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清君无比心痛。
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似是而非却又来之的依靠,抬起的手想要环住怀中人,片刻后却又颓然放下。
“阿拂别哭……是我错了,都是为师的错。”
贺拂耽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渐渐的他平静下来,更深地靠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黑暗怀抱里,双眼却依旧凝望着床帐外那一片光明。
他望了很久, 久到脸上眼泪干涸,皮肤上一层咸涩的紧绷感。
“师尊脸上的伤……”
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出口就被吹散,“是怎么受的呢?”
骆衡清呼吸一滞——如果阿拂还愿意关心他……
他定了定神:“寻一件宝物时, 被看守宝物的凶兽喷了一口火。”
“师尊拿到宝物了吗?”
“拿到了。”
“那凶兽呢?”
“还活着。”
“师尊放过它了吗?”
“阿拂。”面前人苦笑,牵起胸膛一串震颤,“我杀不了它。”
贺拂耽微微抬头。
除了那一道裂纹,面前这张脸依然还如坚冰一样冷冽强硬。
是正道魁首, 是最年轻的渡劫期修士, 是修真界飞升之路最后的希望。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够解决, 没有人可以欺骗他,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他。他理当得道成仙、不死不灭。
但那一道裂纹之下,是凡人的血肉和白骨。
裂纹边缘微微湿润,是凡人的眼泪刚刚淌过。
师尊也会中别人的算计, 也会受伤,也会有无法报复的仇恨只能硬生生咽下。
师尊也会哭,也会死。
九情缠……他居然忘记了九情缠。
衡清君在他的凝望中微微侧目。
这样向上看过来的角度实在太令人心动,好似正被他万分虔诚、崇拜地爱着,渐渐的猫儿眼蒙上一层水雾,又无端脆弱到好似已经原谅了一切。
“师尊不会死的。”
良久,衡清君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在回应什么。
他眼睫轻颤,不敢相信般喃喃:“……阿拂?”
“我不离开师尊。”
贺拂耽声音很轻,说罢后又重新低下头去,埋进面前人怀中。
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纤薄的坚定。
“还有五日。师尊……请便。”
不再拒绝来自师尊的杀戮道意后,贺拂耽更深地沉浸在神魂交融之中。
本该如坚冰一样冷硬的道意融化成粘稠的液体,漫过筋骨,淹没脑海,冲刷着所剩无几的理智,拉扯这肢体神魂仿佛化作傀儡。
分享的不仅有生命,还有这些生命之下承载的记忆。
像是梦中梦,贺拂耽在潮水之下看见许多个师尊。
百十年前、还未封君、甚至不曾入道的衡清君。
鱼市里少年瘦骨嶙峋,手握杀鱼刀的指节却有力,刀刀落下斩钉截铁。周身喧哗吵闹却面目虚浮,似乎不曾被放在心上,连仙风道骨想要收徒的恩师都只剩一抹虚影,老者口中一步登天的未来和旁人的寻常问候一样模糊不清。只有手中尖刀寒光闪闪,连一缕磨痕都清晰无比。
少年时光毫无波澜地溜走,之后的记忆却更加潦草。
独自仗剑闯极寒之地九死一生,筹谋的宝物却被遗忘成缥缈云烟。碎丹成婴的雷劫落下,天道示威于这注定翻天覆地的可怖道意,但雷电不过涟漪,疼痛不过蚁咬。除魔卫道、渡劫突破,每次剑尖落下仿佛都是为着某个庞大沉重的理由,但仔细看去,其实什么也没有。
就像冰会化成水,水会蒸发成烟,一步步走来脚下却空无一物,根本视天道为无物。
再然后,潦草敷衍的记忆画卷闯入一张深刻细致的脸。
贺拂耽认出那是他自己的脸。
用着师尊的视角看向自己,才惊觉这视线竟然这样多次的暗中落在他身上,平静、淡漠,仿佛只是养成了习惯。
与他有关的一切都是清楚的,似乎师尊从前的人生都只是寥寥数语的前言,到这里故事在真正开始。
第一次迈上宫门前的玉阶时,落下的冰雹是如何软化成雨水,打湿小弟子的肩头;第一次手把手削出一只蓝蝶时,蝴蝶振翅,鳞粉是如何把落在交握的双手上。幽冥界忘川河能腐蚀生魂的可怖一笔带过,返魂树的纹路却一圈圈详细描摹,制成香丸燃起的轻烟更是袅袅娜娜。
杀戮剑法次次落下,看似依旧冷漠无情,却有了偏袒,有了目的,因这偏心反而更显阴森。
就像烟会凝成水,水会冻结成冰,寒冷苍白的冰在天光之下亦能折射出眩目的光彩。为了光彩恒存,从此,视天道为仇敌。
这种仇恨的力量似乎源于某种呼之欲出、却难以言表的理由。
贺拂耽无法理解,但沉默下来。
几日之间看遍一个渡劫期修士两百多年的生命,虽然只是浩瀚记忆中最不设防的一小段,依然让人疲惫至极。
他真的不再反抗来自师尊的爱抚,甚至会在耐不住身上人轻声请求诱哄的时候,稍稍配合一二。
梦境的力量越来越小了。
从窗外望去,远处的情花谷已经消失。阶前冰原逐渐融化,望舒峰、望舒河、望舒顶,都化为一片空茫。
有时候因为受不住冲撞而扯住床幔想要逃走,床幔也会因为突然的大力消散在空气中。踉跄之后,又跌回身后人怀中。
最后一晚,连床前的玉砖也开始斑驳。
满帐返魂香和冰雪气都在淡去,只有落在身上的吻依然滚烫潮湿,以及夹杂在亲吻中的呢喃声里,浓烈情|欲自始至终不曾减弱。
“阿拂再叫一声为师的名字吧。”
“……”
“还是不肯吗?可是只有阿拂念得这样好听。”
“……”
“叫一次吧阿拂。叫一次我的名字,我就停下来。”
“师尊……”
起伏中贺拂耽勉强找回神志,开口说出这几日思考良久的请求。
“梦境快结束了。醒来之后,师尊可不可以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次轮到衡清君沉默。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像是听见小孩子的无理取闹,笑声中有点不以为意的无奈。
“这究竟是不是梦,九日了,阿拂,你莫非还没有品尝出来吗?”
突然被刻意地重重碾过,贺拂耽喘了口气,不等从剧烈的刺激下清醒过来,就听见身后人继续道:
“我对阿拂做了这样坏的事,当然是要对阿拂负责的。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何况……”
那人一只手就将他彻底压制住,很缓慢地动着,另一只手还能慢条斯理地翻阅床头书页。
贺拂耽听见耳边纸页翻动的沙沙声,这声音在这几日里每一次响起都能让他毛骨悚然。
“阿拂,在为你重塑道心之前,你我还要一直这样下去。”
贺拂耽猛然向后看去,眼角飞红映衬着眼中许久不曾流露过的惊惧。
这副模样实在可怜又可爱,衡清君低头在他颊边一吻。
“阿拂救了我,我也会救阿拂。我与阿拂会一直双修,直到阿拂好起来。”
贺拂耽闭了闭眼。
梦中梦里师尊执剑对抗天道的身影再次浮现,那个答案似乎更清晰了,只差一声叫破,却堵在喉间,再开口时嗓音干涩。
“师尊明知这是没用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有用没用?”
“师尊到底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师尊本可飞升,何必为了我自毁道途呢?”
“阿拂会与我一同飞升。”
贺拂耽忍无可忍:“骆衡清!”
“我在。”被唤的人轻笑,“阿拂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
贺拂耽悲哀地看着他,知道这一次依然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他还是无法改变师尊做出的任何决定。
他呆呆看着头顶的承尘。
“师尊想怎么负责呢?”
“我会娶阿拂。”
在贺拂耽反映过来之前,手中突然多出一个冷硬之物。他低头看去,看见一卷玉简正躺在掌心。
身后人将玉简展开,握住他的手,一同将上面那个唯一属于魔族的名字抹除后,又轻轻抚过“鹤福”二字。
贺拂耽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挣扎道:“师尊!玄度宗内外无人不知你我是师徒,师尊不可以这样做!”
“修士从心,当不拘小节。若正魔都可以结合,师徒又为何不可?还是说,阿拂宁愿和一个魔头……也不愿和师尊?”
最后几个字已经有压抑不住的妒火,吐息在贺拂耽耳边,狠厉得如同蛇信。
这是贺拂耽第二次这样明显地感觉到师尊对明河的恶意。
不是对魔道的,也不是对魔修的。
仅仅只是对独孤明河,仿佛他们生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他心中失神,手上骤然脱力。
身后人便捉着他的指尖,轻轻松松将那两个字移到望舒宫下,与“骆衡清”三字并立。
明明是师徒,却平辈而立。
贺拂耽怔怔看着两个名字,心中自嘲一笑,别开脸,不愿再看。
“就到这里吧,师尊。”他轻声请求道,“不要再弄出别的事端了。”
又是一声轻笑。
“阿拂,修真界封我为君已有百年。道君大婚,当昭告——”
话说到一半生生止住,像是看到什么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贺拂耽下意识转过头去,看见宗牒上刚刚刻下的字迹烟雾般消散,被抹去的字迹反倒恢复原状。
骆衡清怒极之下再次刻下小弟子的名字,指尖刚抬起,字迹就再次消失。
良久,贺拂耽轻声道:“修士结契,刻录姓名于宗牒之上请求天道认可赐福。天道宁愿承认正魔结合,也不愿承认你我师徒之间□□之事。”
“到此为止吧——”
他疲累地闭眼。
“骆衡清。”
衡清君的神色有片刻扭曲。
良久, 他拂袖收走宗牒,像是没听到身边人方才的话般,将之前未说完的话补足。
“道君大婚, 当昭告天下,宴请群修。”
他微微一笑, 眼中闪动着灼人的光彩, 像强光下永不融化的冰晶。
他问:“阿拂喜欢什么样的婚服?”
贺拂耽怔怔看着他。
一杯九情缠,让最出尘淡漠的正道修士也沉溺于尘世的欲望之中。
他几乎要以为是白石郎的阴谋已经得逞,以为是自己所谓的“以身饲魔”,玷污了这颗本该无情无欲的道心,为此连日来悲伤自责不已。
真的只是从那杯九情缠开始的吗?
这样的眼神,数十年前的他便已经见过。
在他为师尊铺纸研磨的时候, 在他舞剑淋了师尊满头白雪的时候。还有更多时候,即使他什么也不做, 依然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沉静、炽热。
师尊究竟用这样的眼神看了他多久呢?
用着这样的眼神, 违逆天道、违背人伦,继续一件绝无希望的事情。渡劫期的青色雷云已经隐隐成型, 杀戮道意却还在毫无吝啬地转赠他人。两百年记忆模糊不清,只有旁人的身形胜似精心勾勒。
难道他比师尊的道还重要吗?
难道在师尊心中,他重于一切,甚至胜过师尊自己的生命吗?
如果并非是他诱使师尊在这九日中沉沦于欲望, 而是数十年前开始师尊就已经身处欲望之中——
那么, 又是为什么呢?
像是被面前人眼中的灼热刺痛, 贺拂耽垂眸,不再言语。
床帐也渐渐被空茫侵入,梦境真的便要结束了。
骆衡清最后一次在身下人颊边爱怜地一吻,然后将昏睡过去的人抱起来, 毫无留恋地走出梦境。
梦境之外就是真正的望舒宫。
九天前这里被他暴怒之下劈砍出无数剑痕,而现在这里更加凌乱。
殿中几乎找不出一样完好的东西,满地都是傀儡残损的肢体。催动他们的符咒被破坏后,模仿人族的皮肤便消散了,露出木头的内里。
只有毕渊冰还挡在殿中那魔头面前。
他手中只有一根判官笔,相比长枪显得短小羸弱,却身形鬼魅,在泼水不进的枪风中也进退自如。
但就算在一个有分神期修为、不会痛也不会死的傀儡面前,那不过元婴初期的烛龙竟也硬生生扛了九天。
浑身浴血,竖瞳凶厉,倒真像是魔神降世。
那杆银枪周身围绕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竟能将望舒宫中最精纯的正道灵气都化为己用。正魔不两立,若换了别的魔物,只是看一眼望舒宫都会被刺瞎双眼,那长枪却游刃有余,甚至,贪心不足。
但枪的主人始终有所顾忌,即使数次被毕渊冰逼到绝境,也没有不管不顾任长枪暴动——
因为他看见了属于白石郎的神力。
水精编织梦境皆取材自现实之物。现实之物若被损毁,依托此物而生的梦境便有可能永不破散,梦境中人也有可能永不醒来。
所以他不敢彻底毁了望舒宫。
他不敢赌。
骆衡清收回视线,目光在怀中人手腕处红纹上停留片刻,从角落里走出。
对战中的人听见脚步声,立刻就想攻来,但被傀儡缠住,无法脱身。
骆衡清平静地开口:“不可对贵客不敬。”
毕渊冰立即收手,退在一旁。
独孤明河想要上前,却被突如其来的渡劫期威压一镇,长枪点地,才撑着身体没有跪下去。
他双眼赤红:“骆衡清!你带他去了哪里?”
骆衡清微微一笑。
“当初与白石郎交战,独孤公子也曾入梦。九情缠又乃得偿所愿之酒,若是独孤公子有幸饮下,会想要梦见什么呢?”
独孤明河愣住,眼前一片恍惚。
骆衡清的声音相当平静,带着餍足的懒散,仿佛真的已经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他的愿望会是什么显而易见。
独孤明河半是悲愤半是不可置信:“你难道……”
沉睡中的人突然动了一下,似乎要醒。
骆衡清低头轻哄,怀中人便更深地埋头进这个微凉清爽的怀抱,更沉地睡去。
随着动作他身上的狐裘滑开一点,露出光裸的脚背——那上面是一片刺目的吻痕,连颗颗圆润的脚趾上都残留着咬痕。
“你这个禽兽……”
独孤明河眼中顷刻间爆裂开一片血丝,心疼和愤怒交织着让他几乎要当着仇人的面落泪。
“你有没有想过阿拂醒来该如何面对!他那样敬重你,你竟敢这样对他!骆衡清,你还是人吗?!”
骆衡清神色微微一变,像是被刺痛了一般。
很快他恢复平静,轻描淡写道:
“说起来,我倒要谢谢独孤公子。你可算是我和阿拂的启蒙恩师,若非你送给阿拂的双修功法,阿拂又怎么会知道该如何……”
他玩味地笑了一下,一字一顿道,“以身饲魔?”
独孤明河有如当头棒喝。
震惊之下他连神志都有些模糊,那句话背后可怕的含义足以掠夺他所有的注意力。
手中力道骤然松懈,长枪委地,肩上威压瞬间有如泰山压顶。他踉跄一步单膝跪下,嘴角溢出一道血丝,似乎已到强弩之末。
主人心神俱震,同命契纹下的那缕幽精魂丝也像是察觉到不安,开始挣扎,像是想要回到主人身边。
骆衡清伸手,在怀中人皓腕间轻轻摩挲着。那缕来自旁人的魂丝竟像是受到安慰,不再惶恐不安,背弃主人,再次陷入沉睡。
骆衡清心情颇好地开口:
“独孤公子该回魔界了。若再不闭关,小心元婴未成,反倒……魂飞魄散。”
这句话似乎意味深长,但地上的人没有注意。
他抬头死死盯向骆衡清:“你骗了他。九情缠乃得偿所愿之酒,而非□□,若不是你心怀不轨,又何须阿拂如此……骆衡清,你可曾想过若他知道真相,该如何自处?”
骆衡清脸色微沉。
他最厌恶的就是面前人这般好似真切关心的神色。
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魔修,有什么资格关心阿拂?难道他与阿拂相伴近百年,对小弟子的爱护还会落于旁人之后吗?
“独孤公子多虑了,只要你不说,阿拂又怎么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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