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舰长(慕君年)

白生安虽然浑，但每一次都有留好处给库克，涉及自身利益，库克当然不能说。
这个问题也提醒了库克，他已经说得太多了。
“我只是拆卸场的场长，业务上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库克的目光闪烁躲避。
台风级的驱逐舰当年的造价也逼近一个亿星币，因为引擎老旧，其他总成也老旧，二手引擎还是老旧的款式，市面售价只低不高。
中间差价撑死了能拿十几万星币，中间涉及拆卸运输买卖等环节，那个白站长必不能吃独食。
林星容看透一切的扫了一眼库克，重新把目光放在拆卸场。
这个话题就这样哑然而止。
驱逐舰的引擎被吊在半空，外壳发亮，还透着滚烫的热度。
另一边的舰体上，拆卸工就像蚂蚁一样攀附在驱逐舰外壳上，与机甲互相配合，速度极快的拆除。
就在这时，来装引擎的货运舰到了。
老式的货运舰，感觉随时都会抛锚，货仓的大小也仅仅能够装下引擎，问题是那引擎还散发着高温。
货舱里密闭又不透风，这高温搞不好能把货仓的引擎也烧了，这帮人胆子可真大。
“老库，赶紧让人装货。”白生安的大嗓门再次传来。
“来了来了。”库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只能硬着头皮安排机甲装运。
开机甲的工人都是熟手了，三下五除二将引擎推进货运机尾舱。
“老田，出发！”白生安的语气带着兴奋。“卖了引擎咱们去玩一天再回来。”
“好嘞，站长。”货运驾驶员老田高兴的答应。
两人的对话都清楚的从扩音器里传来。
库克赶紧切断了通讯。
此时拆卸现场的进度进展得十分快，引擎被取出来后，接着是反应堆机组，控制系统的总成，还有大大小小的电缆线。
这些都是仅次于引擎的最值钱的部分，也是不允许底下的人染指的部分。
拆卸工自觉的把这些值钱的部分堆放到一起，雇佣兵亲自把守，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余下的就是一些小物件，例如军舰宿舍区的空调冰柜热水器等等，这些都属于拆卸工的酬劳，集合起来之后便卖了换取生活用品。
一台庞大的驱逐舰，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被拆解的支离破碎。这些人就像屠夫，一块一块的区分军舰躯体上值钱的地方。
“军舰上的设备好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能卖吗？”林星容指着另一处，拆卸工堆放到一起的东西。
库克解释道：“会有商人回收，再进行拆解。”
林星容瞬间明白了，别看那些家电像破烂一样，里面也有一些原件是可以变卖换钱。
拆卸工仔细的检查每一处地方，只要是能卖上价钱的全部收走。
很快有十几台货车排着队入场，那些值钱的东西都被分装上车，至于拆卸工找到的小物件，则由他们自己搬上板车。
看到这里林星容终于明白，路上那些蜥蜴板车原来就是为了拉废品。
至此拆卸场的工作便算完成。
库克看到拆卸工开始离场，也作出最后的指示。“放拾荒者进场。”
拾荒者？
林星容疑惑。
收到指示的雇佣兵，在这时纷纷上车离场，他们的工作也结束了。
当雇佣兵一撤离，霎时间整个山谷充斥着欢呼声。
山谷外的人群山呼海啸着涌来，像是饿狼扑食般，每个人都目露凶光的盯着那军舰残骸，奔跑着，疯狂着。
人群很快包围了驱逐舰的残骸，最先到达的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他们争抢着，能看得出来大部分都是几个人一组，有人负责找，有人负责看守战利品。
但是随着后面到达的人越来越多，情况一片混乱，为了争夺资源，开始有人大打出手。
但那些打斗的动静很快被淹没，越来越多的人进入拆卸场，人群密密麻麻。很快原本便支离破碎的军舰，这下更是七零八落。
不多时最先到达的那一批年轻人，已经簇拥着战利品退场。随着最先到达的那一批人退场，那些老弱妇孺才能登上军舰残骸，依旧不甘心的寻找。
这一幕深深的震撼着林星容。
在饥饿和贫困的折磨下，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拾荒者，甚至没有作为人的尊严。他们衣衫褴褛，饥饿消瘦，为了活着一遍又一遍的扒拉地上的垃圾。
林星容已经整个愣住，双目圆睁，难以置信。
此时的驱逐舰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空壳，但是依然有数量众多的老弱不放弃。
这是林星容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是贫穷。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人一旦失去了作为人的尊严，能糟糕到什么程度。
林星容仰头深呼吸，星际年代，怎么会有这么贫穷残酷的星球存在？
人类的文明与科技，丝毫没有照耀到这个星球半点。
而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人，对这一幕已经麻木了，甚至对这样的生活也已经麻木了。
有风吹过峡谷，天空上悬挂着的是那颗赤红的红矮星。
眼前的大地，是战后的颓败荒芜，无处不在的沙漠和岩石预示着这个星球的赤贫。
棚户、拆卸场、喷着黑烟的燃油车，贫瘠的大地上，弱肉强食，残忍至极。

“李经理, 白胖子那家伙又瞒着您卖东西。”助理莫何收到报信十分不屑。
一艘私人穿梭机航行在星空中，正前方就是天纪星，旁边的红矮星发着沉黯的光芒。
副驾驶上, 西装革履的男人翘着二郎腿，瘦削的甲字脸，外加高颧骨，使他整个人看起来精明又难以相处。
李朗迪把玩着手中的电子烟, 漫不经心的嘲讽。“让他挂名当站长，还真当自己是站长了。”
“老田说这次买家出价高，差价比平时还多几万。”莫何嘲弄道。
白生安自以为天衣无缝, 实则已经被卖个干净，这回还傻呵呵的跟驾驶员老田称兄道弟。
“回去就让他滚吧。”李朗迪一句话就决定了白生安的命运。
“对了。”莫何想起来一件事。“昨晚符沉帅给您打报告，您玩得正高兴，我就没有打搅。”
李朗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说。
“有一个自称是军团委派的站长来了。”莫何说。
现场安静了有一会, 李朗迪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莫何详细的说：“那人自称是少校，由第七军团委派，前来咱们天纪星基地当站长，库克看过就职信, 好像是真的。”
下一刻那电子烟就砸在了莫何的脸上, 李朗迪尖声大骂。“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对、对不起，我以为是……那个，军团已经几十年没管过我们了，我就以为是……”说到这里莫何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其实是他昨晚也喝多了，把这事忘了。
李朗迪连声质问。“怎么突然安排人过来？第七军团？库克看过了, 确定没错？”
莫何慌忙点头。“是、是的，库克当过兵, 军部的文件他不可能认错。”
“第七军团和第十一军团扯皮了这么多年，怎么第十一军团突然放弃这片区域？”李朗迪满眼震惊，思绪飞转。
天纪星星系的位置，正好是北冕星域和索贯星域的交界，又因靠近边境，多次毁于战火，最终被荒废放弃成为废星。
这片区域里，只有天纪星是宜居星球，其余大小星球，不是环境恶劣，就是毫无矿产价值。
在战争波及前，这一条星带归属于第七军团。后来第十一军团插手，双方便开始扯皮，多年也没有明确权属。
这么多年来，军部也只是意思意思的指派人来当站长，甚至指派普通人来当站长，正儿八经的派少校来还是头一回。
李朗迪很快意识到，这件事不是他能左右的，忙拨通新上司的通讯。
虽然一直没明确天纪星星系归谁管，但回收站一直有明确的上级，就是统筹北边防线后勤的军部后勤部。
军团各自有各自的后勤，唯有边防有军部统一后勤，算是帝国给予边防军的额外支援。
军部给予支援的其中一条，就是军团能以战损的军舰，向军部索要一定的补偿。像这些废弃军舰，就是军部后勤统一回收之后，再分给回收站处理。
在天纪星没有明确归属前，回收站的权属问题很简单，现在第七军团-派人来了，这影响可以说是牵一发动全身。
通讯一接通，李朗迪便坐直了身。“副官阁下，请问中校阁下起床了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汇报。”
“凯尔中校才刚睡下，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
为了庆祝上任，昨天晚上就已经一个通宵了，怎么现在又过去半天，居然才刚刚睡下？
李朗迪急得不行。“第七军团-派了少校来接管基地，我们后面的计划……”
“原来是这事，你怎么才知道。”副官语气带着不耐烦。“军改案下来了，其中一条就是划分灰色地带的管辖权，天纪星也在名单里。”
李朗迪本来急得冒泡，结果在下一刻，他被对方满不在乎的语气噎住。
“你们行事小心一点，该怎么操作还是怎么操作。”
“但是……”李朗迪感到窒息。
“必要时给点分成那个新站长，要他闭嘴。”副官自顾自的说。“当然分成的份额从你们那边扣，凯尔中校的部分绝对不能动。”
通讯切断，李朗迪还愣在原地。
副官说得轻巧，要知道天纪星背后的黑色产业链，可不只是倒卖二手零部件。
这个新上任的中校，明知道事情有变，居然还当起甩手掌柜，把这么大的事情丟给他一个人去面对。
李朗迪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被这个新上司坑惨了！
不只是人事变动，他一来就要求更改分成方式，从四六改为二八分成，他要拿走回收站八成的利润！
如今剩下的这两成利润，居然还要他跟新站长分？简直吃人不吐骨头！
“开快一点，要所有管理到办公室等我开会！”李朗迪歇斯底里的大喊。
莫何吓得一哆嗦，慌忙加速航行。
此时的天纪星已经是傍晚，今日棚户区里大部分居民都有了收入，街道也比往日热闹。
不少商人摆了档口收购废品，喊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原本一天也没几单生意的小食摊，今天也卖得不错，甚至有棉花糖小摊围满了小孩。
林星容返回基地之后，便回到穿梭机埋头捣鼓。
“容容，我觉得回收站的事情牵扯太多，你要不要跟上级报告？”思源知道情况之后，一直忧心忡忡。
餐桌上铺满了小零件，林星容戴上放大镜小心组装，不时一心二用的回答思源。“嗯，可以打报告，但是我的上级是谁？”
思源被问住了。
除了收到就职信，第七军团没有任何人与林星容联络过，就职信上也没有显示上级。
说白了林星容跟空降没有区别，只不过是别人空降到天堂模式，他空降进地狱模式。
“或者……找贺大校问问？”思源别无选择的说。
林星容不说话。
“容容？”思源轻声唤。
林星容抬起头。“还没到最后一刻，我不需要求助别人。”
或许贺挚空那家伙就等着看他笑话，向始作俑者求助？根本不可能。
“但是，回收站有他们自己的势力，我们单枪匹马，一旦你动了他们的奶酪。”思源只是担心林星容的安危问题。
“我已经动了他们的奶酪。”林星容低下头继续组装，平静解释：“我的到来就预示着军团要插手这个星球，那些特权阶级，不可能被动接受。”
仅仅一天，林星容就已经看透了回收站背后的势力，虽然他还没有摸清楚全部情况，但是这些人的特权也是显而易见。
那些荷枪实弹的雇佣兵，就很能说明问题。
这也是思源最担心的。
“完成了。”林星容高兴抬头。
“挺可爱的，新的玩具吗？”思源说。
林星容没好气。“什么玩具，我都多大了，这是迷你无人机。”
思源：“啊，抱歉，我总是想起你幼崽时期。”
那时候空荡荡的星舰里十分寂寥，只有林星容一个人类，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捣鼓各种小玩意。
“你试试能不能连接上。”林星容说。
迷你无人机只有苍蝇大小，具备定位和录像传输功能，就是个小玩意。但是在贫瘠落后的天纪星，发挥的作用却是让人意想不到。
“我想那个李经理也该回来了，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一定会在背后商量怎么对付我，你操纵无人机跟着库克。”林星容眼中都是狡黠。
“好主意！”思源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迷你无人机在思源的操纵下飞出穿梭机，库克夫妻就住在基地里。
此时是晚饭时间，库克却没心情吃饭，坐在摇椅上闷头抽烟，不时唉声叹气。
思源让无人机蹲在窗边静静等候。
穿梭机这边，控制台上的荧幕实况转播着拍摄的画面。
林星容抱着一袋薯片，悠闲的窝在座位上等待。
没让林星容等太久，天色刚黑下来，库克就接到了开会通知。
“李经理终于回来了，快让小胡送我过去！”库克就像久旱逢甘霖，整个人又散发着生机。
司机小胡很快开车来接，燃油引擎的声音响彻基地。
迷你无人机趁库克上车也溜进了车里。
入夜后的棚户区很安静，敞篷皮卡七拐八拐之后，最终停在一处大院前。
棚户区里也并非都是老旧平房，眼前的大院整齐的栽满各色多肉植物，院中是一间西式风格的两层小楼，灯光下显得岁月静好。
本次会议，回收站的所有管理员都来了。
迷你无人机寻了个开阔的视角蹲下。
小楼的客厅很大，两组沙发对称摆放，此时已经坐了不少人。
林星容在画面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库克自不必多说，还有警卫队长符沉帅，站长白生安。
就在这时，大家齐齐往大门方向看去，进来一名高壮的汉子。
“黑队长。”库克第一个打招呼。
林星容还以为来人是李经理，白期待一场。
黑氓穿着黑皮衣皮裤，背上背着一把机枪，腰间缠着一排子弹，眼神高傲，对在场所有人不屑一顾。
“这人又是谁？”思源疑惑。
“他应该就是雇佣兵的小头目。”林星容蹙眉说。
所有非军方的私兵组织，都被帝国列为雇佣兵，亚特兰帝国宪法明确规定，帝国禁止雇佣兵的存在。
但是在一些偏远的星系，存在许多灰色地带，雇佣兵的情况也屡禁不止。
就像眼前的天纪星，在长达百年的时间里，处于无政府管辖状态，这种地方简直就是黑恶势力的温床。
黑氓独占一个三人座大沙发，抱手坐下，谁也不搭理。
大家似乎也已经习惯了，客厅又恢复安静。
很快屋外传来穿梭机的引擎声，小楼后院就是停机坪，这是李经理回来了，一时所有人都站起来。
片刻之后，李朗迪黑着脸踏入客厅，身后跟着战战兢兢的莫何。
“李经理，晚上好。”所有人弯腰问好。
李朗迪径自在主座大沙发上坐下，又抬手示意黑氓坐，至于其他人依旧站着。
“老库，你看过那人的就职信，确实是军团-派来的？”李朗迪开门见山就问重点。
库克严肃点头。“我绝对不会认错，确实是军团的文件，上面还有第七军团的防伪印章。”
“是个什么人？查过了吗？”李朗迪又问。
库克符沉帅白生安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很显然是没查过。话又说回来，他们哪有这个能力调查军团的人？
“都是废物！”李朗迪没好气。“把那人名字给黑氓，让那边帮忙调查。”
库克忙道：“那位长官叫林星容，就职信上的名字。”
黑氓抱手点头，表示知道了。
“只有他一个人来？”李朗迪抬手，莫何立即为他递上电子烟。
“只有他一个人。”库克恭敬答。
李朗迪吸了一口烟，三角眼里都是思索。只有一个人，莫不是军团只是做做样子？如果要接管天纪星，最少要派一个舰队来才是。
“先晾着他。”李朗迪有了主意。“对外就说我还没回来，回收站的工作一切照旧，先看看军团还有没有下一步动作。”
大家纷纷应是。
原本因林星容的到来，而惴惴不安的管理们，此时都定下心来，李经理俨然是他们的主心骨。
看到这里，林星容的表情也转而严肃。这个李经理是个聪明人，想接管天纪星就绕不过他，怕是不好对付。
视频里会议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