏的，与周楚无关。
赛车如果不受马力限制完全可以达到高铁的速度，明扬曾经无数次想要逼近那种感觉，现在的他多看一眼窗外倒退的风景都觉得眼晕。
下车之后，众人原地解散各自回家。陆骏问明扬中午想吃什么，明扬摇头，反而跟陆骏说自己想回家住两天。
明扬回家多半是在比完赛之后，成绩好时要拿着证书和奖金回去。陆骏只把这当做明扬赛后的一种放松和心情调剂，现在明扬再次提出，陆骏端详着明扬，问道：“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明扬想说自己坐车回去，一瞬间又不想了，“我想自己待会儿。”
“明扬，我知道你现在……现在状态很不好。也许我不应该在你身体康复后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让你去比赛。总之你先好好休息休息吧，也不要太着急，没什么大不了的。”陆骏说，“以后的事情……”
“我先走了。”明扬打断陆骏。
“嗯。”
明扬刻意避开了所有汽车出没的路线，高铁站远离市区，他背着行李走了一条街才找到一辆孤零零的共享单车。他骑车的速度不快，慢慢从郊区蹬到了市里。他好久没用这样慢的速度穿梭在这座城市中了，原来在他没有留意过的时间里某处起了高楼，某处换了商铺，某处修了路……对于上次认真地看待生活是在什么时候已经不太记得了，明扬再一次站在筒子楼下，总是停在院子里的五菱早已不见，他仰头往上看，天空被陈旧低矮的居民楼围剿得只剩下很窄的一点点。
他从这里无数次走出去，当他再回来时，天空没有任何变化。
世界仿佛从一开始就是这么一点点。
“怎么了？”家里的阿姨看周楚面色不善地站在客厅里便上前询问，周楚问：“我妈呢？”
“她今天没有来啊。”阿姨说，“我记得她说晚上要去看新上的话剧来着。”
“……她没告诉我。”周楚低声说，“算了。”
阿姨好些年没怎么见过周楚，对于周楚的印象大多还停留在小时候。周楚不是一个亲人的孩子，哪怕跟他的父母也是如此，有些人天生就是亲缘淡薄的。阿姨只好转移话题，让周楚坐下休息一会儿等等周仕恩和周岚出来，马上就要开饭了。
周楚千里迢迢从上海飞回北京，虽是答应过周岚，他自己心里还是会觉得这样的场合至少他妈陈隽应该在场，这样他可以装死。
谁成想陈隽置身事外，他人到了之后被告知周仕恩和周岚在谈事情。
自从周仕恩重病之后就在着手退休的事情，房子里照看周仕恩的人也多了起来，渐渐放手工作的周仕恩也和陈隽的关系好上了许多，两个人又像回到从前一样可以谈很多话题，而不是在工作和家庭上谁都不肯让步。
平和是属于晚年的周仕恩的，却不属于游龙集团。这样一艘大船更换船长自然会惹来腥风血雨，早在周仕恩动退休念头之前，集团内部俨然已经分出了一些派系，某些剧情一直在铺垫，直到周仕恩把这事提到明面上，明争暗斗就变得白热化了起来。
周楚就算再怎么不关心也能听到一些流言蜚语，周岚在这当中扮演着一个背负命运怀揣理想又稍显无力抗衡的角色，他应该做执剑人，但又不能做执剑人。
发出这种论调在周楚看来是很搞笑的，周岚应该花了不少的公关费才是。
低头看到手机里陆骏发来明扬回家的消息，错落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周楚熄灭屏幕抬头看过去。周仕恩在前，他在看到周楚后脸上挂起了和蔼的笑容，跟在他身后的周岚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只是在父亲的映照下显得他那冷淡模样其实是一种乖顺的表现。
然而在抬眼看周楚的那一刻时，周岚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第252章
这是周楚熟悉的周岚，带着一种审视的、居高临下的、冰冷的目光看着他。小时候的周楚总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被周岚如此对待，长大后他才明白，其实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做，“存在”本身对于周岚来说都是一种碍眼。
还好他们相看两厌，周楚不屑与周岚比较。
周仕恩回头时，周岚这才对周楚笑了笑，问周楚：“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一会儿。”周楚知道周岚这是明知故问，回答的随意。
这时阿姨叫他们吃饭，父子三人难得坐在一张桌子上。周仕恩从酒柜里取了一瓶留了很久的白酒，意思是今天周楚回来吃饭，要小酌几杯。周楚又拿出他那套喝酒伤神经的理论回绝了周仕恩，叫周仕恩手里拿着酒杯举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你没有开车来吧？少喝点也没什么。”周岚虽态度温和，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周楚，暗示周楚不要这么不给周仕恩面子，“再说了，你不是已经在考虑离开车队的事情了吗？”
“对，但那也是跑完今年比赛之后了。”周楚歪着头对周岚强调，“还有一场。”
“嗯，最后一场。”周岚笑笑，“今后有什么打算吗？好像以前也没听你提起过，除了赛车之外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