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换做是他,他大哥,也会愿意为了他,多守孝几年的。
唉,想大哥了,今晚回去看看吧。
兴明九年四月,夷州收复。
兴明九年七月,东瀛海盗三千人,被割下头颅,置于海岸,水军将领亲自举起火把,将它们烧了个干干净净。
兴明九年十二月,詹不休再次发兵,攻打女真,这次是死战,双方损失都非常惨重,女真皇帝被打得逃窜到不咸山当中,而齐国将士因为不熟悉那里的地形,只好僵持在外。
兴明十年正月初三,詹不休遭暗算,负伤,皇帝下令,让他回京修养。
詹不休憋着一股气,连宫人都看得出来,他心不在这,他想回去,继续跟女真人打,估计伤一好,他就要请缨离开了。
修养期间,他就住在皇宫里,皇帝没有女人,就有这么一个好处,大臣们再也不用连夜回家了,好多人半夜定策,定完了打个嗬欠,就在皇宫里睡下,他们的夫人安心,宫里的宫室也够他们住。
一些文人还鼓吹这就是最好的君臣相处方式,甚至开始吹捧皇帝不娶妻,其实是太看重他们这些大臣了,听得孟昔昭一边笑,一边翻了个白眼。
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
隔三差五的,孟昔昭就来看看他这个病号,他们已经认识十多年了,当年詹不休还是个水灵灵的小夥子,如今,他的面皮已经粗糙的像是捕了十年的鱼。帅还是帅的,就是变成了被糟蹋了的帅。
……罢了,反正他单身。
说起单身这个问题,孟昔昭心里的红娘之魂又开始燃烧。
他也算是发现了,他有一个叫做“看着亲近人单身、他就总想问问”的毛病。
首当其冲者,就是银柳,金珠早就嫁人了,如今都跟着夫君一起回应天府定居了,金珠没事就带孩子一起进宫来,那俩双胞胎,如今都能出口成章了。
庆福几年前也娶了媳妇,他爹找的,庆福如今是他府中的管家,他媳妇做的就是管家娘子,小夫妻一起替他打理家业。
连紫藤,都有自己的意中人了,而银柳一直没动静,她似乎就想单纯的当个丫鬟,留在孟昔昭身边。
如果真的是这么想,孟昔昭也不会多管,所以银柳已经熬出了头,这回轮到詹不休了。
“三十而立,你妹妹如今都有三个孩子了,你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虽说军营里的男人都这样,但旁人回了家,家里是热乎的,再看你,要不是怕你在家太孤单了,可能会哭出来,我才不会让你留在宫里。”
詹不休:“……”
他幽幽的来了句:“女真未灭,何以家为。”
孟昔昭:“……”
他气得捶了一下詹不休的脑门:“就你还想模仿霍去病?!你们能一样吗,匈奴和女真,能一样吗?”
匈奴对中原的残害太多,可女真,人家还没发展到这个阶段呢,以后说不定也会残害,可现在,确实是没有过,他们最多就是残害残害匈奴。
詹不休严肃道:“你不要低估女真的实力,假以时日,他们必定会对大齐产生威胁。”
孟昔昭无语的看他一眼:“我知道,我只是说,你成家与否,跟女真的战事,没有半点关系,你若不想,直接说不想就是了,何必找什么借口呢。”
詹不休沉默,没说想,也没说不想。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所以孟昔昭注意力被旁的吸引了去,他正在打量桌上放着的一个瓷瓶,突然听到身后,詹不休问了一句:“你有时候会不会想,此生已经足够光耀,但仿佛缺了什么,有什么东西,还不够。”
孟昔昭扭过头,对着他眨眨眼。
“没有。”
短短两个字,他回答的笃定、深信。
詹不休看着他,慢慢的,他笑了一下:“真羡慕啊。”
孟昔昭抿了抿唇,看看他,他问道:“那你觉得,你缺了什么,又是什么东西,让你觉得不够?”
詹不休摇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时间可以改变人的一切,除了本性。
年轻时候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杀光所有姓崔的人,现在他不这么想了,那种恨意,早在不知道什么年月里,就已经消散了。
后来他参军,从只言片语当中拚凑出自己一直认为是大英雄的父亲,原来也是一个有缺点的人,原来他的惨剧,也有一分他自己的责任在里面,这种内心破碎的感觉,让他怀疑一切,甚至质疑起自己为什么要参军来,但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突然就明白了自己参军的意义,和他爹没关系,就是他想而已。
詹茴嫁人的时候,他也感到非常的迷茫和痛苦,杀多少敌军都不管用,可杀人是不能缓解心中苦闷的,时间能,慢慢的,他就懂了詹茴当初的选择,也懂了,兄弟姐妹,就是兄弟姐妹而已,幼时在一起,长大了便分离,他的妹妹和他有不同的想法,所以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如今齐国和月氏关系亲密,其中缺不了詹茴做的努力,西域小国太多,且各自为政,月氏在其中算是大的,甚至是最大的,有他们的人当说客,很多执拗的国度,如今也愿意放开通商了。
通商永远不止是简单的卖卖东西,文化和信仰,都会一并带过去,到时候就看谁的文化更经得起考验了。
在这点上,孟昔昭十分有信心,四大文明古国消失了三个,作为唯一能传承下来的那个,孟昔昭不信他们连这些西域小国都收拾不了。
通通给我学月氏去,自我驯化、自我斗争、自我分解,这才是最高级的文化战争。
总之,就是这样,詹不休没什么可苦闷的了,他和他这辈子所有的不幸,都和解了,按理说此时的他不应该再有什么觉得不够,可是,他的心不是这样想的。
孟昔昭看着他的神情,半天没说话。
这种问题,他也帮不上什么忙,每个人的内心,都只有自己知道怎么回事。
兴明十年三月初,伤好的詹不休又回去了战场上,正好,入春了,不管耕种还是放牧,这时候都经不起打扰,正是发起战争的最佳时机。
他走的时候,是太子带人去送他,经历了之前那么丢人的一件事,再加上成婚以后没人再把他当个孩子看,所以,太子的行为举止,也变得成熟了不少,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懦弱是可以伪装的,好色就不行了,成婚两年,他娶了九个女人,放在东宫里,这数量,根本就没人在意,甚至因为崔冶一个女人都没有,满朝文武还感觉挺欣慰的,崔家的皇帝都是奇葩,崔冶在他们看来,更是重中之重,反倒是这个太子,看起来最正常。
有点小毛病,但都不出格。
孟昔昭心说,那是你们还没发现他最出格的地方在哪。
说来也是……真的啊,怎么就这么巧啊,从开国皇帝到崔冶、再到这个太子,就没一个正常的!
崔冶喜欢男人,而太子,他喜欢祖母。
在这个时代,还是喜欢男人更炸裂一些。
崔冶知道这事都好几年了,可除了知道的当天,他微微一笑,仿佛期待着一场好戏一般,后来,他对这事就没有任何兴趣了。
皇家阴私有的是,他对太子没感情,对崔家人也没感情,他唯一好奇的,就是太子能做到什么地步,可一想到他是那种性格,崔冶又不好奇了。
胆子那么小,连他爹崔琂都不如,恐怕最终也就是憋在心里一辈子,什么事都不会做。
崔冶其实也有个毛病。
应该说不是他的毛病,而是这个时代人的通病,就是,即使这是两个人的事,即使那人就站在那,他也看不见她。
这都算不上歧视,就是,看不见而已。
孟昔昭在发现这一点以后,也微微一笑,露出了一个看好戏一般的表情。
兴明十年六月,闫太师也退休了,当了三年太师,过完了瘾,朝上没人再跟他针锋相对,他不免感到了什么叫寂寞如雪,所以,他也打算退下来了。
而他这一退,勾起了孟旧玉的心思。
孟旧玉比闫太师年轻二十岁,不管怎么看,他都不该这时候就走。
可孟旧玉有自己的考量,闫太师走了,朝中最德高望重的人,就成了他,他小儿子如今是三司使,兼尚书令,他大儿子如今是资政殿学士,兼右散骑常侍。他女婿是御史大夫,他妻家外甥,还是江南东路的转运使兼监察使。
一家子,全都是高官、大官。
在这种情况下,他留在朝里,会挡了小辈的路,也容易落人口舌,再者说,他这辈子的官,已经做到头了,再留下去,就是像闫顺英一样,当个太师,然后风风光光的退休。
他对太师之位又没有执念,何不跳过,直接退休呢?
孙女孟徽音已经大了,两个孙子一个已经上书堂,另一个刚开蒙,外孙和外孙女年纪小一些,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这世上怕是没有比他更幸福的一家之长了,待在家中含饴弄孙,多陪陪夫人,也是一桩美事啊。
孟旧玉做了决定,便把全家人都召集来,连谢原都被他叫来了,他没叫陛下,也不敢叫,但孟昔昭一听说是全家都要听的大事,于是,他和崔冶低调的换上便服,来了孟家。
孟旧玉一看见崔冶,就习惯性的头疼。
但他还是保持住了风度,装得很淡定的样子,把自己的决定,跟小辈们说了一遍。
堂下,四男两女面面相觑。
其实他们都想再劝劝,可孟旧玉很坚持,唯一能劝动他的人,孟夫人,她稳坐一旁,鼓励的微笑着,看着她的相公,显然,她非常支持孟旧玉的决定。
于是,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只能就这么定下了。
第二天,孟旧玉上朝时,当场提出这件事,陛下再三劝阻,无法打消他的念头,只好答应了他。
这只是一场戏,每个人退休之前都要演的戏,大家心知肚明,却还是十分愕然,因为谁也不知道,孟旧玉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当年他来到朝堂,意气飞扬,如今他离开朝堂,更是凭海临风、不卑不亢。
天寿帝的时代早就落幕了,但独属于孟旧玉的舞台、和他的故事,直到此时,才终于结束。
然而结束的只是故事而已,身为主演的他,在落幕之后,还有平淡的日子要过,而那些旁人看不到的日子,也是他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
第161章 番外:兴明
兴明十一年,女真大将军,也就是女真皇帝的亲哥哥,被詹不休一刀斩下马,头颅咕噜咕噜,直接掉下了山沟。
女真人被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因为他们把大将军奉若神明,觉得这世上根本没有人能取他的性命,女真士气被打破,齐国人乘胜追击,女真皇帝被迫壮士断腕,留下五千同胞断后,丢下老人和伤残者,剩下的人,护着孩子,连夜逃走,这次逃的更远,都到高丽那边了。
高丽山高水远,再追击过去,就会碰上高丽人,而且长途跋涉,齐国将士并不擅长爬山和深入丛林,最后,詹不休只能气愤的离开。
这是他第二次看着那个女真皇帝,跟泥鳅一样的溜走。
兴明十二年,太子妃难产,诞下一个死婴之后没几天,就撒手人寰,太子很悲伤,但他只是默默的流泪,根本不敢去看自己死去的妻子和孩子一眼,至于原因,他偷偷的告诉苏若存,他说他怕死尸。
兴明十三年,朝中势力又一次洗牌,孟昔昭终于从当了十几年的三司使上退下来了,变成了右相,而左相,是指挥有方、连军营的大老粗都格外推崇的臧禾。
谢原为参知政事,而接替了孟昔昭的,是他表哥李淮,他在地方上当了将近十年的大员,见过民生百态,知道钱粮二字到底代表着什么,而且他家有钱,特别有钱,他不像李平和孟昔昂那样,有财迷和贪污的可能,所以把这个重要职务交给他,孟昔昭还是很放心的。
看起来朝中的关键位置,都是孟昔昭的人了,但其实也没那么顺利,站的位置高了,友谊二字,就被淡化了。
臧禾经常跟孟昔昭持不同的意见,而且因为崔冶十分的偏心眼,他一定会听孟昔昭的,搞得臧禾总是很生气,听说他在家里还弄了个类似座谈会的东西,但主要是用来抱怨这一对君臣。
孟昔昭听说了,也一点都不在意。
一下子提拔上来这么多人,连詹不休,都莫名其妙就升任骁骑大将军,把丁醇给盖过去了,这自然是有原因的,十五年之约即将到来,崔冶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卸任归隐了。
主强臣弱,主弱臣强,至于到底哪种是好事,还是要看此人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崔冶为何从来都不在乎太子是什么德行,连当年第一次看见太子畏畏缩缩的模样时,他也是瞥一眼,就不管了。
原因就是,他觉得继任者懦弱一点没什么不好的,这样正好能让旁人来把持朝政。
而崔冶看中的人,就是这个天天跟孟昔昭针锋相对,天天受闷气的臧禾。
好多年以前,从还在匈奴的时候开始,崔冶就已经展现出了对臧禾的欣赏和信任,可能是同性相吸,也可能是臧禾身上的某种特质让他觉得非常适合执政,总之,崔冶有意无意的锻炼他,把他从这换到那,再从那换到这。
崔冶也不是神仙,他不知道朝臣选出来的太子是那个德行,这想法,是他见到太子以后,就像蜻蜓点水一样,很轻易的冒出来的,他向来是个离经叛道的人,天下社稷,交给谁不是交呢。
崔冶的想法,孟昔昭知道一些,但是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仿佛在笑他不知所谓,也仿佛在笑他,你想的可真美。
古往今来,继任者百分之八十都不会按照先人的想法走,他们肯定会走偏,肯定会灵光一闪、决定干点属于自己的事业,而孟昔昭的想法是,选继任者,不看这人聪不聪明,也不看这人有没有野心,只看此人的信仰与观念,和自己有多少的重合。
诸子百家时代,各家的传承,都是由徒弟完成的,那些徒弟就是继任者,为何他们能不偏不倚,将火种留下,自然是因为他们有同样的信念,有同样的坚持。
被孟昔昭秘密上过一个月课的苏若存,不管她想不想要,都被孟昔昭无意中的灌输了一堆的思想,如皇帝蠢笨如猪,如人就是人、全都有自己的劣根性,如他对贵族、皇权的藐视和浑不在意。
后来天下安定,十来年的时间,孟昔昭再也没给她上过课,可是他每天都很忙,每天都在下发新的政令,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人觉得很迷惑,看不懂究竟是为什么,直到成果传来,证明了他是对的。
苏若存离他很近,也离他很远,她没法去问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能第一时间看到全过程,然后,她就会思考。
臧禾不知道他未来会走到什么位置上,他雄心勃勃,但也不至于这时候就已经开始谋划着控制皇帝了;苏若存也一样,她也不知道自己未来要做到什么地步,目前,她只是想做点事而已,想发挥一下自己的能力,给自己的名字,再增添一抹亮色。
人的本性决定了他们会做什么样的选择,而那些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却不是他们抢来的,而是旁人放在他们面前的。
这就是时代的洪流,由无数的人、如星星点点,推着他们往前走,谁也想不到,自己的未来到底会有什么样的际遇。
理论上讲,他们两人都很有能力,也都承担得下这种重任,所以,唯一决定谁赢谁输的,就是命了。
虽然总说人定胜天,可谁也没法否认,所谓的巧合、命运,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就让一个人的一辈子,彻底拐个弯。
兴明十四年,皇帝在万寿节之后,对大臣们提出了他心有余力不足、近来越发感觉身体虚弱的事情,并暗示他们,自己有可能会禅位。
大臣当然是特别慌,好不容易有个好皇帝,还这么容易就没了,这谁受得了,不过,参考崔家皇帝的寿命,如今的皇帝也已经三十七岁了,确实……到寿数了。
真惨,三十七就到寿数了。
接下来的一年里,崔冶时不时就加深一下朝臣的印象,让他们有心理准备,甚至开始站队,开始思考新皇登基以后自己要怎么办,一年的时间,足够让所有人都接受这件事,等到了兴明十五年春末,崔冶躺床上装了五天昏迷,醒来之后,便召集所有大臣,写了禅让的圣旨。
太子如今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小时候那些小家子气,真的一点都看不到了,他跪在地上,接过圣旨,硬挤出两滴眼泪,哀戚的叫了一声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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