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能不追啊!”
“怎么追?”罗阁老索性扭头与之争执起来,不能接着喷白禾他还不能喷林良翰了?“你户部的押粮队伍追得上户部去追,我兵部追不上!皇上不懂军务,任性妄为,林大人难道也拎不清?方大人,劝谏君上也是你都察院的职责,你不说话吗?”
说着他还要捎带上左都御史。
“……此事皇上确实是……欠妥。”向来以言语如刀著称的左都御史说道。
“皇上去蒲泠了。”终于止住咳嗽的白禾说,“东海上发现了玛地尔与曼达国的军舰,对方来势汹汹,来者不善,皇上只得匆忙率兵出征。因此来不及调派其他地方守军,能及时赶到蒲泠的唯有京郊大营了。”
几人愕然。
罗阁老目光一转,语气不好道:“臣先前便说海不可开,那些洋人对我朝虎视眈眈,沿海地区一直水寇不消,百姓要出海打鱼常常遇水寇打劫。若非如此我朝又怎会下令禁海?”
他话里暗骂户部与清流一党。
林阁老心知此刻不能和对方吵,自己说什么都理亏。于是岔开话题道:“殿下说的裴御史莫非是定国将军之子?”
“嗯。敌国从海上来犯,沿岸百姓必定遭殃。皇上心系百姓,日前已下旨迁移蒲、津两地百姓,户部应是收到诏书了的。”
“是,户部已经着人去这两地了,可圣旨上说是……海里出了妖物作怪?!”
其他人:“?”
什么妖怪?哪有妖怪?
“圣人不语怪力乱神,臣等读圣贤书,自是不信妖物作怪之说,原来是有敌来犯。”林阁老感慨,“皇上圣明!军情不可宣扬,便托辞妖怪来使百姓主动离开,妙啊!”
罗乐:“……”
这是拍马屁的时候吗!
罗阁老不可能让他就此把话岔开,“如此说来人是从海上而来,海上无垠广阔,远处的事物根本看不清。那皇上是如何得知敌人来犯之消息的?”
“军情秘事,孤不过是皇后,如何能知道。”白禾用大臣们的话把问题堵回去。“罗阁老,兵部的运粮队今日出发可否跟得上皇上?”
罗乐被反问了一句,只能回答:“要带辎重必定跟不上正常行军,若只带粮草,且车数不多的话……许是不会晚太多。蒲泠离京城不远,今日出发,至多晚于皇上大军两日。”
白禾打发说:“那孤便不留阁老了。大事要紧。”
罗乐死死盯着白禾,“殿下,战事突起,皇上却瞒着百官偷偷出征,且带走了护卫京师的京郊大营,使京城防卫空虚。此事恐怕得给百官一个交代。否则百官在外面听到什么谣传心生恐慌,京城可能要生乱。”
“可。孤便下一份懿旨昭告百官。”
“不成。”罗乐否决了,“这等大事,应开大朝会。”
其余几位大臣大惊。
白禾略为思索,想到开朝会的话定国将军等众将军可以帮腔,遂点头:“可以。孤明日代皇上上朝。”
白禾没注意到的是罗阁老居然没在“代君上朝”一事上纠缠,当下就言称兵部要准备运粮草而告退了。罗乐走后礼部侍郎也不想再留,就怕再听到什么他不该听的话,将礼部备好的一份立后大典流程与各项事物、人工花费的清单呈上。
“殿下,这是礼部拟的花费清单,一切已是从简置办了,预计总共花费九千三百一十二两银子。”
“多了。”白禾看也不看便说,“大人也听见了,如今起了战事,皇上御驾亲征,应是君民共赴国难之时,孤怎可为一个立后大典花费近万两公帑。暂且押后罢,待皇上凯旋后再议。”
“殿下心系国事,臣万分敬佩。”礼部侍郎拍了拍马屁也走了。
白禾看向左都御史。
这位曾经在立后之事上与陆烬轩达成利益交换的据说颇负清名的“直臣”还是第一次与白禾面对面。
“臣来就是问问裴御史的事,没别的事。咳,今日一早裴御史来向臣告假说要离京,还说是军令,定国老将军在皇上面前代他立了军令状,他马上就得走。臣问具体是何事裴御史就不肯说了,说是军机要务不能让外人知道。”左都御史往瞄了瞄林阁老,已然打算告退了。
白禾严肃纠正:“并无军令状。皇上向来待下宽仁,不可能认可定他人代立的军令状。即便父子也不行。”
左都御史和林阁老:“?”
宽仁?谁?他们性情不定、喜怒无常、常苛待宫人的皇上?
“是,臣不会再乱说了。”左都御史躬身作揖,“臣告退。”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林阁老。
“殿下,皇上当真帅军亲征了?”林良翰紧接着补充,“臣不是怀疑什么,只是殿下也瞧见了,今日罗阁老的火气着实是大。朝廷有朝廷的章程,我朝自开国以来调兵,特别是调动京郊大营必须是明发上谕、兵部发文、兵符三者缺一不可。而且京郊大营原是高皇帝在北地边军里的心腹精锐,帮我朝开国的有功之师。在取缔前朝中央禁军后京城便靠他们护卫。”
林阁老顿了顿,“前几日的戒严调动他们已是于理不合,如今皇上又将他们调离京城,留下百官与京城百姓无人护卫,确实是……有些任性了。”
“林大人在担心何事?”白禾一言点破,“担心敌人打来了,你等大臣有危险?”
林阁老矢口否认。“没有!臣绝无此心!”
“孤还在京城,便是死也有孤陪葬。”尚不到及冠之年的君后对花甲之年的内阁次辅说,“皇上亲征于前,为国守疆,若敌军能到京城,皇上必已马革裹尸、以身殉国。皇上死了,百官死不死又有何干。”
林阁老震惊:“殿下此话断不可再说!这是要寒朝野内外的心。殿下应以安抚臣民心思为重,避免百姓出逃致使天下人心散乱。”
白禾掏出手帕掩唇。
道理他都懂,可陆烬轩的离开带走了他全部的阳光。他已没有精力去和老狐狸一样的大臣们勾心斗角,心无余力去关怀京城百姓。他活着一日,唯一的目的就是按照陆烬轩的期待去做一个君主该做的事。
“林大人。”白禾顿了下, 屏退四下宫人,而后说,“皇上若真有万一……”
林阁老急忙打断:“殿下!殿下, 皇上是天子, 有上天庇佑,不会有事的。况且李总督和田将军俱能征善战之将, 臣相信他们能旗开得胜。”
“孤也相信皇上定能凯旋。”白禾道, “林大人是朝廷肱骨, 孤向来敬重您,视您为师, 有些话孤只能同您说。”
林阁老受宠若惊:“承蒙殿下赏识, 臣为皇上为朝廷尽忠, 殿下谬赞了。”
“皇上出征在外, 且不说战事如何, 皇上离宫必使一些人妄动心念。”
林阁老迟疑了下, “殿下是担心有人趁机……起事?”
白禾纠正:“是谋逆。”
“……是、是。”面对如此敏感的话题, 林阁老并不想深入探讨,敷衍的附和两声后就缄口不言。
如果今上驾崩,太后尚在,能够名正言顺继位的包括当今几位皇子和与皇上一母同胞的弟弟康王。
康王因“谋逆”嫌疑受到羁押, 他想正常继位的可能性按理来说是低于他的侄子们的。但是已经失去一个儿子的太后不可能袖手旁观,出于母亲的情感,她一定会设法解救。而将康王捞出来的最“名正言顺”的方法不就是推举他继位吗?
只要康王是皇帝,他就不可能谋反。
从政治利益上考量,假如立幼子登位,根据本朝例律必须由辅政大臣摄政,太后却极可能由于世宗遗训而不被允许摄政。
届时连与新帝血脉相连的太后都难以摄政, 更何况白禾呢?
林阁老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白禾在担忧皇上驾崩后他自己的权势将被剥夺。林良翰身为内阁次辅,在此事上置喙等同于站队——当皇上驾崩之后的站队立场。
“三殿下聪颖早慧,深得圣心。如有万一,林大人当如何?”
不想沾这口锅的林阁老瞬间血液上涌,凭借几十年的为官经验在极短的时间内思考,然后回答道:“臣不敢妄议,但若是有皇上圣意示下,臣谨遵圣旨。”
他不想淌这趟夺位的浑水,不过要是有明发上谕,他一定遵从圣旨尊奉皇上钦定的继承人为新皇。
“孤在书院时听温家少爷说,林大人在天下举子心中是十分尊重的人,大家常以您为榜样,誓要如大人一般辅佐皇上,效忠朝廷。他们也同大人这样敬重皇上么?”白禾进一步追问。
这里的他们指的可不是还没入仕的学子、举子,而是朝中清流一派官员。
“皇上英明神武、雄才大略,天下臣民无不敬重、臣服。”林阁老奉承的虚言张口就来。实质上没有予以回应。
白禾强打起的精气有些散了,心里明白了像林良翰这样老成的官僚在不想孤注一掷的下场博弈时是很难从他们手里掏出筹码的。
对方打太极的功力是从官场中历经几十年磨炼出来的,白禾才涉足朝廷数个月,一时间根本想不到办法去撕下对方的面具。他只能暂时结束这一议题,转而说起,“皇上亲征,孤实在忧心,担忧兵部不能顺利供应粮草到前线。士兵每一日吃喝需要粮食,也要发饷。皇上待下宽仁,不愿苛待这些为国征战的人,必定是要多添饷银的。户部能拨出多少钱?”
林阁老故作疑惑:“臣记得皇上吩咐户部官员将京城戒严这几日捉拿叛逆抄家所得拿出一部分充为军饷。例如有一份拿给聂州扩军募兵。本次战事……也是从这里面出钱吧?”
白禾语气陡沉,隐含薄怒:“皇上亲征,户部一枚铜板都不想出?”
“不不!”林阁老连忙否认,“户部岂敢有如此叛逆之心!只是殿下,国库实在空虚啊!户部……户部可能最多只能拨出十万两银子。”
“十万?”白禾不可置信。
林阁老低着头不敢看白禾,解释道:“京郊大营士兵每月饷银一两银子,按满额五千人算便是五千两。满打满算一年才六万两。据兵部定则,步军阵亡抚恤为五十两,马军七十两。伤兵一等伤三十两、二等伤二十五两、三等伤二十两。将领中总督阵亡抚恤为一千两,其余将领按八百、七百逐级降低。除将士外,民夫规格较一般士兵减半。京郊大营士兵较之其他军是最高的。粮草既有兵部供应,户部拨出十万两应是足够了。”
帐不难算,但林阁老故意堆砌用词,像念经一样念诵条目,指望外行人乍一听就给听昏了头。
“户部便只管发饷银和抚恤钱,别的都不用管了?兵部供给粮草,那粮草不用钱买么?”
“殿下有所不知,兵部自然是有粮仓囤粮的,平时军粮从这些仓中调。如果要购粮兵部会向户部发文。户部核实其钱数后上报内阁,由内阁出相应票拟,待司礼监批红再下发公文到户部拨款……”
启国因其独特的内阁制度而应运产生了特殊的行政程序,与白禾前世的国家截然不同。林阁老这样解释,白禾当然无话可说。
人家说十万够了,而且是举着朝廷章程条条目目皆有例可循,难道他能举出实例数据去反驳、去主张更多拨款不成?
他没想到在朝堂和他面前展现出谄媚一面的清流首领在拨款上突然又有了“骨气”,坚定不移的管着手里的钱袋子。哪怕现在正奔赴前线战场的领军之人是当今皇帝。
好像有一口气憋在了胸口。
白禾想,这是否就是陆烬轩所说的“权利”。
户部的权力是管钱——分配国库里的钱给谁用、如何用、给多少。
为了牢牢抓住权力,户部会宽进严出。收进来的钱要增加,拨出去的钱要卡死。当户部能够支配的钱越多,意味着户部的权力越大。在使用或不使用这份权力的过程里把它转化成实际的利益,例如收受贿赂,这就是权力带来的权利。
“国库现有两千万两,户部就打算拿十万给皇上打仗?”白禾冷声怒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个天下都是皇上的,可皇上却不能用国库里的银子?!”
林阁老皱了皱眉,不能认同,拱手道:“殿下,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国库是国库,内库是内库。家是家,公是公。国库的钱不是皇上内库里的私钱,由着皇上随意支取。殿下同样饱读诗书、志存高远,定不会不明白公私分明的道理。臣相信殿下是胸怀天下、公正廉明的人。”
白禾瞬间丧失发火的正当性,偏偏对方说的是公道话,句句在理,他不能挑刺,否则就是无理取闹、公私不分、昏庸之主。
皇帝终究只有一个人,他不能只靠自己一个人就管理偌大一个国家。但凡他需要皇室宗亲、勋贵大臣、乡绅地主的辅助管理,他就必须承认这些人也能从这个天下分得一杯羹。所以国库的钱不能是皇帝的私房钱。
“再说……殿下是否忘了?国库有两千万两,非是库房里有两千万两白银,而是依据地方上报税赋数目计算,朝廷应收这么多钱。这其中一大部分甚至不是实际的银子,是按市价折算百姓缴的实物税赋后的钱数。”
“孤没忘。”白禾疲惫的用手撑住桌沿,“从抄家所得里多抽些钱给皇上户部可否能做到?”
林阁老含糊其辞:“回殿下,户部还未清点完毕,要是不考虑拨给聂州的那笔钱,一百万两应当是行的吧。”
白禾摆摆手,“立刻去办。林大人回罢。”
“是,臣告退。”林阁老火速离开寝宫,心底为方才这一番拉扯交锋感到虚得慌。
之前他背刺清流抛弃棋子的行为已经引得清流一派中许多人不满,如果再在户部的事务上无底线退让,一味逢迎媚上,恐怕最先掀他桌的人不是罗党,而是清流里的自己人。
口头上的吹捧谄媚不需要成本,从国库里掏的每一两银子却都是户部的利益。林良翰拧巴的既想要保住权势又想要保住名声。但归根到底都是“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这日晚些时候,邓义来禀报白禾说罗阁老要求推迟开大朝会的日期,言说是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运粮草军械到蒲泠给皇上。供应六千多人军队的粮草辎重数量不少,兵部要征集运粮的民夫、要筹集粮草、要筹划准备长期供应前线的补给线等等,忙得不得了。安抚朝臣平息谣言反而显得不那么急切。
总之横竖是有理。
白禾问:“为何今早当面不与孤说,大半日过去了再让你来问孤?”
邓义思忖说:“锦衣卫今日并无上报异样,罗阁老一整日都在兵部忙活,许是真忙不过来了才想到推迟朝会?”
白禾点头:“那便推迟两日。”
隆盛十年九月二日,容妃因偷运雪花散入宫被下诏狱,明发上谕查封全国雪花散,自此后数年,上千人因此获罪,被抄家罚没所得。其后雪花散改由朝廷发放“药牌”给指定商人,由他们专项经营。
五日,陆烬轩所率军队抵达蒲泠。同日扎营、修路。
六日,联军舰队抵近蒲泠海岸,距海岸线约三十海里。傍晚,兵部运送的粮草辎重抵达蒲泠营地。
七日凌晨,陆烬轩驾驶A-1b战机,迎着秋日朝阳降落在经历一日一夜不停歇的赶工,用夯土修筑的跑道上。
目睹这一幕的将士无不为之感到发自灵魂的震撼。
天降妖鸟,原来这并非妖物。
明威将军田英无法按捺激动,猛拍李征西肩膀:“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信这种大铁疙瘩能飞。”
李征西则暗想:要不是亲眼所见,他一定不敢置信在朝野内外皆负庸名的皇上能驾驭飞机。
片刻后大营升帐。
这是开战前的最后一场作战会议,陆烬轩在此确定了这座距离蒲泠港三十五公里的营地作为前敌指挥所。调令一千人及在蒲泠就地征召的民夫在外围挖掘壕沟、制作砂石包垒墙等方式修筑简易防御工事;五百人协助定国将军之子裴御史疏散本地百姓。一千人改为两个前锋营,一营前出十公里,二营作预备队前出五公里,士兵全部装备步枪,共配备二十门红夷炮。其余炮分别安置在两道防御工事防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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