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明扬站起来问,“很久吗?”
刘玉珍点头,紧接着表情忽变,伸手把明扬的下巴抬起来:“怎么忽然流鼻血了?”明扬只觉鼻腔一热,他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倒流回的血冲进了喉咙里散出阵阵腥甜。
“上火了?”刘玉珍用卫生纸帮明扬把鼻子堵起来,叫他保持不要动。明扬很听话的仰头,这个姿势有点累,他的脖子酸了。
等血止住,明扬从卧室里走出来。刚刚碗里还剩下半碗饭,他拉了椅子坐下,刘玉珍念叨着让他这几天多出去走走,细数着这几天吃了多少坚果零食,光吃不动确实容易上火,还说明天买点梨煮汤喝。明扬听着,手上不停地巴饭,扫完一碗之后想再添一碗,站起来得太猛,差点把桌子掀翻。
刘玉珍抬头,转而说他毛躁。
明扬从厨房回来,手里的饭碗冒了尖,刘玉珍叫他晚上少吃点。明扬又“嗯”了一声,解释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饿了。
他风卷残云般把盘子里的菜全都扫干净,肚子里撑得难受,只好在房间里来回溜达消食。晚会节目一波又一波演,电视发出热闹的掌声,他统统没听见,只顾想办法把胃里的食物消化掉。
刘玉珍早早休息,明扬关上电视回了自己房间。他可睡不着,本能地不想让大脑空闲便躺在床上玩游戏。今晚的运气无比差,一直输,输得他胸闷得喘不过气来,干脆退回到主界面发呆。
什么也不做,只是盯着界面,这样好像亦可以什么都不想。
这时,世界频道里齐刷刷地闪过“新年快乐”四个字,明扬看了看时间,已经过零点了。
他也跟着默默说,新年快乐
这段时间明扬总在夜里做梦,早上正开眼时很疲惫,像是夜里打了一架。只是这个一月一日的早上,明扬睁眼的瞬间清晰地意识到,他没有做梦,也没有想要赖床的困意。
那种神志清明的感觉仿佛一夜未眠。
明扬关闭了消息提醒,没有登录过社交媒体,没有联系任何一个人,不看新闻报道。他潜意识里认为只要他不接触任何信息,就可以不用去面对某些事情。
即便如此他还是分不清楚,于是白天煞有其事地将一块钱硬币在桌面上弹转起来。如果一直转就是在梦里,如果倒下来就是现实。硬币转不了几圈就会倒下,明扬干脆把命题改掉。即如果倒下就是在梦里,一直转则在现实中。
可能两三天后……明扬具体也没太算时间,他收到了讣告,是周岚亲自给他打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周岚声音平静,告知他周楚的遗体告别仪式的时间地点。他还有很多通电话要打,说话言简意赅。明扬还是“嗯”,周岚打算结束。
“等一下。”明扬忽然说。
周岚沉默着等待明扬的下文,明扬也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是好,他不懂礼数,跟周岚也不熟,支支吾吾一阵后,只好学着电视演的样子说了句“节哀顺变”。
这是周岚这几天听过最多的一个字,次数多到令他麻木,他能回个明扬的也只有一个“嗯”字。
陆骏等人应该是一直在帮周楚料理后事所以都没有回来。明扬坐在床上发了好半天的发呆才想起来要给陆骏打电话,这次等了一会儿就通了,电波把陆骏的声音加工得有点陌生。
“我……”明扬说,“我买明天的票去北京。”
“嗯。”陆骏的声音像是劈开的干柴,“路上小心。”
“嗯。”
对话发生地很简短,短到令明扬恍惚。
乘高铁到北京要半天的时间,明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街景飞逝,每靠近北京多一个公里,他的心跳就加速一点。
越来越近,他便越来越紧张,身体轻飘飘地,脑子里一会儿空白,一会儿又像是煮开水。陆骏说在车站的停车场等着,明扬不知道自己靠什么东西操纵着身体,在停车场里绕了好几圈才见到陆骏所说的那台RS6。
陆骏从副驾下来远远叫了明扬一声。这好像一条咒语,明扬听到快步向陆骏跑去,表情逐渐坍塌,等扑到陆骏身上时,他已然抽泣。陆骏轻拍着明扬的后背,余桃从驾驶位下来,隔着车看向那两人,本以为已经消减的悲伤情绪又一次涌现。
三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很快就到了周家预定的酒店。周楚出事的当天晚上周岚就到了分站大营,绝望的毒液挥发散入空气令所有人都很崩溃,现场乱成一锅粥。陆骏见到周岚时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看着周岚,周岚穿着不似平日里那般精致考究,衬衣外面裹了件完全不配套的大衣,袖子里垂下来的手紧紧攥着,拇指发白。
这两天的事情像是走马灯,周家家大业大,周楚也不是无名之辈,不能不明不白地死了,车队要配合联盟和警方的事故调查。具体事情陆骏不太记得。只记得没空睡觉,也不想睡觉,试图忙得脚不沾地才好。
周楚的遗体用专机送回北京,车队众人也跟着去了北京,没有人说自己要走,大家保持着无声的默契。
“你就先住在这里。”陆骏推开房门,“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坐车去殡仪馆。”提到“坐车”,陆骏停下询问明扬,“你可以吗?”
“……可以。”明扬的声音有些哑。可以吧?大概。
陆骏说,“这边事情很多也很乱,你不要乱跑,有什么事叫我。”
明扬问:“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
陆骏答道:“不用,你先休息吧,一会儿吃饭我叫你。”
“沈哥呢?”明扬有些迟疑,“没见到他。”
“他还在医院。”
“他会有事吗?”
“不会。”
明扬这才长呼一口气,垂下头不再追问。他还是很恍惚,陌生的环境令他又开始变得不确信自己到底处于哪种空间。他胡乱地把药吃掉,把药瓶盖竖在桌子上用手指一弹,圆盖快速转起来,明扬目不转睛地盯着,最后旋转停下了,瓶盖也没有倒,还是那样竖着。
明扬发消息跟陆骏说自己不去吃饭,一口气竟然睡到了第二天一早。然后行尸走肉一样跟着大部队去了殡仪馆。
他在殡仪馆意外地看到了韩飞凌,再看向别处,才发现来参加周楚追悼会的人除了他们的车队的便再无圈内人。韩飞凌一身肃穆,眼睛红肿,和他们所有人相继拥抱,最后和余桃久久抱在一起。
她说自己刚比完赛就做夜里的飞机从日本飞了过来,今天晚上还要飞回去。明扬还扯嘴笑了一下问她成绩怎么样,韩飞凌说明天比决赛。
明扬说,真好。
这是北京最冷的月份,明扬夹在人群中看着其他悼念的队伍,大多是离世的老人,家中子女或多或少,很多人哭地断了魂,明扬是个局外人,有点看不懂,紧接着大喘了两口气。
上一秒还在费解的事情在他看到周楚之后一下子就懂了,这种情绪甚至不需要大脑思考判断,那悲伤的音乐就是控制的开关。
周楚本来就很白,现下白到发灰,脸颊有些肿,但还是帅气的睡颜。明扬跟周楚在比赛时睡在过一起,他喜欢乱动而周楚睡得很老实,会被他挤到一边去,而他通常则是被周楚踹醒,两个人争执几句然后各把一边互相怄气。
明扬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件事,当记忆浮现时,明扬终于意识到“周楚死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就是那么冷冰冰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跟他吵架了。
明扬瞪大双眼大口呼吸,耳朵开始鸣叫,他捂着嘴巴身体慢慢滑落,离他最近的陆骏赶忙伸手去扶他,却被一股巨力推开。明扬崩溃大哭,喊着“周楚你他妈给我醒醒”朝着水晶棺材就要扑过去,众人见状纷纷去拦,本是哀恸现场瞬间纷乱。
明扬额头上的青筋都要裂开,力气大得好几个人都按不住,最后余桃抽了他一巴掌,他才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停住,只能毫无节奏地呼吸,缓过来之后哭得更是难看。
韩飞凌先陪着明扬出去,至少不要把严肃地哀悼现场搅合成闹剧。两个人坐在松柏树旁的长椅上,韩飞凌忽然半笑半哭地说:“你真是的,他都走了,你还要吵他。”
明扬脸上眼泪鼻涕糊作一团,过去几天过得多平静,现在就有多痛苦狼狈,这种情感甚至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极限,眼睛都在突突地跳。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他跟周楚的关系也没有多好,在知道周楚的死讯时也应当是意外大于悲伤。他明明还可以好好的吃饭好好的生活——可是他错了,当他见到周楚时一切大错特错。
“你知道我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我说,周楚你去死,你去死吧。”明扬哭道,“我不想他死,他为什么会死?我不应该在他比赛之前跟他吵架,不应该吼让他去死……”
韩飞凌不知道明扬和周楚的纷争,只是两个人经常吵架,互相骂对方也是常事,谁想会一语成谶?这对明扬的打击恐怕会非常大。她伸手揽过明扬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明扬一哭,她也想哭,无声地抚着明扬的头。
“我甚至不敢看新闻,不敢问陆骏到底怎么出的事故,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我觉得都他妈是假的!”他抓着韩飞凌问,“如果我没有这么胆小怕事,如果我跟他一起去了,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是我害了他!”
“别喊了。”陆骏不知何时走来,他穿着黑色的大衣,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看到禁止吸烟的警示牌之后作罢,重重叹气,对明扬说:“一切跟你都没有关系,他……他是为了自己拼到了最后一刻。”
第262章
陆骏坐下来。他掏出揉皱了的烟盒,里面仅剩下了一根,他低着头反复捏着那根烟,说道:“他从第一天做职业车手就知道生死有命,但是这一天忽然出现,我还是无法接受。本来……他都已经成功了。”
当时他们在屏幕上看到周楚的车翻了下去,陆骏条件反射一般地大喊了出来。官方在相对危险的赛段附近都做了保全措施,可是当时的雨实在太大,救援车抵达时,周楚的车已经不见了。大家当即知道事情不妙,火速沿河搜索,在百米之外的河岸找到了昏迷的沈西今,又往下游搜了一段才发现了那台雪铁龙。
驾驶室一侧完全沉在河里,有很长一截粗大的树干从窗户横穿进去拦住了周楚半身,他没能挣脱出来。
噩耗传回大营,后有人哭泣,有人一言不发,雨更大了,陆骏站在雨中什么都听不到,只在帐篷外一遍又一遍地走,最后身体被抽了筋一样滑落跪在泥地里,双手捂脸痛哭起来。
所有比赛都被叫停,联盟成立了官方的调查组,结果显示周楚的赛车没有故障,当时周楚也好沈西今也好,两个人并无异常状态。导致悲剧发生的主要原因在于当时周楚的判断失误和一意孤行。
这确实是一个客观上的结论,可当陆骏拿到这个结果时,他把文书撕的粉碎。谁都不能阻止意外发生,但在此之前周楚明明已经成功了,他没有任何失误,没人可以把锅最后赖在他的头上。
“他人都没了还要被你们这么定性吗?你们他妈的疯了吧!”陆骏冲着电话大吼,嗓子撕裂不停地咳嗽。最后还是周岚出面调停,以周楚的后事为重。陆骏已经全无理智,他看到周岚的脸都觉得恨,迁怒周岚对于周楚的逼迫。
周岚倒也不说什么,周仕恩和陈隽无法接受周楚的忽然离世已然被巨大的悲痛击溃,所有的事情都要他来处理,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精神陷入了一种亢奋又麻木的状态。
他的世界所剩无几,别人的世界还需要靠他支撑,好在他习惯了克制自己的情绪,才不会在这个分崩离析的场景里失态。
陆骏坐在长椅上把他所知道的事情都讲给了明扬和韩飞凌。那两个人只顾着哭,陆骏在说出在之后心情反倒是释怀了一些,分出精力来安慰他们:“那时周楚清楚的知道有多危险,后果有多严重,但他依旧做出了选择。他是一个可以为了心中热爱奉献一切,包括……包括生命的人,我相信他不会后悔。我们也都不要太难过了,他一定也不希望我们为了他哭。周楚是个英雄,我啊……”说到这里,陆骏用力眨眼睛,稍稍扬起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以曾与他并肩作战为荣。”
葬礼结束后大家在一起吃了个饭,大多数人好像都能很快从悲伤的情绪里走出来,甚至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可明扬做不到。他最正常的那段时间当属刚刚听到噩耗时,没有太多真实感受,自己没觉得自己有多难过。
现在的他哭的脑袋昏昏沉沉,浑身上下难受极了,饭一口都吃不下去。连徐正文都劝他想开点,可他一点都想不开。
他根本不知道那竟然是他和周楚见的最后一面,他用尽全力说了最恶毒的话,他让周楚去死。
没有任何挽回余地。
裴若安知道明扬来北京参加葬礼,他估摸着那边事情结束的时间给明扬打了个电话。一接通就听见明扬毫无生气的声音,他却松了口气,说你终于接了。
他去酒店里找明扬,之前本计划着比赛结束之后再去探望明扬,没想到事情变成了这样。裴若安见到明扬时感觉明扬像是变了一个人,脆弱的,有气无力的,失去了生命力。
“你……”在明扬的房间里,裴若安却给明扬倒了杯水,“当时我们都在,所有人都很难接受这个现实,许哥这几天很消沉,这件事对他打击也很大。”
“那他为什么不来?”
“你不知道吗?”裴若安说,“周岚只允许你们车队的人来和他告别,其他的人都不准。所以我才在这个时候来找你。”
明扬“哦”了一声,翻身躺在床上,用枕头蒙住了脑袋。裴若安坐在床沿,伸手拍拍明扬的手臂,却也一句话说不出来。
韩飞凌晚上的飞机,裴若安正好开车载着大家去送她。韩飞凌没带行李,进安检之前忽然笑了一下,说:“我当时走的时候根本不想有人送,很怕掉眼泪。现在竟然是在这样一个场合下再次跟你们道别,人生真是无法预料,永远不会按照计划走,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陆骏说:“但有件事可以预料。”
韩飞凌问:“什么?”
“明天比赛你会拿到冠军。”
“是吗?哈哈,我尽力。”韩飞凌故作轻松地说,“很快,我的冠军奖杯就会超过你们的。”她张开手臂抱了抱明扬,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也要加油,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明扬站着不动,他很想应下来,但他做不到。
送别韩飞凌后,车队众人终于计划离开北京。沉重的心情需要告一段落,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自己的生活。
明扬以为自己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走出阴霾世界,当他自认为终于做好准备可以回看那几天的所有信息时,他仍旧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官方的通报,其他人的讨论,粉丝们做的各种纪念视频——这些文字、画面和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向明扬强调着在他过去的生命里有一个人的存在如此之浓墨重彩,哪怕他们只认识了十几个月,都足以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这给他本就脆弱的神经雪上加霜,日益消沉了下去。
沈西今昏迷数天之后醒来,他先是以为自己死了,意识回笼之后知道自己逃过一劫。他问周楚怎么样了,别人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是陆骏告诉他,周楚不在了。
沈西今躺在床上愣了好久,先是“噢”了一声,而后眼泪静静地从他的眼角顺着太阳穴留下来。
陆骏有点后悔在这个时候告诉沈西今,但他实在找不出什么蹩脚的理由骗沈西今,只好连连安慰。沈西今不需要陆骏的安慰,而是说道:“是他把我从车里推了出来,他一直遵守着他的诺言。从我们合作开始,他就说过无论怎样他都会拼,但是他不会让我死,所以我要无条件的相信他。可是我……我没能抓住他……”
陆骏握住了沈西今的手:“这不是你的错。”
“太遗憾了……”沈西今深吸一口气,“他相信自己,也相信我,我却没能把他带到终点……我这辈子都无法弥补这个遗憾了。”
明扬站在门口听沈西今平静的讲完这段话,他转身躲到了走廊外,身体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双手掩面,沉默不语。
第263章
由于沈西今一直住院,周家无法来处理周楚的遗物。等沈西今出院后,陆骏才通知周岚过来。从北京来的一行人有多少陆骏不知道,只知道到沈西今住处的只有周岚和周楚的母亲陈隽。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