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天然拥有立场。权力会对权力的来源负责。如李征西,他受罗阁老提拔,因而即使他心中再不认可罗党的行为处事,但在他出任聂州总督的这几年,每到逢年过节他的礼物也会从聂州送到罗府。
李征西在开海市的问题上并没有私人利益,而聂州滨海,开海市且收税于他这个聂州总督的仕途而言百利而无害,所以他立马说:“臣赞同殿下所言。同样的条件,外国人能提,我们为何不能提?我朝地大物博,百姓勤劳朴实,从来缺的不是粮,而是低价的能给穷人吃的粮。今次聂州水患,百姓的田淹了,致使颗粒无收。聂州的粮商,乃至邻省的粮商却借机囤粮涨价,非要逼得百姓卖田换粮。倘若有低价粮食……灾民也不必饿死了。”
提起灾民,这些将军们的气焰又被压了下来。甭管立场如何,经历过战场厮杀的人总归对人的死亡别有感触。
昭毅将军摸了摸胡子:“皇上,臣不懂什么海市关税的,臣就知道百姓种田当然是指望种出来的东西卖高价的。如果按……呃殿下所言,咱们向洋人买低价粮,那百姓种出来的东西咋办?大家种的粮食是不是卖不出去了?那挣不到钱了不还是不行吗?人也不能只靠吃米面活下去啊!”
从白禾发言后就陷入沉默的陆烬轩回应了昭毅将军:“低买高买是资本的本能,不论有没有廉价粮他们都会找到借口。朝廷把低价进口粮用于储备不进入市场,专供军队或者赈灾使用。前提是朝廷得有钱执行。”
然而对于启国连开头都难——朝廷没钱。
改革需要用钱来执行和维系政策,而改革的动力偏偏就是国库没钱了,所以大家要想办法搞钱。
陆烬轩认为这是启国的政体在运行中所必然产生的系统性问题。他也曾对白禾坦言自己不打算改变现状。建立在启国体制上的任何“利国”的改革措施必然是帮助地主阶级巩固统治,为皇权服务、为王朝续命。与之对应的便是权利阶级对底层民众的系统性剥削。
“这不是本次的议题。政策问题交给内阁和户部,军事会议只讨论战争。”陆烬轩如此说着,可又忍不住在后面补充,“低价粮可以买,港口也能开,但是任何不以百姓为本考量的政策最后只会变成屠向百姓的刀。”
他只是误入启国的一名星际旅客,并不想背负启国上亿百姓的未来——陆元帅早已背负起了守护帝国的责任。
所以他从不真正为启国做政策性决定,他将这项权力抢过来,然后交给了他所以为的“启国人”白禾。
陆烬轩的这番言论切实震惊了在座各位将军。定国将军情不自禁:“皇上体恤民情,心怀万民,实乃我大启之幸啊!”
众人附和:“皇上圣明!”
至于众人是否真心被感动了白禾不清楚,他只知道陆烬轩后面的话其实是在点他。
陆烬轩并不全然认可他先前之言。并且一如既往地不明确反对,而是将决定权留给他。几乎不假思索的,他说道:“皇上,既如此不若将之简化为‘钱’。如今朝中诸多问题归根到底是缺钱,有了钱大多便可迎刃而解。”
陆烬轩颔首:“朕总结一下,我国的战略目标:一、解除对我们战争危机。二、从这次战争中获得钱。钱的形式不限于白银、粮食等物资。大家有没有异议?”
各位将军抚须摸头,听着似乎没什么不对。
李征西:“臣没有。”
其他人:“臣等也没有。”
“白禾,记录。”陆烬轩转头吩咐。
白禾便起身从御案上取来笔墨,将陆烬轩的话记录下来。
“确立战略目的是第一步,还要做进一步分析,制定更详细的目标。朕先说朕的观点。”陆烬轩如在帝国国防大楼开军事会议一样,坦然的在启国人面前展现他身为帝国元帅的军事素养,“为达成第一条战略目的,首先必须解除联军的军事威胁。联军对我国的武器装备具有跨时代的代际差,朕毫不夸张的说,敌方只用舰炮就足够打开我们的国门。”
“不可能!”众将军心里明明有所预感,可嘴上一定要嘴硬。
定国将军坚定道:“臣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外国人得逞!”
“洋人的船炮再厉害,只要我朝臣民前仆后继拼死抵抗,难不成洋人能屠光了大启不成?!”
“甚是甚是!”
就连李征西也说:“皇上的这战报上写敌军总共七十一条战船。可船不能上岸,他们的炮打得再远……即便加上皇上划出的飞机能抵达的地方,也才波及两三个省。昨日皇上也说了我们不应主动出战。海上作战横竖是不行,不如索性不出动水师,待敌登岸后在陆上与之一战?”
“咳,李总督言之有理。”怀远将军说,“昨日咱们不是议过了?不管谁家的兵终归是要上岸的,在水里咱们没有一敌之力,在岸上咱们何必怕他!不就是枪炮多一些,打得远一些嘛,咱们也有枪炮!而且我们人多!敌人漂洋过海而来必定疲惫不堪,我等以逸待劳,已占先机。”
“不怕他们不上岸,只怕他们不上岸。倒是要想个法子诱他们下船,引他们步兵深入。”明威将军伸长胳膊在地图上划拉,“懐州、橡林之交界处的云断山连绵数百里,山路交错纵横,倘若引敌军入此山脉,我们可在隘口设伏。”
众人热火朝天议论起兵法战术,白禾知之不多,只能安静旁听。听众将军言之凿凿,他也觉得甚是有理。
李征西:“皇上,诸位老将军对陆战可谓经验丰富,明威将军曾在云断山剿灭紫明教,对此山脉地势十分熟悉。”
稍作停顿,李征西接着道:“在本朝的土地上,外人不会比我们更熟悉地形,我们占据地利、人和,臣以为这可以弥补我们与敌人的武器差距。”
明威将军一脸自豪,看李征西的眼神都变柔和了。
陆烬轩瞥一眼地图,再看向这群在启国具有“赫赫战功”的将军们脸上自信、跃跃欲试的表情。
从军时间不如他们长、陆地战争经验不如他们丰富的帝国元帅微微叹气:“如果朕是联军指挥,朕绝不会战争初期就贸然登陆,尤其是在我方拥有制空、制海权的前提下。而陆战……先不谈各位提到的问题,登陆作战里有一个词叫‘最后一公里’,从水里到陆地的这一段是最困难的。士兵从下船到上岸这期间己方火炮无法对海岸攻击,但敌人可以,我方几乎完全暴露敌方炮火下。所以朕会非常慎重。”
登陆战术的选择、登陆的时机、地点均是非常重要的,看上去似乎只是上岸这样简单的事情,实则需要考虑许多问题,包括潮汐、天气这些“小事”。
“不上岸?”大家不能理解,“难道要一直在水里泡着?那是打的什么仗嘛!水寇都得上岸来抢东西,不上岸是个什么打法?”
“这……若是敌人不上岸,我们将临海城镇的百姓迁离,也不派军去海边,双方都不打照面,岂不是僵持住了?”
定国将军说:“臣不是惧战畏死,但如果我们避战,如同守城战中避而不出守城待援,时日一长,敌军自身的粮草不足了,又或是一直不能取得明确战果,他们内部朝廷必会生乱,导致要么撤兵,要么调换将帅。”
将军们所言非虚,纵观历史,这样的战例十分经典。连陆烬轩也赞同:“朕赞同后半部分。”
前线战事会影响后方政治,政治又会反过来控制战争。陆元帅在帝国曾经指示军方情报人员在敌国联邦操纵选举,帮助对帝国更有利的一派政党上位,以期推动两国停火。
陆烬轩:“朕再次强调,京城在联军的打击范围内。津朐和蒲泠的百姓已经有安排了,对吗白禾?”
“是。司礼监已将迁移津蒲两地百姓的圣旨下发。”白禾略微迟疑,而后说,“但此事只凭当地官府恐怕无法办好。臣想从京中派特使去督办,必要时可能还要另派人手。”
人不是机器,一封圣旨颁下去,人们并不会自动完成命令。需要大量的吏员、差役去执行。
白禾却连出圣旨这一步都走得不顺。
陆烬轩轻敲两下桌子,“调凌云过去吧。”
“皇上,臣有一人选推荐。”昭毅将军主动道。
大家都看向他,陆烬轩抬手示意他说。
昭毅将军:“都察院御史裴建业。”
定国将军一愣。
怀远将军意味深长说:“没记错的话,裴大人是裴将军之子?”
定国将军:“皇上,裴建业确实是老臣儿子。”
陆元帅审视的目光扫过作为举荐人的昭毅将军,然后看着不否认不拒绝的定国将军,慢慢笑了:“可以。但在朕这里,战争不是任何人镀金的工具。”
这句提醒可以说是非常直白难听了。定国将军立刻站起来向皇帝拱手说:“臣愿为建业立下军令状!他若不能将津、蒲两地百姓迁走,皇上便取他项上人头!”
众将军猛吸口气,心底直呼好家伙!
陆烬轩:“……”
星际人感到难以理解。陆元帅真诚发问:“朕要他的头做什么?”
白禾在桌后牵了下陆烬轩衣服,扬声道:“大胆!”
所有人愕然望来。
白禾面露不悦,严肃指责道:“将军是在恫吓皇上么?皇上是心疼百姓才要在战前将他们迁至他地,能多救一人、少死一人便是天大的好事。皇上待下向来宽仁,只要臣子实心用事,不在其中偷奸耍滑致使本可能救的人死了,皇上怎会无故要臣子去死?!皇上提点之意是要裴大人真心为民,救人于水火!将军如此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定国将军瞬间头皮发麻,慌忙说:“臣绝无此意!皇上,我裴家满门忠烈,立军令状也是一片报国的拳拳之心,断没有想过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够了!”陆烬轩沉下脸来,“皇后没有指责的意思,也不用立军令状,回归原本的议题。”
定国将军默默坐回原位,白禾提起笔准备记录陆烬轩接下来的话。
其他人也都安安静静的,听着他们年轻的君父发表对这次战事的“高论”。
“朕根据敌方舰艇情况做了战术分析,在我方不进行海战的前提下,联军可使用的对岸进攻方式是以装备大口径舰炮的战列舰为主力。”陆烬轩挑出几张战列舰的照片放到大桌中央。
对外行人而言,这些卫星照片里的船长得跟一个样没什么区别,压根看不清它们之间的不同,于是更加难以理解陆烬轩凭什么指着几张图振振有词,说得头头是道。
为什么这条船上的炮是大口径?哪里有炮了?他们明明就只看见一艘船的远远的剪影。
“五艘航母的甲板总共停放二十四架舰载机,机库情况不明。考虑到飞机载弹量、燃料以及航弹成本等情况,完全依靠空中打击是不现实的。联军指挥必须考虑成本问题,当成本超出预期,他们本国的国会,比如反对党议员就有理由造反了。舰队里一共有三十五艘战列舰。使用舰炮的成本更低,效率更高。”为了使在座众人听得懂,陆烬轩特别使用了“造反”一词来简化描述多党议会中的政党争斗。
关于玛、曼两国内部情况的情报全部来源于与曼达国间谍门罗的交流,对方为了组织煽动自认为的武装势力反朝廷,曾经将曼达国的君宪制当做文明、进步的新秩序介绍给陆烬轩。
除此之外则是陆元帅在帝国的从政经验。
这位帝国人心目中的帝国利剑——复仇者的代言人如此总结道:“帝国主义发起战争的核心目的是得到钱,而不是白花钱。所以朕将这场战争分为三个阶段:最初是战略威慑阶段,用战列舰炮火洗地,轰炸射程范围内的蒲泠港区域。”
陆烬轩把一枚白色棋子放到地图众蒲泠的位置上,“据曼达人的情报,主炮最大射程六十里。通过战列舰外形大小计算,其吨位大约在两万到四万吨左右,满载吃水深度九米到十米。朕这里没有蒲泠周边海域情况的信息,所以粗略估算,联军舰炮的打击范围是这一片。”
蒲泠港的码头水深是多少?整片水域的水文情况又如何?这些问题在座的人谁也不清楚。
封闭、落后的启国从来没有大规模海战的经历,水师不受重视,即使是剿灭过水寇的聂州总督的经验也顶多是几条木头龙骨的风帆战船。问他聂州沿海的情况,他尚能答上一二。蒲泠又不归他管,他怎么可能去关心那儿的水情?
面对大家的沉默,陆元帅并没有苛责。
如果这是帝国军的作战会议,此时情报参谋已经站起来挨训了。
明威将军说:“皇上,臣有个问题。洋人不上岸光在船上打炮,您也说了那炮能打的地方有限,那炮响了我们不会躲么?臣还是那个话,我们避而不战,只要能及时把海边的百姓带走,洋人就是打再多炮都是白搭。”
陆烬轩:“你说得对,但联军还有飞机。”
陆烬轩又将一枚棋子放在京城的位置,“敌人的战略重点是京城。这也是为什么朕预测舰队会率先到蒲泠,这里本身就有港口,外国的船来启国主要就是到达蒲泠港。同时这里离京城很近。朕是说让飞机空袭比较贵,它不能作为主要战术,但飞到京城,以皇宫作为目标轰炸可以是战略要点。”
明威将军:“……皇上可否明说?”
“舰炮火力威慑是向落后蒙昧的启国展示他们的强大、先进,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轰炸京城,最初的目标可能不是皇宫,而只是郊外农田和民房。这是展示他们拥有杀死我们的能力。敌人会期待启国在这个时期向他们投向,让他们节省成本。”陆烬轩说。
他环视众人,接着说:“一旦开始轰炸皇宫意味着进入了下一步:敌方进攻、我方防御。本阶段不排除联军登陆的可能。因为在前一个阶段我方完全没有表现出有效的反抗手段,指你们提出的避战策略。我方完全退至敌舰射程范围外,红夷炮射程严重不足,军队机动力不足,不能在敌方登陆期间进行有效打击。对敌方来说登陆的风险降到了极低。”
明威将军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皇上一直不赞同避而不战!便是说如果我方选择避战,就是将主动权交到敌人手里。而诱敌深入和敌人主动进军是截然不同的!”
李征西点头道:“皇上在行军打仗上极有天赋,臣每次听皇上所言都受益良浅。”
白禾:“……”
完全不提他们在聂州曾经起过争执的事是吧?
“敌军不会去云断山,不用理会沿路的各种骚扰,只需要目标明确的进军京城。京城人口众多,撇开百姓不谈,城里的各种贵族、高官都是具有高价值的目标。再进一步控制住皇宫,陆……朕的统治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众人听得心里凉飕飕的,怀远将军忍不住说:“照皇上这样说,我等就没有一战之力?”
昭毅将军高声道:“臣誓死护卫皇宫,保护皇上!跟洋人拼了!”
陆烬轩:“……朕不会在京城。”
除了白禾外的众人:“?”
陆烬轩以一副如常的神色说出令所有将军震惊的话:“最迟今晚,朕会去蒲泠。”
定国将军惊得差点揪断自个儿胡子:“皇上要御驾亲征?!”
明威将军脸都红了——羞的。他开口闭口谈避战,结果皇上一早就打算好了去蒲泠跟洋人正面对抗!
“皇上英勇无畏!可、可战争非儿戏,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怎能去蒲泠呢!皇上应坐镇京城,且让臣等这些去前头为皇上征战。”
“是啊,让臣去!定国将军的儿子都要去蒲泠了,我们怎么能躲在后头。”
“皇上,臣愿请缨。”李征西亦表忠心,“臣在聂州剿水寇,臣去正合适。”
但他心里明白,陆烬轩不可能留在后方眼睁睁看着启军无力抗衡而白白送死。
在聂州他就发现了,比起他这个总督,陆烬轩仿佛更适应军营和战场。
陆烬轩敲敲桌子,示意大家继续听他说:“朕认可各位的忠诚。但朕一定要去。一只没有反抗能力的猎物会吸引狩猎者的围猎。世界不止我们三个国家,战争拖得越久,入场的国家越多启国等到的大概不是援助而是更多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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