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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迢迢(牛角弓)

秦时是一个叛逆青年,他不愿意子承父业,成为一名天天跟妖怪打交道的缉妖师。每天都在痛苦的混日子。
他烦透了没完没了的训练,每一次战斗内心都很崩溃:为什么他不能像一个普通的青年那样上上班、打打游戏、谈谈小恋爱?!为什么他的大好年华要耗在这些奇形怪状的妖怪身上?!
一场伏击战,大妖自爆内丹,剧烈的震荡撕开了时空裂缝。秦时如愿以偿地离开了这个让他烦躁无比的世界,来到了千年前的中原大地。
没有战友、没有趁手的兵器,他甚至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
秦时成了这个残酷世界里最底层的游民。而每一次的妖怪围城,游民都会是最先被舍弃的那一类人。
他们会被推出城门,作为祭品,平息妖怪们的怒火,为城池里的百姓求得一线生机。
秦时不想死,他只能拿起笤帚、拿起木棍,拿起他所能够找到的一切兵器,去为自己的生存搏斗。
在一次又一次的厮杀中,秦时终于明白了自己曾经的职业是何等的重要。
他曾以为与命运抗争是勇敢。
后来才知道,接受命运的安排,是一件更需要勇气的事。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异闻传说 奇谭 大冒险 轻松
主角:秦时,贺知年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知道生活的残酷依然热爱它
立意:每个人肩上都背负着使命

秦时艰难地爬上了土丘。
太阳才刚刚升起,光线却已在极短的时间里变得炽热。快速攀升的温度带走了夜晚残留在地表的最后一丝水汽,将刺眼的光线均匀地铺满了无边无际的戈壁滩。
在秦时的眼里,眼前的世界被均匀地分成了两部分,一半儿是碧蓝色的晴空,万里无云;另一半儿是一望无际的荒原,乱石满地,零零星星长着低矮的枯草。一眼望过去,灰黄干枯的颜色刺得人眼睛疼。
他从没见过这样空旷的景色,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或者这里是异世界也未可知。
秦时舔了舔嘴唇,一手搭上挂在腰间的野外水壶,爱惜地摸了摸。他知道壶里只剩下最后的几口水了,等这些水喝光,还是找不到水源的话,他大约就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秦时喘了口气,继续手脚并用地往土丘上爬。
这座土丘是秦时视野之内最高的一座山丘,从他苏醒的地点到这里,他一共走了两天。他无数次的幻想山丘另一边的景色:会有田地吗?会有人烟吗?会有奔涌的河流吗?
哪怕有野兽也好啊。
秦时的两只手都已经干裂起皮,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又在烈日的烧灼下很快变成了干涸的黑色,连痛感都变得模糊。
不止是双手,他全身的知觉也仿佛退化了,变得越来越麻木。意识涣散,秦时的脑袋里像灌满了沉重的胶水,除了蓝色天幕下那一片高高耸起的土丘,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恍惚中,秦时觉得眼前像有一道幕布拉开了似的,突兀的亮了一下。
他的神智也仿佛清醒了一些,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爬上了山丘的顶端。山丘的另一面,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从他的脚下铺展开去,一直铺到了视线的尽头。
秦时回头,身后也是同样肃杀的风景。灰黄色的土地在蓝色的天幕下尽情舒展,狂风卷过荒凉的戈壁滩,发出野兽一般凶猛的咆哮。
秦时一口气松懈下来,全身都脱了力。
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绝境,他反而平静了下来。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图案,像纹身似的。那是一个核桃大小的老虎头。但现在,它已经连虚影都要维持不住了。
“老伙计,”他握了握掌心,喃喃说道:“对不住了。”
他大约没办法带着它回家了。
掌心里的虎头闪烁了一下,又沉寂下去,没入了皮肤的下面,看不见了。
秦时拿起水壶晃了晃,里面的清水只剩下一个底,浅浅抿两口就没有了。秦时舍不得就这么喝掉,珍惜的将水壶又挂回腰上。
他盘着腿坐了下来,迟钝的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办。其实他更想躺下来歇一歇,但又怕他这么躺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秦时开始清点身上的东西。
他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这里了,像是刚从飓风里逃生似的,身上的作训服有几处都被撕开了。手表不见了,嵌在手表里的定位设备自然也不知去向。
枪\支\弹\药也都不见了,除了瘪了一大块的野外水壶,就只有绑在小腿上的一把制式匕\首——脱胎于九五式,双刃,带血槽,纺锤形握把。这是他入职后配发的第一把刺\刀,他用着趁手,后来就一直贴身带着。
除了这些,什么都没了。
秦时坐了一会儿,浅浅的抿了一口水,起身继续往前走。他不知自己还能走多远,但他总不能就这么坐着等死。
说不定他就有那个运气,走着走着就被救援队发现了呢。
他是被一场大爆炸给轰到戈壁滩上来的。关于自己此刻所在的位置,秦时心里是有些怀疑的,只是无法肯定。因为从理论上讲,他出事的地点附近并没有这样的地貌。
虽然现在没有办法发送定位,但爆炸引起的振动是会被监控到的,所以秦时坚信只要自己再挺一挺,总能等到救援。
这一走又是一天。
秦时回头去看,觉得自己离开山丘并不远。很难想象他走了这么久,竟然只走了这么一段距离。
水壶已经空了。
秦时全身上下都已经失去了知觉,不觉得哪里疼痛,甚至连饥饿和干渴的感觉都消失了,唯有虚弱无力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他盘着腿坐了下来。
白天虽然风刮得厉害,但到底是个晴天,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天空的颜色美的像一块深蓝色的宝石。星星也比他以往见过的都要明亮,闪闪烁烁地挂在头顶,仿佛他伸手就能摘下来。
据说干渴而死的人最后关头都会出现幻觉,秦时觉得,或许这美得不像话的夜景也是他的幻觉吧。
然后他真的看到星星从天空中落到了地面,在远处黑沉沉的戈壁滩上闪闪烁烁的亮了起来。
秦时呆呆看着,忽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那不是星星,而是篝火!
秦时一下跳了起来,又因为腿脚都虚软了,脚下踉跄,险些又摔倒。他握紧了手里的刺\刀,跌跌撞撞地朝着那里跑去。
有篝火,就说明有人,他,他这是要得救了吧?!
戈壁滩上的冷风卷着砂砾吹过来,让他近乎疯狂的大脑也回光返照一般冷静了下来。他知道夜晚出现在荒漠里的人有可能是救援队,也有可能是罪犯,是偷猎者。在答案掀开之前,什么可能性都有。
但即便考虑到了这种种的可能性,他也依然不管不顾地朝着篝火的方向奔跑——要么去跟这些不知底细的人周旋,寻找离开的办法,要么孤独地死在大漠里。
秦时已经没有第三种选择了。
连成一片的篝火看着不远,但跑起来就好像永远也跑不到头似的。秦时精疲力尽,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听到了风里飘来的狗叫声——不像是工作犬。
秦时竟然诡异的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晃动的视野中,似乎有人举着火把朝着这边跑了过来。然后他就被一道迅疾的黑影扑倒了,有人在远处大声呼喝,秦时听不懂他在喊什么,但扑倒他的那头大狗显然是明白的,它拿爪子把秦时按在地上,呼哧呼哧直喘气。
这是一个捕到猎物之后,看守的姿态。
秦时闻到了动物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淡淡的腥膻气。他没有力气挣扎,还好大狗并没有要咬他的意思。
很快就有人跑了过来,听声音是几个壮年男人,黑夜里看不清形貌,但他们的口音让秦时隐隐觉得,似乎是陕西一带的人。他以前去过陕西,还去过榆林宝鸡,听到过当地人说话。
昏过去之前,秦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竟然被一场爆炸从位于长江以南的尧洲市一直轰到了千里之外的大西北,这可真是……离了大谱了。
回去以后写报告,别人都不一定相信呢。
再一次醒来是在白天,他躺在一辆晃来晃去的马车上,头顶是深色的顶棚,靠窗的地方还挂着几串仿佛是干菜的东西,布蓬是掀开的,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后方的一辆马车,赶车的大汉穿着一件露出胳膊的布褂子,头上戴着一顶草帽。
秦时摸了摸身上,还是那身有些破烂的作训服,匕首和水壶也都在。这些人似乎没想昧下他的东西。
他的嘴唇有些干,但喉咙却并没有干渴肿痛的感觉,似乎有人照顾他,给他喂过水。
秦时的脑袋晕沉沉的,顾不上想太多,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有人说笑的声音。
秦时听了一会儿,还是听不明白他们说什么。他摸索着从马车上爬了起来,伸手掀开马车的帘子,就见夜色里一丛一丛的篝火,被马车围成了一个圈,不少人围着篝火说话,旁边还拴着两条大狗。看见他出来,人和狗一起看了过来。
秦时傻眼了。
他想他这是被轰到什么地方来了啊?怎么这些人看着根本都不像是正常人啊。
之前醒来的时候他看到过马车夫,但那时车夫头上带着一顶大草帽,秦时并没有看清楚他的穿戴打扮,这会儿一瞧,每一个人脑袋上都顶着一个……发髻?
这就显得秦时的板寸特别的……格格不入。
其次是装束。
这些人一个个都穿着交领的褂子,脚下有的人穿着短靴,有的人穿着草鞋,穿靴子的也跟他脚上的作战靴完全不一样。
秦时呆呆的想,我这是……穿到古时候了?!
他看别人像看西洋景,别人看他也一样满脸的好奇。
然后秦时就看见这些人后面有一个大汉走了过来。这人大约是这些人的头头,他经过的时候,旁边的人都会侧身让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龄不大的小年轻,像是他的……助理?秘书?
反正是个跑腿的。
走在前面那人是一个年纪在四十上下的壮汉,很威武的那种方脸盘,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看着秦时的时候,眼里带着审视的神色。他身后那人年纪与自己不相上下,也是黝黑的面皮,人显得很精干。
秦时看得出这些人其实没把他放在眼里——他身上就算带着匕首,也不过是光杆一个人,也确实没什么叫人忌惮的。
不管怎么说,这些人是他的救命恩人。秦时琢磨着在这种互相审视的气氛里握手好像不太合适?
他试探着拱了拱手,“两位大哥,救命之恩,无以言谢,日后有机会定要报答。”
大约是他的神情比较诚恳,对面的大汉眉眼之间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些,然后他也拱了拱手,叽里咕噜的开始说话。
秦时满头问号。
这一次他听的更清楚了,不是他曾经听过的陕西话,但语调是有相似之处的。仔细品品,似乎也能模模糊糊猜出点儿意思。
这也意味着,他刚才的话,对方也是一个字没听懂。
秦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秦时。”
这个动作简单,对方看明白了,他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中气十足的说:“赵百福。”
于是秦时知道了领头的大汉叫赵百福,跟在他身后跑腿的年轻汉子叫吴九郎。那天夜里,追着狗跑出去救了他的人,似乎就是这个吴九郎。
秦时郑重的向他道谢,又向赵百福道谢。他现在身无长物,唯一的一把刀也不可能送出去当谢礼。只能诚恳的表态,说自己会跟着他们跑腿,什么辛苦活儿都乐意干。
也不知人家听懂了没有。
赵百福和吴九郎的态度都很和善,叽里咕噜的说了好多,秦时猜度他们的意思,大约就是让他放心养病的意思。
秦时不得不感叹自己这是走了狗屎运了。

赶路虽然辛苦,但有吃有喝,三班倒也能睡好觉,秦时的身体很快恢复过来。
到了这个时候,他对自己能被救援队找到已经不抱希望了。因为几天过去,他们周围始终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活物都看不见几个。
秦时就觉得有些后怕,那天若不是遇见了赵百福的商队,他大约真的没救了。
至于他到底被老天给送到了什么地方,他心里也是有一些猜测的,只是手头掌握的线索太少,短时间他也无法肯定。
赵百福似乎是个跑运输的商人,二十多辆马车满满当当的,不知运的什么货物,外面都有油布盖着,手指粗的绳索捆得十分细致。有时候晚上扎营,还要把一些箱笼打开查看。
这种时候,秦时都会识趣的躲远一些。
因为言语不通,他也没办法跟商队里的人打成一片,大多数时候都是跟着吴九郎,看他的手势,听从安排去干活儿:搬箱子、装车、跟着其他人去找水。
秦时发现他们走的路线颇有讲究,每隔几天就能找到有水的地方,有时候是一处藏在山丘下方的水洼,有时候他们会分辨方向,选定某个地点,然后安排人手往地下挖。通常挖到三米左右的深度时就会挖出潮湿的泥沙,这种地方继续往下挖,或者干脆留个坑,一夜过去就会蓄上一汪水。
这一手震住了秦时,让他对这些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别说他们只拿着罗盘和十分简易的指南针,换了是他,就算拿着精密的勘测仪,也未必能找到水源。
除了干活,秦时就是找吴九郎聊天,学说话。
秦时在学习语言方面还是有天分的,他以前英语成绩就很不错,室友抱着单词背的昏天黑地的时候,他往往看两眼就能记住了。
秦时一门心思要掌握周围的人所使用的语言,吴九郎也对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荒原里的青年充满了好奇心。
日日夜夜有人陪着自己练口语的结果就是,秦时很快就掌握了日常用语,简单的对话慢慢的不再是问题。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又一个黄昏来临,车队停下来扎营休息。
秦时跟在吴九郎的身后检查货车,看油布包裹的完整不完整,绳索有没有松动,以及马匹有没有受伤之类的。
要不说劳动就是锻炼人呢,秦时一个只撸过行动队警犬的现代青年,短短一段时间过去已经学会修马蹄子了。
吴九郎对秦时的手脚勤快表示了一下肯定,然后带着他去管后勤的大叔那里领晚饭:干硬的饼子、清水、些许咸菜和一块巴掌大的肉干。
也算有菜有肉了。秦时苦中作乐的想,要是能让他回去,他一定不再唠叨行动队食堂的饭菜像猪食。
吴九郎熟门熟路地在火堆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还扒拉扒拉身边的破毡子,给秦时也留出了一个坐的地方。
围在火堆旁边的年轻汉子们都是吴九郎的手下,这些天秦时都是跟他们一起干活,人勤快,舍得出力,这些人对秦时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秦时刚咬了一口饼子,就听旁边一个叫顺子的青年压着嗓子问吴九郎,“不能绕路吗?”
吴九郎的腮帮子被硬饼子撑起来一块,他的眉头皱着,也是一副有点儿伤脑筋的表情,“绕路走……万一迷路怎么办?”
秦时注意到顺子跟其他几个汉子互相使眼色,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意思,表情都有些……紧张,或者说畏惧?
秦时怀疑自己看错了。
据吴九郎说,这些汉子还跟野狼拼过命呢,一个个打起来都是不要命的狠汉子。秦时看到过他们打赤膊,身上基本上都带着伤。有些伤疤的位置还很凶险。
顺子挠挠头,“听说那里人都跑空了,谁知道都住进去什么玩意儿……”
吴九郎叹了口气,“睡觉的时候能有个屋顶,就比荒地里安全。”
顺子和其他人脸上都露出惊惶不安的神色,一个矮个子的青年小声嘀咕,“都说那里现在住着妖怪呢。”
秦时,“……”
差点儿忘了现在是古时候了。据说古时候的人都迷信,看来是真的。
顺子两只手捏着自己的水囊,揉来揉去,纠结的问吴九郎,“人都跑光了……这总是真的吧?”
吴九郎不吭声了。
顺子又问,“咱们出关的时候走的南道,咋回来非要走北路呢?也没省下多少路程,这边水源更少……”
吴九郎艰难的咽下嘴里的干饼子,“你忘了咱们在葛逻禄遇见的商队都是怎么说的?”
顺子不吭声了。
秦时已经好奇的不行了,忍不住插了句嘴,“是南道也不安全的意思吗?”所以赵百福在回程的时候才不得已选了北路。
火堆旁边的人一起望着秦时。
秦时举着饼子干笑两声,“我猜的。你们不是说去的时候走的南道?我想着赵掌柜这么谨慎、又有经验的人,要不是因为南道不安全,肯定不会弃南道走北路的。”
话说,南路、北路又是个啥意思哟……
吴九郎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对顺子等人说:“安西这一带乱得很,咱们是运气好,没有遇到吐蕃大兵。再说且末、精绝、皮山,这几个地方先后出事,现在南边那条路已经没有商队敢走了。”
秦时捕捉到了两个耳熟的地名:且末、精绝。
有名的古城啊。
他曾跟家人一起去敦煌旅游,当时跟着他们的导游讲了好多传说故事,什么神秘消失的古国啦、昙花一现般出现又消失的古城啦,反正千百年下来,都变成了废墟或者被掩埋在黄沙之下,很多地名都只存在于历史记载中了。
秦时有些激动,他这是有机会旁观历史的真相了吗?
“出什么事了?”
吴九郎有些为难的看着他,他能看出秦时是非常真诚的在发问,这就有些奇怪了。能出现在荒原上的人,怎么可能对这些地方发生的灾祸一无所知?他和赵百福都以为秦时是因为家乡出事才会跑出来逃难的。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人被吓得狠了,脑子受了刺激,过去的事情都忘记了。吴九郎也见过这样的人。但看秦时吧,似乎也不是这种会被吓傻的人。
吴九郎心里深深的疑惑了。
但在外面跑路的人,有自己的一套求生法则,那就是狭路相逢的人,不能轻易去打听人家的来历。得罪人事小,万一卷进什么要命的勾当里,那麻烦可就大了。
吴九郎还在思索秦时的话要怎么回答,坐在顺子旁边的瘦小青年已经开口了,“要说有事,那还没有……不就是担心出事么。”
顺子瞟一眼吴九郎,见他不动声色的微微颌首,便笑着对秦时说:“小秦呐,你是不知道,我们经常跑这条线的,怪事儿见得多,胆子都被唬小了。就是怕出事。”
秦时听的一头雾水,“是说遇见坏天气?”
这些天他跟着吴九郎,没少听这方面的传闻,什么黑风暴啦,冰雹啦,有时候龙卷风来了,马车都能被吹散架。
顺子摇摇头,“这事儿吧,其实也不知道咋说,咱们这些跑商的,出关之后有两条路,南路北路的分岔点就在楼兰。”
秦时手里的干饼子啪嗒一声掉在了腿上。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拍了拍,瞪大了眼睛看着顺子,整个人都像被电打了似的,懵圈了。
出关、楼兰、南路北路……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让秦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是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丝绸之路。
娘哟,他活活地走在了古时候的丝绸之路上了喂。
吴九郎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越发诧异了,怎么这小子好像没有听说过这些?!
顺子倒没觉得有多意外,他们早就知道秦时是在荒地里被救回来的,差点儿就死在荒原里的人,脑子坏了,啥也不记得。
“我们刚才说的就是楼兰。”顺子说:“我们从大宛到疏勒,经龟兹、渠犁,沿着北路回来。自从安西四镇出事,我们走商的人都是绕路到楼兰,从敦煌入关,这才算回了家。楼兰这个地方吧,是南来北往的一个中转站,它的位置太特殊,轻易不好绕开它。”
秦时被震麻了的大脑艰难的开始运转了,“所……所以,出事的地方是楼兰?”
顺子点了点头,“是楼兰。”
“什么事?”秦时这个时候神差鬼使的想到了自己被轰到这里的真正原因,心里浮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顺子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谁也不知道楼兰出了什么事,据说有商队从楼兰经过,进了城才发现城里都空了,人都没了。”
秦时的后背上迅速窜起来一片鸡皮疙瘩。
“怪就怪在这里了,城里的房子、商铺都好好的,就是没有人了。有些人家看得出是带着细软行李跑了,有些人家就见了鬼似的,东西好好的,茶饭都还摆在桌子上,就人没了……”
顺子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发毛,拿手掌搓了搓胳膊,“我们在大宛遇见过一个商队,听他们的人说,好些楼兰人卷了铺盖逃去了石雀城……这些说法也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等咱们到了石雀城,倒是可以问一问那里到底有没有从楼兰逃去的人。”
坐在顺子旁边的青年小声嘀咕一句,“大家都说楼兰是闹妖怪呢。”
顺子瞥了他一眼,大约是想阻止,犹豫了一下到底什么都没说。走这条路的商队不少,大家基本上都听过跟妖怪有关的传闻,也实在没什么可隐瞒的。
秦时的大脑终于开始缓慢地运转,记忆中有关古丝绸之路的常识也慢慢浮现在脑海中。
丝绸之路,以唐代为例,东面的起点是长安,经过陇西至金城,然后通过河西走廊的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出玉门关或阳关,经过白龙堆到罗布泊地区的楼兰。
从汉代开始,西行分成了南路、北路,楼兰就是那个分岔点,也是出入关最重要的一个中转站。
历史上的楼兰古国神秘消失,大约是唐代中晚期的事。
秦时终于知道自己被一场大爆炸给轰到了什么样的时间点上。

第3章 镇妖司
秦时从恍惚中醒过神来,发现火堆旁边的人谈论的话题已经从“楼兰变成空城”转移到了“楼兰城里到底藏着什么妖怪”,以及“石雀城安不安全”、“妖怪会不会追到石雀城”这样的话题上。
“你们说的妖怪……是真的吗?有人见过吗?”秦时恍然间生出了一种不可置信之感,在他所理解的历史之中,妖怪在人类社会当中是只存在于传说故事里的。它们会避开人类聚集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他们所说的这样,明目张胆的跟人类开战。
“当然是真的啊。”顺子看着他,也是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好像在惊讶为什么秦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秦时只好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苦笑着说:“我……好多事记不起来了。”
顺子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
吴九郎却抬手拍了拍秦时的肩膀,十分耐心的解释说:“妖怪从古到今都有的吧?关内当然是安稳的,但出了关,你自己看看这都是什么地方……没有人的地方,妖怪出没就很正常啊。”
秦时点点头,对他的解释表示理解。
现代社会也是有妖族的。那些生性平和,对人类没有仇视情绪,也没有伤害过人类的妖族,在特定的政府部门,代号为“第六组“的机构做好登记,拿到了平民证之后,会混入普通人类当中,学着他们的样子安稳度日。
秦时就见过一些很适应人类生活的妖族,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不知道底细的人,是绝对不会怀疑他们的身份的。
秦时有些疑惑的问吴九郎,“这种事官府不管吗?”
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有专门的机构来处理涉及到妖族的各种事务。在秦时的家乡尧洲,就有一座规模很大的封妖阵,据说是唐初时的术士袁天罡设下的,其目的是就是为了关押危害人类社会的妖族。
类似的封妖阵各地都有,设立的年代也各有不同,基本上都是用来封印犯罪的妖族。
“以前当然是有人管的,现在么……”吴九郎叹了口气,问道:“你听说过镇妖司吗?”
秦时心脏激跳,这道题他会答!
“第六组”的前身就是镇妖司啊。
吴九郎叹了口气说:“听说镇妖司的缉妖师被妖怪们打败了,死的死,逃的逃,如今镇妖司已经名存实亡了。”
秦时,“……”
秦时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吴九郎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秦时震惊的神情,他回忆了一下秦时刚被发现的时候那种奇特的打扮,再看看他怪模怪样的短发——除了刚刚还俗的僧人,谁会把头发剪成这样?
秦时看上去是个高挑挺拔的小伙子,并不是特别强壮的样子,但吴九郎背着他回来的,他见过这小子身上那些蓄满了力量的肌肉,知道这也是个练家子。商队的日子已经很拮据了,要不是看这小子留下还有点儿用,谁会大发慈悲的救人。
他们又不是开善堂的。
吴九郎忍不住猜测秦时的身份,该不会这个迷迷糊糊的小子也是缉妖师吧?!
尽管秦时的发型像个和尚,身手怎么样目前还看不出,但这小子有一把子好力气,干活儿从来不偷懒。
吴九郎又看他一眼。
嗯,人长得也不错。
秦时的相貌偏英武,一双剑眉如同描画一般,不乱不翘,像两把剑似的朝向鬓角的方向微微扬起。眼睛又大又圆,明亮有神,笑起来的时候显得纯良可爱,不笑的时候又会流露出一种很警觉的神色。
据说这种面相的人,性格直爽,会有些冲动。行善行恶只在一念之间。
也不知是真是假。
吴九郎思索秦时是缉妖师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很快,他又推翻了自己的假设。他跟着商队走南闯北,也是见过缉妖师的。首先他们的装束就不是秦时这样的。而且对妖怪的事情,秦时好像啥都不知道——就算是战败逃亡的缉妖师,应该也不会窝囊成这个样子。
吴九郎心里隐隐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要真是缉妖师,以后的事情反而不好办了。
“这是我们当初出关的时候,听其他商队的人说的。”顺子的肩膀也耷拉下来,有些丧气的说:“镇妖司都要散了,谁还能管这些事,妖怪们可不就猖狂起来了。”
秦时觉得脑仁都在一跳一跳地疼。
他刚才听顺子他们讲楼兰的传闻,还想着真要是妖怪干的,这些妖怪也未免太猖狂了……原来是镇妖司没人了。
秦时缓慢坐了回去,心头一片茫然。
身为“第六组”行动队的一名突击队员,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旦妖族的力量失去控制,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在现代社会,有完整的制度对妖族进行约束,并且还有专门的研究机构针对妖族的特点来研发各种武\器,在这样的情况下,人、妖之间仍然时常爆发冲突,行动队的成员也经常会有牺牲。
秦时抹了一把脸,觉得心都凉了。
他不敢深想一个没有镇妖司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他拼命想要逃离开的行业,哪怕他始终抗拒,也不得不承认它存在的必要性。
这个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的普通人,可他们却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妖,更不知道有这样一支队伍,为了保护他们的懵然无知,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甚至他们的牺牲都不被人所知。
这是缉妖师这一职业最初留给秦时的印象。
也许有人真心热爱这样一份光荣的职业,但这里头不包括秦时。
他并不是怕死,或者说不仅仅是因为怕死,而是厌倦甚至痛恨自己活着却没有选择的自由——被强逼着修改志愿的痛苦,谁懂?!
秦时还记得他有一次执行任务回来,胳膊腿上都裹着绷带,他穿过街市的时候随手买了一杯热咖啡,结果看到咖啡杯上印着几个字:毕生所求,无非自由。
当时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掉下来。随即心中涌起强烈的愤怒与不甘:这世界上那么多人都在勇敢地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为什么到他这里就不行?!父母有父母自己的理想,可以啊,你们自己去拼啊,干嘛非要绑架他这个苦逼的下一代?!
他甚至觉得自己活得不像一个人,更像一条狗,养大了,有力气了,爪子和牙齿都变得锋利了,好了,可以牵出去杀敌人了。
秦时就是在填写高考志愿的那一天,与自己的父母爆发了有生以来最激烈的一场争吵。气头上,他甚至说出了“断绝关系,以后老子自己打工挣学费”这样的话。
但是没有用。一个多月之后,有穿着军装的人亲自来给他送录取通知书,并且很和蔼的告诉他,像他这样具备奇特血统的孩子,国家有专门的培养计划。
于是秦时就知道了,哪怕他放弃这一次的高考成绩,复读之后重新报考,结果仍是一样的。
不被尊重的痛苦、生活不能自主选择的痛苦,几乎压垮了刚成年的秦时。在那个还有些中二的年纪,所有的男孩子都在叫嚣着“我命由我不由天”,傻缺、但又充满激情地向全世界展现自己的雄心壮志。
唯独他要承受投错胎的痛苦与压力,愤怒又无力的看着他的同学们意气风发地奔向他们自己选定的前程。
其实秦时刚刚在商队的马车上苏醒,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一个陌生时空的时候,秦时心里是有一种诡异的释然感的。
他心里也曾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好了,到了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了,他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来生活了。
但是他没有想到,命运兜兜转转,始终有一根线牵扯着他的前生后世。他更没想到的是,离开了现代社会的高效机制对妖族的牵制,这个时代的妖怪们更加肆无忌惮,甚至已经将触手伸向了普通百姓。
秦时一个激灵,头脑也终于冷静了些许。他有些紧张的拽了拽吴九郎的袖子,“吴哥,你不是说镇妖司还在?他们不能把缉妖师再召集起来吗?”
吴九郎摊手,“这种事,我们怎么会知道?或许也召集了吧?只不过还没有顾上关外的事情。”
秦时终于有机会完全站在普通百姓的角度去看世界了,才发现这世界一点儿也不符合他当初的幻想。
“他们顾不上,”秦时觉得舌尖上卷起了一丝苦涩的滋味儿,“那关外的百姓……就只能生死由天了吗?”
安西沦陷,但这里也是大唐的疆土啊。
吴九郎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他也回答不了。他还在发愁商队的前进方向呢。过楼兰,或许有危险,但绕开楼兰,会不会迷路先不说,谁知道戈壁滩上是不是潜藏着同样的危险?妖族神出鬼没,万一让他们撞上了呢?
旁边的顺子也唉声叹气起来,坐在他身旁的瘦小的青年小声嘀咕,“那可是妖怪啊,人遇见妖,除了等死,还能咋办?”
顺子也叹气,“听说那些妖怪,一个个力大无穷,有的还会奇奇怪怪的法术呢。普通人,怎么跟他们对着干?”
秦时这个时候想到了更加可怕的一个问题:如果楼兰确实是被妖怪们占领了,那么接下来它们是不是就心满意足了?
它们会不会继续瞄准下一个目标,比如石雀城、敦煌……
它们会规规矩矩的去申请入关文牒吗?!或者,它们会安分地守在关外的小城池里,满足于自己已经占领的土地?
它们想要的,只是土地吗?
秦时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大多数的妖族都是残暴的、贪婪的,它们的野心和好胃口是没有边界的。更多的城池、更密集的百姓,对它们来说意味着更多的食物和更广大的生存空间。
可若是关城失守,关内的普通人又要怎么办呢?!

距离楼兰越近,队伍中惊惶不安的气氛也就越明显。
商队在距离楼兰还有二十里地的山洼里扎营的那一天,赵百福拉着商队里的几个小头领开了一晚上的会,最后制定出了一个计划,那就是先派出一队人马去前面探路,若有危险,或者这些人没有在约定的时间里赶回来报信,商队就选择绕路前进。
赵百福把所有的人都召集在一起,向他们传达了这个决定,接下来的话题,就是选出探路的人。
秦时站在人群中,捕捉到了赵百福的视线在他身上那一下微妙的停顿。
这事儿好理解。商队里的成员都是赵百福从关内带出来的,而且不知跟随了多少年。这里头唯有他是一个外来者,而且还是被商队救下来的。救命之恩,就算他们不指望会有所回报,也没人希望看到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缩头乌龟的。
秦时举起手臂,“我去。”
周围的目光都扫了过来,落在他身上。
秦时看得好笑。当然,他这样主动,不仅仅是为了报恩这么简单,他自己也对历史上神秘消失的楼兰古国也充满了好奇。能够有机会亲眼看一看它变成废墟之前的模样,他做梦都没敢这么想过呢。
赵百福看到秦时举起的手臂,果然表情很欣慰。但打前锋的人不可能只派一个人,至少也该有互相接应的人才对。
一番商议之后,吴九郎接下了这个任务,跟他一起去的也都是他手下用熟了的几个大小伙子,秦时叫得出名字的除了顺子,还有一个浑身肌肉的大块头,叫黄彪。
大约是为了肯定秦时的识相,赵百福亲自挑了一匹枣红马给秦时,不过跟秦时相比,这匹马就不怎么识相了,因为秦时一过去,它就仰着脖子叫唤个不停,还倒换着蹄子不住地往后退。
吴九郎都看的诧异了,“没听说过这匹马还认生啊。”
其实枣红马的反应不像是认生,更像是被吓着了。但这个时候,能引发不安的话都不能说的。
秦时也笑,“大约是看我太穷酸了吧。”
顺子等人也跟着笑。
其实秦时是知道原因的。他被商队救回之后,虽然也跟着他们日夜赶路,但到底有吃有喝,也能休息,他原本身体素质就不错,又没有什么要命的外伤,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他恢复过来了,掌心里的老虎也渐渐恢复了活力。就在这几天,秦时已经可以清楚的看到它卧在他的掌心里打滚,偶尔还会仰起头打个哈欠。
这还是头幼虎,一身软萌萌的绒毛,白底黑条纹,一眼看过去活像一个可爱的毛绒玩具。这是因为秦时本身的能力还弱,只有他强大了,老虎的形貌才会渐渐趋向成年虎。
但就算是幼虎,也是虎。寻常马匹感应到兽中之王的气势,哪里有不怕的。
秦时在进入第六组,上过了几节培训课之后,就知道他的父母为什么一定要逼着他改志愿了。
这关系到他们家的血统。
传说上古时期,妖界发生战乱,女娲打通了人界与妖界之间的壁垒,率领众妖来到了这颗蓝色星球。又用秘法造人,作为妖族的食物,避免众妖自相残杀。
再后来,人族中开始有人站起来反抗这种设定,妖族中对人类抱有同情的那一部分妖族顺理成章成为了人类的盟友。
相传黄帝与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族的首领在轩辕台结盟,共同对抗凶暴的妖族——这是人族与妖族之间的第一份盟书,因此这四族被人类推崇为四大神兽。他们与人类的后代,就是最早的一批缉妖师。
缉妖师身体里流淌着四大神兽的血脉,从血统上讲算半妖。半妖在身体素质方面要比人类更结实耐打,于是他们就成为了保护人类当仁不让的先遣兵。
秦家的祖上就是白虎这一支。
但不幸的是,数百年来白虎一族都没有人返祖出白虎的血脉,因此当秦时在即将成年的时候,突然间觉醒了强大的血脉力量,才会震动了秦家和整个第六组。
秦时也是后来才知道,不仅仅是白虎这一支,放眼整个缉妖师团体,已有近百年没有出现过能让妖力具象化的人才了。
在镇妖司的记载中,历史上也曾出过几位非常强大的缉妖师,他们能将精神力外放,凝为实体,就如同自己的一个分\身一般,在战斗中可以相互配合。因为心神相通,他们会是最为默契的战友。
但随着时光流逝,半妖的血统不断的被稀释,四大神兽的后人当中已经没有再出现过这样的返祖现象了。
当然,年轻的秦时还没有那个能耐。但他刚刚觉醒了血脉的力量,意识海中就生出幼虎,足见他精神力强大。这不仅是白虎一族的奇迹,在整个缉妖师团体中也是多年来仅有的实例。
秦时对自己当初被逼着改志愿一事耿耿于怀,对别人眼里的奇迹也不怎么稀罕。不过小老虎确实可爱,又与他心意相通,时间久了,倒真的培养出了深厚的感情。
秦时还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团子。
本来他也想给小老虎起个威风凛凛的名字,比如震八方,或者战四海之类的,无奈小老虎圆圆胖胖,见了他只知道卖萌撒娇,委实跟威武两个字沾不上边……就还是团子吧,至少名副其实。
秦时要将团子收进意识海的时候,团子果然不干,来回打滚。秦时悄咪咪地安抚了好一会儿,它才委屈巴巴的听话了。
果然老虎消失了,枣红马也不闹腾了,老老实实的让秦时牵着走了。
一行人于凌晨时分出发,快马加鞭,朝着远处湮灭在了尘烟里的楼兰古城疾驰而去。
夜空晴朗,宛如一块巨大无比的灰蓝色宝石,淡淡的晨曦已经撕开了天地间的一团混沌,令苍莽大漠在这一刻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懵懂与安宁。
它就像一个巨人,哪怕身负劈山开海的神力,在这将醒而未醒的瞬间,也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天真柔软。
天光渐亮,明亮的光线驱散了晨间昏蒙的气息,展露出了它原本的肃杀与萧瑟。
风起,细密的沙尘被扬起,站在起伏的坡地上看去,远处的楼兰城像是隐藏在尘沙中的一个虚影,仿佛再眨一下眼就会消失不见了。
秦时心潮起伏,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对吴九郎说:“就容小弟当个先锋吧。”
吴九郎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小心为上。”
秦时拍了拍枣红马,朝着楼兰城疾驰而去。
一路行来,秦时听了不少有关楼兰古国的传闻,据说楼兰国于公元前建国,至今已有七百多年的历史。它是丝绸之路上规模最大的中转站,除了主城楼兰城之外,还包括了瓦石峡古城、□□、石雀城等等十数个小城池。
它夹在中原与西域之间,利用两方对它的怀柔政策,巧妙地维持着自己的政治生命。最强盛的时候,曾位列西域三十六国之首。
灰黄色的沙尘如同温柔的纱巾,在他的眼前一层一层揭开,展露出楼兰城巍峨的城墙。
秦时心潮澎湃。他来到这里也有月余,楼兰城是他亲眼见到的第一个代表文明与科技发展水平的人类栖居地。
距离渐渐缩短,秦时骑在马上已经可以看清楚楼兰城高大的城墙上方略带异域风情的角楼与瞭望塔了。
狂风卷起沙尘,呜咽着从歪歪斜斜敞开的城门里卷了出来。城门外没有守卫的士兵,没有进出城门的商旅,城墙上方也没有高高飘扬的旗帜与巡逻的守城士兵,秦时已经基本可以断定传闻是真的了。
楼兰城确实是一座空城。
这时代的城墙多以夯土为里,外包青砖,再以糯米灰浆浇灌,这样修建起来的防御系统坚固非常,足可以抵挡数百年的风吹雨打。
因此哪怕遭遇大变,哪怕城门都歪歪斜斜地敞开着,它看上去敦厚结实,充满了令人生畏的力量感。
意外仿佛突然间从天而降,将一队车马拦截在了城门之外。
马车翻倒,车上的货物散落一地,旁边是马匹和人类的骸骨,粗粗看去,数量大约在五六十人左右。满地尸骸在经过了野兽的撕咬和大漠的风吹日晒之后,每一具骸骨看上去都残破不全,有的还呈现出诡异的焦黑色。
至少秦时一路过来,没有看到过完整的尸骨。
在距离城门这样近的地方,这种情况显然不正常,寻常野兽不会跑到距离人类生活区太近的地方来捕猎。
秦时在城门前下马,用脚踢了踢路旁一处诡异的凸起,沙土飞扬开来,露出了掩埋在沙土里的一具较为完整的尸体。
这是一具男尸。沙地里较为干燥的缘故,他的尸身腐烂程度并不高,依稀可以看见下颌处修剪得颇为整齐的短须和黑色的头发。他的年龄大约在三十上下,中等身量,身披铠甲,腰间还缀着一柄弯刀。衣服完整,一眼看去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致死伤。
这是秦时一路过来看到过的最体面的一具尸体了。秦时怀疑他有可能是守护城门的士兵。
秦时把他翻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他脑后的伤口。这个倒霉的家伙原来是脑后受了伤。或者干脆就是遭了暗算了——这人也算是运气不错,若非正好被砂石掩埋,恐怕也不能在野兽的袭击之下留得全尸。
“得罪了,兄弟。”
秦时小声嘀咕着,伸手解下他腰上的弯刀,翻来覆去的检查一番。弯刀形如新月,刀身长度不到三尺,三指宽,刀柄处裹着兽皮以增加摩擦力。刀鞘是皮革所制,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磨损。秦时取下刀鞘,用指腹试了试刀刃。
还可以。
秦时想,古时匠人的手艺不容小觑,锻造技术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而且在打斗之中,弯刀可比匕首好用多了。
秦时收起弯刀,侧耳听听城门里的动静。
没有人声,也没有车马的声音,城门之内唯有狂风穿街走巷发出的呜咽。秦时低头扫一眼周围七零八落的尸首,心想那些野兽……或许不是野兽的东西,顺着敞开的城门追进城里去之后,会不会追着逃难的人远远地离开这里?

城门微微一晃,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头顶上方有尘土簌簌落下。
秦时眯起眼抬头望去,城门的高度在四米左右,上方是拱形的门洞,用彩石装饰出秦时看不懂的花纹和图案,有些地方色彩已经斑驳,有些地方则闪烁着绚烂的光彩。这些图案并不精美,然而这粗糙里却带着一种热烈的、烂漫的气息,就像这大漠里灼人的阳光。
城门洞里也像城门外面一样,横七竖八地落了许多骸骨,基本上也都是残破不全的。秦时用一块布蒙着口鼻,在尸骸堆里扒拉来扒拉去,在几具骸骨的下面找到了另外一具保存相对完好的尸骸,在他被撕咬的惨不忍睹的小腿上,找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牙印。
撕咬这个人的动物体型应该不大,从它留下的牙印来判断,它的大小与狐狸相仿,嘴巴的大小也差不多,但是吻部要比狐狸略宽,牙齿非常锋利,咬合力也远远大过狐狸这一类的小兽。
除此之外,秦时还看到了几处抓痕。这种袭击人的兽类爪子也非常锋利,下手又稳又狠,一爪子抓下来,人类的小腿直接见骨。
秦时隐隐有了猜测,一颗心也不住往下沉。
守城士兵身上所穿的铠甲相对完整,平民的衣服基本上都被撕咬坏了。秦时在尸骸堆里看到了不少类似于中原长\枪一类的兵器,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并不趁手,还是放下了。
秦时有些发愁,如果楼兰城都是城门口这样的状态,那商队最好还是绕路走吧。一方面满地尸骸容易引来野兽,另外……会不会有疫病?
他身上有白虎一支的血脉,严格来说不能算纯人类,身体素质自然也要比普通人要强悍。但商队里的那些人虽然大多都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但毕竟都只是普通人。
秦时犹豫了一下,决定再往城里走一走,如果城里也像城门口这样,那就还是绕路吧。
穿过城门洞,眼前展开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倒了许多尸首,也都呈现出被撕咬过的痕迹。
也不知楼兰城出事有多久了,广场的地面上铺着一层沙土,薄的地方仅仅没过了秦时的脚面,厚的地方会把人类的尸骸都埋起来。
再往里走,路面堆积的沙尘好像比城门口一带少了一些,尸体就更少了,路边的房屋也如吴九郎他们告诉他的一样,有些人家的门外挂着大锁,有些人家则门户大开,里面的东西也不知是主人家自己翻的,还是街市上乱起来之后被人洗劫过,东西翻的乱七八糟的。
走在小街上,秦时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在层层堆叠的屋顶后面,有高高堆起的石台,似乎是宫殿的模样。他猜测那里应该是楼兰城的行政中心,或者就是楼兰的王宫。
秦时打算去哪里看一看。
跟那一片雄伟的建筑相比,秦时此时此刻所经过的街道应该是平民居住的地方。这里的房屋相对来说要低矮一些,街道上有不少彩色的装饰,门楣上方、窗户周围还有彩色的碎石拼起来的图案,非常美丽。
有些人家的拱形门洞还保持着较为完整的模样,拱门上描画着各种各样的花纹:表示生活富足的、表示子孙兴旺的。
绚烂的色彩充满了热烈的生活气息,在满城荒芜的气氛中显出了一种令人心酸的寥落。
街道并不宽,行走在这里,秦时会不由自主的憧憬起它出事之前的样子:有商贩推着车子沿街叫卖,异乡人赶着车马从街上穿过,寻找暂时落脚的地方;小孩子们互相追逐,嬉笑打闹,年轻美貌的女郎戴着防风沙的面巾,悠然自得的在人群中穿行……
秦时被自己的幻想迷住了,直到团子不耐烦的从他的掌心里探出头,又伸出爪子挠了挠他的手指,秦时才醒过神来。
他低头看看团子,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把它收回去。这附近存在活人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让团子出来放个风也不是不行。
他托着团子让它看看周围的环境,一边叮嘱它,“有人的时候要藏起来,知道吗?”
团子抖了抖耳朵,好奇的东张西望。秦时的嘱咐它不知道听过了多少遍,早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秦时托着它,像托着一只鸡蛋那么大的毛绒玩偶,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跟它絮叨起来,“你还记得咱们以前去敦煌旅游的事儿不?阳关啊、玉门关啊,都只剩下土墙了,那些地方在现在这个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
团子再抖抖耳朵,那个时候秦时根本还是个普通人,血脉力量都没有觉醒,都还没有它呢,它上哪儿记得去?
咦,这么说起来,它好像是秦时生出来的……
团子转过脑袋看了一眼自己的主人,眼神颇有些一言难尽。
“被震住了吧?”秦时在它脑门上弹了弹,团子一个踉跄,险些顺着他的手掌边缘翻下去,连忙手脚并用地抱住了他的大拇指。
秦时回味了一下手感,诧异的瞪大了眼睛,“团子你好像结实一点儿了。”
团子翻个白眼,端端正正坐好,继续观光。
秦时顺着它的后背又摸了两把,大约是穿越一回,受到了神秘的宇宙射线的辐射?他觉得团子摸上去,那种凝实的手感已经非常接近真实的动物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精神力也有所提高?
秦时抱着这样的怀疑,从楼兰城的西城门一直溜达到了东城门附近。
他发现两处城门相比,东城门附近的尸骸要少得多,相反留在这里的杂物要更多一些:车辆的残骸、布匹,还有被踩坏的箱笼之类的,就好像城中居民带着细软一窝蜂地跑到这里,却在出城的时候因为太过拥挤发生了摩擦,其中不少人不得不丢掉行李,以便于更顺利地脱身。
袭击楼兰城的东西,似乎是从西城门逼近,进而破城,沿着城中居民逃跑的路线一路追了出去。
这样算下来,妖怪就在他们的前方。
秦时担心的是,等他们离开了楼兰城,继续前进的路上会不会跟它们来一个狭路相逢?
城门附近沙尘会更厚,很多细节都已经被掩埋在了沙尘之下,看不出来了。
秦时在去南北两个城门那里看一看和去参观楼兰王宫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回去跟吴九郎他们会合。如果他没有猜错,南北两个城门的情况应该与东城门附近差不多,甚至还要更清净一些。
石雀城在楼兰城的东边,秦时可以想象大家逃难的目的地应该都是那里。过了石雀城,下一站就是敦煌,敦煌从汉代起就屯有重兵。尤其在安西四镇和北庭相继沦陷之后,敦煌已经成为了大唐在西北一带实际意义上的边境线,兵力最为充足的地方。
只要入了关,安全性就会大大提高。
这应该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所以往南北两个方向逃难的人应该不多。而破城的野兽,首要目标应该也会是人数最多的一群人。
不过这些活儿就留给吴九郎和他的兄弟们去做吧。秦时不打算任劳任怨的把所有的麻烦事都兜揽到自己的肩上。
做人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分寸,不论是示好的分寸,还是示弱的分寸。他可不希望自己留给这些人的是一个“什么脏活累活都可以交给我,而且我还毫无怨言”这样的印象。
他们于他有恩这不假,但报恩的方式可以是做护卫,不一定非要给他们当牛马。
秦时把团子按回去,顺着原路返回了吴九郎一行人等待的地方。
果然大家都等急了,不等他赶到近处,就远远迎了上来,有心急的直接就喊了出来,“秦兄弟可进了城?情况如何?”
秦时把城西门到城东门这一路的情况讲了讲,又说:“南北两边的城门我没过去,估计也差不多。反正这一路我没见着什么活物,怕大家等得着急,就赶着回来了。”
吴九郎点点头,他也不指望秦时一个人就干完了他们所有人的活儿。这小子全须全尾的回来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他带着手下赶到了楼兰城,在城西门附近检查一番,然后兵分两路,沿着南北两边的城门搜索过去,最终在东城门会合。
秦时跟着顺子走的是南边那条路,这一路上也零零星星看到了几具尸骸。因为空气干燥,尸骸的腐烂程度并不高,但如此一来,尸体上被野兽撕咬的痕迹也就更显得触目惊心了。
南城门也是敞开的。秦时的估计并不准确,南城门附近的尸骸杂物等等并不比西城门附近更少。大约出事的时候,城中的百姓都吓坏了,慌不择路,只想着尽快能出城吧。方向反而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这样一比较,东城门附近反而要更干净一些。
吴九郎让顺子带着两个兄弟回去报信,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在东城门附近找了几间空屋,打扫干净,以便大家过夜。
秦时跟在吴九郎的身后找到了厨房。
这户人家的厨房里有半人高的水缸,旁边还堆着几个木桶。这应该是用来存储生活用水的,但奇怪的是前后院子里并没有水井。
吴九郎从水缸旁边拎起了两个木桶,抬头瞟一眼秦时,诧异的问他,“转悠什么呢?跟我去取水啊。”
秦时愣住,“去哪里取水?”
吴九郎指了指这一片街区的中心位置,“取水房。”
秦时抬起头,目光越过了一人多高的院墙,看到了远处一座壮观的圆顶建筑,圆顶的外墙镶嵌着彩色的石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以为那里是寺庙……”秦时正说着,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迅疾闪过的黑影。他连忙转头,只看到一条棕黄色毛茸茸的尾巴在墙头一闪而过。
似乎是一只野猫。
秦时紧绷的神经一下松弛了下来。

吴九郎也在他一回头的瞬间警觉的停下了脚步。
“是野猫。”秦时的肩膀松弛下来,心头却因为紧张仍在砰砰乱跳。他们这一路太过顺利了,让他有些不踏实。
“走吧。”吴九郎听他说野猫,也就没当回事儿,又扯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上,“你说的那个圆顶吗?那里确实是寺庙,取水房就在寺庙的旁边。对这里的人来说,水是最宝贵的东西,供奉神明,当然要选在距离取水房最近的地方。”
秦时好奇,“他们供奉什么神?”
按理说西域各国都是信奉佛教的,秦时记得历史上的玄奘法师从长安出发前往印度取经走的就是这条路。
结果吴九郎摇了摇头,“以前应该是供佛,后来么……多少也受到了关内的影响。现在很多地方也不供佛像了,到底拜什么,咱们这些外乡人也说不好。”
秦时愣了一下,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直到他走到取水房附近的时候,才从记忆深处搜索到了唐晚期发生的一件大事:武宗灭佛。
这是由唐武宗发起的一场持续了数年的运动,包括大规模拆毁佛寺和强迫僧尼还俗。
佛教寺院占有大量土地,不纳税、不服徭役,而且还蓄养大批奴隶,极大的影响了国家的税收和服役人口。
供养僧侣,国家的负担太大,这是主因。
其次唐武宗这位皇帝信奉的是道教。
这里面的细节秦时知道的不多,只知道经过这一场劫难之后,佛教的影响力大为缩减,但它并没有在中原地区销声匿迹,而是朝着本土化的方向继续迈进。
秦时还在琢磨现在坐在皇帝宝座上的人到底是唐武宗,还是他的后续继承人宣宗,就听吴九郎在前面喊他,“小秦,来帮我一把。”
秦时连忙答应一声,加快了脚步。
金碧辉煌的寺庙旁边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取水房就建在广场的一侧。从外表看它就是一间较为宽敞的砖石砌起的房屋,两扇厚重的大门朝向寺庙的方向,门环上还挂着一幅没来得及锁上的大锁。
“取水的地方还上锁?”秦时对这个时代的生活习惯完全不懂。历史书上不会记载太过于生活化的内容,而且身处时代之中,一些司空见惯的东西,大概也没人会觉得有记载下来的必要。
“取水房每天早晚有固定的时间开放,其他时间都是锁着的。”吴九郎说:“在这里取水的多是平民,为了防止出乱子,取水的时候还有卫兵在附近看守。”
“我还以为大家随便打水,顶多排个队……”秦时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别说,这门修得还挺结实,至少秦时这样的壮小伙不使劲的话是推不开的,“大家都没有意见吗?”
有门,有锁,还有卫兵。这等于是掐住了大家的命脉。
吴九郎不由一笑,“这门也不光是为了挡人。这里风沙大,有门挡着,也能避免沙尘灌进水井里去。再说冬天也冷得很,露天的话水井就该上冻了。取不到水,苦的也还是普通人。”
秦时就明白了,城里的那些有钱人、大贵族,大约家里都有自己的取水房,他们是不会跟平民混在一起打水的——人在掌握了权利和金钱之后,首先改善的就是自己的生活条件。这是很正常的。
秦时放下手里拎着的木桶,刚要抬手去推门,耳边忽然捕捉到了一丝轻微的异响。
秦时的脸色立刻变了。
吴九郎没有听到什么不对劲的声音,但他正对着秦时,秦时脸上的表情他看得一清二楚。因此第一时间他也放下了水桶,抬手握住了刀柄。
秦时抓着刀鞘,极缓慢地抽\出了弯刀。
吴九郎与他对视一眼,点点头,向后退开两步。就见秦时取下挂在门环上的大锁,飞起一脚踹开了取水房的大门。
吱呀一声响,沉重的木门摇摇晃晃的向着室内的方向荡开,伴随着潮湿微腥的水汽一起扑出来的,还有一团迅疾无比的毛茸茸的黑影。
秦时一刀劈下,鲜血在空气中迸散开来。随着耳畔传来的一声尖利的惨叫,一只毛皮棕黄,形如狐狸的小动物啪的一声掉在了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
吴九郎看见从小动物的爪尖探出的乌黑锋利的指甲,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两步,“这是什么东西?!”
野猫有这么凶吗?
但这个问题秦时已经顾不上回答他了,取水房的门被他踹开了一条缝隙,毛茸茸的小动物一个挤着一个从门缝里窜了出来。
它们也不知在取水房里关了多久,一放出来就疯了似的往人身上扑,爪子又尖又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掉落在地的尸体竟然丝毫也不能影响它们,反而像是被空气里的血腥气激发了凶性。
“娘的,”吴九郎手忙脚乱地一刀劈飞了一头小怪兽,怒道:“这些东西都不知被关了多久了,怎么还这么凶?!”
这也是秦时疑惑的点。
取水房的大门又厚又重,而且是从外向里推的,锁环上还挂着锁头,这些小怪兽从里面是打不开的。但楼兰城的百姓都不知跑了多久了,这些小东西竟然还活着,而且还活的这般精神百倍,这就不能不让人感到惊讶了。
这个时候,就算有再多的疑惑,他们也顾不上琢磨,只顾着手忙脚乱地应付它们的攻击。小怪兽也并没有感谢他们打开了大门的意思,反而不要命地往上扑。秦时一刀劈落了扑到眼前的一只怪兽,眼角余光瞥见另外一只怪兽飞快从他身旁窜过,朝着吴九郎扑了过去。
“吴哥!”秦时厉声喝道:“往左!”
吴九郎下意识的向左侧一偏,小怪兽的爪子紧擦着他的脸颊抓了过去,落在他的肩膀上。尖利的爪尖勾住了吴九郎的领口,刺啦一声,将他的半幅衣袖给撕开了。
小怪兽飞扑的太猛,这一下抓了个空,整个身体都顺着惯性从吴九郎的身侧扑了出去。身体尚未落地,秦时一刀劈了下来,将它拦腰劈成两半。
小怪兽发出一声尖厉的嘶鸣,尸身落在灰尘之中,顺着广场的地面滑了出去。
吴九郎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秦时提醒的及时,这一爪子就要抓到他的眼睛上了。从它使出的力道来看,他的半张脸怕是要保不住。
从取水房里冲出来的小怪兽数量并不多,打眼看去也只有十多只。但奇怪的是,获得自由的它们并不急着逃走,反而把跟他们拼命当成了首选的目标。
它们的体型虽然不大,但不顾死活地往上扑还是给秦时和吴九郎造成了很大的麻烦。秦时这个时候就品出了弯刀的好处:出刀更快,也更适合眼下这种近身搏斗。
很快,最后的几头小怪兽丢下满地的同伴的尸骸,一边吱吱哇哇叫唤着,一边掉头朝着城门的方向跑了。
这些小东西虽然凶悍,但动物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面对比自己一方更加强大的敌人,它们首先要做的还是保住自己的性命。
吴九郎警觉地提着刀,没有察觉自己的手臂仍在微微颤抖。取水房的门半开着,再没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但他却有些迟疑了,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秦时却在他身边蹲了下来,用刀尖拨动一头怪兽的尸体,翻来覆去的检查,越看他的表情就越是古怪。
这东西他认识。但是……
他抬头扫一眼神情紧张的吴九郎,他要怎么跟他们说呢?
秦时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什么都别说了。毕竟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名字,对他们的处境并没有什么帮助。他们只要知道这东西动作灵敏,牙齿和爪子都异常锋利,而且还会彼此打配合战就够了。
秦时用刀尖挑开一头怪兽的嘴巴,对吴九郎说:“看它们的嘴型、牙齿,那些尸体上撕咬的痕迹应该就是它们留下的。”
吴九郎呆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吃……吃人?!”
秦时点点头。这东西不但吃人,还吃的极度凶残,就跟行军蚁似的,所过之处,片甲不留。
不仅如此,这些小东西还懂得跟其他的野兽联合行动。
从古至今,它们的名字始终高悬在镇妖司的黑名单上,时刻提醒着所有的缉妖师:但凡遇见,格杀勿论。
沙漠上干热的风卷起细碎的尘沙从广场的另一端扑了过来。
秦时丢下动物的尸体,站起身对吴九郎说:“咱们晚上得小心点。”
虽然逃走的小怪兽数量并不多,但谁也不能确定它们会不会找到同伴,然后杀他们一个回马枪。
原本对于在楼兰城留宿的决定还抱有疑虑的秦时,这个时候也放弃了出城的念头。遇到小怪兽这样成群结队出来活动的对手,留在房屋里,有屋顶和院墙略作抵挡,总比宿在荒郊野地里要安全一些。
秦时跟吴九郎商量了一下,一个留在取水房门口接应,一个进去取水。为了方便他们看清楚取水房里的情形,两个人还齐心协力把两扇大门都推开了。
然后他们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一群小怪兽会被关在取水房里这么久还活着了,因为从地面往下走的台阶上,七零八落的,都是人类的尸体——被啃食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骨骼都被咬碎的尸体。
唯有散落一地的,被撕碎的人类的衣服鞋帽,还昭示着他们曾经出现在这里的痕迹。
将近五六米宽的台阶下方,就是一间大约有十余平方的小屋,井台就建在小屋中央。还好为了防止杂物掉落,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木板。而且这块木板并没有被人移动过的痕迹。
小屋的角落里还有一扇门,门上挂着大锁,看样子有一段时间没有打开过了。从木门的后面隐隐传来了地下河汩汩流动的声音。
秦时猜测这一群小怪兽当初就是追着这些人钻进了取水房,然后被困在了里面。当然也不排除有人为了保护家人或者同伴,以身做饵,故意把它们引到了这里来困死。
真相到底任何,谁也不知道了。
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惊心动魄的故事,情与义、生与死,所有的挣扎与哀嚎,都已经随着生命的流逝而消失。而这座城,也终将和它曾经孕育的生命一样,慢慢的被黄沙湮没,被岁月遗忘在烟尘里。

第7章 同伙
秦时把取水房里的残骸收拾出来,找了一件还算完好的外袍抱起来,埋在了取水房附近的土地里。
谁是谁已经分不清楚了,但让亡者入土为安,也算是一件积功德的事吧。
秦时把土坑掩埋起来的时候,还回忆了一下古时候西域各国都有什么丧葬传统。后世有学者研究丝绸之路,研究被掩埋的古城,也有楼兰贵女的墓葬被发掘,想来他们的习俗也是土葬吧。
秦时用一块捡来的木板把土坑填好。没有趁手的工具,土坑挖的并不深,但他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或者该念个往生经什么的……
但他一个没有什么宗教信仰的现代青年,满脑子搜索也只记得一句“唵嘛呢叭咪吽”。而且关内都没人敢在明面上信佛了,谁知道这里的人都信奉什么。
算了,就算是走一个流程吧。
秦时虔诚地念了一遍六字真言,把手里的木板子立在土坑前。
吴九郎很快带着另外两个同伴赶了回来。
在取水房这里扎营,是他和秦时两个人商量之后做出的决定。一是取水房修建得比较结实,取水也方便。二是外面就是广场,刚好可以供他们停靠车马。而且这一带比较宽敞,真有什么事,也不至于施展不开。
秦时还带着同伴到附近的人家里搜罗了一些柴火,包括木质的桌椅、门板这些东西,预备着天黑之后点起火堆来。
之前在取水房遇见的小怪兽给他们提了个醒,万一这些东西还有同伙,又趁着夜色跑来袭击他们的话,有了火堆,多少也能起点儿警示的作用。动物的天性都怕火,万一它们不怕,有火光照亮,他们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被动挨打。
吴九郎已经派人回去报信了,按照车队的脚程来算,赵百福带领车队大约要在黄昏时分才能进城。
留在城里的四个人就分成两组,轮流在附近巡逻。
从广场的位置可以看到大半个皇宫,宫墙巍峨,秦时走几步瞄一眼,忍不住对顺子说:“我想去那里看看。”
顺子转头扫一眼他示意的方向,不在意的说:“行。”
说着率先朝着皇宫的方向走了过去。
秦时反倒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们只是一个商队,并不是纪律部队,彼此之间也没有那么严格的要求。对顺子来说,满足一下队友的小要求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无非就是延长了一段巡逻的路线。
再说取水房周围没有什么危险,扩大巡逻范围也是非常正常的选择。
秦时又惊又喜,连忙跟了上去。
顺子也听吴九郎说了他们在取水房里遇到的小怪兽,因此一路上都非常警觉,遇到有谁家院子没锁,还会走进去查看一圈,然后很仔细地把大门给阖上。
秦时发现越是靠近皇宫,街边的尸首就越少,街道也更宽敞干净,路边的房屋也要比其他街区的更为气派——能居住在皇宫附近的,必然也都是权贵之家。
这一带的房屋多一半儿都上了锁。楼兰城出事的时候,皇族和居住在这一带的权贵们应该是最早离开的一批——还有精力考虑到锁门的问题,可见这些人撤走的时候还较为从容。
皇宫的两扇大门自然也上了锁。
秦时无意去做一个破坏者,也没有翻墙去满足自己的窥探欲的想法。在他看来,这座城市此时此刻还没有死去,它只是被迫陷入了休眠。等这一场灾难彻底过去,城里的居民说不定还会回来。
他仰望巍峨的宫墙,遗憾自己穿过来的时候没有带着手机。等他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一定要找些纸笔,把这些景色都画下来。
黄昏时分,赵百福带着车队进了城,马车就停在广场上,正好将取水房包围了起来。
入夜之后,广场上点起了两个火堆,商队里的人有的躺在取水房门口休息,有的坐在火堆旁边守夜。
秦时枕着手臂躺在火堆旁边,只觉得夜色静谧,风声都轻柔得如同耳语。满天星辰如同璀璨的宝石,闪闪烁烁,仿佛触手可及。
这么美的夜,秦时却无法放松心情去欣赏,满脑子想的还是白天在取水房遇到那群小怪兽。
那是一种擅长集体行动的妖兽,生性凶残,而且非常会用脑子。它们的凶名曾被收录《山海经》之中。
“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
这就是《山海经·南山经》对它的记载。
在镇妖司的档案中,历史上成规模的妖兽都有自己固定的领地,蛊雕的领地在极北之地,雪峰环绕的谷地之中。
秦时穿越之前,它们一族的首领还被封印在尧洲的封妖阵里。但他不记得这位首领具体是什么时候被封印起来的了。而它之所以会被封印起来,就是因为它带领它的族众离开了领地,一路扫荡来到了中原地区。
秦时完全能想象到它们是如何一路走一路收割生命,如何将“杀过”的本性残忍地发挥到极致。最要命的是,在它们行军途中遇到的实力较弱的动物会成为它们的食物,而那些需要花费体力去对抗的野兽,则会被它们煽动,加入到蛊雕的捕猎队伍中去。
它们的头领像一个PUA高手,能言善辩,很善于把潜在的对手变成自己的同盟。
它们最擅长的狩猎方式就是前后夹击,协同作案,像秦时和吴九郎遇到的这种只有十几头的情况是非常罕见的。大约它们自己也急于追上大部队,跟自己的族众汇合,所以在跟他们厮杀的时候并没有全力以赴。
但他们不可能一直这么幸运,如果离开楼兰之后他们遇到了蛊雕的大部队……
秦时头皮一阵发麻,不敢往下想了。
意识海中,团子打了个滚,悄悄跟秦时嘀咕,“有东西过来了。”
秦时警觉地坐了起来,留神倾听周围的动静:远处的荒原上传来的风声、火焰发出的哔啵声、周围的人压着嗓子的低语,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
秦时忍不住问团子,“是什么?”
“小的,满地爬的,”团子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尾巴。它的年纪还小,认识的东西有限,过于复杂的描述对它来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身上有毛,还有一条细细的长尾巴。”
秦时觉得它说的好像是老鼠。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夜色正浓,火光照亮的范围之外暗影憧憧。只靠自己的眼睛,哪怕团子已经给他指出方向,秦时也看不出哪里躲着老鼠。
“好多个,”团子嘀咕,“这里、这里、这里也有……”
秦时的双眼也终于捕捉到了一团蠕蠕而动的小小黑影。它们隐藏在夜色里,一点一点朝着火堆旁边的人靠近。商队的马匹感应到了它们的接近,不安地踏着蹄子,发出有些焦躁的嘶鸣。
商队的人也都警觉起来。
秦时听到了从广场外围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从火堆里抽出了一根点燃的木柴,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扔了过去。
火光从半空中划过,落进了广场边缘的黑暗中,落地的瞬间溅开一团细碎的火花。在它周围,黑影如潮水般退开,被砸中的几只惊跳起来,发出吱吱的惨叫。
商队里有人惊叫,“是沙鼠!”
秦时茫然,“沙鼠是啥?”
顺子站在他身旁,手里还拎着一把宽刀,一边警觉的东张西望,一边抽空回答了一下这个问题,“戈壁滩上到处乱跑的一种大耗子,体型比家里能见到的那种灰不溜秋的耗子要大一圈,凶得很,敢抓蛇。”
秦时,“……”
还能抓蛇,果然够凶。
他们白天的时候刚刚遇见过蛊雕,这会儿就有耗子围过来,秦时很难不去怀疑它们会不会是一伙儿的。
秦时没见过沙鼠,但他知道有一种生活在森林里的鼠类,被称为地鼠。它们的外形像土拨鼠,但是要比土拨鼠略小一些。
它们属于低等妖族,没有太深的修为,平时最爱干的事儿就是替其他妖族跑跑腿、倒卖消息,也接一些不那么危险的小任务,比如跟踪、监视,或者试探一下目标人物的实力。
如果沙鼠与地鼠同族,秦时觉得,它们搞不好就是受了蛊雕的委托来监视他们的。
秦时吃过这方面的亏,哪怕只是不能化形的小妖怪,他也不敢小瞧。真要是让沙鼠把他们的底细摸了个透,再把这些消息传递给蛊雕,那他们这些人怕是没活路了。
对付这种试探,最好的办法不是跟它们硬碰硬,而是耍一些花招,既能把它们赶走,又不至于让它们摸清楚自己一方的实力。
秦时转身跑到了取水房的门口,他们白天的时候也考虑到了夜晚的安全问题,把附近人家里的柴火,包括桌子椅子都给搬来了。
秦时拣出粗一些的木棍,点燃了分给商队里的小伙子。动物都怕火,而且火光会营造出一种先声夺人的声势,吓唬住一群耗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团子好热闹,再说大猫的天性就是追逐、捕猎小动物。它打滚撒泼的想出来玩,被秦时强势地给按了回去。
它虽然是白虎,是纯净的精神体,但在妖怪的世界里永远都是靠着实力说话的——吸收掉敌人的精神体,尤其还是神兽血脉的精神体,对妖怪们来说,跟过年也差不多了。
何况对于秦时来说,团子的存在是他隐藏最深的秘密。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泄露自己的底牌——无论是妖怪一方,还是其他的什么人。

火把一亮起来,耗子们果然开始往后退。
这些小东西虽然没有猛兽的牙齿和爪子,但胜在数量多,黑漆漆的一片涌上来,还是挺能吓唬人的。
但火把一停下来,这些不怕死的耗子又开始聚集,并且开始试探着往前涌。等他们举着火把往前走,它们又开始往后退——这就是明晃晃的骚扰,但却让人拿它们没办法。
赵百福站在火堆旁边看着这一幕也直摇头,“这哪儿行……”
难道他的人就这么跟耗子你来我往地玩一晚上?还能有时间休息吗?明天赶路再遇见什么东西可怎么办?!
吴九郎带着手下往沙鼠密集的地方抛掷火把,起初这种做法确实吓退了一部分沙鼠,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哪怕有毛皮着火的,其他沙鼠会向旁边让开,越过它们继续前进。
吴九郎正发愁,一转头见秦时正蹲在广场旁边的地上捡什么东西,忍不住喊了一声,“小秦!”
秦时回头看了他一眼,起身跑了过来。
吴九郎这才发现他手里捧着的是一把碎石头,大的有鸽子蛋那么大,小的也有手指肚大小,都是堆积在广场外面土坑里的。之前秦时从取水房里收敛出来的碎骨头就埋在这里。他挖坑的时候,吴九郎在一边都看见了。
远的不说,这一路走来吴九郎就看到了不少尸体,还都是被撕咬得破破烂烂的,按理说也该看习惯了。但一想到土坑里埋着碎骨头,他胸口还是有点儿闷闷的。
“你捡石头干什么?”
秦时手里捏着最大的那块石头掂了掂,对吴九郎说:“不知道这些耗子里头有没有头领。你说,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对它们适用不?”
吴九郎摇摇头,他对沙鼠的习性也不了解。在戈壁滩上赶路的时候倒是遇见过几次,但哪一次不是想着赶紧躲开啊,谁还吃饱了撑的跑去了解它们的习性……
秦时一笑,“试试吧。”
秦时的眉眼都沉在阴影里,眼睛里却跳跃着火光,略显锋锐的五官一瞬间竟像是多了一股无法言喻的妖异。
吴九郎无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就见秦时捧着碎石头爬上了马车的车辕。
火堆就在马车的旁边,如此一来,这个位置要算是视野最好的了。秦时站在车夫驾车时常坐的那个位置,开始朝火堆后面的鼠群里扔石头。
吴九郎起初以为秦时是随便扔的,但过了一会儿,他发现紧挨着火堆的沙鼠似乎……往后退开了一段距离。
吴九郎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秦时已经喊了起来,“吴哥!帮忙捡石头啊!”
站在高处,看的自然要清楚一些,秦时也进一步印证了自己的猜想:这些耗子确实是有组织的。它们虽然一个挤着一个地扑过来,但仔细看就能看出它们其实是分小团体的,每一个小团体大约十到二十只的样子。而且每一个小团体当中,又有一只耗子个头似乎要比其他的耗子都更大一些。
秦时瞄准的就是每一个小团体当中的大耗子。
秦时用石头砸东西的本事可是专门练过的,中学时期中二病发作,一天到晚幻想自己是闯荡江湖的大侠,还特意在楼顶的露台上立了靶子,每天放学抱着自己的存钱罐去练飞镖。
没错,他练手艺用的就是硬币。
因为文具店里卖的那种磁铁的飞镖他看不上,别的东西他也找不到,秦爸秦妈也不可能搞来真的小刀给他玩,只好哄着他说这叫金钱镖,古代大侠都是用这个——反正硬币扔完了扫回来还是自己家的,不吃亏。
后来秦时血脉觉醒,身体各方面的能力都飞窜了一大截,金钱镖使得就更加惊人。直到这个时候,秦时才认真起来,将暗器当成了自己护身保命的一项技能。
当然了,到了这个时候普普通通的硬币已经不能满足他的需求了。秦时后来随身携带的是第六组的研发所给他定制的一种形似硬币,但边缘锋利,分量也更重一些的暗器。可惜他穿过来的时候,身上的武\器都没了,只留给他一把藏在靴筒里的匕\首和一个破水壶。
即使是在夜里,秦时一颗石头扔过去也能砸翻一只大耗子。而失去了小队长的沙鼠小团体在最初的慌乱之后,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后退。
有的退,有的进,沙鼠的队伍看上去就有些乱了。
但问题也来了,广场边上哪有那么多石头可以捡,他们又不敢跑远,总不能这会儿去拆房子吧?!
赵百福也看出了门道,知道这个半路捡回来的护卫不是在瞎胡闹。听吴九郎嘀咕没有石头,连忙扯着嗓子喊,“都看看自己身边,有没有什么零碎东西?”
一边吆喝,赵百福一边摸了摸自己的手。他手上倒是带着一个刻有护身符的银戒,但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他实在不舍得交给秦时去打耗子。
给他管账的老陈头也急的直跳脚,“哪有什么零碎东西……铜板行吗?!”
他可是全队的钱袋子,平时过路吃饭喝水打尖住店,都是他出面去操持,因此除了赵百福,整个商队也就他一个人身上带着较多的铜钱。
铜钱当然是可以的。
这个时代的铜钱要比后世的硬币略大一些,也更厚重,对秦时来说这是更加趁手的暗器,货真价实的……金钱镖。趁手、使用方便、还容易得到补充。看来古时候的大侠爱用金钱镖的传闻肯定是真的。
他爸妈真的没有骗他。
黑暗是沙鼠最好的掩护,但反过来,黑暗也扩大了火光所营造的效果。火堆、火把、火光里的人影憧憧,人和马发出的喧哗,以及莫名其妙就让冲锋小团体失去领导的暗器……
这一切的因素叠加起来,终于让沙鼠群萌生了一点儿危机意识。
它们开始谨慎地后退。
秦时直到这个时候才紧张了起来。他能感觉到,这些小东西不是打算撤退了,而是打算发动攻击了。
“东西先别管了!”秦时回身抓住了吴九郎的肩膀,压低嗓子急切的说道:“人赶紧躲进取水房!快!快!快!”
吴九郎头皮一麻,忙不迭地去安排了。
赵百福还有些舍不得马车里的东西,被吴九郎拽着胳膊硬往里拖,“放心吧,耗子不吃你的香料!”
商队的人往取水房里跑,这么大的动静再鬼祟也终于还是引起了鼠群的注意。它们像是经过了整队,重新朝着广场的方向窜了过来。
顺子和秦时落在最后,两个人一边倒退一边挥动火把,逼退飞扑到近处的沙鼠。
这个时候,大约是所有的人都已经躲进取水房的原因,广场上更加安静一些,鼠群前进时发出的动静就更加明显了,沙沙的,像是有密集的雨点落下来,敲打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上。
第一拨赶过来的沙鼠兵分两路绕开了火堆,又在火堆的另一端汇合,快速朝着人群扑了过来,这样的距离,足够让秦时看清楚它们的长相:灰黄色的皮毛,尖嘴,小小一对尖耳朵以及一个不合比例的大肚子。
秦时一火把抡过去,将这丑兮兮的东西打飞了。
在他身后,顺子的后背砰地一声撞到了取水房的两扇大门上,几乎是有些崩溃的喊了起来,“开门啊!”
这些人躲进去之后竟然把取水房的门给关上了。
秦时的心也不由得一沉。他倒不是多害怕这些耗子。耗子虽然数量多,但也并没有多大的杀伤力。实在不行,他就干脆烧掉一两辆马车。
他就不信了,这么大的火堆,还吓不住一群耗子。
至于白天赵百福会不会追究责任,他也懒得去考虑了。反正他现在光棍得很,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爱咋咋地。
再者说,经过一番交手,他也试探出来了,这些耗子就是普通的走地兽,还没有到达蛊雕那种“妖兽”的级别。灵智未开,对于天敌就还是忌讳的。秦时可以放团子出来吓唬它们——大猫也是猫,又是纯净的精神体,吓唬一下敌人,替他拖延时间还是做得到的。
像这种昼伏夜出的小动物,不管战况如何,天亮时分它们就会退走了——避免在白天活动,这是它们的天性。
但问题是,如果他和顺子真的能靠着团子的虚张声势支撑到天亮,他要怎么跟这些人解释鼠群退走的缘由?
虽然他们救了他的命,但实话实说,他并不是很信任他们。
过了今夜一走了之?
那更不行了。秦时对周围的地形以及这个时代的大环境一无所知,他怎么可能在脱离商队之后,只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横穿大漠?
还不到脱离商队的时机,他最好的选择还是跟着商队走。
“开门啊!”顺子用力砸门,声音都喊劈叉了。
秦时抽空扫了他一眼,见他满头冷汗,两只眼睛布满红丝,满是惊恐的神色。他这是吓得狠了。不光是被鼠群吓得,更是被自己同伴的反应给吓到了——原来朝夕相处的同伴还会在危急时刻抛弃他,估计这才是最让人感到恐惧的。
顺子已经快吓傻了,秦时索性把他手里的火把也抢了过来,直接将这个人护在身后。
取水房门前虽然开阔,但左右两边都有马车挡着,只留下正面一片扇形的空地,秦时左右开弓,一时间倒也不至于让鼠群扑到身上来。
他只是有些犹豫,现在就点马车?还是再等等?
又一次挥退了沙鼠的先锋军,秦时听到身后传来的天籁一般的“吱呀”声,吴九郎的声音喘着粗气,“快!”
顺子被他拽了进去。
紧接着秦时感觉到一只手拽住了他的后领,这是一个不大客气的有些鲁莽的举动,但秦时却由衷的感觉到了愉悦。
他被吴九郎粗鲁地拽进了取水房。
秦时以一种经过了精确计算的角度与力度,将左右手的火把从渐渐合拢的门缝里投掷出去。
鼠群炸开,忙不迭地躲避四散溅开的火光。
两扇厚重的木门在秦时的眼前砰然合拢。

第9章 伙伴
秦时举着火把守在取水房门外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特别紧张,或者有什么恐惧之类的情绪。但当他被吴九郎拖进了取水房里,两扇厚重的木门在他面前合拢之后,他却有那么几秒钟,整个人都是懵的。
耳朵边像是堵着什么东西,许久之后他才听到了一阵压抑的抽噎。秦时有些迟钝的想,这是顺子的声音。
秦时抹了一把脸,掌心里蹭到了满手的冷汗。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沉闷的砰通砰通的撞击声,一下一下,撞得他胸口都疼——是他的心跳。
原来他也并不是不紧张的。
他听到了木门后面传来的抓挠声,不屈不挠的,好像不把木门挠开就决不罢休。或许它们也真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毅力不把门挠开不罢休。
秦时捂住脸,有些脱力的想,如果吴九郎没有开门……
如果他只是把顺子拽了进去,留下他继续替他们吸引炮火……
如果马车烧起来也不能吓退耗子……
如果……
每一个如果,都鲜明地指向了他不愿意去深想的后果。
要不是有顺子在,秦时心想,要不是吴九郎与顺子之间存在某种亲戚关系,让他不论是出于亲情还是道义的考量都不得不出手救他,秦时身后的两扇门很有可能是不会打开的。
这个可能性还很大。
但这并不是最让他感到难受的原因。
他知道这些人只是生意人,并不是做慈善的,而且他们已经救过他一次了。他们之间非亲非故,哪怕他们真的为了保护自己人而牺牲掉他,好像也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他之所以感到难受,是因为通过这件事,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处境是多么糟糕。这里不是一个有秩序的现代社会,妖族并没有被控制起来,它们可以随心所欲的出现在任何一个它们想要出现的地方。
这里的大环境远比他生活的时代更为混乱、也更加危险。
而不得不面对这样混乱的场景的,只有他一个人。
似乎从他血脉开始觉醒,他就再没有遇见过什么好事儿,连穿越都没赶上妖族的活动较为平和的几个特定的时间段。
秦时的目光扫过台阶上东倒西歪的人群,心里有一个声音提醒他:他跟这里所有的人都不是伙伴的关系。
他们甚至不是平等的关系。哪怕他们都把他看成是商队的一名护卫,实质上,他也是依附于商队生活的。
秦时慢慢冷静下来。
他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还会跟着商队。在他的计划里,他至少也要跟到入关之后再跟他们分开。否则他孤身一人,又没有在大漠里生活的经验,想要在这样的环境里活下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秦时这个时候还没有考虑以后要怎么生活的问题,只是觉得他至少要到达一个人口密集的地方才好跟商队分开。有人的地方,才能找到糊口的生计给他做。干力气活儿、做护卫,或者押镖,这些活儿他都能做。
壮年男子,想要挣一口饭吃,应该不难。至于以后……
算了,想那么久远做什么?
谁知道会不会某一天突然降下一道神雷,再把它劈回去呢?
大约以前的日子过得太有压力,想到能不能回去的问题,秦时竟然也没有特别向往。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
他可真是个不孝子。
商队的人躲进取水房的时候带进来几支火把,但这会儿距离天亮还早,他们也不敢一次都烧完,因此只点了一支火把,固定在靠近台阶一侧的墙壁上。其余的几支火把都小心地收拢在一边。
取水房上下两道门,都是非常厚重的门板。大门里侧已经上了门插,朝向地下河一边的小门也上了锁,又没有其他的出入口,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
秦时背靠着门板缓了一会儿,爬起来顶着一群人的视线把井盖和通向地下河的那扇小门又检查了一遍,然后低着头走回来,在顺子旁边坐了下来。
意识海中,秦团子不安地打了个滚,安慰他,“耗子们都跑啦,外面没有了……”
秦时无意识的“嗯”了一声。
他这个时候沉浸在艰难的自我修复的状态之中,无论是想到外面的情形,还是面对眼前一张张模糊的、闪躲的面孔,都有一种类似于厌烦的感觉。
再一次遇见类似的情况,你们会把谁推出去?
吴九郎?
这又关他什么事?
秦时恹恹的想,到那个时候,说不定他已经离开商队,找到了养活自己的营生。
秦团子没眼色,继续眼巴巴的安慰他,“没事,下次你把我放出去,我帮你咬死那些臭耗子!我可厉害啦!”
秦时,“……”
秦时沮丧的情绪里就多出了一丝哭笑不得。
“以前那个老爷爷不是夸我厉害吗?”秦团子摇头晃脑的自恋上了,“未来可期什么的……”
秦时的嘴角挑起了一个弧度。
他知道它说的是研究所里的老专家,专门搞精神体研究的。从业多年,好容易遇到了秦团子一个活标本,简直爱不释手,每天都恨不得把它拐回自己家。
秦时舒了一口气,“好。我以后就靠你了。”
秦团子呆滞了一下,有些炸毛了,“我真的超厉害!”
以往它每一次夸奖自己,秦时都会挖苦它。团子就觉得秦时这个软绵绵的语气是在展示一种新的嘲讽方式。
秦时笑了,“我也是说真的,我家团子超厉害。”
秦团子感应一下他的情绪,似乎……不是嘲讽?!
秦团子半信半疑的接受了他的肯定,“好吧,我会继续努力的。我以后一定会成为超级厉害的大老虎!”
秦时又笑,“我等你罩着我的那一天。”
秦团子终于得到了秦时的肯定,开心地打起滚来。
秦时心里的郁闷不知不觉就被团子给搅散了。要不是周围有人,他真想把团子放出来好好撸一撸。这小东西虽然个头不大,但整体是很凝实的,摸上去已经有了毛绒玩具……有了百兽之王的那种毛皮的质感。
顺子的情绪也平静了许多。明明是个糙汉子,这会儿眼圈却带了点儿潮红,显出一种与他的外表十分不协调的脆弱来。吴九郎坐在他另一边,时不时抬手拍他一下,神情中多少带了几分歉疚,一副不知道怎么解释的样子。
顺子转过头看着秦时,轻声说:“秦兄弟,谢谢你。”
当时大家都已经躲进了取水房,他和秦时落在了后面,当沙鼠群包围上来的时候,是秦时把他拽到了自己身后。
秦时不由一笑,“小事情。”
他其实是有点儿犯职业病了,总觉得自己身边的人都是普通百姓,关键时刻,都是要受他保护的。
说不定在普通人当中生活一段时间,他这个毛病就不药而愈了——哪有那么多人等着他去保护,他在这里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顺子也跟着笑了,“回头等交了差,请你喝酒。”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在要命的时刻把别人护在自己身后的。这份儿情义,他记在了心里。
秦时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点了头,“好。”
吴九郎坐在一边听他们闲聊,脸上的表情也不自觉的温软下来。秦时拽顺子那一下,他也看见了。但那时他被人挡在台阶下面,还没来得及冲上去。门边的几个人都吓坏了,没头没脑地只顾着把门阖上,挡住蜂拥而来的鼠群,压根顾不上去看身后还有没有人。
还好没出什么事。吴九郎这样想着,也忍不住瞟了一眼台阶下方的赵百福和老陈头。这些人对秦时、顺子的感情就更淡了,对于大门口发生的这一幕,也不知是真没看见还是假装没看见,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他们什么都不说,吴九郎这会儿也不好再提这事儿,只好沉默地拍了拍顺子的肩膀。转头去看秦时的时候,却发现他朝着大门的方向微微侧身,似乎在倾听外面的动静。
吴九郎也下意识的倾听,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门外抓挠的声音似乎停下来了。
秦时猜到它们会停下来。在战斗中懂得互相配合的物种,多少也有了几分灵智,发现自己的爪子牙齿不足以撬开木门自然就会停下来。
这也只是暂时的。
秦时闭上眼,开始在记忆里搜索有什么东西可以对付老鼠。在现代社会里,自然是有各种各样的便利条件,但上古时候传下来的一些法子,他们当初培训的时候也是要学习的。而且从万物相生相克的角度出发,有鼠群出没的地方,总能找到一些克制它们的东西。
秦时睁开眼,探身问吴九郎,“这一带,这种老鼠多吗?”
吴九郎点点头,“多,但成群结队袭击人,我也是第一次遇见。大约是城里没有人了吧,要不它们也不会这么猖狂。”
楼兰城的人都撤走了,又留下一地的尸体,招来一些野兽也是正常的。
秦时就想叹气了。这简直就是进入了一个恶性循环:野兽越多,人类越不容易回来;人类越是不回来,在这里出没的野兽就越多。
而少了人气的滋养,空置的房屋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变成废墟。
秦时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大约是对他和顺子被关在门外一事,大家都有些不自在,因此半夜的时候,也没人叫他们起来值夜。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就见有微弱的亮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天已经亮了。
门外依然静悄悄的,商队的人都在打量坐在门口的秦时。不知不觉间,好像他就成了商队的护卫队长。
吴九郎也侧头看着他。
秦时点点头,试探地抬手打开了门轴。沉闷的吱呀一声响,隐隐的在取水房里荡起回音,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动静了。
门拉开,明媚的阳光温水一样洒落在秦时的脸上,他忍不住眯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就见广场上干干净净,处了零零星星的血迹,连一根耗子毛都不见了,就好像昨晚他们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马车和马匹都还在,马车上的货物也没有遭到破坏,看来沙鼠对于车上的商品没什么兴趣。至于拉车的马匹,沙鼠竟然也没有伤害,秦时只能猜测在人类这种薄皮大馅肉又多的食物面前,长着厚硬外皮和坚硬蹄子的马儿没那么有吸引力。
这也意味着,沙鼠没那么容易放弃他们这些肉包子。
赵百福和老陈头这些人还没有想到这一茬,眼见马车货物都完好无损,只顾着高兴了,忙不迭的招呼手下收拾东西,连早饭都顾不上张罗,赶紧出城。
秦时趁着他们收拾东西的功夫,把他昨晚扔出去的金钱镖都捡了回来。
老陈头看见他捡钱,忙说:“小秦呐,钱袋子你收好,收好!搁在我这儿就是几个零钱,在你手里还能当暗器用。”
顺子他们几个听了这话都笑了。
秦时也笑,“那我就先拿着了,等着……”
老陈头连忙摆手,“收着吧,就这么几个小钱,我还不放在眼里,收着!”
老陈头昨晚扔给他的钱袋子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皮做的,灰扑扑的,看着不大起眼,但打开就觉得挺能装的,秦时粗粗数了一下,大约有五六十个铜板,按照吴九郎他们介绍的物价来算,差不多够买两斗米。对老陈头赵百福这样的商队头领来说,确实也只算小钱。
秦时不再推辞,他跟在顺子身后爬上马车,靠着车门坐下,手里还把玩着一个铜板。铜钱在他的指间翻来翻去,灵巧得像小蝴蝶的翅膀。
这也是中学时候养成的小习惯,那时候很多同学会学着转笔转硬币之类的东西,觉得自己特别酷。
秦时想起这些,不由得一笑。
那时候的自己可真傻啊。
顺子有些出神的望着他们后方的马车,轻轻吁了口气,“小秦,你说咱们还会遇见耗子吗?”
秦时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一会儿你跟大家说说,帮我找点儿东西……不管耗子还来不来,咱们都得做点儿准备。”
顺子好奇了,“找什么?”
秦时想了想,“我现在还说不好,等出了城再说吧……总之是对付耗子的东西。”

第10章 药石
太阳升起后,所有隐藏在墙角阴影里的东西都随着薄薄的晨雾一起消失了。寂静的城池荒凉又干燥,在大漠直白燥热的光线里泛着令人生畏的无机质的微光。
商队的人心有余悸,忙不迭地整理车马,火烧屁股一样出了城,朝着石雀城的方向匆匆赶去。
秦时从出了城就跟商队拉开了距离,吴九郎听说他要找一些能对付沙鼠的东西,还把顺子他们几个都安排给了秦时,一起去野地里寻找一种“灰白色,闻起来有些呛人”的矿石。
当然他们并不敢距离大部队太远,毕竟野地里什么情况都有可能遇见,万一有什么情况,总要能跟大家快速汇合才好。
秦时跟在他们最后边,因为距离远,又是在野地里,团子偷偷摸摸窜出来看热闹,秦时也没管。
团子还不是很凝实,在大太阳底下就是半透明的状态,稍微离远一点儿就看不见了。它好奇地转着脑袋看秦时在碎石土堆里翻东西,好奇的问他,“你骗人了对吧?”
秦时拿起一块土黄色的土坷垃,凑到鼻子边嗅了嗅,随手扔在一边。
团子探出一只爪子指了指他刚才扔东西的方向,“你跟他们说要找的东西,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秦时嗤笑一声,“我干嘛要跟他们说实话。”
团子有些懵,“你,你不是说要找保护大家的东西?”
“他们昨晚差点儿把我和顺子关在门外,你看见了吧?”秦时轻声嘀咕,“他们可没把我当同伴。要不是有顺子在,你说他们后面会不会开门?”
团子不吭声了。它虽然小,但意识是与秦时相通的,秦时懂的那些人情世故,它也懂。而且它比秦时更敏锐,自然也能接收到更加微妙的信息,比如说周围人的情绪、细微的表情变化等等。
所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团子是心知肚明的。
团子抬起爪子,象征性的在秦时的手心里拍了拍,老气横秋的劝道:“算啦算啦,别跟这些不懂事的小崽子计较了……咦,这是什么?”
秦时两根手指从一堆碎石块里捏出一块小石头,比黄豆粒略大一点儿,浅浅的粉色,迎着光的时候还能看到一点儿贝类的荧光。
“什么东西?”团子好奇地凑过去嗅了嗅,紧接着两眼一翻,啪叽摔了个跟头,虚影晃了晃,维持不住,彻底消失了。
秦时抿嘴一乐,小心翼翼的把捡到的小石块塞进了上衣口袋里。
他这会儿身上穿的是自己的那一套迷彩训练服,这衣服结实,口袋也够多,方便。吴九郎也送了他一套短褂和裤子,秦时现在是两套衣服换着穿的。
在他刚才放东西的口袋里,已经有两块指甲大小的粉色石头了。这东西在第六组的记载中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公主螺。它的成分对人类没有太大影响,但对妖兽甚至于已经能够化形的妖怪,却往往会有令人惊喜的效果。
秦时跟吴九郎的说法是想在野地里找一找有没有礜石。
礜石在古时候是道士们用来炼丹的材料,有“辟除众恶,杀鬼逐邪气”的作用,所以它有另一个重要用途,那就是镇墓驱鬼。
其性热,含毒,《山海经》中记载它可以用来毒鼠。
但秦时知道礜石的产地并不在西北的大沙漠里,而在湖南、以及云贵一带。随便在大野地翻一翻就找到礜石,那纯属是说梦话。
秦时这么忽悠人,只是为了给自己寻找公主螺找一个借口。毕竟礜石这东西很多人都知道,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它的产地。
所以这个说法拿出来忽悠人是比较合适的。
商队的人只有吴九郎见过了蛊雕,秦时觉得他大约也没有把取水房里逃走的那几头小怪兽放在心上。比起与蛊雕的一场小搏斗,明显沙鼠带来的冲击与恐怖感更加强烈一些。其他人更是如此,他们连蛊雕的面儿都没见到。
但秦时还是觉得跟蛊雕相比,沙鼠带来的威胁几乎可以算是小打小闹了。所以他要找的东西,其实是为以后可能会遇到蛊雕准备的。
团子晕了大半天,醒来的时候秦时刚刚跟黄彪和顺子换了岗,在火堆旁边找了个空位躺下来休息。
秦时周围都是人,团子不敢轻易冒头,只能在意识通感中嗷嗷叫,“你给我闻了什么东西啊,那个味道怪怪的。”
“我给你闻的?”秦时闭着眼,心里暗暗好笑,“不是你好奇心发作,非要凑过去闻一闻吗?”
团子好奇心简直要爆炸,“到底是什么啊?”
“以前我上培训课的时候,你肯定都在睡觉了。”秦时说:“老师有讲过。”
团子悻悻,“老师说我还小,需要大量的睡眠来稳固自己。”
秦时莞尔,合着只有跟它有关的内容它才能听见?
“说嘛,说嘛。”团子开始打滚,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样子。
“老师在课上说,有一些特殊的东西,或者是矿石,或者是植物,会对妖族的精神体产生干扰作用,让它们产生幻觉,在一定时间内失去战斗能力。”
团子吃惊的睁大了眼睛,难怪它只是闻了闻就晕过去了!
“你闻的那个小石头就有这种效果。”秦时记得老师在课上介绍公主螺的时候,说它最初就是在西北的戈壁滩上被那些寻找玉矿的人发现的。
因为这东西比较常见,质地又疏松,没有办法用于饰品雕琢,所以不值钱,在很长时间里既没有引起人族的注意。当然也没有引起妖族的注意,顶多因为散发的气味儿,被一些感官灵敏的小妖当成猫薄荷来用。
直到明代中期,一些富有研发精神的缉妖师才摸索出了更加有效的用法,配方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固定下来。
到了现代社会,科技发达,第六组又成立了自己的研发机构,各种新技术新发明陆续用于实战,这种粗糙的干扰剂也就逐渐被淘汰了。
团子喃喃自语,“怪不得。”
“主要是因为你太小,以前又没有接触过。”秦时安慰它说:“所以才会被它给迷晕了。下次若是再闻到,反应就不会这么大了。”
团子聪明得学会了举一反三,“那妖怪们第二次闻到,是不是也没有用了?”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秦时冷笑,心里油然生出几分狠戾的感觉。他想的是,都用上公主螺了,可见战况危急,不想着赶尽杀绝,难道还放它们一条生路,留着它们杀回来有机会闻第二次吗?!
当然了,这种比较血腥的话题就没必要跟团子来讲了。
“睡吧,睡吧,”秦时哄它,“我听吴哥说,再过半个月就要到石雀城了。那里估计会很热闹,到时候带你好好逛逛。”
好容易到了一个繁华的城市,商队肯定要停下来做休整。
团子果然兴奋起来了,“好啊,我都好久没见过热闹的大街啦。他们说楼兰城的人都跑去了石雀城,这个石雀城肯定热闹的要命!”
想了想,它又补充一句,“肯定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秦时莞尔。
团子是个小吃货,想到有美食,立刻就开心地打起滚儿来,但没滚两下,它又沮丧了,“唉,这里赶路好慢啊,还没有飞机和汽车。一点点路要走好久。”
秦时没有说话。他只是翻了个身,望着不远处跳跃的火苗,许久之后,轻轻的叹了口气。
秦时虽然找到了公主螺,但只有它是不够的,要想调配出好一些的效果,他还需要找到另外几样东西,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公主螺的伴生矿,一种灰色的蜂窝状的矿石。
秦时不记得它的学名了,只记得课堂上老师管它叫灰矿。它的作用就最大程度地催发公主螺的药性,让它的效果直接从猫薄荷蹿升到鹤顶红。
秦时突然就出了神,想到在现代社会的时候,科研所不断推出各种新产品,他们使用的武器也不断改良,甚至会根据每一个人的战斗习惯单独定制属于个人的武器。一些冷兵器还使用了特殊材质,这些材质本身对于妖族的精神力就有克制和干扰的作用。
像他现在琢磨的这种粗糙的配剂,早都不知道淘汰了多少年了……
又一个白天。
秦时顶着大太阳直起腰,将一块没用的灰石头扔了出去。
“小秦!”远处有人喊他,“你过来看看!是不是这个东西……”
秦时答应一声,快步朝着顺子他们几个人扎堆的方向跑过去。
赵百福听说秦时想找找能克制沙鼠的毒\药,也嘱咐吴九郎,让他和安排的几个小伙子都认真些,好好配合秦时一起找。当然,大家也都知道这种漫无目的的寻找,很可能是没什么结果的。但商队赶路,对这些年轻人来说本来也是一件有些枯燥的事,能光明正大的在附近跑一炮,就当是放风了。
黄彪手里举着一块灰石头,皱着眉头问旁边的同伴,“你们没闻到吗?我觉得挺呛人的。”
周围的人嘻嘻哈哈的跟他打趣,顺子掂了掂手里的一块石头,笑着说:“找不到药石也不要紧,反正咱们在这里乱翻……要是能找到一两块籽料,那不就发了。”
西行路上虽然有荒滩有沙漠,但也有水草丰美的绿洲,滋养出了不少天灵地宝。他们经常走这条路,听了不少这样的故事。不过,宝石美玉毕竟不是随手一捡就能捡到的东西,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也只是个故事。
秦时检查了一下黄彪手里的石头,摇摇头。
一群人倒也不在意,嘻嘻哈哈的互相打闹着去找宝石去了。
团子躲在一边看了半天热闹,这会儿见大家散开,就抬起毛爪在秦时的掌心里挠了挠,跟他说悄悄话,“玉石什么样我记得,我可以帮你找。”
秦时在它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还知道玉石?”
“当然啊,”团子被他弹的一个踉跄,不服气了,“咱妈藏在衣柜盒子里的不就是?”
秦时纠正它的称呼,“我妈。”
秦家是普通人家,秦妈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平时也没机会佩戴首饰。他们家里最值钱的就是一个白玉吊坠。据说是从她太姥姥那一辈传下来的。秦时也见过几次,他认不出玉质好坏,只觉得看上去白润润的挺可爱。他妈妈倒是当宝贝一样收着,还说以后要留给秦时的儿子。
“咱妈的吊坠不就是和田玉嘛。”团子假装自己没听见秦时的话,自顾自的说:“那个质地,我记得呢。”
秦时:“……”
戈壁滩上满地都是大石头,团子有多少精神力也不够它扫描的,再说它耗费的精神力说到底也还是秦时自己的,等他感觉疲倦的时候,团子想胡闹也没有那个条件了。
“……等我找到玉石,咱们就藏起来,等到了有人的地方就拿出去卖掉!”团子说着说着就兴奋起来了,“古代的人不是都喜欢白玉?咱们就发财啦!”
秦时懒得搭理它。
这小东西刚才提起了秦妈的玉坠子,让他心里有些闷闷的。他以前一直觉得离开家,离开了那种让人难以呼吸的压力,没有人管头管脚,他应该会感到轻松才对,海阔天空,神清气爽什么的。然而事实却是……
他好像有些想家了。

第11章 石雀城
通往西域诸国的丝绸之路上,分布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绿洲,有些绿洲面积较大,足可以衍生出一座城池来,有些绿洲又极小,只有几棵树,一片草地和一个小小的泉眼,每日的出水量大约只够附近的小动物们过来润一润嗓子。
但是找到这个小小的绿洲,商队里每一个人都显得很高兴,顺子也很高兴地搭着秦时的肩膀说:“过了这个小树林,再往前就是石雀城啦。”
秦时能理解大家的激动,毕竟这个小绿洲在大家心目中不光能补水,本身还是一个路标啊。
“还有多久啊?”秦时听到他们说“很快”,心里也有点儿激动。但他理智尚存,知道这些人对于速度和距离的概念,肯定跟他是不一样的。
吴九郎刚洗了一把脸,下巴上还沾着水珠,乐呵呵的在一边说:“最多四五天就能到了!”
秦时,“……”
他就知道。
四五天对他们来说是很短的一段旅程,但对秦时来说,都够他围着地球转一圈了。
秦时沧桑的叹了口气,起身凑到水坑旁边去洗脸。
泉眼只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在周围渗出了一个浴缸大小的水坑。有路过的客人在水坑附近铺了一层石头,方便大家取水,也便于泥沙沉淀——这么小一眼泉水,周围只有一片草地和零星几棵树,竟然没有被沙土淹没,也是奇迹。
商队刚过来的时候,水坑里的水还很清澈,等大家的水囊都接满了水,又轮流上来接水洗脸洗脚,踩来踩去的,就有些浑浊了。但浑浊的水也是水,在缺水的地段遇见这么一眼泉水,那是比捡到金子还让人高兴的事。
秦时洗了把脸,顺便还舀水把脑袋也冲了一把。他的头发已经长了不少,额头上方最长的一缕已经搭到眉梢了,但这里的人通常没人会剪短发,秦时目前还在“保持自己的习惯”和“入乡随俗”之间摇摆不定,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找一把剪刀来剪一剪头发。
行路人都爱惜水源,用水都是拿盆盆罐罐从水坑里盛出来用。秦时用的就是从吴九郎那里借来的一个小盆。他把洗过布巾的一点儿残水随手泼掉,正想再回去舀一点儿水,视线忽然被草丛里的一簇黄棕色吸引住了。
水潭边的植物一尺多高,颜色泛着青灰色,因为挨着水源倒也长得蓬蓬勃勃,颇有生气。秦时凑近一些,从茎叶之间捏出一簇棕黄色的毛发。
动物的毛发,大约一寸长,根部颜色略浅,接近土黄色,越往毛尖的方向颜色就越深。毛质细腻,光滑,像是动物在度过了寒冷季节之后脱落的绒毛。
秦时凑到鼻子下面嗅了嗅,毛发上散发着油脂似的腥膻气,不浓,但却很难让人把它忽视掉。
这是属于蛊雕的气味儿。
至于留下这一簇绒毛的蛊雕到底是那天夜里从取水房里逃出来的那几只,还是它们要去追寻的大部队,秦时就说不好了。
他心里有一个不太好的猜想:从楼兰到这个小绿洲,蛊雕前进的方向是不是太明确了一点儿?!
商队不敢在水源附近久留,生怕会遇到前来喝水的野兽,休息一下很快就离开了。
秦时存了心事,一路上特别警觉,但幸运的是他们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很顺利的就在第三天的中午,赶到了石雀城。
西行路上,有水的地方才能形成绿洲,有绿洲才有后来的城市和村寨,所以越是接近石雀城,周围的绿色也就越多:野草、灌木、成片的树林,甚至还有露出地表的河道。
空气里水汽充盈,秦时觉得呼吸之间都多了一种湿润舒适的感觉,仿佛全身上下的毛孔都被浸润得张开了。
哪怕有蛊雕的阴影萦绕心头,秦时的心情还是激动得要飞起。这是他一路行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口众多的繁华城市。
石雀城的城墙高度在七米左右,黄土夯筑而成,侧翼包有青砖,看上去雄伟坚固。城墙上筑有箭楼、角楼,飞檐高高挑起,远远看去气势雄浑。
与楼兰城相比,这座城池的外观已经很明显的表现出了汉人的风格——跟秦时印象中的西安古城墙、嘉峪关古城墙十分接近。这也意味着,这里已经是,或者说已经非常接近大唐西北部的边卡了。
秦时有些窘的想,他这也算是穿过了敌占区,终于要回国了。
秦时的好心情在接近石雀城的时候就慢慢消失了。
离得近了,他们便看到在城墙外面,竟然还有一个瓮城。不,不能叫瓮城,顶多只能算一个大院,城墙外面多出来的一道黄土夯筑的城墙。
城墙大约三米多高,厚度在半米左右,这个高度不足以在战事上起到防御的作用,但可以让关在里面的普通人出不来。
此时此刻,这个院子里就关着好些人,有的人在哭,有的在闹,守在小门外的士兵满脸的不耐烦,偶尔还会用手中的刀柄当当当地砸几下门,示意门里的人安静。
离得再近一些,秦时就闻到了从小院的方向飘来的一种怪异的腥臭味儿,像是腐肉堆叠,暴晒在阳光下,长时间无人清理。
他的目光投向小院门外挂着的大锁,心里油然生出一种不太吉利的预感。
商队在城门外排好队,等着进城。
秦时有些紧张的看着赵百福和老陈头拿着厚厚一叠公文跑到城门口去跟卫兵做登记。他恍惚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想法都太单纯了,不管古代还是现代,出入边境,应该都不是特别容易的一件事。
从那一叠文件就能看出来,手续还是挺多的。
秦时的小心脏开始咚咚乱跳,他想他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戈壁滩上的人,跟吴九郎他们相比,算得上是来历不明了吧?后世的人出门要带身份证,现在的人应该也会有类似的身份证明文件吧?
赵百福他们可以不问,但守卫城关的士兵是一定要问的。
他,他该怎么回答呢?
秦时这样想的时候,就见城门口的几个人一起转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老陈头还抬手指了他一下,“短头发的那个!”
秦时,“……”
这种事躲肯定是躲不过去的,秦时索性大大方方的从车辕上跳下来。果然守城的两个卫兵就跑了过来,上下打量他两眼,问他要文书。
两个士兵个头都不高,黑黑瘦瘦的样子,看人的时候目露凶光。
秦时摇摇头。这个东西他真没有,而且赵百福他们也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一茬……或许他们并不是忘记了。
秦时注意到赵百福有些不自然的躲开了他的视线。
“你,”守城士兵指了指秦时,用有些蹩脚的汉话说道:“跟我来。”
秦时只能跟着他们走,其中一个士兵一眼扫见他腰上还带着弯刀,下意识地伸手来摘。秦时反应比他更快,一手按住了刀鞘,身体向后退开两步,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
两个士兵都愣了一下。其中一个碰了碰同伴的手臂,给了他一个“随便他”这样的眼神。
想要抢刀的士兵悻悻的收回手,带着秦时走到城墙围起的小院门口。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默契,守门的士兵并不多问,抬手打开了门上挂着的大锁。
“进去!”守门的士兵在秦时背后推了一把,“老实呆着!”
秦时回头,正好看见赵百福收起厚厚的一叠文书,脸上带着轻松的表情。一旁的守城卫兵抬起手臂做了一个放行的手势。
商队的马车一架接着一架,驶入了城门之中。
秦时的心一沉。
他似乎……被这些一路同行的伙伴抛弃了。
车队的最后面,吴九郎将一个纸包塞给了顺子,又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顺子警觉的左右看看,一溜小跑地窜了过来,他将什么东西塞进了看门的士兵手里,陪着笑脸说:“大哥,行个方便,我就跟兄弟说两句话您再锁门。”
秦时,“……”
这一幕,好像他在某个电视剧里看到过。
守门的士兵点点头,不耐烦的说道:“快点!”
顺子这才朝着还站在门口的秦时走了过去。他脸上的表情有些讪讪的,抬手将纸包塞进了秦时手里,没头没脑的说:“吴哥说会想想办法……事情或许没那么糟……你,你也别埋怨我们……”
秦时完全听不懂他这语无伦次的说的都是什么。他接过顺子递过来的纸包,隔着薄薄的油纸感觉到里面应该是两个烧饼。
顺子掉头跑了,至始至终,没敢抬头看一眼秦时。
木门在秦时的眼前阖上。秦时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顺子低着头爬上了最后一辆马车,似乎还举起袖子抹了一把脸。
秦时有些无语,这小子不会是掉眼泪了吧?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唉,这叫什么事儿。就算不想再带着他同行了,明说就可以了,他也不会死乞白赖的非要缠着他们。
秦时把烧饼塞进口袋里。他现在身上穿的是他自己的训练服,吴九郎给他的那一身换洗衣服还在马车上,也忘了拿。
秦时叹了口气,开始打量院子里的情形。
进了院子,之前闻到过的那种腥臭味更加浓烈,而且从院外看不见什么,但院子里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喷溅状的黑色痕迹。
秦时是上过战场的人,看到这样的痕迹,头皮也不禁麻了一下。
秦时低头,用脚尖小心地碾了碾土地,踢开最表层混着碎石的干土,秦时看见了土层下面被鲜血浸透的黑色土地。
秦时只觉得一股寒意漫上心头。
这么多的血迹,会有多少人死在这里?
于是……这个院子其实是一个屠宰场?!
院子大小不到二百平,挨挨挤挤地坐着六七十个人,有像他一样独自一个人的,也有一家三四口的,还有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个月大小的婴孩,神情麻木的靠在墙上晒太阳。
一眼看过去,有一半儿都是老弱妇孺。只看这些人的形貌,秦时会觉得这里像一个收容流浪汉的收容所。
当然除了老弱病残,院子里也有青壮年。比如缩在角落里的三个人,其中一个蒙着头半躺在地上睡觉,另外两个守在他身边。他们身上都是粗布短打,但眉眼之间自带一股机敏劲儿,不大像是流浪汉的样子。
这两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其中一个眉眼方正,面容显得格外沉静。另一个则长着一张娃娃脸,上下打量秦时的时候,眼神里多少还带着几分好奇的意思。
秦时觉得这几个人身上应该是带点儿功夫的。
有人拽了拽秦时的裤腿,可怜巴巴的问他,“兄弟,有吃的吗?孩子都饿坏了。”
秦时低头,见脚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怀里护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小男孩儿瘦瘦的一张小脸,看人的时候眼神怯生生的。
“我拿银子跟你买,”中年人大约是看见了顺子给他塞东西的一幕,神情很是殷切,他从怀里掏摸了半天,摸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碎银子。
秦时叹了口气,摸出怀里的油纸包,取出一个烧饼递给了他怀里的孩子。
中年汉子眼睛一红,连忙把手里的碎银子递给秦时,秦时推开他的手,轻声说:“一个烧饼,不值钱。”
他从一群衣衫褴褛的汉子中走过,将另一个烧饼塞给了那个抱着婴孩的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有些回不过神来,木呆呆的看着秦时。
秦时却已经回到了木门边,在那个抱孩子的中年汉子身边坐了下来,“大哥,劳烦你跟我说说,这里是个啥情况?”

第12章 妖怪的地盘
中年汉子浓眉大眼,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略深,面相上带几分欧罗巴人种的特征。小男孩五官的特征就更加明显一些,高鼻梁,大眼睛,长大一定是个小帅哥,就是脸上的神情怯怯的,像是受到惊吓还没有缓过神来。
秦时估计一下这对父子的年纪,觉得中年汉子的实际年龄大约要比面相更年轻一些。
“我们是从岩城逃难出来的。”中年汉子的汉话说得不标准,但比守门的士兵要好一些,没有古怪的口音,秦时听的时候也不必连蒙带猜。
“几年前岩城的情况就不好了,地下河水流陆续断绝,田地干枯,收成也不好,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后来,走商的人也少了,大家都说精绝、于阗那边闹妖怪,所以商队都改了道,不从我们那里过了……”
秦时终于从他说的这两个地名推测出了岩城大致在什么方位。大概就是出楼兰,走南路,前往且末和精绝两城的路上。
南路出事,很多商队离开楼兰之后选择走北路,这还是吴九郎他们跟他说的。
秦时想起他们在楼兰夜宿,取水房里窜出的几头蛊雕。大西北地广人稀,应该不会只有这一群蛊雕流窜作案吧。听说镇妖司跟妖怪们打架打输了,导致妖怪们没人管,到处流窜。秦时猜想,一定还有其他的、比较成规模的妖怪。
秦时满脑子都是这些听来的消息,就听中年汉子说道:“后来我们岩城这边也有人传,说外出遇见妖怪什么的……”
秦时打断了他的话,“只是听说?有见过吗?”
中年汉子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我们那里闹沙尘暴,刮大风,大白天的也跟晚上一样,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等风停了,城里少了好些人,都说是被妖怪抓走了。”
秦时皱眉。天象异常,有妖怪作乱也说得通,有人趁火打劫然后甩锅给妖怪也说得过去。
“这种事发生了几回,大家都怕了,”中年汉子说:“城里的富户就收拾家当躲去关内,或者去其他地方投靠亲友。城里人越来越少,剩下的人也没了活路……”
秦时听明白了,一座城里的居民都走了之后,这座城就不再有生机,会像楼兰城一样陷入沉睡,然后在漫长的沉睡里一点一点死去。
“我们一家人也只能跟着别人一起走,半路上遇到了狼群,死了好多人。”中年汉子说着眼圈就红了。他举起袖子抹了抹眼角,“总之家里人就剩下我和儿子了。”
秦时拍拍他的肩膀,“也就是说,大哥你并没有亲眼见过妖?”
中年汉子心有余悸,“那些狼可厉害啊……聪明的不像话,真的不是妖怪吗?”
秦时,“……”
这还真不好说。
“后来呢?”
中年汉子叹气,“我们在路上走了好久,越走人越少,好容易到了楼兰,结果楼兰也闹妖怪,大家都一窝蜂地往外跑。我们也跟着跑……跑的慢,就看见有人驱使狐狸一样的小兽咬人……”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角落里,蒙头睡觉的男人动了动,似乎朝着他们的方向转了个身。守在他旁边的两个青年也有意无意的转过角度,留神倾听他们的谈话。
秦时却并没有留意周围的人,他听到中年汉子的说法,心里微微一动,“怎么驱使?”
中年汉子抱着儿子,像是在哄他,又像是从儿子身上汲取能量似的在孩子背后来回抚摸,一副心有余悸,要定定神才能讲的模样。
孩子大约没有注意大人们都在说什么,或者类似的话孩子已经听大人说过,故而并没有大人那么强烈的反应。他只是缩在父亲怀里,两只手抱着比他脸庞还大的烧饼,珍惜地小口小口地啃,时不时还举到他父亲嘴边,看他小小咬一口,然后心满意足地继续抱着啃。
中年汉子被体贴的儿子安慰了,叹了口气说:“这话要怎么说呢,那个驱赶狐狸的人蒙着脸,看打扮像一位阿婆,她只要一抬手,那些狐狸就呼啦一声冲上去了。那些狐狸吃人啊!前面的人就趁着它们吃人的时候赶紧跑……”
中年汉子在孩子身上又摩挲两把,像是给自己充电一样,嘴里喃喃道:“阿婆也跟它们一起吃……呕……”
秦时,“……”
好吧,可以确定,这老婆子确实是妖怪了。
秦时同情的在他肩上拍了拍。
中年汉子缓了半天,在儿子给了他一个爱的抱抱之后,眼神才重新聚焦,“那些狐狸可能也不是真狐狸,它们能跳得很高,有几只还能飞……它们有翅膀。”
秦时点点头,是蛊雕没错了。
“我们跑着跑着就跑散了,”中年汉子说:“我们父子俩是被过路的商队给救了,一路带到了这里。”
秦时松了口气,这经历跟他十分相似,他们这是运气好,遇到了好心人。
中年汉子从他脸上看出了这一层意思,苦笑着说:“兄弟,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热心的救人?”
“不知道。”秦时心里打了个突,忽然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
“因为石雀城早就是妖怪的地盘了,”中年汉子这一次眼圈真的红了,“这里原本是楼兰的属地,听说楼兰的王在出逃的路上犯病死了,王子带着两位公主被属下护送来了石雀城,他们跟妖怪商量好了,每隔几天给它们上一次贡……”
秦时的眼睛慢慢睁大,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柱爬了上来。
中年汉子眼角滴泪,他抬手指了指小院里的人,“这些都是商队一路上捡到的游民,没有身份文书,不能进城,刚好拿去讨好妖怪……”
秦时头皮一阵发麻,“这是规定吗?所有的商队进城的时候都要交出游民?”
“不交人头就要交人头税,”中年汉子抽搭了一下,“所以商队路上遇到逃难的都会救……有时候没遇见逃难的人,还会硬绑几个流浪汉跟他们一起走。”
原来……如此。
秦时想骂娘。
他不介意被利用,但利用归利用,不能利用的这么黑心啊,都要把他送进羊圈了,不能提前透露一点儿有用的消息,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吗?!
还是怕他知道了半路上跑路?!
至于商队是什么时候知道路过石雀城要上交人头税的,已不可考。应该是在遇见秦时之前吧。秦时回忆一下,也觉得他们对自己这个莫名其妙就出现的人接受程度太高,从来不问他的来历,这本身就不大正常。
按理说,半路上遇见陌生人,总要打听打听,免得连累了自己……除非他们一早就知道秦时连累不到他们,只会给他们带来方便。
秦时想到顺子塞进他怀里的两个烧饼,心情有些复杂。他抬起头,目光从身边这些衣衫褴褛的人身上一一扫过,有些理解他们为什么神情都这么麻木了。
“这些人都是逃难的人?”
中年汉子点点头,“都是逃到这里了才知道要被喂妖怪。”
“大哥你给我详细说说,妖怪是怎么跟石雀城当官的提条件的?这些人又是怎么同意妖怪的要求的?”
中年汉子抹一把脸,神情中有一种认命的颓然,“说是妖怪们追着王子和公主的车驾到了石雀城外头,要攻城,王子就把石雀城的守备给拎出来,想拿金银贿赂妖怪,求它们网开一面饶过石雀城。”
秦时觉得这一段情节应该属实。王室成员,胆子小也正常,手里有钱也正常,不把老百姓的人命当回事儿也正常……谁还能期望封建君王把草民放在跟他一样重要的位置上?!
“妖怪们不同意,说不要金银,要人肉。”中年汉子说着,忍不住苦笑起来,“老百姓的命,这些当官的哪里会放在心上?”
秦时微微颌首,“是啊,有王室成员在,石雀城里的百姓还有存在的价值,能献出去的,当然就是咱们这些外来的人。”
“那些官爷们还得有人伺候呢,没了百姓他们欺负谁去?”中年汉子忿忿道:“所以这些没良心的官老爷就打起了游民的主意。”
还有王子公主,这些靠百姓供养的王族也一样没良心,不把老百姓当人。但这个话,身为草民的中年汉子就不敢说了。
王权至上,是这个时代的人刻在骨子里的戒律。
秦时觉得抱怨这些都没什么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不会听见底下人的抱怨,就算听见了他们也不会在意。
秦时现在更关注的是妖怪们怎么来吃饭的问题。
中年汉子指了指周围,“我们父子俩来了两天,来的时候已经有一半儿的人了。听守门的人说,妖怪们每隔两三天就要来,都是夜里来。到时候城门一关,城门外就只有咱们这个小院子。这个院墙高度是拦不住妖怪的……”
秦时明白了。
这个建在城墙外面的小院子,说白了就是一个放在家门口喂野狗的剩饭盘子。
秦时双手攥成拳头,握紧又放开,心里窝火得不行。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个更要命的问题:中年人说妖怪们两三天来一次,这一对父子俩已经来了两天了,岂不是说极有可能今天夜里妖怪们就要来聚餐了?!

第13章 出头鸟
已是仲春时节,太阳落山的时间大约在戌时,也就是八点左右。据说妖怪们最喜欢的时间是子时,昼夜交替的时刻,阳灭阴生,对于妖族来说具有非同一般的魔力。
秦时估算了一下,妖怪们脚程快,子时出门,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赶过来了。他们大约还有四五个小时的时间做准备。
秦时找了一块石头,倒点儿水壶里的水,开始磨刀。
还好他捡来的这把刀质量不错,勉强可以防身,但一把刀能起多大作用……秦时现在想都不敢想。
游民当中有老有小,这些人基本上不顶什么用,壮年汉子大约有三分之一左右,这些人动员起来的话,也能略作抵挡。
问题就是要怎么说服这些人团结起来,别那么颓废地等死。
磨刀的声音单调又刺耳,守门的卫兵从门扇上方探头看,转过头跟同伴冷笑,“一把刀,能有什么用?这也是吓傻了。”
另一个卫兵看了两眼说:“刀不错,明天一早过来捡……”
秦时距离大门不远,这两人的对话听的一字不差,不由冷笑起来,“老子的刀就是一寸一寸掰碎了,也不会留给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东西……妖怪吃人,你们也吃人,身上还穿着铠甲……你们也配?!”
卫兵的职责本该是保护百姓,如今却变成了他们举着长枪长刀躲在百姓的身后……这他妈的是个什么世道?!
两个卫兵有些悻悻的,大约类似的话听多了,也不是很当一回事儿,小声嘀咕几句“夜里就要没命,还嘴硬”之类的话,转头去站岗了。
秦时和守卫之间的对话也惊动了院子里的其他人。
离他们不远的一个老者叹了口气说:“这位小哥,你这会儿磨刀,是想着半夜杀妖怪吗?”
他声音里带着无奈,好像一个先生看见自己的学生在无效解题,又想劝,又不想伤害学生的学习热情。
秦时郑重其事的点头,“对啊,不反抗,难道还等死吗?”
老者也不吭声了,他们这些人可不是就在等死吗?院墙虽然不如城墙那么高,但普通人要想爬过去也是不容易的,再说外面还有守卫看着呢。进不了城,就算由着他们跑,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
跑到了大野地里,遇见妖怪不是更没有活路吗?
秦时一眼扫过去,周围的人不是泪汪汪,就是在摇头叹气。
这也不能怪他们,他们经过了漫长的逃难,好容易到了人类聚集的城市,被拒之门外不说还被自己的同类拿去喂妖怪,连番打击之下,丧失希望也是很正常的。
秦时也不知道该怎么鼓起这些人求生的勇气,但他不能允许这些人拖他的后腿。
“想等死的就随你们便,”秦时试了试刀刃,淡淡说道:“但别碍我的事儿,等天黑之后,这两位老伯,还有那位抱孩子的大姐,那边的阿婆,你们都坐到城墙这一边来。”
院子不大,院墙也不够高,但相对来说,还是最靠近城墙的一端安全一些。
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不乐意了,“咋的,把他们放到后面,我们挡在前面,合着你是想让妖怪先吃我们?!”
秦时见他一副要扑过来打人的架势,也跟着站了起来,“你要是不想被先吃,就跟那几个娃娃一起坐到后面去,别在这里唧唧歪歪……你有这个力气留着打妖怪不好吗?吵吵什么?”
秦时站起来比青年还高一些,青年忿忿的瞪着他,却不敢真的跟他动手。秦时手里毕竟还拿着刀呢。
但秦时却没那么容易放过他,好容易跳出来一只出头鸟,不薅他薅谁?!
“想活就跟我一起想办法,只会跟老人孩子抢位置,你还是不是男人?”关键是抢个好位置有屁用?妖怪又不是按照位置吃饭。
秦时把女人孩子和老人打发到城墙一侧,只是为了腾出地方好对付妖怪,又不是为了给大家排个座。
青年一脸不服气,“你算个狗屁,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算什么不要紧,”秦时说:“你只要记住,我是想找活路的,你想等死就滚远一些,别碍老子的事。”
青年涨红了脸庞,“你说谁等死?!”
秦时扫他一眼,转头去望周围的人,大声说道:“各位伯伯婶婶,各位兄弟,咱们如今被关在这里,外面那些守卫是绝对不会救咱们的,要想活,只能靠咱们自己。”
小院里的人有人麻木地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充耳不闻,也有的人抬起头,张开双眼,仓皇的看了过来,想知道这个装扮古怪的青年人会说些什么。
“那些守卫、城里的贵人们放弃咱们了,”秦时说到这里,听到了一两声抽泣,他扫了一眼发出声音的人,继续说道:“咱们自己要是也放弃,那就是真是死路一条。”
小院角落里,蒙头躺着的人动了动,掀开脑袋上盖着的衣服,坐了起来。他周围的两个同伴连忙扶住他,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
掀开衣服的人摆摆手,表示不要紧。
他的年龄与同伴相仿,身材却要更高大一些,蜷缩在角落里的姿势看上去就有些别扭。但在这样的地方,没有谁会觉得舒服,他这个格外局促的姿势也没人会在意。
秦时正在满场子找能用得上的帮手,自然也注意到了院角的这几个壮劳力。尤其当中那个蒙头睡觉的,他早先就猜测这人是他们三人当中的头领。
这会儿见他露出头脸,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人身上穿的虽然是普通的粗布短衣,但眉宇之间自带一股沉稳气度,看上去就不像流浪汉。秦时觉得他更像一位受过教育,出身还不错的小少爷。
隔着一片乌压压的人头,秦时与这陌生的青年默默对视。
秦时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这位年轻头领的脸色白的不大正常,是那种失血过多的苍白。这就衬得他一张脸仿佛带着某种石质的冰冷锋利的感觉。
看他的五官相貌,是一位非常俊美的青年,鼻梁高挺,浓眉如墨,双眸如寒星一般。可惜一眼看过去,却只让人觉得心头凛然。
秦时在他身上嗅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那是他自己的身上也有的味道:兵\器自带的森冷微涩的金属气息、硝烟与鲜血的味道。
秦时视线向下移,看到了被他压在衣服下面的半副刀鞘。这人身旁的两个青年也是一脸警觉,看他们的坐姿、打量周围的神气,秦时觉得这两人肯定也是习武之人,很可能就是这位头领的下属或家将。
虽然这几个人看着他的时候神情并不是那么友好热情,秦时依然感到十分欣慰。这种时候,自己这一方多几个身强力壮的帮手比什么都强啊。
秦时冲着头领点点头,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头领也正谨慎的上下打量秦时,看到这个笑容不由一怔。
秦时转过身,继续发表自己的演说,“大家自己想想,等死,还是拼一把。”
之前给他讲故事的中年汉子搂着自己儿子,忍不住问道:“要,要怎么拼?那可是妖怪啊。”
秦时耐心解释,“你刚才说的那种逃难路上遇见的妖怪,我是见过的。体型就这么大,对吧?狐狸似的,毛皮棕黄,牙尖嘴利,有些背后还长出了翅膀……对吧?”
好些见过蛊雕真面目的人听他描述都跟着点头,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
“这般大小的东西,”秦时说:“一大群咱们是不好对付,但若是分散开来,只扑过来一个两个呢?咱们大男人哪怕用手去捏断它的脖子,应该都没问题吧?”
中年汉子的眼睛亮了起来,猫儿大小的东西,只来一两个,他确实不怕。
秦时觉得自己像一个搞传\销的。
但在大家的情绪普遍都很低迷的时候,想办法给大家鼓起勇气,强调一下自身的力量,让他们觉得面对敌人的时候也有一搏之力,还是很重要的。
“大家都开动脑筋想一想,”秦时说:“你面前放这么一个东西,要怎么对付它?”
抱着儿子的中年汉子左右看了看,从屁股后面捞起一块碗口大的石头,怒道:“老子一石头砸死它!”
秦时点头表示鼓励,接着示意周围的人踊跃发言。
有人说自己逃难路上拄着拐杖,这拐杖也是好木头,够结实,可以打妖怪;有人说逃难出来的时候带着家当,有菜刀;还有人说身上带着火石和火绒,点把火烧死这些妖怪;那位被秦时送了一张烧饼的大姐也哆哆嗦嗦的发言,说自己可以拿包袱皮去捂住妖怪,再喊旁人来拿石头砸死它……
秦时听的满头汗。但这种时候他能给大家泼冷水吗?再说这种时候,重要的不是大家能想出什么有用的办法,而是大家都有了反抗的意志。
墙角里的三人组也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头领似乎从秦时的脸上看出了一个大写的“囧”,垂眸一哂,说了句“异想天开”。
这一句近乎耳语的低喃,秦时竟然神奇的听到了。他转身望着小头领,磨磨牙问道:“这位大哥有什么看法?”
头领摇摇头,从身后拽出一把直刀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十分简洁的说道:“你、我、我两个兄弟都有兵器,我们打头阵。”
秦时,“……”
秦时双眼一亮,瞬间忘记了这人在背后对自己开嘲讽的事实。
他,再加上这三个壮劳力,他们这一方相当于有四个武士了!四个人哪怕拿着刀在一群妖怪面前也不够看。这一点秦时非常清楚。但若是加上他辛辛苦苦捡来的公主螺呢?
秦时觉得,他还是很可以期待一下继续活下去这个目标的。

第14章 内行人
院子里的人都被发动起来了,有刀的磨刀,没刀的就绞尽脑汁琢磨搞一个什么东西当兵器,棍子、石头、破了豁口的瓷碗……这些东西不起眼,但必要的时候握在手里多少也能起点儿作用。
怎么说都比白白等死强。
秦时还展示了一下自己发暗器的手艺,然后顶着几个小娃娃崇拜的视线,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活儿:他从一个大伯那里借了一个藤草编的筐子,发动小娃娃们捡小石头。都是铜板那么大的小石头。
这些东西或许能用上,或许没有用。但秦时觉得,有小娃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人们的情绪也会被调动起来——看着这些稚嫩的发光的小脸,大人们还舍得说出“等死”这样颓废的话吗?!
院子里的动静瞒不过守在外面的士兵,但他们也只是探头看一看,或许有些好奇,但并不会很当一回事儿。
处置这些人是为了让城里人能活的安稳一些,他们有这样的信念做支撑。再者说,这些人在死前有吃有喝,他们自觉仁至义尽,
城外建起这个院子也有一段日子了,什么样的人他们都见过,还有人合起伙来抢他们的兵器,或者想要把他们也拉进院子里来。至于孩子老人苦苦哀求这种事,也早就看得麻木了。
但满院子的人都在忙碌,还有孩子玩游戏,竟然有些……生机勃勃的味道,这景象他们是真的没见过。
人类的情绪大约是真的会互相传染。秦时注意到这些守卫送来晚饭的时候,态度都还不错。
为了不让院子里的游民饿死,守卫每天会送来一顿饭,稀薄的菜汤和烤过的干饼子。每个人分到的量并不大,不足以让人吃饱,但也不会饿死人。
但今天送饭的守卫发现了一点儿小小的异常,那就是吃完饭的人,都不肯把碗交回来。守卫站在门口吆喝,没有人搭理,他想来硬的,院子里的壮汉子就都站了起来。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滑向了西边的地平线,没有人会想在这个时候跟院子里的这些游民起冲突。
守卫被他的同伴喊了出去,院门重新锁好。
秦时离得近,听见他们在门外嘀咕,说什么“明天早上再来捡也一样”,“碗又不是菜刀,想拿着就拿着”之类的话。
秦时无声一笑。
他们留下这些碗,是为了让每一个成年人手里都有一块茬口锋利的瓷片。这东西用的合适,是可以要命的。
他也打过守卫的主意,但这些守卫身上并没有佩刀,而长\枪这种沉重的适合远攻的兵器,实在不适合他们这些没力气,也没有经过训练的普通人。
小院就这么大,东西就这么多,他们没有更多的选择了。粗糙的瓷碗拿在手里,每个人都能分两块,最起码也能壮壮胆子。
那是那句话:有就比没有强。
秦时手里拿着两块石头,把最后的一味配料研磨成细密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倒进自己的水壶里。
跟他一起打头阵的另外三人组都坐在他身边,有些好奇的打量他的举动。其中娃娃脸的青年忍不住问他,“你在调什么?”
秦时摇摇头,“你有水吗?”
他这个药剂师完全就是业余水平,再加上这份配料表本身就比较粗糙,还不知道他会调配出什么玩意儿来。
娃娃脸一边解下自己的水囊递给他,一边好奇的打量秦时手里的水壶——这个头发短短的青年全身上下都是让他感到好奇的点。
可惜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机。
秦时靠着水壶里药液晃动的声音、瓶口散溢的气味儿判断药液的浓度是否合适。生死一线的时候,他也没理由心疼东西,一路捡来的公主螺都磨碎泡进水里了,加上各种配料,调配好的药液有大半壶。
也不知能起多大的作用。
秦时把娃娃脸的水囊还回去,说了声谢谢。
娃娃脸接过水囊,干脆在秦时身边坐了下来,“欸,兄弟,认识一下,我叫沐夜。你怎么称呼?”
“秦时。”秦时淡淡瞥了他一眼,猜到沐夜是想打听他水壶里配的药,“别问了,我不会跟你说的。”
沐夜没想到秦时的态度这么干脆,呆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感觉你在配药,所以好奇了……”
秦时点点头,“回头看看效果再说吧。”
眼下这东西有什么效果都还不确定,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沐夜有些自来熟,不像他两个同伴那么沉默寡言,配药的事不能问,他又换了一个话题,“秦兄弟哪里人?”
秦时叹了口气,“我说不记得了,你信吗?”
主要是记得我也不能说呀。
沐夜,“……”
沐夜觉得秦时的眼神还挺真诚,不像是在有意涮他。沐夜挠挠头,继续换话题,“秦兄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四海为家。”秦时很是沧桑的叹了口气,“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沐夜,“……”
这天好像聊不下去了。
沐夜忍不住瞥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发现他们都摆出一副不打算插嘴,就等着看热闹的架势。
沐夜挠挠头,“那个,你老家是哪里啊?我看你好像会使刀,也是习武之人吧?”
“大哥,你打听这些有用吗?”秦时也有些无语了,“搞不好明天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奈何桥上排队等着孟婆分菜汤了。”
打听这么细致有个毛用哦,还不如仔细想想等下妖怪来了要怎么招架吧。
沐夜旁边的眉眼方正的青年忍不住转过头去闷声笑了起来,另一边的小头领眼里也浮起一丝笑意。
沐夜揉了揉发热的耳朵,干咳两声说:“你,你说的对。”
“来,说点儿正事。”秦时把水壶挂在腰上,很认真的看着沐夜,“妖怪大约子时到?”
“它们会在子时离巢,这是它们的习惯。”说起正事,沐夜的娃娃脸也显得正经了许多,“它们昼伏夜出,白天很少出门行动。”
蛊雕的眼睛结构特殊,黑暗不会对它们视物造成太大的干扰,反而能为它们的行动提供掩护。这是它们喜欢夜晚行动的主因。
另外,它们行动的时候,往往会有其他野兽跟在后面捡剩饭,有些还会趁火打劫的反过来袭击它们。夜晚行动,可以避开一部分类似的麻烦——毕竟大多数野兽都不会在危机四伏的夜晚离巢。
秦时是受过训练的人,知道蛊雕的这些习性。但沐夜竟然也知道,还解释的这么细致,这就让秦时生出一种“他也是个专业人士”这样的猜疑。
沐夜还没发现秦时在怀疑他,自顾自的解释说:“它们行动的时候,队伍是有特定的排序的。身体最强壮的一部分打前锋,中间部分是幼崽,走在最后面的是它们的王,以及族群中那些开启灵智,修行上有所成就,甚至能够幻化人形的大妖。”
秦时的心沉了沉。他知道在蛊雕的族群里,老弱病残是会被驱逐的,能参与战斗的都是青壮年。但打败了这些青壮年似乎也没用,因为留在最后出场的是蛊雕班级里最强的一撮人——已经由妖兽过度到了妖的尖子生。
妖族作为与人类迥异的神奇生命体,它们在修炼的过程中会掌握一些神奇的天赋技能。化人大约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除此之外,它们往往会掌握一些在普通人看来完全就是法术级别的技能,比如扭转重力的影响、意识读取等等。
没有合适的武器,没有同伴的协助,正面对上雕王这样的大妖,秦时心里一点儿胜算也没有。
秦时抹了一把脸,心里油然生出了一种悲壮的情绪:妈的,拼了!
沐夜大约是觉得秦时有些走神,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压低了声音说:“这些打头阵的基本上是还没有修成妖的妖兽。它们也只是身体强壮一些、灵活一些,相互配合都不一定会,不难对付。至于那些成了妖的,也不是没有办法。”
秦时看了看他,他忽然发现这小子虽然长着一张娃娃脸,谈吐也有些大大咧咧,但实际上是一个非常非常谨慎的人。他跟自己科普了这么多有关妖怪的知识,至始至终却连妖怪的名字都没有提过。
秦时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沐夜微微一笑,眼神里竟然透出了几分颇为自得的傲气,“妖怪的巢穴不会建在有人的地方。这些妖怪子时离巢,哪怕它们都会飞,赶到石雀城也是需要时间的。”
秦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不过不仅仅是蛊雕,几乎所有开了灵智的妖兽都会选择远离人群的地方作为栖息地。
“到达石雀城的时间要在丑时以后。”沐夜微微一笑,“但是他们卯时之前必然会离开,所以我们只需要想办法拖到卯时。”
秦时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蛊雕半夜十二点左右出发,大约两点左右到达石雀城,凌晨五点之前会离开……他们需要坚持三个小时左右。
“等等,”秦时一个激灵,抬手按住了沐夜的手臂,“卯时之前离开……什么意思?”
从身份上算,他也是在第六组受过训练的缉妖师,有关妖族的历史课也上过不知多少,怎么从来不知道蛊雕有天亮之前就回家的习惯?!
沐夜嘿嘿两声,“它们的王连着两次中了镇妖司的埋伏,恰好都是在卯时左右。”
秦时,“……”
所以,这算是给妖怪们造成了心理创伤?
沐夜得意了一会儿,表情也冷静下来,“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但眼下这老妖婆刚刚吃了两场大亏,她不敢冒险……这老妖婆多疑得很。”
秦时心想,他还知道蛊雕的王是个老婆子……内行人无疑了。

夜幕降临。
沉闷的鼓声从城墙上方传来,守门的卫士再一次检查了木门外上锁的情况,然后随着鼓声集结。
院子里的人可以清清楚楚的听到士兵们点名应唱的声音。
清点人数之后,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走进了城门。厚重的城门被士兵们推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然后就是城门砰然合拢的声音,它像一记重拳,沉沉地砸在了小院里所有人的心上。
院子里爆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管战前动员有多么成功,当死亡的阴影步步靠近的时候,普通人还是会感觉到恐慌与畏惧。
城门落锁,而在城墙上方,高高挑起的飞檐之下,却亮起了数支火把。
火光朦胧,落在城外的院子里,大约也只够大家看出影影绰绰的轮廓的程度。但长夜里有了亮光,灵魂就仿佛得到了安抚。
秦时听到有人低低的抽噎,心里的怒火简直要掀翻了天灵盖:这些天杀的士兵宁可点着火把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是怎么被妖怪吃掉,也不肯给他们留下一支火把!
黑暗中一只大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秦时以为是沐夜,一回头却发现是沐夜的小头领,那个眼神总是冷森森的青年。他愣了一下,试着平复自己心里的怒气。
他听到过沐夜喊他“贺大哥”,便也顺着他们的叫法称呼他,“贺大哥有什么要说?”
小头领收回手,指了指院子的两扇木门,“有火石和火绒,等下我们把这个烧了。”
秦时心里那点儿怒火一下被冲散了,他有些解气的点头,“对!正好给咱们照个亮。”
唯一的问题就是木门不经烧,还是要等关键的时候再点火。
两人对视一眼,秦时立刻明白小头领也是这个意思。恍惚间,心里竟然生出一种他在跟自己的战友们参加演习的错觉——彼此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那是在无数次出生入死的经历中磨练出来的默契。
这种熟悉的感觉突然间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冒了出来。明明是违和的,可这一瞬间,秦时还是眼角发酸,紧绷的心弦都仿佛软了一下。
这个时候,场院里的座位已经重新排过了。
没有战斗能力的老弱被安排在了最里侧,在城墙和院墙之间有一个夹角,这里是距离妖怪们出现的方向最远的位置。
在他们的前面是尚有一搏之力的成年人,男女都有,女人的位置稍微靠后一些。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点儿什么:石块、木棍、瓷碗打碎之后特意挑出来的带着尖角的瓷片。
这些人的前面是秦时和那个三人小团体了。
秦时觉得这三个人态度挺好,挺配合。唯一的缺点就是话太少,所有出头喊话、忽悠人的工作都让他来做。
在生死之间,大多数人都会感觉心慌意乱,这个时候有人强势地站出来,以头领的姿态发布命令,大家都会下意识地听从。
这也是秦时他们出任务,尤其是在疏散百姓的时候经常需要用到的小技巧。他现在也确实在用这样的暗示来确立自己的权威——他是想活的,因此绝对不允许有人在后面给自己拖后腿。这些人不管能不能帮忙,首先的要求就是听话。
秦时的刀已经磨好了,被他随随便便地拎在手里。雪亮的刀刃即使是在暗夜里,也散发着肃杀的气息。
孩子们帮忙收集起来的碎石头也装在草筐里,安安静静地摆放着他腿边。
城墙上方也有人在看他们,秦时能感觉到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打量。
秦时在心里骂娘,恨不得自己有什么神通,好从天上降下一道神雷来劈死这些没有人性的王八蛋。
月亮升了起来。
大漠上的圆月无遮无拦地挂在明澈的夜空之中,月光如水,温柔地倾泻下来。
夜晚将深色的帷幕掀开,露出这世界最奇异的面貌:明明已到深夜,然而月光明丽,将这世界映照得纤毫毕现,也让这寂静的小院在等死的人眼里,焕发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明亮来。
秦时觉得他像是走上了一个神奇的舞台,灯光打下来,照在他的脸上,而观众却潜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的打量他。
大约是月色明丽得近乎诡异,让秦时陡然间生出一种十分荒谬的感觉:穿越之前他是第六组的特战队员,主要的工作就是打妖怪。穿越之后,老天搜刮走了他所拥有的福利,只留下了他的本职工作。
他仍然是个打妖怪的——还是一个没有工资福利、自费打妖怪的。
人生真是充满了黑色幽默。
秦时上学的时候也是看过几本穿越小说的,所有那些小说的主角,穿越之后都会经历不一样的人生。
唯有他……真是穿了个寂寞。
“来了!”团子在通感里发出警告。
“来了。”这是小头领贺大哥冷淡又平静的声音。
秦时托了团子的福,从血脉觉醒开始,五感就远远超过了普通人。在确定了妖兽赶来的方向之后,他迅速打开自己的水壶,将壶里的药液尽量均匀地沿着院墙泼洒了一圈,最后剩下一点儿也都洒在了靠近老人孩子那一侧的院墙上。
药水微涩微甜的气味在空气里慢慢飘散开来。
沐夜好奇地耸了耸鼻子,“什么东西?”
他对秦时调配的这个药水简直好奇到了极点。
秦时却顾不上回答他了。他的五感都被调动了起来,捕捉夜风里传来的最细微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江南最温柔的细雨在阳春三月的微风里飘落下来。
药水的味道里开始混入一种奇怪的腥气。
秦时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虽然是专职打妖怪的,但老天在上,就这么举着冷兵器正面去应对妖兽们的尖牙利爪,对他来说也是出娘胎头一遭。
大约他的神情僵硬得太明显,旁边的贺大哥侧过头看了他两眼,然后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淡淡说了句,“尽力就好。”
秦时回头看他,觉得月光下的小头领看上去也有些不一样了。人还是那个人,气势却忽然变了,仿佛月光将他周身的轮廓描了个边,弱化了所有柔软的部分,只将一个带着杀气的锋利的轮廓呈现出来。
初见时秦时在他身上察觉到的仿佛同类一般的感应,也在这一刻变得鲜明起来。
但不得不说,这个样子的小头领,是很能带给同伴一种力量感的。
秦时做了一个深呼吸,点点头应了一声是。
视野内仿佛静止一般的画面被破坏,一道阴影窜上了墙头。
猫儿大小的身影,头上顶着一对稚嫩的角,前爪紧紧扒着院墙,警觉地朝着院子里张望。秦时有一种隔空与它对视的错觉。
小东西作势要跃起,却在将要跃起的瞬间晃了晃脑袋,像是突然间醉了一般,吧唧从墙头上掉了下来。
秦时,“……”
秦时心中涌起狂喜,忍不住嚎了一句,“他妈的……成了!”
旁边的三人组也看到了这一幕,皆露出诧异的神色。
但不等他们多问,更多的蛊雕出现在墙头上。它们有些像第一只似的,直接跌下墙头,有些则踩着同伴的身体飞扑过来,跌跌撞撞地摔倒在院子的空地上。
秦时冲了上去,一刀将扑在最前方的蛊雕劈成两半。鲜血飞溅出来,秦时心里的紧张与慌乱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热血激荡,秦时几乎一瞬间就进入了战斗状态。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字:杀!
这是纯粹的杀戮,不讲技巧,也没有战术可言,秦时甚至不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因为无论哪一个方向都是涌动着的棕黄色的皮毛,潮水一般,仿佛没有尽头。
秦时觉得自己变成了真正的剁肉机,只需要重复抬手、下劈这样的动作。
野兽凶残的叫声几乎要穿透了他的耳膜,令他脑仁剧痛,但这样的疼痛却勾起了他灵魂中隐藏最深的戾气。
因为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他曾经怨恨所有的人,甚至包括他的父母。如今……他依然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却连怨恨的目标都失去了。
鲜血在月光里飞溅开来,染红了秦时的面颊。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的眼瞳周围也泛起了一圈冷冽肃杀的银光。
冷幽幽的,像被冰冻起来的月光。
不过这个细节,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院子里有兵器的人就只有他们四个,而此刻,他们四个都被妖兽包围起来了,除了埋头下刀,谁也顾不上别人了。
蛊雕们前仆后继地窜上土墙,虽然在受到药水的冲击之后会呈现出一种醉酒的状态,攻击力大大减弱,但它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有时候一刀砍下去,刀身劈开蛊雕小小的身体,会直接砍到它后面的同类,即便如此,蛊雕仍然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断涌进来。
所有的流程事先都已经商量过,院门也被安排好的人点着了。火光一窜起来,原本还缩在后面瑟瑟发抖的人也慢慢冷静下来。
拿着菜刀的汉子也克服了心头的恐惧,冲上去按住一个蛊雕就是重重一剁。
“他娘的!”他被溅了一脸血,两只眼睛里却冒出了凶气,回身冲着瑟缩的人群嚎了一嗓子,“还傻愣着干什么吗?!杀它奶奶的啊!”
之前给秦时讲故事的汉子最先反应过来,他把儿子推到后面,自己冲出来开始收拢被秦时他们砍翻的蛊雕,一只一只丢进火堆里。据说妖兽的生命力都旺盛得很,万一这样的伤不足以要命,等下它们又活过来可怎么办?
有了一个行动的,其他的人也陆陆续续加入了打扫战场的队伍。
蛊雕毛皮多油,一烧起来哔啵作响,将小院照得亮堂堂。
火光安抚了普通人对于黑夜的恐惧。杀戮的场面,则激发了这些平时胆怯懦弱的普通人心里拼死一搏的勇气,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行动了起来。
刚刚攀上院墙的蛊雕会受到药水的影响,有些手脚不灵便。院子里的人很快就摸到了这个诀窍,他们有的负责按住这些使不上力气的蛊雕,有的负责拿大石头砸脑袋,有的负责将半死不活的蛊雕扔进火堆里去。
原本作为妖兽的饭堂而存在的小院,一时间竟然热火朝天起来。
城墙上方的人都看傻了。
这,这竟然还真打起来了?!

秦时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漫长的黑夜,长得仿佛熬不到尽头。
他像是变成了一架没有灵魂的机器,什么也顾不上去思考,只是机械地抬起手臂做出劈砍的动作。但不停地挥刀也是耗费体力的一件事,身体不知不觉就变得沉重,感觉也麻木起来,连疲劳都感觉不到了。
沐夜那边的三个人情况跟他差不多,他们在院子里一字排开,将其他的人牢牢地护在了身后。
蛊雕的尸体从院墙下方一直堆积到了小院的中央,他们四个人停留的地方。他们手里有刀,后面的人不敢离得太近,尸体就慢慢堆积起来。
小院里腥气冲天,鲜血几乎将他们脚下的土地都泡软了,秦时一脚踩下去,甚至会有种被黏住的错觉。
这噩梦一般的夜,将他拉进了地狱里。
药水的功效是有时间限制的,但好在最先赶到小院里来的是蛊雕族群里最为强壮的一批,它们中了药,反应变得迟钝,战斗力也大打折扣,几乎就是躺着等人来杀。等后面药效渐渐减弱,秦时他们也开始感到疲惫的时候,冲上来的蛊雕与先头部队相比,实力已经减弱了不少。
这也是秦时他们能够一直支撑下去的主要原因。
而且秦时他们还有帮手。那些中了药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蛊雕都被人七手八脚地拖去点火,这就杜绝了药效过去之后,它们重新投入战斗的可能性。
夜色里,远远传来了野兽悠长的嚎叫。
嚎叫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仿佛散发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厮杀中的蛊雕像是接收到了什么命令一般,不约而同地转头往回跑。
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小院就空了。
月光落在墙头上,散发出水银一般的光泽。
秦时迟钝地低头,脚下的土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向后退了一步,一口气松懈下来,身体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软塌塌地滑到了地上。
在他的上方,夜色明净,圆盘似的明月已经微微倾斜。这样静谧的景色,仿佛一切血腥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秦时深深的吁了口气,“这就……到卯时了?”
这只是他的自言自语,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念出了声,却听耳边一个沙哑的声音答道:“不,还没到。”
秦时艰难地转头,就见一张沾着血污的脸正好横在他身旁。要不是之前听过他说话,秦时几乎认不出这就是三人组里的贺大哥。
“刚才的叫声,”贺大哥闭了一下眼睛,轻声说:“是它们的王在下命令。”
最早冲进院子里的先头部队都被药水迷晕了,或许那个时候,小院里的战况就已经被蛊雕王掌握了。但出于对他们这一批“食物”的反抗决心的估计不足,或者干脆就是没放在眼里,蛊雕王并没有下令撤退。
在后面的战斗中,小院里的情况不断恶化,蛊雕的折损越来越大,于是蛊雕王终于下达了暂时撤退的命令。
“我还以为,”秦时喘着粗气说:“死了那么多手下,它们的王会来报仇。”
“不会,”贺知年肯定的说:“我们的反抗在它看来太反常了……它是个疑心很重的家伙。它需要搞清楚一切,然后决定要要不要报仇。”
秦时没有再问。贺大哥他们是怎么知道蛊雕王,怎么知道它们曾经陷入埋伏的,不管他们身份是什么,这些事都不是他一个陌生人该问的。
他太累了,心中充满了后怕,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这是以前在第六组工作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
那时他虽然也接触过蛊雕,但在封妖阵里,蛊雕一族的王是被封印的状态,流落在外面的都是些散兵游勇,并不成规模。
再说还有一个装备的问题——巡视封妖阵的每一个人,可是从头到脚的高科技。
小狐狸?!
小蛊雕?!
谁他妈会怕啊?!
“休息一会儿我们就走。”贺大哥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显得低哑,但秦时听得出这人的理智还在,大脑也还在正常运转,“这里所有的人都走。城里的卫兵肯定会派人来抓我们,在他们开城门之前,我们必须走出足够远。”
秦时沉默地点点头。
他明白贺大哥为什么这么说。妖怪们今天晚上没有吃上饭,或许明天还会来,等城门开了,那些没人性的守卫一定会把他们再抓起来。再说,还有他之前用来麻\醉蛊雕的药水,这样的东西,他们肯定也想要。
“不止如此。”贺大哥像是知道他的想法,轻声说:“这群妖怪相当记仇,它们今晚在这里吃了亏,明晚一定会卷土重来。土院墙拦不住它们,城墙也拦不住……城里的这些人,一定会把我们推出去平息妖怪们的怒火。”
秦时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贺大哥淡定的与他对视,他的眼眸里涌动的波光却比他们头顶的夜色更幽暗。
秦时于是明白了,他并没有猜错,也没有想多。贺大哥想要说的就是他猜想中的那个意思:石雀城要完了。
如果他们不跑,他们会跟石雀城一起死在这里。
秦时脑海里有些混乱,“就,就这么一走了之?”
他不是圣母病,也不是对自己的敌人发善心。但抛开城墙上这些没有人性的士兵,城里还有无数的平民百姓。
“他们有武器……”贺大哥坐了起来,嘶的一声,表情扭曲起来,不知牵扯到了哪里的伤处。
秦时也扶着地面爬了起来,“受伤了?重吗?”
他的理智回炉,终于想起贺知年之前就已经受了伤。白天他在那里煽\动群众的时候,贺知年可是一直躺着的。
“旧伤。”贺大哥侧身,避开了秦时的打量,继续前面的话题,“城里有楼兰的王族,他们有钱有人有兵器。再说这城里的人……从老到小,哪一个不是喝着游民的血活下来的?他们并不无辜。”
秦时默然。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潜意识里他还当自己是一名战士,就这么丢下妇孺老幼自己先跑……
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走吗?”贺大哥侧过头看着他,平静的目光波澜不兴,有一种古潭似的幽深。
秦时颇艰难的点头,“走。”
秦时清楚自己没有那么强的能力,能把所有的人都照顾到。在他们周围,还有这些差点儿当了妖怪口粮的游民,离开这里之后事情还多得很,对他来说,这些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同伴,才是眼下他真正需要保护的人。
院子的木门早就烧没了,而且门口还堆了一大堆散发着焦臭味儿的蛊雕尸首。
秦时带头清理出口,三人小组负责把大家都动员起来,说好了大家一起走。就连最孱弱的妇女和孩子也都燃起了再拼一把的勇气。
他们都知道城墙上方的人在看着他们,但这些窝囊废,天亮之前是绝对不敢打开城门的。等他们分出人手来抓他们,谁知道他们都往哪儿跑了?
妖怪随时有可能出现,城里的贵人们应该也不希望卫兵们一窝蜂地都跑出去抓人吧?
只要他们跑出石雀城的范围……
只要他们跑得足够远……
院子里的人其实也都累得够呛,但生死线上走一遭,大家都知道这个时候最要紧的不是休息,是逃命。
现在不逃,等天亮了,他们肯定会被城里的卫兵抓住,继续关在院子里喂妖怪。反而趁着城里的人没空管他们,赶紧跑,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大家意见一致,也没什么可拖延的,破烂的行李拎上就能走。
有两个老人家想要留下来,说自己年纪大了,跟他们走会成为拖累,还不如留在院子里给大家拖延一点儿逃命的时间。结果他们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拖着往外走了。
还有年轻人在一旁嚷嚷,“你们走不动了,我们轮流背着你们走!人家有刀的都没嫌弃咱们累赘,咱们干嘛要嫌弃自己?!”
沐夜站在门边指挥大家往外跑,听了这话忙说:“正是!咱们人多,就该互相帮衬……都挺过妖怪这一关了,更要活下去才对啊。”
院子里的人被他这番话说得,一个个红了眼圈。可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吗,本以为他们只能活到昨天夜里,但是有人挡在他们前面杀妖怪,他们在后面帮帮忙,打打下手,竟然也安安稳稳地度过了这一场劫难。
能活着,谁乐意去死呢。
秦时也守在门边,他将最后一个人推出院子,正要走,却见那人回过头,冲着城门的方向恨恨地啐了一口。
城墙上方的人看到了这一幕,但并没有人追出来——还不到城门开启的时间,私开城门,罪同谋逆。
没人会为了抓捕几个游民冒这种风险。
何况在他们的认知里,没车没马,又折腾了一整夜,他们能跑多远?
一众游民在这些守城卫兵的眼皮底下就这么走了。
但确如人所料,他们劳累一夜,有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行动快不起来。为了躲避官兵追捕只能绕路走,尽量离开商队行人通行的那条路线。
厚重的夜幕被晨曦撕开第一条裂缝的时候,逃难的队伍终于支撑不住,停下来略作休息。
秦时瘫坐下来,刚来得及抹一把脖子上的汗,就见贺大哥朝他走了过来,远远的招了招手,“秦时。”
这两个字被他喊得字正腔圆,秦时却恨不得自己聋了才好。他这会儿累得眨眼都嫌费事,根本就不想动一动。
他心里其实也有些奇怪,明明初见时这个姓贺的小头领身上就带伤,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似的,结果折腾了一整夜,他都要瘫了,姓贺的却仍然白着一张脸走来走去。
秦时猜到三人组是想召集几个熟悉地形的人商量一下往哪儿走,但他一个外来户,地形什么的一无所知,参与进去毫无用处啊。
“贺大哥,”秦时实在不想动,“我……”
话没说完,一只手已经伸到了他面前。
男人的手掌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掌心有茧,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悍厉气息。衣袖上还沾着发黑的血迹。
秦时叹了口气,“你们商量吧,我也不认识路,有我没我都一样。”
他给自己的定位很明确:就是队伍里有力出力的壮劳力。不论是地形,还是国家和地区的局势都一无所知,他能有什么意见呢?
“那怎么一样。”贺大哥说着,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就算不认识路,你总该听一听下面我们要怎么做。”
“这位大哥……”秦时还想再挣扎一下。
男人回头,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显得黑白分明,斜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神色,极认真的纠正他的称呼,“贺知年。”
秦时一愣,反应过来这是他在做自我介绍。
“我兄弟沐夜,摇光。”贺知年说:“摇光以前是道门中人。我们兄弟三人出门游历,结果遇上麻烦,被困在了石雀城。”
这算是比较详细的自我介绍了。贺知年能跟他说这么细,可见在共患难之后,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了。秦时心想,难怪摇光的名字这么奇怪呢,天璇、天枢、摇光……确实是道门中对北斗七星的称呼。
等等……
重点不是这个。
这个叫贺知年的家伙挺会打岔啊,秦时原本满脑子都是“我不想听你们开会”,这会儿听他聊着闲话,不知不觉已经被他拽到了商讨行程的小团体里。
得,来都来了,那就听听吧。

秦时在沙地上坐下来的时候,觉得全身都要散架了。
他身上有不少伤口,都是蛊雕的牙齿和爪子留下的。伤口都不大,但是一处摞着一处,密密麻麻。之前动手的时候注意不到那么多,现在坐下来了,才开始感到疼:伤口疼,浑身上下的肌肉和骨骼也在叫唤疼。
周围的人也都一样。但这个时候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有,药物就不用说了,干净的水也没有多少,根本没条件处理伤口。
后面可能还有追兵,有伤也只能忍着。
他们这些人当中,除了秦时这样不熟悉地形的外来户,大多数都是从楼兰城以及楼兰附近的村寨逃难来的。这些人对石雀城附近的地形还是比较熟悉的,再远一些的地方,比如庭州、高昌一带,他们就说不上来了。
但他们知道的地方,石雀城里的守卫肯定也是知道的。
于是他们所知道的这些常识,在这个时候也变得没那么有用了。
从楼兰往东,过石雀城之后,地形地貌就发生了一些变化,视野之内出现了高低起伏的山丘,虽然一眼看过去还是灰黄色的石头山,但山谷的缝隙里已经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绿意了。
秦时首先想到的就是有山,就可以想办法藏到山谷里去,或者利用山里的地形来躲避石雀城的追兵。但这个念头也只是在他的脑海里闪了闪,就被他放弃了。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就他们这一群快累瘫了的老弱妇孺,秦时觉得,大概率是没可能跑那么远的。
但他们提起的那些村寨,秦时觉得也不是什么好选择。他们这么一大群人,身上还都是厮杀过的痕迹,一看就很值得怀疑。村子里的人真的会毫无戒心地招待他们吗?
当然他们七嘴八舌提起的这些地名,秦时一个都不认识就是了。
他像一个苦逼的转校生,刚刚来到新班级,发现新学校的课本不但跟原来不一样,连聊天的话题都不一样。
他听不懂身边的人都在说什么,只能硬挤出一个淡定的表情,坐在一边干瞪眼。
贺知年他们三个人知道的要比秦时多一些,但他们也不觉得石雀城附近的村寨是什么好的选择。这些地方他们知道,石雀城的追兵也知道,说不定村民们跟石雀城的士兵还更熟一些,若是反手就把他们给卖了,那他们可就白跑了。
一群人提出的选项多少都有些问题,有些人原本是打算去投靠亲友的,眼下这情况也不敢贸贸然地脱离大部队自己行动了。
被年轻妇人抱在怀里的小婴孩大约是饿了,像只小猫崽似的哭了起来。年轻妇人一脸疲态地抱着他。他们现在连一口水都没有,更别提能喂孩子吃的东西了。
婴孩的哭声放大了笼罩在他们上空的那种焦躁感。
贺知年知道没有吃喝的东西,他们在荒原上根本走不远。他有些动摇,或者他们应该去近处的村寨试一试?
这时,那个不肯离开院子,被他们硬拖出来的老人家带着犹豫的神色开口了,“其实,要说近处,还真有这么一个地方,过路的人都会绕着它走……”
他长得干干瘦瘦,头上包着一块布巾,布巾下面露出的头发微微有些卷曲。这一路跑过来,多一半儿的路都是年轻小伙子们轮流背着他,即便如此,他也累得够呛,脸色也有些发灰,盘着腿坐在地上都些摇摇欲坠。
坐在他旁边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忍不住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周围的人都有些懵,不知道这两位在打什么哑谜,但与他们年龄差不多的人却都有些变了脸色。
秦时转头去看贺知年,却见他们三个人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沐夜性子跳脱,听见老人家提了个开头又不说了,连忙凑过去问道:“是什么地方?”
几个老人家却都顾不上他了,七嘴八舌的开始数落那个叫库尔拜的老人家,说他昏了头了,那种地方怎么能去,岂不是让大家都去送死。
库尔拜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也有些讪讪的,“这不是想着,官兵们肯定不敢去那里么。而且那里应该是有水的,说不定也有吃的……”
老人家们的争吵却已经升级,阻止库尔拜说下去的那位老伯已经气呼呼地站了起来,踉跄着勉强站稳,指着库尔拜的鼻子骂道:“咱们好容易活下来,你这是让大家去送死!你一把年纪,死了就死了,可是这些娃娃怎么办?!”
说着,老伯还用手指头在周围划拉一圈,显然把所有人都包括进去了。
秦时听他们吵成一团,老伯气得脸都红了,连忙拦住他问道:“这个地方,是有什么危险吗?”
否则一个有水有吃食的地方,为什么搞得好像在闹鬼一样。
“闹鬼?”老伯听到这两个字,竟然没忍住,笑了起来,“真要是闹鬼,那还怕什么?鬼又不会吃人……那里闹妖怪呢!”
秦时没忍住,侧过头扫了一眼贺知年,贺知年也正看过来,两人视线一对,大约都看出了对方的意思。
贺知年抬手压了压,“城里的卫兵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出来抓人,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一听这话,嗡嗡嗡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跟看不见的妖鬼相比,石雀城的官兵显然是更加迫切要解决的问题。他们一行人有老有小,几乎都带了伤,急需一个躲藏的地方。
“老伯,”贺知年转头问库尔拜,“你说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库尔拜与其他几个上岁数的人交换了视线,大约也是想到他们如今的处境,这一次没有人跳出来阻拦他。
“这个地方,十几年前叫昌马城,附近有一条昌马河,”库尔拜指了指北边,“从这里过去,绕过那个山包,就能看见以前的昌马河了。”
“昌马城以前人多得很,那时候石雀城还只是个小小的绿洲,没什么住的。入关的商队过了楼兰都是在昌马城歇脚,繁华得很呐。大约十年前吧,这一带地动,昌马河的水一夜之间干涸了。城里的取水房里的水位也在不断降低。”
秦时听到这里,脑子里想的还是古代人迷信,遇见地质灾害就嚷嚷是出妖怪了,实质上应该就是地震导致的地下河流改道。
但对当地人来说,没有水就没有活路,这确实算得上是一场灾难了。
“不光是城里,城外的几个村寨也一样……现在的石雀城,少说也有一半儿的人是原来昌马城里的人。”库尔拜叹了口气说:“后来城里剩下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听说有天夜里突然来了妖怪,把城里那些人都吃了。从那以后,就没人敢去昌马城了。”
秦时一下挺直了腰身,“真的假的?!”
怎么这个时代妖怪这么多的吗?满地乱跑?
贺知年也问他,“是什么妖怪?可有人议论过?”
库尔拜摇了摇头,“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妖怪,听逃出来的人说,那妖怪藏在一团黑雾里,两只眼睛亮的像点了灯,一张嘴就把一个大活人吞下去了!”
说着,他还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秦时多少有些理解他的恐惧。蛊雕那种东西虽然也被称一声妖,但外形看着也不过就是普普通通的小野兽,虽然也一样吃人,但只看外表确实没有让人特别害怕的地方。但昌马城的这个妖怪,确实是更符合普通人对于“妖怪”的幻想。
摇光也在一边听的直皱眉头,听到沐夜没心没肺的问出“当真一口就能把人吞掉?”这样的蠢问题,忍不住抬脚踹了他一下。
听说过昌马城传闻的老人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秦时在一边听了半天,好像也没有人亲眼见过,都是听人说的。
贺知年打断了这些人的议论,又问道:“昌马城现在还有水吗?”
这一次,老人家们迟疑的时间更长了。
库尔拜犹豫的说:“昌马城最后是因为妖怪出没才彻底萧条下来的,但是水……没听人说取水房里彻底没有水。”
说到水的问题,大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论。
就在这时,就听被他们安排在远处放哨的青年朝着他们喊了起来,“来人了!”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望无际的戈壁滩,远处有连绵起伏的山丘,好处和坏处都是藏不住人。因此坐在一起休息的人一抬头就看见了远处扬起的沙尘。
那是一队前进的兵马,前进的方向并不是他们此刻休息的地方。可见对于他们逃跑的方向,他们也并不是十分确定。但等他们走到近一点的地方,是绝对能发现他们的。
贺知年也顾不上等他们讨论出一个结果了,连忙招呼人都起来,自己背起库尔拜老爹,往北边跑去。
有了打头的人,其余的人也都跟了上去。沐夜从年轻妇人手里接过孩子自己抱着,一边催促大家都跟上。
眼瞅着追兵就要追过来,大家脑子里想的都是赶快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躲起来。没人再去顾忌昌马城里的妖怪了……说不定过去这么多年,那妖怪早就搬家走了呢。

第18章 河床
短短的一段时间,其实并不能让他们这些人得到充分的休息。尤其他们还没有水和食物,年轻人或许还可坚持,老者和幼儿却都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秦时背后也背了一个身材干瘦的老人家。老人家伏在他背上,能清楚的感觉到秦时的身体在轻微的颤抖,他满怀愧疚想要下来,却被秦时拦住了。
“您别动,”秦时喘着粗气说:“您乱动我只会更费劲。”
老人家不敢乱动了,心里又愧疚的厉害,嘴里颠三倒四的说着道谢的话。
秦时身上带了伤,也没什么力气,一边呼哧呼哧往前跑,一边安慰老人家,“您帮我看着点儿后面的动静。”
老人家连忙警觉起来,“好,我给你看着。”
秦时没有再说话。他并不是真想给老人家安排什么活儿,只是觉得有必要找点儿事情分散一下他的愧疚感。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用安排人特意看着,背后的追兵也迟早会朝他们这边追过来。
绕过库尔拜老爹说的那个低矮的山包,一行人果然看见了远处干涸发白的河床。
河床的宽度超过百米,浅的地方大约四五米,最深处超过十米。但如今却只剩下满地乱石,以及石缝之间顽强生长的野草。
看见这一幕,秦时不难想象这一带曾经的壮美景色。
“昌马河。”
秦时听到身边有人喃喃念了这么一句,不用回头他也听出这是贺知年的声音。
库尔拜老爹还伏在贺知年的背后,他抬手指了指河岸对面,“从这里过去,就能看见昌马城了。我记得小时候跟着家人来这里,还要绕到上游去过河……现在也不用了。”
老人说着就叹气,陷入了回忆的惆怅里。其他人却顾不上想太多,找了浅一些的地方,一个扶着一个纷纷往河对岸跑去。
秦时刚把身后的老人家放下来,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男人惊慌的喊叫。
男人落脚的石块有些松动,他仓皇地伸手想要扒住河岸上的石头来固定自己的身体,没想到被他扒住的那块西瓜大小的石头并没有固定在河岸上,反而随着他的一下用力从岸边的石缝里松脱开来,一起掉了下去。
男人惊慌失措的惨叫着摔在河床上,被他拨落的石头恰恰好砸在了他的脸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所有的人。
男人手脚抽搐着,慢慢不动了。鲜血从石块下面迅速蔓延开。
秦时扶着老人家坐下,自己飞快地沿着河岸往下爬。另一边,贺知年和沐夜也飞快地攀着河岸爬了下来。
秦时把那块石头搬开的时候就知道这人救不回来了。石头看着不算大,但抱在手里却十分沉重,而且石块的表面也并不光滑。
秦时伸手按在他的颈侧,确认他的脉搏。
这个人他还有印象,四十上下的年纪,很和气的一个人。昨天秦时哄着孩子们捡石头的时候,他就在一边絮絮叨叨的跟秦时唠自己的事。
他是跑商的,商队在且末附近遇到了大风暴,车马被毁,所有人都跑散了。他好容易才从大漠里走出来,一路摸到了石雀城。结果到了石雀城却又被当成游民关了起来。
秦时还记得他说他家是在西宁附近,家里两个孩子,最大的那一个正要定亲。他出来跑商也是想给自己的女儿挣出一份体面的嫁妆。
关内关外,从古到今,婚俗好像都差不多。疼爱女儿的父母都要给闺女准备嫁妆……
秦时看着这一幕,有些茫然的想:他的女儿,这是等不到他的嫁妆了。
男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秦时将他满是惊慌的双眼阖上,伸手解下他的头巾,将他那张被砸得变形的面孔盖了起来。
从昨夜到现在,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受了伤,而且昨天夜里的形势更加危险一些,但他们都活下来了,反而现在……
秦时抬头,目光顺着河岸往上看,他发现这条河沟真的不能算深,但到处都是石头,如果下脚的地方踩的不稳当确实容易出意外。
贺知年走到死者身边,打开头巾检查了一下,又将死者盖了回去,冲着河岸上正准备爬下来的人说了句,“大家都小心些,扶稳了。”
这是他们一行人当中第一个死去的人。
他的死像一记沉重的警钟,敲醒了所有的人因为疲倦、受伤、饥饿……等种种原因而变得麻木迟钝的大脑。
让他们从一种机械地奔跑逃命的混沌状态里变得清醒。
或许从他们被石雀城的卫兵关起来时算起,大家就都有了赴死的心理准备,但臆想与真实发生在眼前的事带给旁观者的冲击力是不一样的,队伍里的每一个人大约都没有料到他们当中会有同伴死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明明危险还没有迫到眼前。
这单纯的是一场意外。
可这样的意外却格外的让人感觉扎心。
秦时一边往河床下面爬,一边小心地搀扶着他身后的老人家。老人家多少有些受了惊吓,整个人的神气都有些灰败下来,当他们穿过河床,要从另一边爬上去的时候,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说:“该你们年轻人在前面跑。我们这些老家伙,活也活够了……”
秦时抬头,见他眼里有浅浅的水光,就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还没到那一步。这一次的事……只是意外。”
他们还没有被逼到绝路,不需要牺牲个体的性命来保全大多数人。
老人家见这个一路上都十分温和的青年在拉着他往岸上爬的时候竟然摆出了十分强势的态度,也有些意外。但他看出大家的情绪都有些低迷,也不想再说什么死啊活啊的话惹得大家更烦心了。
穿过干涸的昌马河,爬上了一片地势较高的坡地,远处的平原上已经影影绰绰的出现了昌马城的轮廓。
从河边一路看过去,土黄色的地表零零星星生长着低矮的骆驼草。没有人,没有树木,也没有动物和飞鸟,这是一片失去生机的土地。
秦时目测了一下距离,心里不自觉的开始发慌。他们与废弃的昌马城之间少说也有四、五公里左右的距离。要是大家身上没有伤,又都处在吃饱喝足精力充沛的状态,这样的一段距离算不了太大的难题。但眼下别说别人,就拿他自己来举例,也未必能背着艾山老爹一路狂奔到昌马城。
身后的艾山老爹又开始叹气了,“你们年轻人先走,把我们留下。”
秦时听的要生气,队伍情况本来就不好,再有人总是说这样的话,这不是更要扰乱军心?!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贺知年身后的库尔拜老爹也开始凑热闹了,他拍着贺知年的手臂附和艾山老爹的话,“你们年轻人跑得快,你们先过去查看查看城里的情况,没有危险再回来接我们。我们几个老东西就在后面慢慢地走,等着你们来接。”
贺知年转头,朝着秦时这边看了过来。视线相碰,两个人都在对方略带审视的目光中察觉了彼此的想法。
贺知年不容分说地把库尔拜老爹背了起来。另一边,秦时也背起了艾山老爹,嘴里哄孩子似的安慰他,“能一起走就一起走,走不了了再把你们留下。”
两个老人家也就不再说话了。毕竟他们也只是想帮忙,又不是真想把所有的人都留在这里等死。
秦时刚刚走出两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凄惨至极的哀嚎。
跑在前面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秦时也差点儿把背后的老人家给摔了。但还不等他们站稳脚跟,那个发出惨叫的女人已经疯了一样嚎哭起来。
那个被她抱在胸前的小小襁褓,此刻正放在她面前的沙地上。
秦时第一个念头是:这女人把孩子给摔了?
但他很快发现不是如此,那个襁褓是被旁边的妇人从她怀里硬抢出来放在地上的,因为襁褓里的婴孩儿已经死了。
秦时心中恻然。
从昨天被关进城外的小院里开始,他就一直在忙,起先忙着安抚大家,煽动大家跟他一起反抗被妖怪吃掉的命运。后来又要带着大家一起往外跑,去寻找一条生路。对于队伍里的这几个女性,他确实没怎么关注。
首先队伍里有老人,像被他们背着跑的库尔拜老爹和艾山老爹,都属于他们要是不背着跑,就要留在原地等死的类型。跟他们相比,年轻女人在体力方面肯定是要好一些的。
其次就是男女有别,那几个女人在逃跑的过程中也都抱团一起跑。他们都是男人,总要避嫌,不可能往女人堆里去凑。
现在回想起来,秦时觉得他刚被关进院子里的时候,还听到这小婴孩儿像只小猫似的哭唧唧,刚才休息的时候,似乎也听到他哭了。但从他们重新上路开始,就没怎么听到他发出声音。这一路兵荒马乱的,这个细节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
孩子的母亲也一直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只顾着跟大家一起逃命,所以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孩子已经死去。
年轻女人哭得几乎昏厥。
她家里人都在逃难的路上一个一个死去,为了保护她和孩子,丈夫和他的两个兄弟也在妖怪袭击楼兰城的时候死在了城外。这个孩子就是她坚持活下去的信念,如今,这个信念也没有了。
一旁的中年女人用秦时听不懂的语言大声的吆喝起来,似乎在劝说什么,但年轻女人这个时候显然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旁边的人都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沐夜从后面赶了上来,有些着急的对贺知年喊道:“大哥!追兵大约是发现我们了!”
秦时没有看见追兵,但他也看见了远处淡淡扬起的尘沙。
年轻女人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她伸手想要抚摸她的孩子,但她的手伸出去又颤抖的收了回来,然后飞快地从包袱里摸出了一把剪刀,朝着胸口扎去。
沐夜已经走到近处,见到这一幕,想也不想地抬脚踹在女人的手臂上。女人一头栽倒在地,剪刀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的沙地上。
沐夜飞快地跑过去捡起剪刀,再回头,却见女人已经昏了过去。
沐夜左看右看,认命的将她背了起来。
之前劝过她的中年女人弯下腰,整理了一下婴孩儿的襁褓,叹了口气,转过身跟着大家一起往前跑了。
世道乱,人命不值钱,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不管前路如何艰难,活着的人也总要试着拼一拼。
能活,谁乐意去死呢。

所有的人都把找到水和食物的希望寄托在了昌马城。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再去考虑昌马城里是不是有妖怪,或者说有什么危险的问题了。对他们来说,那里就是他们艰难旅程的一个终点。而且这个终点就在他们的视线之内,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当太阳慢慢爬到了他们的头顶,没有树木遮荫的地表开始逐步升温,直至达到了一个令人感觉灼痛的温度。
秦时脚上穿的还是他穿越过来的时候穿的那双野战靴,靴子浸透了鲜血,又经过太阳的暴晒,以至于靴筒部分开始发黑变硬。身上的衣服也一样,早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汗水黏在身上,好像皮肤外面长出了一层硬壳。
嘴唇上曝起干皮,舌头轻轻一碰,就沙沙的疼。喉咙也是灼痛的,好像热气已经顺着呼吸道窜进了身体里,就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烤熟了。
秦时的身体完全是靠着惯性在麻木的向前移动,意识也渐渐有些模糊。
走在他前面的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秦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小心地放下身后的艾山老爹,打算过去扶起摔倒的人看看。但他没想到的是,艾山老爹脚一着地,就像没有骨头似的,滑坐在了地上。秦时讶然回头,看见的却是一张毫无生气的青灰色的面孔。
贺知年也赶了过来,他背后还背着库尔拜老爹,两个人脸色也都有些灰败,但至少双眼中还带着生气。
库尔拜老爹拍着贺知年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贺知年放下他,弯腰试了试艾山老爹颈侧的脉搏,然后伸手去扶之前晕倒的中年人,那人也已经死去了。
库尔拜老爹坐在艾山老爹的身旁,抖着手把他身上的衣服整理了一下,嘴里叽里咕噜的念起经来。
那是一种秦时听不懂的语言,语音短促,尾音却拖得很长,仿佛带着对苍天大地最虔诚的祈愿。
两位死者并排躺在那里,头上被旧衣蒙住,身上穿的衣服染着血迹和尘土,有些地方还被扯破了。
秦时觉得这大约是他见过的最潦草仓促的葬礼了。但他却没有更好的办法,没有工具,他们连挖个坑也做不到,而且追兵也越来越近了。
他们看不清楚追来的有多少人,但从扬起的烟尘来看,人数不会太少,而且很明显对方已经看到他们了。
贺知年这个时候也顾不上把秦时推出来做思想工作了,连忙招呼大家赶紧走。但大家都已经精疲力尽了,哪怕是被人背着走的老人家,也因为饥饿和干渴而显得奄奄一息。
秦时头晕眼花,浑身酸痛得几乎没了知觉。他全凭一口气吊着走了这么远,这会儿再让他背着一个人往前跑,他大约……做不到了。
秦时抬起头,望着周围一张一张疲惫到麻木的脸,心里油然生出了一种步入穷途末路的无力感。
贺知年伸手去拉库尔拜老爹,老人家却摆了摆手,对贺知年说:“能走得动的先走,我们这些……留下。”
贺知年有些急了,“这怎么行?”
“我留下。”库尔拜老爹一反之前的犹豫,十分坚决的说:“到了城里也未必就有活路,我老了,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不想再这般折腾了。”
贺知年无话可说。
追兵就在后面,若是被他们抓住,大约会被带回去,重新关进那个浸透了鲜血的院子里。可是大家这么辛苦地跑出来,不就是因为不愿意被自己的同类出卖,被拿去喂妖怪吗?
他们明明已经成功了一半儿了……
当然,当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大约没人会觉得哪一种死法会比其他的死法更令人愉悦——活活累死、干渴饥饿而死,未必就比喂妖怪更舒服。
但既然死亡不可避免,生而为人,总可以自己来选择更自由更有尊严的死法——哪怕只剩下一点儿最基本的自由,也要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不是吗?
这是贺知年的想法。也是秦时、沐夜、摇光、以及那些愿意跟着他们继续拼命的人的想法。遗憾的是,有这样的想法,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也没这样的体力了。
但对另外的一些人来说,这样辛苦的挣扎是毫无意义的……反正都要死。这是他们的想法。秦时也听到过这样的议论。
对此,秦时无言以对。
最终和库尔拜老爹一起留下来的人有十余个,除了上岁数的人,还有几个受伤太重,再难以继续前进的。
那个死了孩子的年轻女人也留下了,她把自己的匕首送给了一直在旁边劝说她的那位中年大婶。
大婶抹着眼泪劝她,“你还年轻,以后日子过好了,还能有自己的孩子……”
年轻女人自苏醒之后,神智便清醒过来了,也不闹腾着要寻死了,但她眼里的光却彻底黯淡下去了。无论旁边的人劝什么,她都只是摇摇头,然后她就在库尔拜老爹的身边坐下来,闭着眼睛开始念经。
库尔拜老爹对贺知年摆了摆手,很豁达的说:“你们先走,进了城若是找到水和食物,再想办法回来救我们吧。”
贺知年点点头,转头看看秦时,“走吧。”
秦时麻木的点了点头。
他已经从艾山老爹去世的打击之中缓过来了,也深知自己没有那个能力把所有的人带走,只能寄希望于城里情况会好一些,还有可用的车马,能让他们回过头来把这些人都接走。
秦时走出一段后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些被他们留在原地的同伴此刻都围坐在库尔拜老爹的周围,一个个垂头默坐,似乎在诵经。
在这个时代,除了财富、阶级这些人为造就的鸿沟,还有太多事是普通老百姓拼尽全力也无法做到的,当所有的手段都已经用尽,或许只有信仰成为了唯一的寄托。
一只手搭在了秦时的肩膀上。他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劝道:“别看了。”
秦时默默回头,跟在贺知年身边一起往前走。
“如果追兵抓住他们,不会弄死他们,反而会救下他们的命。”贺知年大约是觉得秦时心软,忍不住就想多说几句,“他们需要抓住城外的游民关进院子里去,否则的话,入夜之后,石雀城就危险了。”
所以若是当真被追兵追上,或许反而是一条活路——至少在天黑之前。
秦时疲惫的看着他,在心头盘旋许久的问题终于问出口,“我是不是……做错了?”
在他们都已经接受了自己必死的处境之后,强迫他们站起来,透支生命里最后的生机去做一场未知吉凶的拼杀。
精疲力尽地死在绝境里,真的就比死在石雀城外的小院里更值得吗?!
贺知年似乎笑了一下。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整张面孔看过去都是灰色的,没有丝毫的血色。但他的眼睛却是明亮的,像有火苗在里面跳跃着。
秦时恍惚了一下,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人的眼睛怎么可以这么亮呢?
“你没有错。”秦时听到他对自己说:“我们都只是想活……想活有什么错呢?”
秦时觉得疲惫到无以复加,不想再说什么,心里却在想:对有些人来说,同样都是死,换了一种死法,却多遭了好多的罪。
贺知年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在这样的问题上要怎么开导他。
他只是拍了拍秦时的肩膀,轻声说:“至少现在我们还活着,心里还有希望……这就比什么都值得。”
秦时咬了咬牙,心想对啊,破了昨夜要喂妖怪的死劫,哪怕只是暂时的,这条命也赚了,不亏了。
这样一想,他心里竟然也坦然起来了。
在短暂的插曲所带来的刺激过后,因为疲倦而近乎麻木的大脑,很快又恢复到了无法思考,甚至知觉都开始逐步丧失的状态。
秦时完全是凭借本能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在他的身旁,陆续有人倒下。但这个时候,他却连弯下腰去扶一扶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秦时迷迷糊糊地抬头,却见身旁的人看向他身后,秦时迟钝的回头,就见不远处沙尘扬起半天高,一队追兵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追过来。
秦时一时间无法判断他们之间的距离,但他能看得清楚马和马上的骑兵,甚至还能看得清楚他们脸上那股嗜血的杀气——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
“快跑!”
秦时模模糊糊反应过来似乎是贺知年在他耳朵边吼,手腕就被人扣住,身体也随着这股大力开始机械的往前跑。
他的脑子里就像打翻了糨糊,什么都不能想了。视野之内是一副晃动的抽象画:纯净到了极致的蓝色天空、大片的黄土地,它们被拼接在了一起,却又在他的脑海里摇来晃去。
不知跑了多久,一片巨大的阴影突然从秦时的头顶掠过。他像是被直升飞机给撞了一下似的,身体毫无预警地扑倒在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整个人都懵了。几秒钟之后,剧烈的痛感从身体各处冒了出来,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震碎了一样。
秦时眼前一片漆黑,鼻端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有那么一段时间……或许几分钟,或许更长一些,秦时完全失去了知觉,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意识昏昏沉沉地挣扎,催促他快些醒来。
秦时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片刻后,马蹄声在距离秦时的脑袋不足二尺远的地方飞驰而过,扬起的尘沙扑了他满脸。有人操着他听不懂的语言气急败坏的呵斥着什么,紧接着,又有一匹马从他的前方一掠而过。
秦时被尘土呛得直咳嗽,他的脑袋还在嗡嗡响,眼前的黑雾却在消散,视野也开始慢慢变得清晰。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几名骑士正头也不回地打马往远处跑,像是没看到他这么一个大活人,一副夺命狂奔的架势。
他甚至能从他们打马呼喝的声音里听出一点儿隐含着恐惧的气急败坏的味道。
秦时转头四顾,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在一条类似于巷子的地方,两旁都是坍塌了一半儿的土墙——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跑进了昌马城。
土墙的厚度少说也有两米,高度不及秦时的身高。
从坍塌的缺口望出去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刚才从他身边跑过的骑士正奋力打马,头也不回地向着远处狂奔。
距他不远处趴伏着一具尸体,看装束应该是跟他们一起逃难的人。背后的刀伤从肩膀一直划到了后腰,深可见骨,鲜血将他身下的土地都染红了。
秦时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人已经没救了。
他走过去将他的身体翻了过来,男人沾满了灰尘的面孔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有一点儿眼熟,秦时甚至叫不出他的名字。
除了这个人,周围再也没有什么人了,也不知贺知年和其他逃难的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土墙的另一侧是坍塌的土屋,一幢连着一幢,没有门窗,顶棚也大多没有了,只能勉强看出一个房屋的形状。
秦时抬起头,将视线投向远处,就见破败的土房像是建在山坡上,一层一层向高处堆叠。而在这一片废墟之上的最高处,是一座坍塌了一半儿的白色塔楼。
塔楼虽然已经破败,但它灰白色的外墙、拱形的窗框以及窗边影影绰绰的花纹,都昭示着那里是一个超然于普通民居之上的存在——或者是王宫,或者是神庙。

秦时沿着巷子往山上的方向走。
除了想尽快找到自己的同伴,他还得尽快找到取水房。原本还想着能不能找到食物,但在看到昌马城的真实样貌之后,秦时已经不怎么抱希望了。
或者可能会遇到什么野兽,如果能打过它,那也能有口吃的。秦时这样想。
昌马城的破败程度远远超出了秦时的预想。
如果说楼兰城给他一种人去楼空的冷清感,昌马城就……完全是一片废墟了。而且所有的房屋破败程度都差不多,他甚至无法推测城市原本的面貌。
据说取水房都会建在居民生活区域,但秦时这会儿还真看不出哪里是住人的,哪里是做买卖的。但可以肯定的一点,取水房都是城中最重要的建筑,建材一定会用最结实的,想来应该破败的不那么厉害……吧?
秦时沿着坍塌了一大半儿的街道往前走。
废墟之中大约许久没有人来过,街巷之中堆满了砂土,因此外来人留下的痕迹也格外清楚。秦时注意到那些追着他们而来的卫兵并没有往里走,他们只是追到了外围的街巷,就像遇见了什么威胁,或者突然反应过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于是匆匆离去了。
秦时估计他当时大约是真的晕过去了,贺知年无法带着他跑,因此将他放在路边,自己去将追兵引开。
这是他们之所以会分散开来的一个可能性比较大的假设。
但秦时往城市深处走的时候,却又注意到脚印走到这一带就消失了,再往前,沙土平整,并没有被人踩过的痕迹。秦时心里就又疑惑起来,之前从他身旁经过的卫兵确实是从这个方向跑过来的,贺知年他们若不是往这边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再说也并没有掉头往回跑的脚印……
难道还能上天?!
秦时抬起头,有些茫然的抬头巡视一圈。
此时此刻,一天之中最为酷热的阶段已经过去了,蓝得发白的天空慢慢过度成了一种更加安静柔和的颜色。
日已西斜,秦时估算了一下时间,心里不由得暗暗着急。这个季节,戈壁滩上大约过了辰时天就黑了。要在四到五个小时之内找到水源食物,再回过头去接济库尔拜老爹那些人,他心里一点儿把握也没有。
秦时趁着自己的脑子处于一种回光返照式的清醒,整理了一下思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找水、找人,当然这两件事也可以同时进行。
找人的线索——无。
找水的线索——看看房屋密集之处有没有修建结实、破败程度较低的建筑,最好是在寺庙附近。
以上经验来自于楼兰城的取水房。
秦时费力地爬上一堵断墙,找到了视野之内两处房屋较为密集的区域。
第一处居民区的中央,倒是勉强能看出是个取水房的模样,但无奈取水房的屋顶整个都塌陷下去了,将入口处堵得严严实实。
秦时趴伏在地面上仔细倾听,影影绰绰,似乎听到了一些汩汩的水流声。但这声音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人之将死,产生了某种幻觉……秦时也不能确定。
秦时围着坍塌的取水房转悠了两圈,确定了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他是绝对不可能徒手挖出一条通道来的——就算有工具,他也没有那个力气。
秦时忍痛朝着第二个目标前进。
走在昌马城的废墟之中,秦时隐约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感觉也来自楼兰城,是那种相似的“整个城市从同一个时间点开始破败”的感觉。房屋经过了不知多少年的风吹日晒,破败的程度都差不多,基本上屋顶都没有了,墙壁都保持在一人多高的高度,有的地方坍塌的更厉害一些,可以直接看到墙壁另一边的情形。
街面上被细沙土覆盖,厚的地方可以淹没人的膝盖。沙土表面还保持着大风吹过留下的褶皱状的痕迹——没有人从这里经过。
秦时心里一直挣扎着先找水还是先找同伴,但理智也提醒他,找不到水,哪怕找到了同伴也是死路一条。
秦时知道找水的重要性。但他还是一边走,一边条件反射的分析有没有人来过。
秦时这样想着,脚步却在转过一个拐角的地方停住了。就在距离他不足三米远的地方,一道土墙拐角处,堆积得足有二尺厚的沙土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一个坑,而且浅坑周围还分布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血迹是红色的,还很新鲜。
秦时摸出藏在靴筒里的匕首,朝着土坑走近两步,发现把沙土砸出一个坑的东西,原来是一个人头。
秦时一瞬间心跳加速,他抬起头朝四处张望。
周围没有人,没有脚印,甚至没有活物出没的声音。秦时心中最初的那种“被什么人扔过来”的猜想也是不成立的,因为土坑周围的血迹分布均匀,更像是……从天上垂直掉下来的。
秦时走过去将人头拨动了一下,露出了他的脸,他似乎还带着茫然无助的表情,一双大睁着的眼睛里满是惊恐的神色。
这人秦时还记得,就是他昨日刚刚被关进院子的时候,跟他要了一个烧饼的男人。他记得这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瘦弱的男孩子,也不知道孩子怎么样了。
秦时胸口发闷,推着一旁的沙土将人头掩埋了起来,免得血腥味儿再引来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
秦时心里已经有了六七分的把握,袭击他们的敌人应该是来自半空中,唯有这一种可能性才能解释为什么贺知年等人的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以及这个人头诡异的出场。
会是鹰吗?
秦时以前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草原上厉害的鹰可以抓起整只的牛羊,带到半空中去。而且除了猛禽之外,昌马城据说还有妖怪出没。
看着昌马城如今破败的样子,秦时觉得这里有妖怪的说法可能性还更高一些。而且这妖怪是禽类的话,恰好可以解释脚印走到半路上突然消失的现象。
秦时正盘算着,心中突然生出一丝警觉来,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立刻扑倒在地。
一阵疾风从脑后掠过,秦时一抬头,就见几滴黑漆漆的粘液啪嗒啪嗒滴在他前方不远处的沙地上。
秦时闻到了一种呛人的腥臭味儿。
而在他视线的不远处,半塌的土墙上方,分明有什么东西刚刚跃了过去。这东西动作太快,秦时完全没有看清楚,唯一的印象就是它形体比较大,至少也跟他在电视里曾经看过的巨鹰相差不多。
至于是不是禽类,秦时没看清,倒是不好肯定了。
秦时刚要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到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原来那个窜过了墙头的东西又从墙头上窜了出来。
秦时瞳孔一缩,背后瞬间冒出冷汗——这东西就是奔着他来的,只不过他反应太快,才导致它失手。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这确实是一头巨禽。
它的身高在两米左右,浑身上下除了脖颈和翅尖是深灰色,其余地方皆是浅灰色。身材壮硕,胸腹之间鼓鼓囊囊,像是吃的太饱,将肚子都撑起来了。两只鸟爪粗壮有力,张开的翅膀也充满了逼人的力量感。一双金色的圆眼,杀气腾腾地盯着面前唯一的猎物。
巨鸟在墙头站定,双眼盯着秦时,身形在一下极短暂的停顿之后,便极为迅猛地俯冲过来。
土墙并不高,街巷之间的距离对巨鸟来说过于狭窄了。但即便如此,巨鸟的尖嘴和有力的爪子也让秦时难以招架。而且巨鸟时不时就要展开翅膀,它的翅膀一撑开,秦时的视线就完全被挡住了,根本看不清楚周围的环境。
秦时艰难地躲开了巨鸟的一对爪子,迅速向后退。没料到他身后是一段坍塌的只剩下墙基的矮墙。后退中的秦时小腿被它一绊,整个人从矮墙上栽了过去。
巨鸟动作也快,秦时的后背尚未落地,两边肩膀已经被巨鸟抓住。一眨眼的功夫,将他带上了半空。
秦时懵了一下,哪怕手里还握着匕首,身体也丝毫不敢乱动了,生怕这大鸟一个没抓稳,再把他从半空中给扔下去,就像之前他看到的那颗人头似的。
他两边肩膀都落在鸟爪之中,视线正好对着它的肚子。
不管是哪一种禽类,腹部的羽毛都会细软一些,这个不知名的大鸟显然也符合这一条规律。但看的久了,秦时就觉得它的肚子鼓起的轮廓不大对劲,不像是一顿吃多了,把胃给顶出来了,更像是它的胸腹部长了一个袋鼠那样的育儿袋,而这个育儿袋里还装着什么东西。
秦时一时间不能确定它肚子上那一个大约鹅蛋大小的、圆润的鼓起到底是一只幼鸟的身体,或者仅仅是一颗鸟蛋。
秦时的注意力很快又从大鸟的育儿袋上转移开了,因为他注意到了更加让他感到惊讶的事情:以他自己作为参照物,这只大鸟的体力也未免太好了。
巨鸟不但没有力气用尽的疲惫感,相反还十分的游刃有余,仿佛抓着的不是一个身高一米八二,体重将近六十多公斤的成年男人,而是一只普通的小猫小兔子。
秦时微微转头,眼角的余光扫见了下方掠过的一片废墟,层层叠叠堆积着的土墙、以及土墙之间纵横相连的街巷。
他意识到这只大鸟正抓着他往高处飞。它的目的地应当就是秦时曾猜测是神庙或者王宫的那幢建筑——在高处筑巢是很多猛禽的天性。
没猜错的话,它的巢应该就在那里。

第21章 塔楼
身在空中,秦时又是背后对着下方,视野受限不说,连匕首也得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免得刺激了怪鸟,将他从高处扔下,猝不及防之下伤到自己。
之前秦时站在低处打量位于高处的宫殿,只觉得宫墙连绵,颇有几分“凤阁龙楼连霄汉”之感。
但此刻他身在高处,距离宫殿群落越来越近,才发现除了最外头的一道宫墙修得结实些,破败的速度相对而言较慢,远远看着还有一个花架子,宫墙之内的房屋殿宇都已经破败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大鸟抓着秦时从一片花园上方掠过。秦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花园中树木枯败,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亭台楼阁也都像是遭遇了大力破坏,有些地方还露出光秃秃的柱子——不像是自然风化所致,更像是遭受了一场剧烈的龙卷风。
秦时怀疑造成这种破坏效果的就是此刻抓着他的这只怪鸟。不过什么样的对手能跟它打成这个样子,一时间还真不好猜。
花园另一端是一座大约三层楼高的塔楼。这是秦时一路看过来,见到的保存最为完整的建筑了——虽然窗户都已经不见了,但至少屋顶还在。
怪鸟速度不减,径直朝着窗洞一头扎了过去。
秦时估算了一下怪鸟飞入窗口时的高度,十分自觉且艰难的把两条腿往上抬了抬,免得在窗台上撞断了。但他这般猛然一使力,却把怪鸟吓了一跳。它呱的一声大叫,抬手将秦时抛了出去。
秦时摔在地上,收势不住,叽里咕噜往前滚了两圈,头晕眼花地被旁边伸出来的两只手给按住了。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贺知年。
秦时头晕眼花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两只粗壮的鸟爪,表皮覆盖着微黄的角质层,粗细几乎要赶上小孩子的手腕了。爪尖的指甲乌黑油亮,尖端如匕首一般锋利,爪子张开的时候大小接近成年人的手掌。
秦时倒吸一口凉气,他忽然有些庆幸这只怪鸟半路上没搭理他,若是拿这样锋利的爪尖给他来一下子,他大概半条命要没了。
怪鸟迈着有些急切的步子从秦时面前走过,直奔塔楼中央的一堆干草而去。它用尖嘴将干草扒拉扒拉,扒拉出一个满意的形状,然后站在草窝前面开始掏兜——拿尖嘴在育儿袋里掏来掏去,像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秦时看的一头雾水,正想往旁边窜一窜,好看清楚这只怪鸟到底在掏什么。没想到他刚一动,手臂就被人按住了。秦时讶然回头,就见贺知年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没有血色,连嘴唇也是苍白的。然而浓眉之下一双眼睛却如寒星一般灼灼有神。
秦时怀疑自己回光返照,产生幻觉了……这真是贺知年?
下一秒,一只牛皮水囊就举到了他的嘴边。
一股清冽的水汽扑面而来……秦时开始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因为理智告诉他,水这种东西它本质是无色无味的。
但这个时候,见鬼的谁还会去考虑理智呢?
秦时双手捧住水囊,大口大口地往下咽,简直恨不得自己能瞬间缩小,好让他顺着水囊的开口钻进去打个滚儿才好。
他,他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水啊,魂儿都飘起来了。
贺知年艰难的从他嘴边抢下了水囊,随手塞给一旁的摇光。他一手扶着秦时一手在他背后顺了两下,轻声说:“等下再喝……缓一缓。”
秦时靠在他肩上,狼狈地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喝下去的不是水,而是什么仙药,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眨眼之间舒展开来,舒服得要唱歌。
头脑都清明了几分。
他有一种……终于活过来的感觉。
“别发出声音,”贺知年紧贴着他的耳朵,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免得引来它的注意。”
秦时竭力控制自己的喘息,他喘气的声音简直像拉风箱一样,怪鸟一定能听见……听见不要紧,别连累了贺知年和摇光。
秦时转头打量身后的人,发现除了这两位之外,竟然还有十多个同伴,只不过他们都处于昏迷的状态。
秦时简直惊喜,他这是稀里糊涂的就跟自己的同伴们汇合了?!
他用目光询问贺知年:怎么回事?!
贺知年抬眸,扫一眼不远处正从自己的育儿袋里往外掏东西的怪鸟:它干的。
秦时,“……”
“沐夜呢?”
贺知年摇摇头,神色平静,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担忧。怪鸟的袭击来得太过突然,队伍中乱成一团,他也是被叼进了塔楼之后才发现摇光也在这里的。
秦时没有再问,他们现在处境不妙,要想找其他同伴,必须要先从这里逃出去才行。
怪鸟也终于把藏在育儿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那是一个大小与鹅蛋相仿,但是形状更圆润,颜色也更加莹白的蛋。
秦时觉得,他好像摸到了一点儿真相的边儿:这怪鸟是要承担起孵蛋的重任了。之所以拼命抓人,是为了给自己囤积储备粮。
而这个塔楼,就是它给选定的巢穴。
塔楼的大小在二三十平方,四面有窗,只不过窗户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人多高的窗洞。一侧的角落里有一道窄窄的楼梯盘旋向下。楼梯上堆积着沙土和乱七八糟的树枝干草,像是很久没有人清理过了。
怪鸟在塔楼的中央位置堆了厚厚的一层干草。毫无疑问,它打算在这里孵蛋了。
贺知年待秦时冷静了些许之后,又喂他喝了点儿水。
秦时不敢发出声音,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了,“哪来的?”
贺知年指了指脚下。
秦时猜测他指的是塔楼的楼下有可以取水的地方。他扫过那些昏迷的人,用目光询问他们昏迷的原因。
贺知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然后翻了个白眼。
秦时莞尔。这大约就是指这些人被怪鸟摔下来的时候碰到了头的意思吧。
旁边的摇光,“……”
摇光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两位一来一往的交流,心里颇有种不可思议之感。就这样也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怪鸟用自己的尖嘴小心翼翼的把那只白蛋推到了草窝的中间,然后……继续掏兜,又从里面掏出了两只蛋,一只鸡蛋大小,另一只要更小一些,都是灰色的外皮上遍布着深灰色的斑斑点点。
秦时觉得这看上去有些像大号的鹌鹑蛋。这就有些奇怪了,这鸟还能生出型号不同的蛋吗?还是生着生着储备的能量不够了,所以生下来的蛋一个比一个小?
秦时转头去看贺知年,却见他也是一脸震惊的表情,但眼里却仿佛有一些了然。
秦时满心疑惑,用目光急切的询问。
贺知年想了想,拉过他的手,在掌心里开始写字。
秦时顺着他的笔画感应,然后很囧的发现这人写的好像是笔画挺复杂的两个字,他压根就不认识。
两人面面相觑,贺知年脸上也浮现出有些啼笑皆非的表情来。
摇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一句:哦豁,交流不下去了……
贺知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姑获。
秦时茫然,片刻后眉头一跳,反应过来贺知年说的是这怪鸟的名字。原来它竟是传说中的姑获鸟。
姑获鸟,传说中长了九个头的大妖。《本草纲目》里说它是由死去的产妇的执念幻化而成,经常抱着婴儿在夜里行走,又被人称为夜行游女。
《玄中记》中记载它“喜取人子养为己子”,家里有小孩子的,如果夜间有衣服挂在外面,姑获鸟会在上面滴上血滴做标记,将孩子偷走。还有一种说法,是说姑获鸟会将孩子的魂魄取走。在荆州一带,它也被人称为“鬼鸟”。
秦时之前在第六组培训的时候,给他们上历史概论的老师也曾讲到姑获鸟。在镇妖司的档案之中,有关姑获鸟的最近一次记录是在明末。
荆水附近的村庄闹妖,接二连三的丢孩子。还有人亲眼目睹有怪鸟在村庄上方盘旋。当地官府上报镇妖司,镇妖司集中了荆南一带的六名缉妖师,将罪犯抓捕归案。丢失的孩子也都找了回来。
至于这些孩子是不是被吞噬了魂魄,记录上没有提。秦时自己比较倾向于没有。毕竟这么大的一个案子,如果有这方面的情况,镇妖司肯定会记录下来的。
不过同族的妖怪也是有着各自的喜好的,荆水河畔闹事的妖怪没有吞噬魂魄,不代表其他的姑获鸟不会这么干。而且大家听说过的姑获鸟是人类的精魂所化,所以喜欢找人类的幼崽下手。
谁能想到它还会偷其他鸟类的蛋呢。
姑获鸟终于将这三只型号不同的蛋扒拉到了合适的位置,然后像一只抱窝的老母鸡似的,心满意足地趴上去。
这确实是在孵蛋吧?!
秦时猜测这一只姑获鸟修炼的程度还较浅,智慧程度不高,较多的保留了禽类的本能,所以才会对孵蛋抱有这么大的热情。但令他感到头疼的就是,哪怕它还没有修炼到“妖”的程度,它的战斗力依然是毋庸置疑的。
秦时转头去看贺知年,这人能认出姑获鸟,说不定也知道怎么对付它。
贺知年也正盯着姑获鸟。他疑惑的是,姑获鸟为什么会在这么一个荒僻的地方筑巢,它喜欢的应该是更靠近玉门关一带,树木较为繁茂的环境。
而且这一只姑获鸟的年龄并不大,甚至有可能刚刚成年。
贺知年猜测它还在幼年期的时候,就因为某种原因跟自己的族群失散了。年幼的姑获鸟各项能力尚未激发,对很多猛兽来说,都是容易得到的食物——这一只姑获鸟很有可能是一边躲避敌人,一边慌不择路地跑到这里来的。
贺知年的思路忍不住发散了一下,开始思索在这大漠之中,都有哪些猛兽有可能会成为姑获鸟的敌人?

第22章 飞头
秦时数了一下,被姑获鸟带回来的人一共有十六人,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看来刚成年的姑获鸟喜欢肉质筋道的储备粮。
储备粮都是姑获鸟一趟一趟抓回来的。贺知年当时走在队伍的最前端,所以当仁不让成了姑获鸟的第一个猎物。他在被姑获鸟扔进巢穴里的时候,很不巧,脑袋撞在了窗框上,把自己给撞晕了。
等他恢复神智的时候,姑获鸟不知飞去了哪里,身边却多了两个昏迷的同伴。贺知年掐醒了摇光,两个人楼上楼下跑了一圈,找到了姑获鸟平时喝水的地方。
就在他们找水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姑获鸟就抓回来不少同伴。
秦时扫一眼闭着眼专心致志孵蛋的姑获鸟,凑过去跟贺知年咬耳朵,“其他人呢?”
贺知年摇摇头。他是第一个被抓上塔楼来的,接下来就忙着找水了,其他人的下落,他还真没顾上找。
秦时提了一句被姑获鸟扔下来的人头,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其实从姑获鸟此刻的状态来看,他们也能猜到它这会儿肯定是已经吃饱了。
还有留在半路上的库尔拜老爹那些人,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了。秦时觉得还是考虑一下更现实的问题比较合适。比如姑获鸟的习性、弱点之类的。
太阳滑向西方,大漠中有些刺眼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从高处望出去,西边的天空仿佛燃烧起来似的,漫开了一片绚烂的金红色。
如果不是自己的处境太糟糕,秦时真想赞一句:夕照红于烧,晴空碧胜蓝。
秦时用目光询问贺知年:要怎么办?继续等吗?等到什么时候?
贺知年摇摇头,目光中带着安抚之意。
秦时觉得他似乎有什么打算,只是不方便说给他听。他留意了一下躺在贺知年身后的摇光,见这小子哪怕作为储备粮躺在姑获鸟的眼皮底下,也依然是一副极淡定的派头。他甚至还微微侧过身,调整了一个更为舒服的睡姿。
秦时有些羡慕他们之间那种沉厚的默契。如果他也跟自己的战友在一起,想来也不会时刻都紧绷着神经,生怕喘一口大气都有可能会丢掉性命。
正在孵蛋的姑获鸟忽然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秦时的脑袋不由自主的向后仰了一下,似乎潜意识里想要跟这怪鸟拉开距离。他的脑袋靠在了贺知年的肩头。
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贺知年的呼吸仍然十分平稳。微弱的气流从秦时的耳边拂过,竟然让秦时紧张起来的心绪微妙的缓和下来。
姑获鸟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似的,略有些不安的从草窝里站了起来。它围着草窝来回溜达了两圈,开始手忙脚乱的想要把草窝里的鸟蛋装回身上的育儿袋。
但鸟蛋本来就是挺娇弱的东西,它自己用鸟嘴去推动的时候也不敢使劲,一来二去,鸟蛋在草窝上滚来滚去,它自己却急得够呛,嘴里发出不耐烦的咕咕的叫声。
秦时也看的着急,恨不能走过去帮它装一装才好。
就在这时,他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什么危险的气息触动了似的,一下子又紧绷起来。他警觉的倾听周围的动静,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姑获鸟也明显的烦躁起来,它咕咕叫着,不死心地用爪子去拨拉离它最近的那颗灰皮鸟蛋。但育儿袋长在它的腹部,鸟爪就算能抓住鸟蛋,也很难自如的往育儿袋里装东西。试来试去,鸟蛋啪叽摔在了草窝的外面,蛋壳表面裂开了一条细缝。
姑获鸟呆了一下,气急败坏的大叫起来。
秦时都忍不住跟着心跳了一下。紧接着,大难临头的预感却如凉水一般冷森森的顺着尾椎骨爬了上来。
姑获鸟最终放弃了草窝里的鸟蛋,颇狼狈地三步两步窜到了窗口,头也不会地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秦时一下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视线拔高,他正好看到那颗莹白的大蛋在草窝里晃动了两下——这是要被孵出来了?!
贺知年和摇光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把昏倒在地的同伴一个一个扶了起来。姑获鸟回来之前,这些人也都喂过水了,有的人没能醒来是因为力竭,也有人是因为受了伤,失血过多。摇光挨个检查,发现有两个同伴已经在昏迷中死去了。
秦时感应到危险的气息迫近,弯腰将靴筒里的匕首取出,紧紧握在手中。他望向楼梯口的方向,一颗心砰砰直跳。
这个时候,草窝里的白蛋又晃了两下,叽里咕噜的顺着草窝滚了出来,晃晃悠悠地一路滚向楼梯口的方向。
秦时眼皮直跳,条件反射一般快走了两步,伸手将白蛋捞在手中。他尚未直起腰,眼角余光就瞥见楼梯口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
秦时没看清楚,只觉得一个篮球顺着楼梯飘了上来。但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那并不是一个篮球,确切的说是一个飘在半空中的、晃晃悠悠的黑色脑袋。
秦时目瞪口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生物,脖子细细的好像一根胶皮软管,顶端飘着的大脑袋奇形怪状,有的地方瘪下去,有的地方鼓起来,导致五官看上去都有些扭曲变形。
但两只眼睛一个嘴巴,这些基本的器官都还是有的。不但都有,而且那一对仿佛受了惊似的圆眼睛此时此刻正叽里咕噜到处乱转,一会儿看看姑获鸟逃走的方向,一会儿看看塔楼角落里的这些人,打量的目光里透着一股子垂涎欲滴的味道。
这个奇形怪状的大脑袋还会时不时的调转方向,它一转,脑袋下面那个细得诡异的长脖子也跟着转动,简直就是一个漏了气的气球。而且好巧不巧,这东西在楼梯口的上方转了半个圈之后,酷似人脸的那一面恰好冲向了秦时。
秦时的视线直勾勾的跟它对上了,一时间汗毛直竖。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贺知年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把手搭在秦时的肩膀上,想把他往后拽。但他还没来得及有动作,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崩溃的尖叫。
贺知年被这突然响起的尖叫声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的做出反应,一把将秦时拽了过来,护在自己身后。
那个从楼下飘上来的大脑袋似乎也被这一声尖叫吓到,怔愣片刻,嗖的一下缩了回去,动作快得好像有人在楼下用力拽它似的。
秦时出了一身冷汗,回头看时,发现缩在窗下的一个中年人又软趴趴地倒了回去——这是刚从昏迷中醒来,又被吓晕了。
秦时转头问贺知年,“这东西……”
他怀疑这东西会不会是收录于晋代奇谭异闻录《搜神记》中的飞头蛮。
这种少数部落的人白天与正常人毫无区别,到了深夜,脑袋就会从脖子那里断开,自己到处乱飘。这种妖怪专在夜晚行动,天亮之后,脑袋就会飞回去,重新跟身体合二为一。
但在秦时看来,飞头蛮既然白天的时候看上去与正常人没区别,没理由到了半夜脑袋就会变形——他们刚才看到的实在不像一个正常的脑袋。
所以他怀疑眼前这东西到底是不是飞头蛮?或者是飞头蛮的一个变种?
贺知年两道英挺的浓眉皱了起来,眼里流露出警觉的神色,“在路上的时候,库尔拜老爹给我讲过,说昌马城里有一种怪物,是冤死的亡魂所幻化。它贪恋生气,不舍得离开故乡,所以日夜盘旋在昌马城的废墟之上。”
秦时目瞪口呆,“亡,亡魂?!”
他虽然见过妖,但妖怪的存在可以用另外一种形式的生命体来解释。可是亡魂什么的,会不会太唯心了?!
贺知年说:“这种东西,当地人叫它‘飞头怪’。这东西只是贪恋生气,并不会真正伤人,不必害怕。我担心的是它们会引来其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秦时心里有些抓狂,有一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
什么飞头怪,姑获鸟,在他自己的时代,压根就没人见过,第六组的档案里记载的都很少,而且大部分记载还是记录者从别处听来的。
只知道一个名字,连习性都是后人的猜测……这种仗要怎么打?!
贺知年扫了一眼窗下又晕过去的同伴,毫无同情心的觉得他晕过去的时机刚刚好。再不晕,他就要过去把他敲晕了。
在飞头怪到处飘的地方,这般大喊大叫是极其危险的,会引来更多的飞头怪。
很多妖怪都知道飞头怪对活人的生气感应敏锐,会遵循本能寻找活人的踪迹。因此对于妖怪们来说,这种小怪物就好像是食堂的指示灯。
他们刚进昌马城,对这里的情况还一无所知,根本猜不到会有什么样的妖怪跟在飞头怪的身后来找饭吃。
贺知年和摇光默契十足的对视一眼,摇光悄悄走到窗边朝外打量。贺知年则冲着秦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缓缓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近两步,似乎在倾听楼下传来的动静。
秦时想跟上去的时候,注意到自己手里还抓着那颗大白蛋。在他的注视下,大白蛋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跟他打招呼?
他怎么觉得,这小东西正在偷偷摸摸的观察他?
之前它从草窝里滚下来的时候一副急着逃命的架势,等秦时抓住它了,它又变得老实了,一动不动的,好像在暗暗分析自己的处境。似乎姑获鸟匆匆忙忙逃走的举动刺激了它,让它感应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秦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从一颗蛋上分析出这么复杂的信息,但他就是觉得这小东西是有那么一点儿聪明劲儿的……
有点儿像他的团子。
团子刚刚出生的那一段时间也是这样,总是自以为隐蔽的偷偷摸摸观察他。直到确定了自己的处境安全,才开始变得大模大样起来,时不时还需要他哄一哄。
秦时的心情有些微妙。
他怎么有种……要多养一个孩子的不妙的预感?!

第23章 泉眼
摇光从草窝旁边捡起那枚裂了一道缝的鸟蛋,又捡起草窝里的鸟蛋放在耳朵边晃了晃,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还好,都还是蛋。
他解下腰上空了的水囊,小心翼翼的把鸟蛋磕了进去,来回摇晃起来,一边晃一边还颇为惋惜的瞄了一眼被秦时握在手里的大白蛋。
大白蛋受惊了似的颤动了一下,十分灵性的往秦时胸口的方向扭过去半圈。
秦时,“……”
这个演技,略浮夸。
秦时叹了口气,把大白蛋塞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摇光也想叹气了,就这么两个鸟蛋,别说吃饱,每个人分一小口都不够的。他把昏迷在地上的人一个个扶着坐起来,捡着脸色最难看的几个人,一人喂了一口。
秦时咽了口唾沫,终于明白了摇光之前看着大白蛋的时候,那个复杂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两颗鸟蛋对这些昏迷中的人并没有起到什么特别明显的作用,昏迷的人还是昏迷着。摇光扶着身边面色蜡黄的青年,试着掐了一下人中,但他也只是晃了晃脑袋,并没有醒来。
这是之前体力过度透支造成的。
尤其姑获鸟在挑选储备粮的时候,抓的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而在他们的队伍当中,青壮年是最辛苦的,除了帮助其他人背负行李,还要轮流把年老体弱的人背在背上。因为他们是一起从绝境里逃出来的,潜意识里他们就是一个整体,要逃命自然不能只顾自己。
秦时心有戚戚,他自己是有过这样的经历的,在累极了的情况下,一旦晕睡过去,没有个两三天自己是醒不过来的。
当然,那都是在危机解除之后了,像现在这样要命的时候,还是考虑怎么保命才最重要。
秦时见贺知年正谨慎地顺着楼梯试探着往下走,便用目光询问要不要帮忙。贺知年摇了摇头,指了指他身后那一群昏倒的人——这些人能醒来才是最重要的。
秦时左右看了看,抓起摇光手边的另外一个水囊晃了晃,里面还有半袋的分量。
秦时问摇光,“楼下,水好取吗?”
摇光思索了一下,用了一种比较严谨的说法,“这下面地形也挺复杂的,有一眼很小的泉眼。我和老大下去的时候,下面没人。”
秦时点点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有水的地方必然会引来生活在这附近的猛兽,他们只是比较幸运的避开了其他猛兽来喝水的时间。或者,这一眼泉水干脆就是被姑获鸟给霸占了,其他野兽会主动避开它的地盘。
取水不易,但也不至于难到做不到的程度。秦时想了解的就是这一点。他左右看了看,干脆就从身边昏迷的青年衣角撕下一块布,打湿之后拍着他的脸上。
不久前刚从地下取来的水,温度还是很低的。这一点秦时深有体会,他不久前才被贺知年拎着水囊喂过。那真是……当水流通过咽喉进入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哆嗦着清醒过来了。
冷水的温度果然对昏迷的人产生了极大的刺激,倒在摇光身边的青年哼唧一声,睁开了眼睛。
秦时记得这个青年的名字叫云杉,中原人,数月前跟着商队出关,因为得罪了商队的大头领被扔进了荒漠里,机缘巧合之下被人捡到,送进了石雀城的屠宰场——经历跟他有些相似。在蛊雕袭城的那一夜,他也是最早站起来支持秦时的一批人。
云杉的个头比秦时略矮一些,人长得眉清目秀,秦时觉得只看外表,他更像是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读书人,而不是到处讨生活的苦力。
云杉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嘴唇动了动,无声的说了句“多谢”。
“水是他们找来的。我只是搭把手。”秦时冲着摇光和贺知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举着布条走向了下一个昏迷的人。
摇光也发现这个办法确实有效,撕下一块布条,开始如法炮制。贺知年还在查看楼梯附近的安全情况,万一有什么危险,他们总不能扔下这么多人,自己去逃命。
大白蛋在秦时的口袋里又抖了两下。
秦时一个激灵,忽觉这是在给他报警。但周围的人看上去都没有什么异样,包括正走下楼梯的贺知年。
秦时按住哆嗦个不停的大白蛋,心里也油然生出几分不对劲的感觉。但这种感觉模糊得很,让他有些怀疑自己只是被大白蛋的反应给影响了。
秦时心神不定地拎着湿布巾走到了敞开的窗口,从这里望出去,不但大半个昌马城尽收眼底,还能看到远处起伏的山脉,它们矗立在地平线的尽头,仿佛给这片广褒的黄土地镶上了一道厚重的边框。
如果当初地下河没有消失,这里会是何等繁华的景象……
秦时这样想着,眼角的余光就瞥见有什么东西在废墟的边缘扑腾了一下。
“那是什么?”秦时喃喃自语,“好像……”
好像一只大蝙蝠,笨拙的想飞却又没能飞起来。
“是姑获鸟。”身后传来贺知年的声音,秦时回头,见贺知年走了过来,视线穿过敞开的窗口,望向刚才发生异动的方向。
黑影再一次腾空而起。
这一次,距离比较近了,秦时看得清楚,果然就是刚才从塔楼里逃出去的姑获鸟。它扑腾的样子有些狼狈,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架势。
秦时还在猜测它是遇见了什么麻烦,就见一条碗口粗的水管似的东西从它后方甩了过来,险险从它翅膀下方抽了过去。啪的一下击打在了旁边的土墙上。
土墙崩塌,溅起一片沙尘。
“那是……”秦时有些结巴了。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恐龙……
但恐龙会生活在这种连一根水草都没有的戈壁滩上吗?!
这个长得像恐龙似的怪兽抬起长长的脖子,嘴巴张开,闪电一般朝着姑获鸟咬了过去。姑获鸟扇动翅膀避开它的大嘴巴,像一块被甩飞的手帕似的,朝着另外一边的废墟跌跌撞撞地落了下去。
“我们得离开这里了。”贺知年抬手在秦时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快!”
秦时还想问一问贺知年所说的飞头怪可能会引来的危险,到底是不是后面的那头恐龙模样的东西,就见贺知年转身走到了摇光身边,将一个还处于昏迷状态的中年人扶了起来,一边催促同伴们加快脚步,一边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云杉和摇光也扶着尚在昏迷中的同伴快步跟了上去。
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身体还十分虚弱,走起路来四肢还有些不协调。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能挣命一般爬起来往下走。
秦时背后也背着一名昏迷未醒的同伴,从楼梯口走下去的时候,还在想刚才在这里看见的飞头怪……
秦时表示,现在人多,又急于避开姑获鸟,暂时没空去考虑它了。反正贺知年也说过,飞头怪不足为惧,跟姑获鸟锋利的爪子和尖嘴比起来,被吸食生气什么的,听起来就没那么危险了。
云杉的身体确实比较弱,刚走了两级台阶就开始直喘粗气,反倒是被他搀扶着的那位中年人慢慢缓了过来,和云杉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一起往下走。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缓缓朝着地平线落了下去,白天刺眼的光线变得柔和,空气也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粘滞的暖色。
温度开始降低,从楼梯下方卷上来的风里带着一丝森冷的凉意。相比白日里的暴晒,这种温度已经可以说是非常舒适了。
秦时扶着台阶一侧的墙壁,跟在队伍的后面往下走,还要时不时留意一下身后的动静。幸运的是,一直等他们走到了楼下,也没有听到楼上有姑获鸟回来的声音。
塔楼共有三层,一、二楼都是极为宽敞的大厅,富有异域特色的拱形门窗,边缘处还残留着零零星星的金色装饰花纹,依稀可见当初是何等的富丽堂皇。
大厅的一端是一座高出地面两三级台阶的平台,后方有帘幕状的东西垂落下来,风雨侵蚀之下,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纤维飘荡在半空中,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而在这一堆破布的后面,墙壁上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从外面看过去,裂口黑漆漆的,并不是通向室外。
秦时觉得这个裂口看上去很像遭受了重击,被砸出来的。而且看大厅里破败的情况,搞不好姑获鸟跟什么东西在这里打过架。
大厅周围的门窗自然也都不见了,从这里向外看,只能看见一片废弃的花园,依稀可见曾经的亭台楼阁。一些干枯的植物还残留着半人多高的树桩。
放眼望去,一片废墟,实在看不到有什么特别理想的藏身之处。
就在这时,秦时忽然觉得脚下的大地微微震动了一下。
秦时抓紧了背后的人,有些诧异的问不远处的贺知年,“你感觉到了吗?”
贺知年停下脚步,走在他们身后的人也都停了下来,惊疑不定的交换着视线。
震动再次袭来。
秦时觉得这一次的震动似乎要比刚才那一下更重一些。
“是脚步声,朝着这边来的。“贺知年神色微变,“我们先找地方躲起来。”

有那么一个瞬间,秦时以为贺知年会说“大家都躲进墙壁的缝隙里去吧”。
在他看来,在这一片废墟之上,能称得上“躲”的,大约也就是墙壁的缝隙了。但这种地方,连他自己也不会觉得能起到多好的防御效果。
“这边。”贺知年在秦时背后推了推,示意他跟着摇光往角落的方向走。
在他们刚才下来的楼梯角落里,还有一道楼梯通向地下一层。而之前他感觉到的冷森森的水汽,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秦时恍然大悟。楼兰城里的取水房也建在地面之下,从结构布局上看,两个城市的生活习惯是非常相似的。
因为周围的门窗都朽坏了,塔楼几乎就是一个四面通风的场所。通往地下的楼梯自然也堆满了各种垃圾:沙尘、枯树枝、看不出原貌的纺织品的残渣等等。
从这些垃圾上,他们还能看出有什么东西曾经从这里经过:楼梯中间的垃圾要少一些,两边堆积得更多。
走到楼梯下方的时候,秦时甚至还在一旁微微泛着潮意的沙土上看见了一个硕大的脚印:让人联想到掌心肉垫的椭圆形压痕,以及尖指甲留下的一排大小不同的圆洞。秦时觉得,贺知年或许就是看到过这个脚印,才担心飞头怪会引来不得了的对手。
地下室的温度要比楼上低很多,空气里的水汽也越发明显。但出乎秦时的预料,并不是什么取水房里有水,事实上位于地下室中央的水井早就干了,井台也坍塌了一大半儿,不知道废弃多久了。
有水的地方是在地下室的角落,一片坍塌的废墟里,碎石瓦砾之间,不知何时起,有地下水慢慢在这里汇聚起来,形成了一汪足球大小的水潭。
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同伴们看到这一眼水潭都好像看到了无价之宝,一个个两眼放光的凑过去用自己的水囊取水。
“这里大约发生过地动,”贺知年见秦时打量那一眼水潭,便解释说:“地下河的一道支流恰好从这里经过。”
秦时点点头,“姑获鸟也是从这里取水吧?那它……”
它现在正在不远处扑腾呢,万一它就想在战斗中下来喝两口水呢?岂不是正好跟他们撞上?
贺知年摇摇头。他也知道藏到这里并不安全,有被发现的风险。但若是暴露在地面上,那就不用提风险了,姑获鸟和它的对手直接就可以开饭了。
秦时也明白他的意思,叹了口气,“要是有什么东西能把楼梯口堵上就好了。”
贺知年思索了一下,轻声问秦时,“石雀城外,你用的那种药水还有吗?”
秦时有些遗憾地拿起水壶晃了晃。水壶已经空了,但水壶内壁上到底还残留了一些药液,秦时觉得,稀释过的药液不一定会对妖兽们起到什么太大的作用,但会不会让姑获鸟因为反感这种味道而主动避开呢?
秦时决定试一试。
秦时盛了些清水在水壶里,来回摇晃之后,均匀地洒在楼梯口附近。
等水潭里被舀空了的水位再一次缓慢地升起来,他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小心翼翼的将水壶盛满。
有了水,秦时顿觉心里有了底气。再看身边这些逃难的同伴们,果然精神面貌要比刚才好得多。
哪怕短时间内找不到食物,有了水,大家也能多支撑一段时间了。
稀释过的药水散发出淡淡的呛人的味道,像远处随风飘来的烟气,不好闻,但也在大家能够忍受的范围里。
秦时缩在楼梯下方也在琢磨这个配方的问题。他记得之前使用的时候,味道并没有这么明显。或者是药液里有一些矿物成分,在之前使用中并没有充分溶解的缘故?
这也是有可能的。毕竟公主螺和其他捡来的矿石都是靠他用石头研成粉末,这个过程很难保证颗粒均匀。
秦时觉得他对这些古老的手法了解的还是太少了,以后有机会应该多做做研究。这些东西以前对他来说只是历史知识,现在可是保命的手段了。
顶棚上方再一次传来隐隐的震动,细碎的砂砾从楼梯上方簌簌落下。
姑获鸟狼狈的大叫,它似乎想要冲进塔楼里来,但很快又转移了方向,绕过塔楼的侧翼,朝着后方跑走了。
秦时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怀疑这大鸟是不是已经受了伤?之前抓着他的时候,飞得还是挺有力气的,这会儿却只会在地上扑腾。
这样一想,还觉得有点儿解气呢。
但秦时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会儿,就听到追着姑获鸟过来的那种震动在朝着楼梯口的方向靠近。一下,又一下,缓慢但却坚定。
它发现他们了。
秦时转头去看贺知年。他发现贺知年和摇光手边都堆着几块从井台旁边捡来的石头。他的目光从这些石头移到贺知年的脸上,发现这两位老兄也是一脸无奈的神色。
贺知年用双手做了个呼扇的动作。
秦时,“……”
这大约就是在说他们之前的兵器,在姑获鸟抓他们的时候搞丢了。
秦时低头看看手里的匕首,原来它已经升级成了队伍里唯一的兵器了……
又一下震动,距离楼梯口的方向已经很近了。秦时就守在楼梯下方,他闻到在药水淡淡的气息中,忽然就多出了一股血腥气。
暴烈的热气从上方卷了进来。
庞然大物粗重地喘息着,在楼梯口谨慎地停了下来。砂砾被它的气息拂动,沿着楼梯口的边沿簌簌落了下来。
片刻后,喘息声又退开了。猛兽的脚步声退后些许,开始沿着塔楼的外围朝姑获鸟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秦时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楼梯口探出头。第一眼他只看到一个空空荡荡的大厅和大厅外面破败空寂的庭院。
秦时正疑惑,心中突然间警铃大作,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向后一缩,躲进了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一个硕大的青黑色的脑袋无声无息的从一边敞开的窗口探了进来。
秦时很难描述它到底是什么形状,脑海中最先冒出的就是影片《侏罗纪公园》里曾经出现的各种怪兽,比如长脖子的马门溪龙一类的。
但眼下这一只看上去可不像那种性格温和的食草兽,它的嘴部形状更像巨蜥,两只突出的眼睛带着狞厉的凶气。它谨慎地试探着窗口的大小和楼梯口的距离,暗红色的分叉的舌头从嘴里探出,气息咻咻的反复探向楼梯口的方向。
片刻之后,脑袋收了回去。震动传来,怪兽沿着塔楼的外沿向前走了几步,又换了一个窗口,再一次把脑袋探了进来。
秦时明白了,这东西大约已经察觉了他们的藏身之处,所以才会放过了姑获鸟这个现成的猎物,转而对他们进行反复的试探。
它甚至明白要想完整地保住食物,这个时候就不能暴力破坏塔楼。
秦时背后发凉。他不知道这头怪兽到底聪明到了什么程度,一旦它想到了保全食物的方法,是不是就要开始行动了?!
怪兽缓慢地围着塔楼绕行一圈,再一次将脑袋从窗外探了进来。
秦时也随着它的动作,将它的大致外形看了个七七八八。这应该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巨蜥,四肢短粗,体表覆盖着青灰色的粗糙外皮,像披挂了一层坚硬的铠甲。它的体型要比秦时曾见到过的科莫多巨蜥更大,脖子也更长,大脑袋甩来甩去的时候显得十分灵活。
如果这家伙跟科莫多巨蜥存在某种亲缘关系的话,事情就更糟糕了。因为科莫多巨蜥是有毒的。
秦时的脑海里转瞬之间就想了一堆有用没用的信息,但这个时候,怪兽大约已经摸清楚了塔楼的结构,它开始发动进攻了。
秦时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便有无数的砂石尘土稀里哗啦的从上方掉落下来。
但这一下震动�%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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