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就是裴牧云。这个小徒弟与大徒弟性格不同,天生冷面冰容,行事又理性,难免被外人误会冷漠,其实心地倒比师兄更软,一双眼睛看人澄而又诚,实在招人喜欢。长大后容貌俊美,走路上常被凡间老妪拉着手喊神仙,星归道长原本只担心放出去招惹了坏桃花,却没想到小徒弟竟比大徒弟能惹事。
裴牧云刚外出闯荡就一剑重创了某位漠视百姓伤亡的知名高修,声名鹊起,也引来议论纷纷,再没多久,竟因剑护百姓,受到天道感应,召他身承法网,监察天下。巧的是那段日子他为造东西去西边找材料,不在九州,刚回来就听说裴牧云建了什么天疏阁,成了什么天疏阁主,顿时心惊肉跳,担忧得赶紧找人。
等飞到天疏阁,见徒弟灵雾绕身,黑眸变了碧眸,眼神冰冷难测,穿的还是如常的青色道袍,却好似披着一层连修士都无法得见的天道法网,只能偶尔瞥见几道暗色金光,简直云中仙一般。
眼见如此异相,再听徒弟平静无波地喊了声师父,星归道长顿时老泪纵横。
这是造的什么孽?!
道说轮回、佛说因果,各有各说,但说到底,都是百姓盼望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正义信念。善恶有报,就是天道法网。俗话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支配万物,惩恶扬善自然不需拘泥于形式,轮回报应、官府判案、天降灾劫等无一不可,简而言之,天道法网可以通过任何方式制裁不公。
如此千头万绪的庞大玩意儿,当然只能交给老天爷来管。何况,天道法网主动感应修士,这是将乱之兆,明眼人都看得出凡间生变是迟早的事。这种时候,什么人会傻到代天行职?他徒弟!
星归道长气得心疼。
这些年,即使天疏阁为裴牧云带来功德无数,功德高到让裴牧云还没炼成心剑就修成了半步剑仙,他这个当师父的,依然是担忧,依然是看天道法网不顺眼。
故而,十年前裴牧云决意退隐,辞去天疏阁阁主之位,外人不理解,星归道长是万分的乐见其成。乖徒弟不再被破网压榨,外表异相皆去,也不再是冰雕一个,还有什么更值得欣慰?
这十年,不仅他待在道观里的时间变长了,活像他年轻时候的大徒弟也恋起家来,非必要不出门,就算出门,隔天就要用水镜术联系一次,说是想猫。
净睁眼说瞎话!他大徒弟想的要是猫,他明个儿就能捡着龙。
星归道长想得眯着眼乐,打算招呼乖徒弟把做好的新喂鸟箱子挂出去,忽闻一声剑鸣,东侧那面水墙浮现出风字名印,是水镜术的标记。
真不经念叨。
星归道长正要应下,却被身旁的小徒弟抢先一步,一道灵力飞向水墙与风字名印相融,于是水流忽然凝滞,静如镜面,一个清晰身影出现在水镜之中。
镜中人身形高挑,白衣佩剑,一眼望见裴牧云,顿时笑若春风:“师弟。”
裴牧云冷眸忽温:“师兄。”
被两个徒弟双双忽视的星归道长一挑白眉,两手揣进道袍袖子里,老农看戏似的咂舌:“嗳,兄弟情深呐。”
第3章 如沐春风[修]
被师父打趣揶揄,解春风装得跟才看见师父在家似的,眼神一讶,神色惊喜,笑得如沐春风:“原来师父在家,还有猴叔,教我好想。”
老猴慈爱地对解春风点头。
白眉老道虽没拆穿,还是忍不住逗徒弟:“哎哟,乖了乖了,还知道想师父。更想猫吧?”
一听师兄想猫,裴牧云视线立刻移向亭内,找猫们去哪了。
解春风趁师弟没看自己,忙跟师父使眼色求饶,哪还有平时的剑侠潇洒样儿,把星归道长乐得够呛。
老猴挠挠肚皮,正了正老花镜,拿星归道长刚才的话笑话他:“都老道士了可庄重些吧你,见不着徒弟又想,见了又欺负人。”
发现猫们正跟人参抢机械鼠抢得不亦乐乎,没空给人看,裴牧云回过神来话听了半句:“猫在玩……欺负谁?”
对着小徒弟不赞同的眼神,星归道长又是清嗓子又是捋白胡:“嗐,开玩笑呢我们,那个春风啊,几时回来啊?”
解春风笑了笑,和声解释:“我本来都到家门口了,路上偶然碰见沧澜,还切磋了一场,结果打完准备回来,不巧收了封传书,请我去趟海角城。是许多年前认识的剑客,多年不见,近日竟作古了,他后代皆不习武,遗言将剑托付给我,请我带去江南,看能否入龙渊剑塚,以慰平生。他爱剑成痴,行招颇有几分剑意,他的剑应当有入剑塚外围的资格,即使不成,相识一场,我怎么也该走这一趟。”
龙渊剑塚,号称万剑所归之地。失去主人的灵剑,如无意外,往往会飞向龙渊,等待下一位契合的剑修。但凡间剑客的剑并非灵剑,一般而言,强入剑塚只会受损,除非剑法高强到能在剑身留下剑意,才能留在剑塚外围。
听完解春风的解释,星归道长觉得徒弟做得对,不住点头:“既如此,很该走这一趟。”
又问:“沧澜还好?”
“还不错。”
事确实不大,且也应该,裴牧云放下心来,微一颔首。
解春风见师弟点头,含笑保证:“就是这么件事。我即刻动身,大约明早就能回来,若万事顺利,或许今儿夜里就能到家。”
听师兄很快就能回观,裴牧云心里欢喜,却不愿师兄劳累:“不必太赶。”
不等大徒弟说话,星归道长到底没忍住,对隔着层窗户纸不敢轻举妄动的俩徒弟乐出了声:“哟,你俩修为都比师父高了,送个剑能把他累着啊?”
裴牧云一怔。师父说得有理,师兄与他同样是半步剑仙的修为,从海角城送把剑去龙渊剑塚,哪费什么力,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
见惯来冷静的师弟被师父调侃得无言以对,解春风心头竟涌起希望,一双桃花眼再移不动,紧盯着人,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牧云,我想……”
冷不丁听大徒弟起了这么个头,星归道长白眉挑得老高,以为大徒弟终于不熊了,对老猴一顿挤眉弄眼,一人一猴都没打搅,闭着嘴巴等着听。
听师兄叫他,裴牧云复又抬眸,望向水镜。
解春风被师弟冰眸一望,忽然记起自己人都没到家,还有长辈在场,此时剖白心迹,不仅气氛不够温存,还浪费了盘算许久的安排,再说,万一他三生有幸,师弟真答应了他,他必定归心似箭,哪还有心思去剑塚?
咬咬牙,解春风强迫自己半道拐了话头:“我想……想等我回来,有话同你说。”
星归道长忍笑摇头,老猴摇头看地。
裴牧云疑惑:“何事?”
既然正在用水镜术联络,有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不是急事。对了师父!徒儿忽然想起,”解春风急欲转移话题,偏偏猛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
星归道长故意催他:“想起什么呀?”
“想起,”解春风还没找着话,忽然一阵群猫乱嘶,他连忙借此引开裴牧云注意,“猫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一只人参委屈地迈着参须跑入视线,抱住裴牧云小腿不放,还告状般抬起参须腿给星归道长看。
解春风一愣:“师父,您又去哪捡了人参精回来?”
星归道长懒得搭理有心没胆的大徒弟,蹲下身捧着参须看,哄孩子般道:“哦哟,波棱盖怎么划破了?猫抓的吧?你说你,非去惹它们,你这须须又打不过人家,人有爪子你又没有。”
人参闻言更是委屈,空出一只参须来,指着猫们挥舞比划。
几只猫都追在人参后头,见人参抱住了靠山,不敢再往前,但仍隔着一段距离绕圈逡巡,显然是不知怎么记上仇了。
还是裴牧云给师兄解释起来。
裴牧云:“是建城那次,临走时一位山农送的,师父学人揣道袍袖子里、”
解春风听到这就明白了,笑着接口:“让我猜猜,师父给忘了,想起来时已经成精了?”
猜得准。裴牧云点头。
星归道长威严地扫大徒弟一眼,却没话可辩。
老乡送的是根普通野山参,揣元婴修士袖子里,本来也不至于成精,但返程时星归道长老毛病犯了,让裴牧云先行回观,说自己不日就回,结果浪了大半月才回来。人参毕竟算天地灵宝,本身蕴含的灵气虽微乎其微,关键在参脉天生能运行灵气,如此一来,在元婴修士袖子里近身浸染灵力一个多月,没成精才是怪事。
解春风压根没瞧见师父的小眼神,视线落在依然紧扒着自家师弟腿的人参上,好奇问:“它怎么不跑?”
人参成精之后,可穿山遁地、一日千里,最善逃跑。等闲修士都抓它不着。而且人参精只爱住荒山老林,越荒无人烟越多灵气越好,怎么这支就赖在玄真观?
真出息。星归道长对小徒弟站的方位抖着白眉毛,带笑揶揄:“家里有个仙儿呢这不是。”
裴牧云冷声无奈道:“师父。”
解春风闻言了然。师弟灵力纯净,人参精受追逐灵气的天性影响爱亲近他,倒是自然而然。
他与师弟都是半步剑仙,只是师弟心剑未成。若让外人得知,或许会以为师弟修为不如他,其实不然。一来师弟功德深厚,远超天下修士,二来,师弟心剑未成、修为却深厚,不好说谁上谁下。
说话这会儿功夫,紧扒着裴牧云的人参膝伤已快愈合,猫们也被老猴引开注意,追着机械鼠跑出亭子玩去了。
“别墨迹了,能盯出花来?在家里能跑了啊?”星归道长对大徒弟假作嫌弃,“早去早回吧。”
裴牧云点头赞同,猫们都在观里,师兄还是早去早回得好。
“师父在黑城待得乡音都改了。”
解春风笑了一句,还想说点儿临别的话,却听水镜那头忽有一道观外传音。
“晚辈儒门秦无霜,应主上之命,来请春风剑侠,不知能否入观?”
师徒三人互相看看,星归道长解了门禁。
来人踏云而落,步入亭中,一眼扫明情况,巧笑倩兮地做了个揖:“晚辈秦无霜,拜见玄真掌门、天疏阁主、春风剑侠。”
星归道长奇道:“你们大官人有什么大事找春风不能传信?还要特派了秦大人来?”
星归道长口中的大官人,就是儒门之主姬肃卿。他两个再加上孔雀佛子,是相识千年的好友。三人也算识于微末,因一桩意外结伴而行,事情了结后竟成了生死之交,后来各有际遇,但交情不减。只不过那两位一个掌管儒门诸多繁务一个修了闭口禅索居西南,常常是数十年不得一见。
而眼前这位秦无霜,是儒门中地位仅次于姬肃卿的十贤之一。儒门十贤,文武各半,五位文华,俱是能臣,五位武英,全是名将。秦无霜就是文华之首,她多次入凡历练,曾是大名鼎鼎的女宰相。儒修太入世,修为普遍低于道修,但秦无霜已是结丹后期,可见民望功德与天资能力都十分出众。
她长身玉立,明眸善睐。虽居高位,通身打扮却无豪奢之气。乌发竹木簪,眉心翠羽钿,腰别青玉笔,身穿十贤袍。
听了星归道长的问话,她灵巧一笑,梨涡嫣然:“回玄真掌门的话,倒不是特找春风剑侠,这一趟也并非公务。事情是这样,您也知道,如今世局纷乱,我们儒门立场艰难,主上早就闭门不见客,却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所以计划着从明日起,索性闭关、温书几年。但如此一来,又是数年不能与您二位至交见面。主上说,有几样重要物事分别交与您和佛子,佛子那份他亲自送去了云之南,您这一份,他本也想亲自送,结果让我等劝住了。晚辈惭愧,但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儒门,盯着天疏阁主的人,恐怕也只多不少,若儒门之主拜访玄真观的消息传出去,怕是有人要借机生事。所以晚辈自告奋勇,来请春风剑侠往儒门走一趟。不过似乎是不巧了?不知剑侠身在何方?主上明儿就要闭关,不知能否累剑侠回转一趟?”
这篇话虽无官腔,却是满满的儒门味道,听得白眉老道直泛牙酸,听到最后,忍不住笑着接口:“你们儒门真是客气,也不知道你们大官人是有什么麻烦物事要交给贫道收着,要么就别麻烦春风了,秦大人,干脆贫道跟你走一趟?”
秦无霜闻言浅笑,却是说起:“晚辈刚想起来,还未曾向掌门道谢,大名鼎鼎的机术师星归,年初助晚辈师侄建造的那座鎏金黑城,真是巧夺天工。也向掌门道句歉,晚辈师侄她人小鬼大,惯会蹬鼻子上脸,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朵颜将军是秦无霜师姐的徒弟,她这番为师侄道谢,倒也合理,但这番话另一层意思是星归道长的机术师化名,化了。但也没完全化,早有猜测纷纭,不少人默认机术师星归就是星归道长。
按儒门想法,让引领机械发明狂潮的机术师星归去儒门拜访,那潜在风雨不会比天枢阁主上门少,难怪请的是解春风。
星归道长自然不会听不明白,摇头笑道:“客气了,贫道与那位小朋友颇为投缘,称不上麻烦。”
水镜上一直没说话的解春风此时接口:“那还是我走一趟。”
关于儒门,解春风和师弟看法一致:道不同,还是不相为谋的好。天疏阁与儒门的冲突也非一日之寒。话虽如此,儒门之主也确实与师父是多年好友。
星归道长捡到解春风那日,就是在儒门做客,他二人收到凡间将领的暗杀警讯,赶去解救,结果去迟一步,星归道长在满营尸体中翻到了尚在襁褓的小遗孤,听说是满门遇害、再无亲眷,就捡回了玄真观。姬肃卿诸务繁忙,并不常见,但对解春风来说算是个叔伯长辈。长辈要给师父送东西,解春风跑个腿,并不觉得麻烦,只是想猫。
秦无霜立刻道:“麻烦剑侠了,不知剑侠此刻身在何地?晚辈即刻乘儒门飞舟前来迎接。”
解春风半步剑仙的修为,何需飞舟接送,但既然师父不许暴露修为,他此刻正在江畔,左右遥望:“我这倒离荆楚天疏阁不远。”
“晚辈这就动身,请剑侠在天疏阁外稍等,”秦无霜对水镜利落一礼,又对亭中师徒二人一礼,“掌门、天疏阁主晚辈告辞。”
等星归道长一点头,她便转身离去。
儒门文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解春风又多了一趟跑腿活干,他望着裴牧云:“那,我也动身了。”
说是动身,却没动的意思。
解春风望着裴牧云。
裴牧云也望着解春风。
第5章 天柱支架[修]
师兄弟隔水镜对望,老猴低头望青石地面不打搅,星归道长望着亭顶直翻眼睛。
余光瞥见师父在干嘛,解春风对裴牧云眨了下眼,解了水镜术。
白眉老道还对着亭顶翻眼睛呢,忽听小徒弟关心:“师父眼睛不适?”
再往水墙一看哪还有人。
“嘿!那小子,走了也不跟师父打招呼。”
术一解开,流水落回江中,解春风不舍地看了看江水,转头飞向荆楚天疏阁。
天疏阁在九州各有一座楼阁,作为执法之基,这九座楼阁并非人力造物,而是裴牧云身承法网后,这九座楼阁就从地底破土而出,楼阁建筑整体呈青色,隐有金色流光,星归道长对材料深有研究,却也不知这些楼阁是使用什么材料修建,只知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凡人或许不能察觉,但修士走到天疏阁附近,就会有强烈的正被检视的感觉,所以修士们大多对天疏阁避而不及。
与之相反,天疏阁被凡间百姓视为神迹,而且天疏阁执法护民,就常有百姓来阁外流连,在墙角点香叩拜、供些瓜果鲜花。
解春风理解师弟为何要创建天疏阁,他不像师父那般排斥,却与师父一样不愿看裴牧云受苦,师弟身承法网那些年,他心里着实不好过。要不是师弟不同意,他本还想加入天疏阁,帮师弟做事。
所以裴牧云在时,他算是常来常往,对荆楚天疏阁颇为熟悉。
解春风踏云而落,看见阁外那对熟悉的獬豸石像,心底正有些感慨,不妨被人打了招呼。
“呀,是春风剑侠。”
半空来人,脚下灵器是幅春花戏蝶图,画幅徐徐飞落,附近香风环绕,白蝶翩翩。头戴黑纱绿竹笠,腰挂纸簿竹笔。若不知情,定以为是位精致女修。
“闻人大人?”解春风没想到一天撞见两位儒门十贤,有些惊讶,“你,来天疏阁办事?”
那人落到眼前,画幅低低悬空,来人坦然回答:“非也非也,自我弃戎从笔,就常在天疏阁门外徘徊。等他们出动,必有新闻谈资。”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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