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西今早就预料到明扬会有此举动,他没有紧跟上前,而是与极点另外两台车在第二梯队。其他车队的赛车分别在角逐这两个集团的名额,他们保存着体力和轮胎,看着明扬这个新人愣头青没头脑的往前冲,心中都高兴不已。他们像是虎视眈眈的猎人,等着那些最凶猛的野兽互相撕咬得筋疲力尽时再端枪而上,收割胜利。
“现在已经来到了第六圈,明扬展露出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一马当先领跑全场。但是随着比赛圈数的减少,如此激进的一个驾驶方式会给轮胎带来很大的压力,不知道明扬是否可以将自己的优势地位保持到比赛结束,为他的新赛季拿到一个好成绩呢?”王一鸣的话刚说完,就见在极点在第二梯队的两台车开始发力,想要把对手都拦在后面。
沈西今当然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他不光要保住自己的位置,还要把线守住。如果与自己并驾齐驱的两台车都跑去前面的话,这对明扬来说是个相当危险的信号。
“别勉强,咬住他们就行。”无线电里出现了陆骏的声音。沈西今“嗯”了一声,赛车仅仅紧紧吸住前车尾流,但是双拳难敌四手,沈西今不光要应付极点,还要应付其他想要抢占有利位置的赛车,最终在一处弯进行了一番轮对轮的角逐之后被迫让出了内线位置。不过沈西今并没有因此而被打乱节奏,他没有被甩太开,而是紧跟前车伺机寻找机会。
明扬不知道刚刚后面发生了怎样的大乱斗,他的视野之内始终有一台红黑相间的赛车。那台车一开始像是幽灵一样跟在他的身后,随着比赛进程的推进,明扬愈发感受到背后的粘腻的感觉。怎么都甩不掉的情况只有一种——对方的实力在他之上。
这种无声的强大令明扬感受到了压力,这就是更高水平的战斗吗?这群人甚至不是极点的当家车手,竟然都能如此轻松地戏弄他,如果是那些名将……明扬的大脑中浮现出周楚的身影,与周楚的比赛仿佛就在昨天,那种拼尽全力都追不上的绝望感让他记忆犹新。
明扬不想再体验一次,不自觉地开始去试探极限。
“拉开了!”韩飞凌站了起来,“明扬这小子有点东西呀。”
陆骏沉思片刻,否定了明扬现在的优势地位。明扬试图不断去挑战自己对车的操控力的极限,但是他往往会忽略掉最现实的情况:车的极限会比人来得更早。也许他自己可以做到,但是车做不到。
“明扬……”陆骏想对明扬说话,却被明扬以一句“别说话”打断。在竞速当中,明扬往往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应付对话,后车与他在一个交叉线之后交换了位置,他打算在下一个弯找回来。
沈西今这边由于方才的混乱已经处于半失守的状态,前方极点三台赛车把明扬夹在中间。明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深陷险境,只顾着追前面的车。轮胎的消耗让他显得有些吃力,不过他还是贴上了对方,两车门碰门,轮对轮,似是要擦出火花来!
“明扬陷入了一对三的苦战中,但是他好像并不服输,这个一年级新生没有丝毫的畏惧!天啊!他突破了重围!对于现在的比赛进程来说会不会有些太勉强了呢!”王一鸣紧紧盯着赛道上的变化,这时,一个突如其来的画面冲破了所有人视线。
“极点的12号车试图阻拦明扬但是撞到了明扬的车尾!”王一鸣惊呼。
坐在车内的明扬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瞬间的失控让他的大脑一空,紧接着车身偏离了赛道,只听“轰”的一声,他的身体受到了来自前方的巨大冲击力。
两台车发生碰撞事故导致后面来不及闪避的车拧在了一起,沈西今反应极快,控制好速度轻轻一打方向盘,车身摆动两下便从失控的车身中钻了出去,避免自己撞车。他在经过明扬时看到惨状:明扬车尾翼被带飞,被撞一侧的外包围也像是废纸一样被撕碎,这还只是轻伤,由于明扬的车失控导致车头撞墙,这一下着实不轻,明扬本人被撞得眼冒金星,车头仿佛被墙吃了一大半,四米多的车长几乎少了小一米,发动机彻底报废。
在场边的陆骏等人急忙跑过去,明扬是被救援人员从车里架出来的,他失去了意识,身体无法动弹,救援人员便用担架把他抬了下来。
“明扬你怎么样?”陆骏大喊,试图让明扬有些反应,“能听见我说话吗?”
明扬动也不动人就被拉上了救护车,陆骏让韩飞凌跟着去,他来处理后面的事情。
场上的赛车还在安全车的带领下一圈一圈有序地跑着,发生如此事故,不出意外比赛应当是到此为止。最终成绩会以有效圈数来算,而在12号把明扬撞出赛道的一瞬间,极点另外一台车已经超车到了前面。
极点报废了一台车换取了领奖台的两个位置,第三名则是沈西今。
陆骏站在P房外看着那边的胜利与欢呼,他呼吸有些急促,沈西今过来拍了拍他,垂着头说:“太突然了。”
“你已经把他保护得很好了。”陆骏道,“他们是故意的,我要仲裁。”
在场的其他车队和观众对于极点的做法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质疑,特别是在看过回放之后,极点的撞车位置十分暧昧。不过赛道上的战术多多少少就包含着这些犯规举动,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只有明扬弄不明白这些潜规则,要和比自己强大的对手硬碰硬。
这种强大不单单指车手实力,更多的是指车队背景。
陆骏深谙此道,他明知道在这片场地上对于极点的仲裁可谓是以卵击石,然而当他回想起明扬被带下场时的样子,那么好动的一个人竟然安静地躺在担架上,要是因此留下什么不可逆的身体损伤,他不知道该如何交代。
他知道明扬不怕输,怕的是不公平地输。上一次他没有为明扬争取,这一次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他也哽着一口气想要发泄。
因为对方是极点。
果不其然,组委会最终驳回了陆骏的仲裁,陆骏不是明扬,他不会对着仲裁官大喊“这么明显的犯规你们看不出来吗”这种质问。他只是沉默地走出办公室站定,太阳的斜角还不够把阳光撒进来,他抬头看天,自己深陷屋檐下的阴影中。不远处就是极点的P房,他们的车队经理仿佛一直注视着这个方向,与陆骏四目相对,然后耸肩笑了笑,笑得满不在乎。
陆骏愤然走上前,抓着极点经理说:“还来这套是不是?”
“红万哥,别生气。赛道上那么多车拼抢,有个意外在所难免……”
“你回去告诉张承寅。”陆骏打断了他,“别以为这样我就会认输。”他的口气很平稳,仿佛只是在单纯的叙述。经理面露难色,对他说:“红万哥,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没有必要弄到现在这样。”
陆骏转身而去,理也不理。
Counter pick车队众人来到医院,韩飞凌陪着明扬做了一番检查,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轻微脑震荡。等陆骏来的时候明扬已经醒了过来,意识正常说话清晰,就是一直叽叽歪歪地说感觉脑子里被撞成了豆腐渣,在脑壳里来回晃荡,晃荡得他想吐。
“大夫说你这身体条件睡两天就好了。”韩飞凌道,“别装柔弱了。”
“啊……好晕……”明扬呻吟。他身为当事人并不知道自己是被对方暗算了一番,看到陆骏就问自己的车怎么样了,他只记得那一下特别重,不晓得具体情况。
“发动机都报废了。”陆骏道,“不过没关系,有你徐哥在,什么都能搞定。”
“哎!怎么会撞到呢!”明扬有些心疼自己的车,“太傻逼了!”陆骏不打算告诉明扬事情的真相,故意岔开话题:“这样,反正比赛也结束了,咱们不着急回去,在上海休息两天。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去迪士尼玩怎么样?”
明扬问:“你不是说赢了才去吗?”
“我有说过吗?”陆骏笑道,“算了,我就是想去。”
沈西今和徐正文联系物流把所有器械和赛车押运回去,上海只留下了陆骏和韩飞凌陪着明扬。明扬到底是年富力强,吃了点药休息了两天立刻原地复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场,听韩飞凌描述迪士尼的精彩项目,吵着让陆骏赶紧买票。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工作日,陆骏带着韩飞凌和明扬前往迪士尼参加百团大战。
这里被誉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陆骏进来之后感觉这话说得真没什么错。他这把年纪了看到那些小时候耳熟能详的卡通人物仍会心中一暖,就更不要提正直青春年华的明扬和韩飞凌了。
韩飞凌之前来玩过,有一些经验,带着两个人来回穿梭,安排去排项目,三人玩得不亦乐乎,把之前比赛的种种不愉快全都抛之脑后。
到了花车巡游的时间,陆骏他们三个人在一个很好的位置观看,韩飞凌疯狂和那些可爱的角色互动,明扬看半天叫不出名字,只能跟着瞎起哄。
就在这时,陆骏的手机响了,不认识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他接通了电话,对方说自己是法院的,并且向他核对目前可以接受邮件的地址。人群太过热闹,陆骏听不太清楚,只好挤了出来。
“嗯,对,地址没错,麻烦您了。”陆骏的心中很是忐忑,停顿片刻后深吸一口气,“请问,可以告诉我结果吗?”
电话那头只有短暂的沉默,然后陆骏听到——
“我建议您这边考虑一下二审。”
对方没有把话说得太直接,但是陆骏已经听明白了意思,他因为紧张而大幅波动的心情此时已经趋于平和,甚至已经跌破临界值来到了负数。
他在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听到了这辈子所听到过最坏的消息。
他和张承寅的官司,输了。
第101章
陆骏在长椅上坐了好半天才勉强稳定住了自己的情绪,他看花车游行马上要结束了,便回去人群里找到明扬和韩飞凌。
两个小孩始终沉浸在玩乐的兴奋中,察觉不到陆骏的变化,一直玩到晚上看完烟花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法院的判决书来得很快,陆骏拿到手之后仔仔细细通读了一遍,心情已无太大波折。简单来说,除了在一些细枝末节上进行了驳回,法律基本认同了张承寅的诉讼内容。当他看到最终赔偿金时,竟然意外地笑了出来。
张承寅一向是个很会把握分寸的人,他提出的数字不至于离谱到让陆骏这辈子都还不完,但却足够让陆骏身无分文从此退出这个行业。
他太了解陆骏了,了解陆骏的性格喜好,了解陆骏的身家背景,他知道陆骏的临界点在哪里,并且可以在最后一刻无情地去执行。
也许陆骏没有自以为地那么了解张承寅,或者他的心底里始终保留着一丝半点的善意,他厌恶现在的张承寅,却又觉得如果是当初的张承寅不至于此。
陆骏和自己的律师交流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律师给了他很多建议,但是最终的定夺权在他自己的手中。陆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连徐正文给他开的购买清单都忘记查收。他在基地的办公室里看着太阳缓缓落下时才会惊觉,原来一天就这么快而毫无意义地过去了。
“你在这里呀?”沈西今推开门,“刚刚我敲门以为没人。”
陆骏回神,揉了揉眉心:“哦,我在想事情,没听见。”
沈西今说:“那既然你在,就看一下小徐的单子,他再等配件给小明修车。”
陆骏打开邮箱找到配件清单,第一眼先去看最后的总价,看完之后眼睛突突得疼,他把文档关闭,低声对沈西今说:“能缓两天吗?”
“怎么了?”沈西今走过来,轻声问,“你从上海回来之后状态就很不好,有什么事情吗?”
陆骏抬起头望向沈西今。此前他最纠结的其实是他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车队里的人,理论上来说这是他从前东家带出来的是非,跟现在的人没有任何关系,大家完全没有必要来分担他的责任。只是现在压力全集中在陆骏一个人身上,靴子落地之后他开始变得茫然。
沈西今是个聪明人,他在看到陆骏的表情之后脑中就有了信息线索,他试探性地问:“是和张承寅的事情吗?”
“哎……”陆骏决定不再隐瞒,“我跟他的官司你应该知道,就在上海的那几天出结果了,官司输了,要赔不少钱。”
沈西今听到他说出来的那个数字之后眼睛不由瞪大:“那继续申诉呢?”
陆骏道:“我跟律师聊过,现在北京的法院涉及这种金额的案子其实都会一审二审沟通好才会判决的,上诉翻案的可能性不大。撑死改改数,但微乎其微,约等于无。而且二审受理是在三到六个月的时间里,那会儿已经是赛季中期了,谁能拖得起呢?不上诉还能剩下一笔律师费。”
沈西今问:“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但是……”陆骏沉吟,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对他而言有些难以启齿,“就是去求张承寅,在执行阶段和解……”
“……”沈西今知道,这对陆骏而言是最不可能去做的一个选项。
陆骏忽然问沈西今:“你要是张承寅,你会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跟我和解吗?要知道你已经赢了。”
沈西今带入自己去想,在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掌握一切主动权的情况下,确实没有必要接受输家的和解。除非……
“要开你能开出来怎样的条件。”沈西今道,“以及这是不是张承寅想要的。”
“……”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沈西今看陆骏面露难色,提出这个问题时忽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你……是不是没有纠结张承寅的态度,而是在纠结自己要不要去求张承寅,对吗?”他见陆骏眼色一震,便知自己猜中了陆骏的心思,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很难,但是如果连试都没有试过的话……”
之前陆骏于张承寅有过多次极不愉快的调节环节,张承寅提出的条件他无法接受,于是哽着一口气要和张承寅打官司。可是现实就是如此血淋淋,不论人情世故是如何,他就是在法律层面上违背的合约,所以他应当为此付出代价。
那么然后呢?他就应该像个被社会教做人之后的傻逼似的灰溜溜地去找张承寅求和吗?然后天真的对他说:“我之前不知道后果真的那么严重,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是这样吗?
陆骏揉了揉鼻子,他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沈西今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扰。陆骏走到了窗边停了好一阵才回头对沈西今说:“也许你说的对,与活下去相比,自尊不值一提。我再去找张承寅谈谈,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别的法子。”
陆骏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跟张承寅有过私下联系了,他打开张承寅的头像,很奇怪,两个人没有互相拉黑也没有互相删除,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对方好友列表深处,仿佛只要不看到,就可以当对方不存在。
最近一次聊天记录还是一年多以前,张承寅说,陆骏你不要后悔。陆骏没有回复,聊天内容到此结束。
陆骏心想,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叫后悔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磨蹭,好久之后才按了下去。张承寅今天多半无聊,因为他很快接起了电话。他知道是陆骏,不过他没有先开口,等着对方破解沉默。
陆骏磕磕绊绊地说想找他聊一聊,他当然知道是要聊什么,便说自己现在人在上海,如果想谈就明天,然后给了陆骏一个酒店地址。
陆骏一宿没睡着觉,脑内反复模拟着和张承寅的对话,买了很早一班车去了上海。等到了酒店前台时,工作人员说张承寅特意嘱咐过睡觉的时候不想被打扰。陆骏只好坐在大厅里等,等到中午饭都过去了也不敢离开。
约莫下午时,才有领班过来找他,说张承寅可以见他了。
陆骏早就被漫长的等待磨平了情绪,等来到张承寅的房间时,见到张承寅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几乎触手可及的东方明珠。
“来了?”张承寅转过身来,“坐。”
陆骏不喜欢张承寅钝刀子割肉的态度,坐下之后打算直奔主题:“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一下官司的事情。”
“我知道。”张承寅看着陆骏,很认真地问,“所以,你想要具体聊什么?”
“我想……”陆骏在张承寅的目光扫视下如坐针毡。张承寅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想恳求的事情?张承寅只是想听他亲口重复一遍罢了,而这中间发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是对陆骏自尊的撕扯。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