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注视之下洪公公仰头,一口将那杯酒饮下了。
他接着就回身过来放杯子,洪信咋舌了下,后知后觉好像从酒里品出了什么怪味,却还是自然地继续说:“今日……”
他这话突然一顿,洪信的喉间好似忽而哽了一声,像是从骨头里咕噜传出的,原本的客套话就被什么生生掐断了,他放杯子的动作变得僵硬,目光不可置信地往杯子上落了一眼,接着就尖锐地朝向卫衔雪,“你……”
卫衔雪被他这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他方才伸手去搀扶,就被洪信一把捏住了肩,那力道竟然像是要揪下他的胳膊一般,卫衔雪吃痛地偏了下身,低头间竟然看见洪信嘴角流下了一线血色。
“这酒……”洪信一脸的褶皱突然皱起,像是一团废纸,纸上洇出的血迹从他嘴角流下,“有……”
“毒”字还咬在喉间,接着就有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那血竟如喷泉,霎时间落红了满桌的酒菜,就连洪信的拂尘也白雪沾血一般,红得刺眼分明。
卫衔雪脸上一阵温热,半边的脸都沾了血迹,他反应木讷地垂了下眼,就见洪信满身的赘肉沉声倒在了地上。
卫衔雪怔了一瞬。
宴会上都静了一瞬,但接着尖叫的呼喊声如同一瞬间爆炸的火石——
“洪公公……洪公公这是……死了?!”
“出,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反应过来立刻有人指上了卫衔雪:“是他,是卫衔雪递的酒,他……”
“他杀了洪公公……”
“洪公公过来是陛下的旨意……他,他这是要弑君!”
流言与谩骂瞬间就涌进了卫衔雪的耳朵,这场合来得太过突然,他在其中反应了会儿,竟然下意识抬起眼来在满座凶恶的宾客里环视了一周。
他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江褚寒身上。
江褚寒盯着地上的尸身,他没同旁人一道愤懑不已,脸色竟然还是平静的,只些微有些蹙眉,像是被人扰了喝酒的兴致。
卫衔雪还没张口,江褚寒就从座椅上站起了身,他二话不说,干脆地将手上喝酒的杯子摔在地上,“哐当”一声尖锐不已,场上立刻就安静下来了。
“刑部拿人。”江褚寒如今官拜刑部,他淡漠的目光从洪信的尸首上挪开,又抬起眼,对上了那双稍微带了些恳求的眼睛,“卫衔雪……”
江褚寒顿了一下,“卫衔雪拿下,雪院一干人等全都暂且收押。”
这话竟掷地有声。
卫衔雪的心忽而坠了一下,他脚步还顿在原地,但他先伸手拦了他后边就要跳出来的降尘,“先冷静。”
他像说给自己听的,他故作冷静的目光掠过北川,这一刻的卫衔雪好似明白了些什么,却只是艰难地往前走了一步,“清者自清,我不曾想要谋害洪公公。”
他缓缓呼了口气,“卫衔雪,愿听从世子安排。”
不一会儿,刑部的人立马来了,鱼贯而入的官差仿佛劲风扫荡,瞬间就抄了这新开的雪院。
卫衔雪再怎么迟钝也明白状况了,外面已经被刑部的人控住了场子,江褚寒还留在这宴厅里,他慢慢朝卫衔雪和洪信的尸身边走了过去。
江褚寒瞥了卫衔雪一眼,在他有些急促的呼吸里给他递了个帕子,“擦擦脸。”
卫衔雪脸上还留着洪信的血迹,接过帕子之前他先用手抹了一下,那血几乎要干了,他视线躲避似地偏开了些,用那帕子好生擦了,仿佛是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可他口鼻间的血腥味好像还更甚了几分。
江褚寒从地上捡起洪信手里的杯子,他往上嗅了一下,“酒里下了毒。”
“我不曾……”卫衔雪往后要去向江褚寒分辨,却被后面两个刑部的小吏按住了肩,“我不曾下毒。”
“这酒是你亲自递的。”江褚寒把杯子递向旁边,冷淡道:“口说无凭不算证据。”
卫衔雪冷静地思索过了,“世子明鉴,我就算想要下毒也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何况……”
“世子——”这一声忽而将他的话打断了。
卫衔雪还未来得及拦下,他身后的北川竟突然扭开看守的官差,不顾周围拔刀的动作,一下就往地上跪了下去,那小太监一脸惊恐,在众人的视线中立刻磕了个头,“是……是殿下……是殿下让我……”
他全身颤抖,几乎是咬着牙关道:“让我下毒……”
卫衔雪挪动的视线都错愕了几分,他跟前的江褚寒倒是先玩味地“哦?”了一声。
北川哽了下喉中口水,“殿下……是殿下下毒,小人,小人求……求世子,世子饶命……”
断续的话似是被吓得有些懵了,他一边磕头,一边用那慌张的目光瞥着周遭围着的官差,他们手中明晃晃的长刀几乎能映出他的脸,但北川垂在低处的时候深呼了口气,没等到周遭的官差拦他,他闭眼间猛然就朝着一柄长刀的锋口上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闷响过,北川喉中接着只发出了猛咳的声音,那一下竟然没撞到刀口,他冲过去的瞬间,站在那儿的江褚寒霎时对他胸口一脚就踹了过去,那力道添上冲撞的力气,踹得北川往后滚了好几步,喉中血都咳了出来。
“事情没有查清。”江褚寒似乎愠怒,“想死哪有这么容易。”
卫衔雪却已经反应过来事情的始末了,方才的情形如同戏剧在他眼前重复闪过,那酒里的毒,北川的手,洪信的血,一一都在卫衔雪心里明晰起来,方才若是没有江褚寒那一脚,北川指认之后死了,卫衔雪就是百口莫辩。
这场景……卫衔雪几乎觉得好笑,这些年的识人不清如今才得了报应,北川跟了他几年,他从前宽恕他,还替他找了胆小无知的借口,如今……如今卫衔雪只觉得被根无形的寒刀当即捅了胸膛。
竟然疼得他有些肝肠寸断的错觉。
跟着一旁的镣铐就举到卫衔雪面前,那锁链有些锈了,看着硌人又寒凉,卫衔雪多年没当过阶下囚,想到从前便望而却步,半空里的手不敢抬起。
江褚寒亲自把锁链接了过去,“伸手。”
“世子……”卫衔雪脸色都变了,惨白得如同失了血,他对江褚寒望过去,还在里头藏了一丝浅浅的恳切,“世子会查清吗?”
江褚寒其实有些不明白卫衔雪看他眼神里的那种期待,但那目光将他阴沉的心绪忽而撞了一下,他垂眼将卫衔雪的手锁上,“刑部会查出一个结果。”
卫衔雪的手被镣铐压得垂了下来,他趔趄一步,被后面的人推着押了出去。
江褚寒定定地看了会儿卫衔雪的背影,手不觉攥了一下,他目光扫过了一旁带毒的酒杯,许久才道:“查查吧,这毒药怎么来的。”
洪信就这么死了,这事情似乎在平静的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御前的太监不比常人,何况他今日的确是带了陛下的旨意到访——如同圣上亲临。
各方弹劾的奏折立马递到了御前,严查严惩燕国质子的口诛笔伐几乎盖过了要查清真相的风声,江褚寒当日在场,不可避免要先入宫请旨。
他路过御花园时,远远见着了三皇子褚黎正在发火,摔杯盏的动静惹得人不免侧目。
洪信倒戈褚黎母族余氏的端倪江褚寒早就看出来了,他没过去打招呼,直接去了御书房。
御前如今只剩洪信的那些个徒弟伺候,往常一向待人宽厚的启礼自然地凑到了前头,他沉稳着步子在江褚寒面前停下,敬重地垂下眼,“世子,陛下传召。”
江褚寒朝他和缓地笑了下,“劳烦公公。”
卫衔雪还身在刑部大牢。
第42章 :牢狱
分明已经过了春日,大牢里竟然还冷得跟寒冬一样,阴湿的墙壁与砖块仿佛是从内里浸出寒意,空气中漂浮的血腥与腐朽仿佛数年也难以散去。
耳边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周围的动静仿佛揪着卫衔雪的每一道呼吸,今日这事来得太突然了,像是将卫衔雪从和煦的春日一下拉回了刺骨的寒冬——明明他是好不容易才从宫里出来了,有了自己的院子,但京城里的繁华他几乎一日都没看过,接着就被自己宽厚对待的好侍从两句话拉下了牢狱。
北川给他递上的酒有毒,他亲手毒死了洪信……
他真的太冤枉了,卫衔雪自诩待北川没有分毫的过错,可他却要拿走他的名声和性命,他穷尽思绪,也只能问自己,那远在燕国的皇后和太子,到底为什么不想他好过。
时间在他沉重的呼吸里变得缓慢,还没有人来审过他,但这事放在面前是个死局,亲手献酒的是他,北川的主人是他,被北川一口咬上的也是他,谁会在这个时候听他一句兄弟相阋的笑话。
这牢房阴暗潮湿,除了里面晃悠的蜡烛,唯一的明光就是头顶狭窄的窗子,一线日光照射下来,竟成了让人觉得稀罕的的东西,卫衔雪竟然自问:他还能从这里出去吗?
接着那牢房上的门锁就响了,鱼贯而入的狱卒立刻就将卫衔雪围住了,他打头进来的似乎是个刑部主事,他认真打量了番慌张站起来的卫衔雪。
那人一字一句地问:“是你,杀了洪公公?”
卫衔雪靠着冰凉的墙砖,“不曾,我不曾要害过他……”
那人冷冷扫了一眼,抬手间后面的狱卒立刻过去将卫衔雪死死按住了,那些人抓着卫衔雪的胳膊,踢着他的膝盖让他跪在地上。
“时间有些紧,你多少担待。”那主事冷漠地朝他走近了一步,“约莫还有半日的时间,杀人偿命也不过一句话的事,你最好早些将事情交代清楚,按了手印,你我的事也都完了。”
哪怕见多了不公正的事情,卫衔雪也一下没懂其中的意思,“你,你什么意思?”
他艰难地抬了下头,“你要屈打成招?”
“什么屈打成招,那酒是你递过去的,可是人人都看见了。”那人走过去捏住卫衔雪的下颌,“嘴硬的下场不过是多吃些苦头,看你这身子板,怕是撑不了多少……”
“你……”那主事不察,忽然就被卫衔雪一口咬上了手掌,他那獠牙咬得那人手上都见了血,他跟着就一巴掌朝卫衔雪脸上打了过去,“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卫衔雪疼得耳边都鸣了一下,嘴里的血腥味分不清是谁的血,他喉间微涩:“未,未曾审理,你们怎么敢……”
“怎么敢?”那主事捏着手,他冷笑着往后退了,“审理不审理的,牢狱里的杀威棒先让你尝尝!”
他话音方落,一根粗长的棍子高高举起,立刻就落在了卫衔雪的脊背上,他甚至觉得自己魂魄都颤了一瞬,好似身后的骨头都被打碎了,那疼痛仿佛唤起了卫衔雪多年前身在蕲州与入京路上的记忆,像他又一次入了什么虎狼窝里,疼得他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那牢房外又响起个脚步声,这主事看卫衔雪痛苦的时候还在冷笑,回身时立刻换了幅脸面,他谄媚地从牢房里出去,对着外面那人行了礼,“这牢房里脏污,方大人怎么来了?”
刑部侍郎如今是有三位,江褚寒是插进来的,一位出京办事,还有一人就是过来的这个侍郎方煊,他在牢房外捂着口鼻,示意那主事离他近些。
那主事过去,同他一道背过了牢房,“大人有何吩咐?”
方煊压低了声音,“方才尚书大人的旨你都清楚了?”
“清楚了。”那主事低过头,“寒世子入宫请旨,在他出宫之前将这事了结。”
他掰扯着事情本身,自信道:“这案子怎么都算是人证物证具在,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质子,哪里能抵得过刑部的手段,定然今日就将他的证供呈上。”
方煊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知晓这主事是他的人,也就道:“从前洪公公那边有许些糊涂账,如今公公出事,一旦那寒世子要追根究底,届时查出来,你我可都是要吃亏的。”
“那世子嘛……”主事讨好地笑了笑,“世子平日都是不管这些烂账的,想来也不必太过担心。”
“你怎知他不管。”方煊面色肃了几分,“总之就是快些将事情了结,能呈上去就把刑部早些摘出去,还有那质子……”
方煊回头看了一眼,他摇了摇头,“方才那棍你就不该打,怎能让人看出他一身的伤,弄得像是屈打成招。”
那主事立刻明白什么,他赶紧对后面示意停手,“这不留痕迹的刑罚,牢里也多的是,大人放心。”
方煊满意地点了下头,他嫌弃地望了一眼腌臜的牢房,又捂着口鼻出去了。
那主事这才回过了身,他把手上的血都抹去了,重新走进了牢房里。
他示意周围的人将卫衔雪放开,支着他的手一松,卫衔雪立刻就朝地上倒了下去,他方才捱了几棍,后背疼得厉害,撑着手也有些起不来身,只能与那脏污的地板碰了下脸,随后才缓缓从喉中顺出口气,些微昂起了头。
那主事叹了口气,他在卫衔雪跟前蹲下,注视道:“现在可以招了吗?承认了罪行,你我都不用麻烦。”
卫衔雪思绪还是清醒的,方才这人背过去的时候,他只从他们小声的对话里听出了囫囵的“半日”二字,他摇了摇头,“并未,我并未杀他……”
面前的人冷哼了声,“自讨苦吃。”
“你这张脸生得好,卖进窑子里怕是也能赚不少钱,我好歹是个男人,懂得怜香惜玉,今日就留你一副好皮囊。”那人伸手抓住卫衔雪脑后的头发,逼着他抬起头来,“既然时间不多,咱们挨个来,怕你今日喝了酒不曾清醒,先来给你醒醒神……”
卫衔雪望着面前这一双乌黑的眼睛,黑窟窿似的,凶得仿佛他才杀人不眨眼。
他是被生生从牢房里拖出去的,一双板凳绑住了卫衔雪的手脚,脸上立刻被糊上了层湿乎乎的厚布,黏腻难闻的味道瞬间裹挟着他的五官,卫衔雪看不到,漆黑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了周遭令人害怕的惨叫声。
接着一盆冰凉的水猛然从他脸上倾倒下去了,他的呼吸被瞬间切断,冰凉的水透过湿布灌入他的鼻腔,卫衔雪甚至来不及闷哼一声,呛水与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地将他笼罩,竟比沉入水底溺水还要难受,耳间的尖锐惨叫一时远去了,他只能听见水声敲打在他的头颅上,他痛苦地想要逃离,可他像砧板上的鱼肉,无处可逃。
那满满一盆水倒下的时间仿佛拉得无尽长,脸上的湿布拿开的一瞬他像绝处逢生,喉间咳得仿佛要将心血呕出来,他大口喘着气,整个人狼狈得像是落水的鸭鹅。
“你还是不想承认这罪吗?”
卫衔雪死死扣着手心,他艰难地摇了摇头,那湿漉的厚布立刻又笼在了他的头上,“哗啦”的水倾盆而来。
湿漉漉的脸上他已经分不清水和眼泪了,他痛得指甲都攥进了血肉。
江褚寒尚在出宫的路上。
出宫时的路仿佛比进宫要远了许些似的,他脚步意料之外地有些沉。
好像江褚寒是忘不了卫衔雪看他的那双恳求的眼睛。
这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分明没见过几次,看他的眼神里不是期待就是羞愧,如今还乖乖地被他送进牢狱,江褚寒是个执棋的棋手,在这局里他早备好了后面的两步,一步是北川,一步是卫衔雪。
北川想要害卫衔雪不假,但他买的三钱三马上吃不死人,江褚寒让人换了见血封喉的毒药,是他想要换掉这个太监总管。
另一步棋还要回到卫衔雪身上,可事情至此,江褚寒心里好像升起了些难言之愧。
“世子。”鸦青过来的脚步有些急,“刑部那边有动作了。”
刑部不比江褚寒从前待的大理寺,大理寺有人当他是真的大理寺少卿,可刑部的人只当他是个侯府世子,那些人听他吩咐,可刑部头上还横着别人的手,江褚寒做不得刑部的主。
把卫衔雪放在牢狱,江褚寒入宫之前还留了双眼睛盯着。
“怎么?”江褚寒挑起眼,“他们想要杀人灭口?”
鸦青抱着剑站在身后,“不是杀人灭口,是屈打成招。”
江褚寒的眼一瞬就冷了下来。
午后的日光更明媚了,牢房里还是一样寒。
卫衔雪觉得牢狱里昏天黑地,仿佛砖缝里都透着寒意,他全身都是冷的,湿漉漉的衣服包裹着他,他连呼吸都觉得痛苦万分。
他已经快要说不出话了,分明的痛苦不间断地磨着他的每一道思绪,可他如何也不觉得麻木,反而是累积起来,仿佛时刻就要压断他的脊骨。
连那主事也在他面前止步,“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质子,这个年纪,嘴还能这么硬。”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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