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禾说:“按你们的法子改,短时是能弄到钱,那长久之计呢?”
林阁老拿出了舌战群儒的文采一通劝说,话里话外就是税制改革利大于弊。
“殿下,户部真没钱给皇上养兵了。”
皇上有雄心壮志,意欲一展宏图,那也得有钱给他造啊!
“就是没钱也得有粮食啊!去年南疆粮食歉收,今年聂州又发大水,眼看就到秋收了,聂州好几个县的田都泡了水,定然颗粒无收。但倘若有钱,我们可以向外国购粮。皇上不满玛国的条件,那咱们就直接花钱买,总归是要让百姓有口粮吃。否则民变四起……”
“靠一时之盘剥使朝廷渡过今年、明年的难关,那么后年呢?五年、十年后呢?百姓今年有粮吃,不反。到十年后他们发现自己为了换银子交税而必须交出更多粮食,乃至于留不下一点口粮时,他们依然会反。”
林阁老急死了:“唉,往后的事可以押后再说,届时可减免赋税,以安民心啊!”
“林大人,这是变相加赋。”白禾用手帕掩唇咳了两声,“百姓不懂我们读的圣贤书里的大道理,不懂‘国富民强’,百姓耕于野,不识天子名姓。即便改朝换代,百姓依然是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林阁老听不进这些话,“殿下,有些话说出来可能大不敬,但臣敬殿下心怀天下,便想还是先劝一劝。殿下,对百姓来说,十年、百年都太长,比起未来,他们更关切的是眼前、是今日、明日。三日吃不上饭,人可就饿死了。”
“孤过去十数年只知读书,纵是博览群书也是‘无知’之人。皇上教导孤,铜钱和银子都是从地里生出来的,不是凭空变的。所以它们均有定量。自古以来,以物易物、以粮纳税便是定例。难道是因为钱币不好用么?朝廷向百姓收银子缴纳赋税,便是从百姓身上剜肉去补朝廷的疮。”
林阁老蓦地闭嘴。
白禾:“皇上说过,不能庇护、照顾百姓是君父无能、朝廷无用。林大人见过灾民么?”
林阁老嘴角下撇,回答:“见过。臣老家在北境,幼时北境战事频发,时有流民……臣自是见过。”
“孤以前没见过。孤读史时,每每读到百姓起义反叛朝廷,便觉得不可理喻。这些刁民分明不忠不义,却自称义军,多可笑可恨?”白禾前世的国家就是在反叛军的造反下摇摇欲坠——至少他曾经是这样以为。
“过去在孤眼里,赈灾抚恤百姓是为了防止民变,而非是……让百姓活下去是孤、我们的责任。”白禾从桌上抽出一沓纸交给林阁老,“林大人,百姓不是奏疏里的一万人、十万人这些冷冰冰的文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此案户部不必再提,除非孤……死。”
“殿下……”林阁老难言此刻心中的震撼,不由问出一个极其大不敬的问题,“难道殿下宁可坐视国之将亡也要为了您口中的百姓而放弃大启的江山?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难道朝廷没了,启国垮了,百姓就能讨到好?!”
白禾没有将答案说出口。
其实他听懂了陆烬轩的某些话。
他无法想象一个没有朝廷的国家是怎样的,陆烬轩每次不经意间谈及这些就会向他道歉。可他仍然听得出来,那是一个皇帝彻底失权、官员不再是支配百姓而是需要讨好百姓的国家。
白禾知道,如果启国在眼前亡了,陆烬轩并不会施以援手。
“亡与不亡,孤说了不算。这应当去问百姓。”白禾慢慢道。
假如皇帝和朝廷就是百姓最大的敌人,那么他们越是维护皇权,为他们的王朝续命,便越是对百姓有害。
这就是陆烬轩藏在那些道歉话语之下的残酷真相。
白禾示意林阁老阅读自己写的东西:“皇上的旨意,查封雪花散,对涉事商户、官员一律抄家。抄家所得一部分解入户部库房,一部分入内廷皇上的私库。孤已列明要务,户部拿六成,余下的给皇上。户部下商议一下,你们自派人随锦衣卫去各地办案。”
林阁老捧着纸惊呆了。
“皇上言开源节流,皇上已以身作则,自聂州回来便下旨宫中一切用度能省则省,一日餐食不过十数,不许铺张浪费。孤不欲苛责百官,但应广昭天下,提倡节俭之风。此外,加征商税。”白禾道。
林阁老忍不住道:“若按殿下之言,向商户加赋最后不还是要征到百姓头上?朝廷多抽了商税,商人难道不会提价从百姓身上赚回来!”
这样的道理户部官员岂有不懂的道理,为何长久以来没人提加征商税的事,还不是怕商人恶意提价。与其让商人从中盘剥,还不如直接从百姓手里征收得了。
同样的话白禾的父亲说过,陆烬轩也说过,白禾自然要考虑。他道:“米、面、粮、油、柴等物价格由朝廷来定,商人定价不可超过朝廷的上限。”
林阁老顿时觉得皇后殿下还是太年轻了,无奈说:“殿下可有想过,如此需要多招多少人手?天下商户千千万,谁能挨家挨户的盯着啊?何况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即使朝廷定了价,那商户也可变相加价。例如搭着没有定价的东西卖。买一斤白面必须搭一斤绿豆,只要将绿豆涨价,那钱不就赚回来了。”
白禾蹙了蹙眉,“此言有理。那暂且不说征商税,户部下去再议个法子吧,总归是要从商人手里夺财。”
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林阁老:“……”
白禾:“忘了是谁同孤说过,历来造反的是农民,没听过商人能闹翻了天的。朝廷要剜肉补疮,自该从商人下手,百姓身上能割出几两肉来?”
林阁老:“……殿下,那雪花散后头……”
白禾接话,“有容妃娘家是么?”
林阁老倒不意外白禾知道,毕竟锦衣卫声名在外,这点事瞒不过这些鹰犬的耳目。
白禾也只道了一句:“皇上晓得的。”
“臣明白了。”
其实他就多余问这个。明知道皇上现在宠皇后宠得要命,那什么妃什么嫔的,皇上怕是早都忘了,哪里还在乎容妃的感受呢?
“对了,昨日臣接到圣旨,皇上要迁移津朐、蒲泠的百姓往内地城市,这……是何故?”
“还没迁么?”白禾蹙眉问道。
林阁老愣然:“户部不清楚该如何办,尚未……动作。”
“此事情急,怎可拖延!”白禾倏然起身,绕过桌案吩咐宫人,“速召凌云来。”
“敢问殿下,究竟是出什么事了?”
白禾默然几息,“海里出了水妖。将要兴风作浪,皇上担心沿海百姓安危遂想将他们暂时迁走。”
林阁老:“?”
什么东西?
白禾敷衍:“待皇上回来再与你说。”
林阁老:“……”
与此同时的罗府。
李征西刚从医院出来就被罗家的下人请到了府上。
“阁老。”李征西直接上了阁老的书房,看起来对罗府并不陌生。
“永康。”罗阁老张口便喊李征西的字,“上次到我府上,是几年前了?”
“阁老,下官上次离京是五年前。”李征西表面恭敬,“不知阁老今日以兵部的名义唤下官来是……?”
“倒不是公事。”罗乐笑着道,“今非昔比了,若不以兵部的名义找你,老夫怕你不肯登罗府的门。来,坐、先坐。”
李征西:“下官还有许多公务,恐怕不能在阁老府上久坐。”
罗乐见他态度如此,只得开门见山:“老夫知道枫儿对你的情义。枫儿命苦,她爹待不好,自小吃了不少苦。老夫这个年纪了……也只能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永康,你可愿与我罗家结这个亲?”
“蒙阁老厚爱,下官心领了。”李征西毅然回绝道,“下官出身寒微,配不上您的掌上明珠。”
“李征西!你对枫儿便无一丝情义吗!”罗乐怒然瞪视他,“你既无意,那枫儿只能履行原本的婚约,入宫了。”
李征西愕然:“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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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复习下前文讲过的这个税制改革。[撒花]
【户部方案】:1.改实物税收为征银。2.赋税征收由民收民解改为官收官解。3.力役摊入田赋征收。4.摊丁入亩。5.改杂税统征为田税。6.减低地方税赋留存,统一上交户部再分配。
【户部目的】:1.增大官府对地方的权力掌控(皇权下乡)。2.进一步推进银本位货币政策,增加中央税收收入,利于商品经济发展,促进资本主义萌芽。3.改变央地财政制度,通过分配税收增强中央对地方的权力。4.补亏空。
【评价】:对启国:利大于弊。对正在走下坡的封建王朝是强心针,少说能续命五十年。推动变法的林阁老足以名留青史,皇帝能得个中兴之主称号。
百姓评价:巧立名目、层层盘剥、羊毛出在羊身上,呵tui!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罗阁老端茶送客。
李征西心烦意乱的离开罗府, 派自己的亲卫兵去贤良寺告诉罗丹枫这件事。随后他进宫求见白禾。
白禾刚用完膳便得知李征西觐见,“宣。”
“宣——李征西。”
李征西快速行了一礼,然后说:“殿下, 臣方才从罗阁老府上离开。”
“咳咳……”白禾掩唇咳了咳, “阁老欲拉拢你?”
“是。”李征西低下头说,“阁老要将罗小姐嫁予臣。但臣已拒绝了。”
白禾蹙着眉掩好手帕, 看着李征西道:“罗小姐蕙质兰心、谙熟兵法, 与你颇为般配。李大人若是有意, 孤……皇上可下旨赐婚。”
“殿下……”
“孤明白你的顾虑。罗阁老处处为难皇上与孤,李大人是担心皇上不悦。”白禾浅浅一笑, “皇上不会介怀。罗小姐是罗小姐, 不是罗阁老。何况她立功在先, 皇上本就有为你二人赐婚的想法。”
李征西不知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思说:“殿下, 罗小姐无意。”
白禾微怔, “是, 是了。她先前便拒了赐婚。”
“阁老想将罗小姐送进宫为妃。虽说这话多半是要挟臣, 但先皇后毕竟是罗家人,他们要再送一个女儿进宫是有例可循的。”
白禾眼神骤冷。
李征西抱拳说:“请殿下……请殿下阻止此事。”
“嗯。”白禾冷淡的应了一声。“孤知道了。”
李征西仍不放心,试探问:“敢问殿下打算如何阻止?”
“要阻止一个女人进宫,要么让她嫁人, 要么让她死。李大人想选哪个?”
李征西心惊,赶忙回道:“请殿下饶过她!她、罗小姐也是身不由己。臣可以派人将她送离京城,且保证她余生不再回京!”
白禾冷冷盯着他。
李征西心中发寒,却不得不为了军师求白禾,“求殿下手下留情……”
白禾倏尔一笑,“入宫也没什么。不过是在后宫空虚度日,蹉跎一生, 至死不能再离宫。于皇上而言,也只是宫里再多养一个人罢了。罗小姐的家人皆在京城,孤怎能逼她与亲人生别?”
李征西霎时惊出身冷汗,咬牙道:“臣愿意娶罗小姐!”
这回却轮到白禾不同意了:“可是罗小姐无意啊。李大人,请回吧。”
“殿下!”李征西急切喊道。
“够了。”白禾打断他,“孤不会让罗丹枫进宫的,你退下。”
“……是。”
李征西告退离开,白禾用指甲狠狠抠着桌角,胸中怒火翻腾。
“来人!”
“是,殿下。”宫人快步上前。
“传孤懿旨,容妃偷运禁物入宫,着侍卫司查抄她的宫殿。”
宫人应是。
午后白禾又去了司礼监,查阅司礼监已经批红过的票拟,并亲自批红余下的。
掌印太监元红此时仍被关在慎刑司牢房里,其一朝失势着实起了震慑作用,司礼监的几个秉笔乃至整座宫里的太监宫女如今见白禾便心有戚戚。
白禾一直忙到酉时初,天色见晚,始终不见陆烬轩回来。
“邓义,宫外的情形如何?”白禾问。
“回殿下,城里仍旧戒严,百姓有京兆尹照应着,暂时不缺吃食。镇抚司督着京郊大营的兵抄了康王等几位皇亲的家,户部正在清点造册,预计过几日就能遵从皇上的旨意解送聂州。”邓义抬眼觑了觑白禾脸色,“还有宫里,皇上的内库。”
“康王的案子进展如何?”
“刑部仍拖着不升堂。大理寺拿了殿下审温立庆的口供要从镇抚司提审户部的宋灵元,奴婢嘱咐锦衣卫全程盯着了。”
“若明日刑部还不肯升堂你就去把康王提到宫里来。”白禾道。
邓义愕然:“殿下?”
“咳咳……”白禾掩着唇说,“既然刑部不愿在自己的署衙升堂,那就把公堂设在宫里。他们还是不愿意,那孤就在宫门外头的天街上开堂,把百姓从家里放出来,教天下人都看着!”
“殿下,这恐怕……”有点过于胡闹了。
后面的话邓义不敢说出口。
白禾睨他一眼,“孤回寝宫了。若皇上回宫立即来知会孤。”
“是……”
白禾离开司礼监值房,小太监们扛着肩舆抬他回去。长长的宫道旁红墙高耸,墙后殿宇巍峨。皇宫依旧是那座华美的囚笼,困着许多人,困着白禾。
白禾眺了眼远处。
树叶黄了。
是秋天了么。
他捏着自己冰凉的指尖,心里也沉沉的。
头顶天空传来一阵轰鸣声,道路旁扫洒的太监忽然抬头指着天上惊呼:“那是什么妖怪!”
肩舆猛地一歪,白禾险些摔下来。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不慎失了手的小太监吓得哭着求饶。
其他人合力将肩舆尽量平稳的放下,然后在白禾面前跪成一片。
“殿下、殿下恕罪。”失手的太监磕头道,“奴婢是被天上的妖物吓到才没有抬稳……”
白禾扶着肩舆的扶手望着空中盘旋的钢铁怪物,镇定道:“不是妖物。”
众人明显不信。
这只钢铁怪物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过京城上空,其飞行发出的轰鸣声仿佛在嘲弄愚昧落后的启国人,它得意洋洋的在象征皇权的皇宫上方绕飞,将启国的尊严踩在脚下。
好在京城仍在戒严之中,否则受到惊扰的百姓此时恐怕已经大乱。但百姓在自己家中依旧能看见这一幕,以至人心惶惶。
然而更令大家惊恐的事发生了。天上不知怎的出现了第二只怪物。
第二只怪物从侧方直逼上来,抵近前一只怪物,它的速度非常快,宛如闪电游龙,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天上就冒出奇怪的光点——似乎是火光。
“天!妖物是不是打起来了?”
“殿下快走!”
“保护殿下!”
几小时前。
“身份验证成功,您好,元帅阁下。我是艾米丽号主控系统,编号S-017。很荣幸为阁下服务。”
“你好,艾米丽号。”陆烬轩进入歼星舰的主控室,来到舰长位坐下,熟练的在操作台上拨动按钮。“报告损毁情况。”
艾米丽:“舰体损毁度:11%。可修复70%。舰内损坏度:22%,不可修复密封舱C-01、C-02,不可修复隔离舱E1。能源消耗情况:动力系统57%,武器系统61%。警告:备用能源损坏,无法修复。”
陆烬轩用沉重的语气问:“……舰上是否有人存活。”
艾米丽:“很遗憾,阁下,休眠舱未检测到生命体。舰上无一成员存活。是否收敛遗体”
陆烬轩沉默几秒,“能源不足,暂时只收殓主控室里的。”
艾米丽:“是,元帅阁下。”
主控室的门打开,机器人进来搬走了陆烬轩脚边的舰长尸体。
陆烬轩站起来,沉默地对着逝者敬礼。
“艾米丽,清点武器库。”
艾米丽在主屏幕上列出清单,陆烬轩一目十行的浏览。
“发射间谍卫星。”
艾米丽:“请输入星球参数,选择轨道高度。”
陆烬轩拎着他从启国带来的星球仪放到另一块操作台的扫描区中,“无法输入参数,选择低轨。这是该星球原住民制作的星球仪,录入参数。”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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