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秒起漂(南北逐风)

“哎！”陆骏要追，余桃拦下来说自己去。这场面不适合聚集，众人只好作鸟兽散，留下陆骏和周楚停留在原地。
陆骏叹气：“周楚，我知道你有你的方式，但是……”
“我困了。”周楚语气冷漠地打断了陆骏，“走了。”
陆骏看着周楚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明扬不喜欢跑步，因为周楚总是去跑步，他想知道这个运动到底哪里奇妙，自己私底下也去泡。他慢慢发现跑步是一项特别解压的运动，心率会一下子提上来，世界里只有心跳声和喘气，脑子里也可以放空。他郁闷地冲出酒店，围着旁边的小公园一圈一圈地跑，跑着跑着开始忍不住哭。
哭会打乱呼吸节奏，他在濒临窒息的时候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眼泪直接掉在地上。
他的人生始终还是太平凡了，没有遭遇过这样的重大打击，以至于走到这一步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书里讲的办法，别人说的办法，那些金丹妙药对他而言统统没有用。他会在比赛之前自信地以为自己好了，但又在比赛时恶疾复发。
要不是周楚跑上来顶他，他连这个最快圈速都做不出来。哭着哭着，明扬又开始自嘲地想笑，难道他还要感谢周楚才对吗？
难道他真的该承认自己是一个废物吗？
林岩枫晚上回了趟家，折返回酒店的时间比较晚。他在酒店门口碰到了司徒嘉树，双方打了个招呼。林岩枫见司徒嘉树神色郁结的样子便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司徒嘉树摇摇头，他跟林岩枫不熟，只知道是明扬弄回来的。他不清楚怎么跟林岩枫交流，就带着刻板印象大声说话配合手舞足蹈的比划。
林岩枫习惯了，他虽听不懂也听不见，靠着司徒嘉树的口型和比划猜到是明扬的问题。
下午他站在一旁看着明扬的比赛成绩，不论用哪边的大脑去想都不应当是这个结果，看来问题真的很大。
“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司徒嘉树说，“我问陆骏他们，他们也不知道明扬跑去哪儿了。桃子姐姐去找，希望她追上了吧。”
林岩枫看了一眼时间，比划说明扬撑死在半径两公里的范围内。司徒嘉树惊讶，问林岩枫怎么确定的。林岩枫自有他的一套方法。明扬哪怕拼尽自己的极限去跑，配速也在一定的范围里，走着话就会更慢。人在漫无目的时往往不会走直线，按照司徒嘉树说的时间节点，明扬大概还在这附近。
总之就是不会跑丢，不用担心。
林岩枫指了指一旁的座椅，示意司徒嘉树坐下来。他也坐下来，好像要跟司徒嘉树一起等。林岩枫无法和司徒嘉树聊天，司徒嘉树就抬头看天空。上海的夜空也像是装了霓虹灯一般，是五颜六色的深蓝。
余桃看着明扬跑进了公园，随后她便没有再跟着。几十分钟之后，明扬双眼红肿气喘吁吁地从公园里走出来。余桃没有露面，而是保持着明扬无法察觉的距离跟着他一路往回走。
十九岁啊，已经是大人了，大人有属于自己的自尊心。
她跟着明扬慢悠悠地走回酒店，大老远就见到了坐在门口的林岩枫和司徒嘉树。明扬也看到了那两个人，揉揉眼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明扬！”司徒嘉树跑来，“你、你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明扬趾高气扬地说，“你一惊一乍干嘛？”
司徒嘉树是个不走脑子的，明扬说什么他就信是什么，立刻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林岩枫也走过来，他打量一番明扬，明扬被他盯得有些心虚，稍微侧过身去。
明扬知道，林岩枫可没那么好糊弄。
“我还以为你今天比赛状态不好会郁闷很久，你这样子我就放心啦！”司徒嘉树说，“周楚竟然把我的GTR给刮了，补漆的钱说什么也得让他出才行。”
明扬笑道：“你在乎那点小钱？”
司徒嘉树摇头：“这不是钱的问题！总之，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明天正赛一把拿下！”
“我……”明扬犹豫地问，“要是我做不到呢？”
“可是我相信你。”司徒嘉树用拳头轻轻碰一碰明扬的胸口，就像阿树永远相信藤原拓海。
明扬不敢看司徒嘉树的眼睛。
林岩枫掏出自己的笔，随身带的笔记本在刚才与司徒嘉树交流时写了个满档，没有空白的地方。他干脆拉起明扬的手，伴随着明扬茫然的表情在他手心上落笔。
“3、8、12号弯。”
明扬眨眼看自己的掌心，再看林岩枫。他知道赛道上的3号弯和12号弯很重要，怎么在林岩枫这里平白无故又多出来一个8号弯？
8号弯明明是一个很普通的……等等，是周楚过他的那个弯道！

当明扬坐在车里时，他反复想着林岩枫的那番话。
赛车在赛道上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人员忙碌穿梭。今日陡然降温显得更加湿冷，还好赛车服防水防火，冬天穿在身上没有夏天那么痛苦。明扬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手指不住地轻轻点着，寒冷会让他多出来很多小动作用以抵消心中的杂念。
复盘会时林岩枫并不在，陆骏没有提到过8号弯，而林岩枫单独提出来自有其理由。昨日排位赛的画面不断在明扬的大脑中播放，那时他心里只想着破罐子破摔和周楚拼一把，不料他那必死的决心在周楚眼中什么都不是，GTR过他的86轻松得好像过清晨的马路。
真是……太可恶了！
对周楚的怒火一起，明扬的单一脑回路就很难再装下其他情绪。他现在排在倒数第三位，视线透过挡风玻璃去到最前面可以看到那台白色的GTR，他们之间隔着的实在是太多了。明扬再一偏头，左手边斜前方就是8号弯，那是一条平平无奇的高速弯，林岩枫却说那里可以一搏。
不是留到尾声，而是在比赛前期。
赛道清场，倒计时之后，灯灭车起。
周楚堪称完美起步，一上来就保持住自己的杆位优势。而后面的明扬在一片混战之中利用车体优势见缝插针，在第一圈时来到了队伍的中前段。P房众人松了一口气，看来明扬今天状态不错。
“还是有点急。”陆骏点评。
余桃笑道：“能不急吗？倒数第三去追正数第一，一共就十圈的机会，困难还是有的。”
陆骏摇头：“何止是难啊，周楚是不会给他任何机会的。”
“真是无趣的小鬼。”余桃故意说，“让让他又能怎么样？”嘴上这么讲，他们都知道让是不可能让的，有没有尽到全力，自己知道，对手同样知道。这不是任何一个人想要的结果，拼尽全力才是对双方最大的尊重。
明扬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那个移动的白点，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来到了李棠的身侧。李棠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幽灵的逼近，这小子昨天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怎么今天像是换了一个人？难道刹车油门都能踩到底了？李棠见识过明扬火力全开的样子，一方面有所忌惮，一方面摩拳擦掌想要跟明扬来个硬碰硬，双方来到了一处S弯，两人交叉换线，李棠退到后方来，明扬当仁不让直往前冲。
王一鸣看着赛道上的剧情变化说道：“李棠似乎是要以退为进，啊果然是有进攻动作的，明扬跃过之后没能甩开李棠啊！现在两个人进行一番轮对轮的对抗，不知道明扬是不是因为刚刚那一下没有处理好有了一些心理波动，在跟李棠的正面对峙中气势不太足，不过他还在坚持没有退让！”
陆骏“啧”了一声，看向一旁安静的林岩枫，林岩枫察觉到了那个眼神，与陆骏对视。陆骏问是不是林岩枫让明扬这么做的，林岩枫点点头。
陆骏叹气，余桃没注意两个人的眼神对话，问陆骏怎么了。陆骏只好说：“早拼晚拼各有利弊，只是林岩枫觉得早拼的胜率更大。”
余桃思考：“轮胎衰减会让大多数人不会选择在前半程有太多激烈对抗行为，否则后期的速度更提不上来。明扬现在的状态……却是相反的！”
明扬在赛道上本就有些畏手畏脚，如果一开始连有利位置都没有拿到，那么后面的心理负担带来的压力要远远高于轮胎压力。
别人惧怕的是轮胎，而明扬惧怕的始终是自己，这样一来，他的速度周期就和其他人产生了逆向。别人选择不做什么就是他应该去选择做的。
余桃对林岩枫轻笑说道：“没想到你这么了解他。”
林岩枫转了转笔，这不是了解，这是分析。
明扬根本不记得那么详细的战术安排，他的大脑中只有林岩枫所提到的若干关键词。李棠在赛道上有点暴力，超车喜欢连碰带撞的，明扬很努力地和他保持距离却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好不容易让他逮个机会钻出李棠的围堵来到了前面，李棠还是阴魂不散。
明扬怕碰撞，李棠带来的威胁让他无法专注去追周楚，脑海中闪出杂念。
几圈之后，赛道上的赛车顺序发生了一些改变，周楚和明扬来到8号弯，明扬掐算着时机就是此刻。
“明扬一直在跟随周楚的尾流，他的走线看上去是要发起进攻了！天啊他在闪车灯，应该是回以周楚昨天的行为。”王一鸣的语速提了上来，“在高速弯里周楚几乎没有刹车！明扬紧跟其后虚晃两下却没有选择弯道超车！他这个位置周楚不好判断距离啊！周楚判断失误让出了内线，明扬出弯超车成功现在来到了第一的位置！”
观众也好媒体也好一时间无法相信周楚竟然会判断失误叫明扬给滑了过去！余桃拧着眉询问陆骏，陆骏的表情也有些复杂：“周楚……不像是失误。”
林岩枫也相信这不是失误，以周楚的比赛数据和竞技状态来看，他断然不可能在这里失误。可是如果不是失误那又是什么呢？以周楚的脾气来说难道他真的会让明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个问题困扰着在座的所有人，直到看到后面的李棠，陆骏这才恍然大悟，惊呼：“他是在限制李棠！”
李棠并不清楚明扬有着怎样复杂的心路历程，在他看来赛道上就是允许这样的合理碰撞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对明扬来说是一种巨大的折磨，很可能会让明扬油门一松，放弃了好不容易确立起来的追逐目标。
明扬当时能过李棠有几分幸运在里面，而周楚退到后位正是为了能让明扬可以竭尽全力地再去多跑哪怕一圈。
这是赛道上很常见的一种团队战术配合方式，可以和队友联手扫清其他障碍，等来到比赛尾声时再彼此一决高下！
周楚太久没有跑过场地赛，加上和明扬关系拧巴，以至于让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个关键性问题。
果不其然，李棠根本无法处理周楚这个麻烦，而周楚卡在明扬和李棠中间很好地控制了双方的速度。他知道明扬在后半程的发力会渐渐变小，整条赛道的速度都会被压下来，而他只需要处理掉李棠这个麻烦，接下来再处理明扬也不迟。
比赛来到了倒数第二圈，没人在意那些吊车尾有怎样的发挥，一个个全神贯注地盯着前三名的位置。
明扬的速度果然降了下来，而有周楚从中作梗，后面的人想超车上前谈何容易？李棠差点被周楚搞得心态爆炸，愈发急躁起来。
周楚看着眼前86的车尾，马上进入到13号的发卡弯，他的视线从前方移到上方的后视镜，在最晚的一刻踩了刹车进入弯道。
以前的明扬最喜欢跑发卡弯，他天生就能找到最晚的刹车点和出弯加速点，这让他可以在这些低速弯里拿到很大的优势。现在，他的灵感不复，焦灼之际在后视镜里察觉到了周楚的进攻意图。明扬心中一慌，强迫自己稳住方向盘，着急的想要在出弯时第一时间踩油门。
问题在于他油门踩得十分不果断，周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没有在弯内超越，而是选择出弯超越。
陆骏的心跟着提了起来，他知道周楚能把明扬保到这一圈已经仁至义尽，剩下的最后一圈要看明扬自己的造化了。
就在此刻，赛道上竟出现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一幕画面！
周楚想要超车，这就意味着会给后面的李棠留出一定的空间。李棠胆大心细，趁乱想要拼一把，竟然也凑了上来。这样一来周楚闪到了明扬身侧，而李棠正处于明扬的后方，而他们马上就要进入到这一圈最后一个高速弯。
在这个弯道里速度可以达到130以上，并且路一侧距离场边围墙非常近，明扬本能地要靠另外一侧走线，这就等于给周楚让了线。周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在他越过去的一瞬间，视线余光里见到明扬和李棠的车撞在了一起，李棠spin甩到一边，而明扬被顶到车尾，86像个陀螺一样转了几圈斜翻车过去重重撞到了墙上！
世界线断开了。

第250章
“李棠和明扬在对抗过程中发生了意外，明扬的车撞到了墙上看样子有些严重，工作人员已经来到了场边，希望明扬不要受伤。”王一鸣盯着导播给到的场边救护画面，关键时刻发生这样的事故叫他也不由地捏了一把汗，“与此同时周楚已经冲过了终点，最后一圈应该不会再出动安全车了。嗯……刚刚从官方那边得到的消息，第一回合比赛结束。但是明扬这边……”
万幸的是那两台车各自被撞出了赛道，以至于并没有让后面的赛车跟着连环追尾。最后一圈其余选手纷纷过线结束比赛，李棠从车里跑出来去明扬翻车的位置查看。当时他只顾着和明扬拼，完全忘记湿冷的天气对地面的影响，他只是碰了明扬一下，没想到会失控成那样子。
刚跑两步李棠就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叫他不要过去。
陆骏等人赶紧跑到事故地点，86的外包围撞掉了大半圈，车侧翻着，当务之急是把明扬先弄出来。车门被打开，工作人员在喊明扬的名字，只见明扬的身体被安全带死死勒在座椅上，他没有反应，双手还保持着紧握方向盘的姿势。
“明扬！”
又叫两声，明扬还是不动。大家心里一惊，怕他旧伤复发，连忙采取紧急措施。可真当他们触摸到明扬时却发现明扬没有昏过去。
那双眼睛睁得浑圆，眼底里全是血丝，眼眶都要裂开了，一眨不眨的仿佛看到某种恐怖的画面因而害怕得不敢动一样。
与那双凝固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明扬急促的呼吸，工作人员试图让他离开座椅，然而怎么都无法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掰开。
最后还是好几个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明扬拽出来，用担架抬到了场边的医护室里。周楚从P房那边赶到，见床上的明扬死气沉沉的样子，忽然想到了在手术室门外的片段。他阴着脸看向远处的李棠，李棠满是无奈——他不知道会这样，他也不想这样。
医生简单地给明扬做了检查，没有骨折也没有皮外伤，他被防滚架保护得很好，车撞得看似惨烈，他本人没有因此受到任何伤害。
可这中邪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了解明扬情况的众人只能想到一个词——应激。
明扬害怕加速，害怕碰撞，当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拼命一搏时，一场赛道事故又将他卷回了那个血腥的晚上。
“这……”陆骏看丢了魂儿的明扬不知道怎么办，他小心翼翼轻拍明扬的脸，明扬没反应。他无助地问医生怎么办，现场的医生只擅长处理外科问题，明扬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碰到，建议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和陆骏就被周楚强硬地挤到了一边。
只见周楚一手拽着明扬的衣领将他拉起来一些，另外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在明扬脸上落了个巴掌。“啪”的一声清脆有力，明扬身体像是弹簧似的剧烈抖动，下意识地抓住了周楚地手，眼睛转动看向周楚。
其余人惊掉了下巴。
“醒醒。”周楚说。
明扬仔细分辨了周楚许久，他被打的脸颊也在这功夫里渐渐变红。他试图推开周楚，说自己喘不过气来，周楚松手之后明扬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大口大口地吸气呼吸，眼眶里止不住地流眼泪。
他反倒不像是在哭，而是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
他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你这不是好端端的吗？”陆骏凑上前安慰明扬，“一点伤都没有，赛道上是很安全的。别去想那些事情，都……都已经过去了。”
明扬不住摇头。
余桃过来时看到这惨烈又诡异的画面，她把陆骏撵到一边，将明扬从床上抱起来揽入怀中，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明扬的后背。明扬对余桃有强烈的信任感，余桃的怀抱和她身上那令明扬熟悉的气味稍稍平息了明扬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