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禾没有陆烬轩这般嚣张肆意,牵住他的袖子想劝。没必要为这点小事去点燃整个后宫的妒火,届时麻烦的反而是他们。
元红本身是不想触怒皇帝的,但真闹起来,到时候太后不能惩罚皇帝,便只会将怒火烧在他们这些御前伺候的人身上。皇上要是想安抚太后,他这个司礼监掌印随时可能成为宫里品级最低的奴役。
是以他不得不劝道:“皇上,妃嫔自有妃嫔的住处,侍君住寻芳宫亦是规矩。妃嫔若非侍寝不留宿皇上寝宫,便是侍寝,也极少在紫宸宫。此乃祖制。”
一句祖制,拿皇帝的父辈、祖辈压现在的皇帝。不听?不听就是不孝,等着收大臣谏疏吧。
白禾扯了扯陆烬轩袖子,提醒他:“皇上,不可如此说,皇后才是您正娶的妻子,我们都是妾,不能……”
陆烬轩抽回袖子打断了他,“行,那就侍寝。来小白,睡这儿。”
陆烬轩拍拍身侧的位置。榻不如龙床宽大,躺上一个个头不小的陆烬轩已显得局促了。他当然不可能让白禾跟他同床共枕,但他本身是不介意和别人同寝的。毕竟读书时、刚入伍时他和其他人一样睡过多人宿舍。
而做了这么多年军人的他培养出了极高的警觉性,和别人同室相处他可能不会放松休息,白禾却不一样。
小百合天真乖巧,弱得他单手就能摁住,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元红顿时一噎。
“去寻芳宫给他收拾收拾,把行李搬来,就搁朕房里!”陆烬轩直起身,直接命令元红,“朕是皇帝,和谁睡是朕的权利,谁反对?叫他把制定这个祖制的人带到朕面前亲自跟朕说不行!”
方太医倒吸一口凉气。元红开始抹冷汗。
只有白禾仗着与陆烬轩的秘密敢在这时候开口:“我自己回寻芳宫收拾吧。皇上且先歇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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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哥:有本事把定祖制的人从坟里挖出来,让他活过跟我说“不行”!
第22章
皇帝发了火,元红不过是个太监,如何能反对?他着人将白禾送回寻芳宫拾掇行李,随后又听陆烬轩吩咐在侧殿收拾出一间房供白禾住。
无可奈何的大公公甚至想偷偷去给工部打个招呼,让他们在设计紫宸宫修缮方案时添上一个白侍君的房间。
剩下的就只能……祈祷后宫反应别太大,希望白禾足够讨皇上喜爱,以至于皇上愿为护着侍君而顶撞太后。
如此一来皇上大约不会把他元红扔出去给太后消气。
没过多久白禾就带着一箱衣物和富贵荣华两个小太监回来了。他亲自回去收拾是为了藏住那件匿在床顶的血衣。他一回去就寻由头屏退旁人,将陆烬轩留下的衣服压在箱底,然后带了过来。
白禾打算明日就将它还给陆烬轩。
陆烬轩说它是把柄,然而对白禾来说,这把柄已没有用处。
陆烬轩为了他大闹华清宫,当晚又违反祖制让他搬进帝王寝宫——即便只是临时寝宫,在阖宫上下的人眼里,他们二人已深深牵扯到一起,陆烬轩出事,他白禾只会是同党。
同归于尽吗?
躺在新的房间里,新的床褥上,白禾爱不释手的翻开高帝笔记,在另一位帝王倾注满对皇后的恋慕、眷念的文字中渐渐睡去。
富贵与荣华喜气洋洋守在外头,昨夜为守夜闷斗了一场的两人今夜谁都不抱怨,双双按捺着兴奋坐在外间,甚至不怕困顿。
一夜加一整个白日没睡、晚上还被烟熏着眼睛的白禾早早的睡着了。但后宫里许多人无法这般早入眠。
不到一个时辰后,临时寝宫外突然热闹起来。太后娘娘的銮驾漏液而来,后方还跟着妃嫔宫里的宫女。
后妃非奉诏不得出后宫,反而是一些宫女太监能够出入内外宫间的宫门。这几个宫女是众妃嫔听说皇上让刚进宫的侍君从寻芳宫搬进自己寝宫的消息后,派来“质问”皇帝的。
后妃是没资格质问皇帝,但她们高举祖制大旗,是有底气来过问的。
銮驾上的太后面沉如水,身边老嬷嬷代她开口,厉斥守门的侍卫道:“太后驾到,尔等速去通报皇上。”
侍卫早前就得到了命令,回话说:“奉上谕,皇上静养期间,任何人非受召不见。太后娘娘,请移驾回宫。”
太后登时瞠目,怒道:“哀家是皇上母后,你等奴才也敢拦?!”
御前侍卫可不是那些口口声声自称奴婢的太监,太后训斥他们为奴才,对他们是一种贬辱。但太后并不觉得过分,她久居深宫,做了十几年启国最尊贵的女人,她是打心底认为天下臣民皆不过是陆家的奴才。
可笑的是太后并不姓陆,她只是陆家的媳妇。
恰如白禾所言,皇帝讲孝道,不是出于孝顺父母,而是为宣扬礼法,建立法理上的桎梏,框住天下人,使反对皇帝成为十恶不赦之罪。
白禾正是这种“孝”的受害者之一,亦是这道规矩下的输家。
“娘娘,何必与奴才多费口舌,您是皇上亲母,便是无人通报,皇上的寝宫您也进得。”嬷嬷作为太后的嘴替,如此直白说出太后心里的想法。
太后当场就坡下驴,在宫人的“挑唆”下假做不顾礼法,从銮驾上下来,被嬷嬷搀着就往门里走。
侍卫们接连受辱,纷纷低下头,以掩盖脸上的不忿之色。
御前值守的公公慌慌张张跑向门口,然而仅凭他们几个小太监哪里挡得住一国太后,太后娘娘带着她的仪仗拥趸,如同下午皇帝带侍卫闯华清宫一样闯进来。
富贵荣华从侧殿门缝背后偷看,不敢出来。富贵扭头推荣华,压低声说:“愣着做什么!快去叫醒侍君!”
荣华诺诺跑进里屋喊人。
此时的寝殿中,陆烬轩已然惊醒。
伤痛和疲惫在清醒的瞬间交织映现于他脸上,随即就被掩去。久经战争的陆元帅在睁眼之前做出了手探向枕边叠起的被子下方的潜意识动作——此处藏着他随身带到这个世界的枪。
陆烬轩敢在别人家皇宫里兴风作浪的底气之一源于他手中有武器。
火力就是实力,底气。
挡不住太后的太监顾不上礼数,在殿门外喊:“皇上!太后娘娘来了!”
陆烬轩迅速起身套上外衫,右手握枪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来到紧闭的门后。
太后虽是硬闯皇帝寝宫,但没敢把事做绝,她进了宫门,在正殿门前就停下了,连门前的台阶都没踩上一步。她身边的嬷嬷给了个眼神,仪仗太监便高声唱:“太后驾到——”
这一声出来,寝宫中所有地位不如太后的人都得出来迎驾见礼,包括侧殿里白禾三人。
白禾发未束,只来得及穿上外衫就匆匆出来,在庭院中同其他人一样跪地行礼。平时见皇帝都用不着行这般大礼,迎驾的时候却非要人跪下,也不知道是陆家哪个祖宗定的“祖制”。大概俯视所有人特别爽吧。
反正此刻的太后俯视着白天害她落了面子的白禾跪伏于地,像猫狗一样屈服的模样,她心里是舒坦了不少。
她不立刻喊起,而是就那么盯着正殿门,等着她的好大儿跑出来认错呢。
下午她在华清宫没等到皇帝,这会儿却是等到了。
门被打开,右手背在背后的陆烬轩站在门槛后,居高临下扫视全场。
太后也不说话,端起架子等她皇儿先低头。
灯烛火光中,陆烬轩的表情极冷,沉默俯视众人的“帝王”像一只蛰伏于黑暗的猛兽。他模仿白禾的口音,简短道:“白禾,过来。”
白禾抬起脑袋看向他,倏然心惊。
不知为何,白禾竟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了惊涛骇浪。太后突如其来的闯宫之举激起了陆烬轩的危机感,而这份紧张透过如此短短一句话传递给了堪堪结识、合作一日的白禾。
太后蹙眉瞪眼,心下觉得皇帝的态度不对劲,但转念想到白禾这个祸水,下意识便将一切反常推到他头上,认为是他魅惑了皇上,导致她的孝顺儿子如此叛逆。
白禾听话地起身。太后柳眉倒竖,气得斥道:“不许起!”
太后尖利的声音刺得白禾怔住。整整十四年的受人摆布的过去如影随形,两个不同时空中的太后身影重合,三纲五常的规训化作权势的铁钉,将他牢牢盯在地上。
陆烬轩略带疑惑的目光扫向被太后一训斥就不动了的白禾。
陆元帅终于发现了问题——敢骂“狗皇帝”的白禾似乎畏惧太后。
他为什么会害怕皇帝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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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百合四岁登基,太后是童年阴影
第23章
白禾关于“孝道”与维护皇权的关系的说法是有道理的,陆烬轩乍听之下也被这层“皇帝是君父,父母没有错,孝顺父母就应该效忠皇帝”的逻辑唬住了。
太后是皇帝母亲,皇帝对天下人讲孝道,皇帝也得孝顺自己的父母。所以太后的话其他人得听,皇帝也要听。
然而白禾搞错了一点。
皇帝的权利来自哪里?
陆烬轩不太清楚启国情况,这里的皇帝是以什么法理拥有治理国家的权利的。但他了解他们帝国的皇帝及皇室。
帝国皇室及其姻亲贵族的社会地位和福利待遇全部来自于皇帝,因为他们是皇帝的血亲、姻亲,那些人才是皇室和贵族。
太后并不是她这个人本身,而是她的儿子做了皇帝,所以她是皇太后,而不是太妃。
论起“孝道”,她固然地位高于皇帝,然而论起政治,她并不应该高于君主。
也就是说,在利益链条上,皇帝才是处于上位的。太后这个身份是通过“皇帝”——皇权来牟取利益。
从公公、御医、侍卫、阁老等人的反应来看,陆烬轩所假冒的皇帝是一个拥有实权的君主,他的权利越大,太后就越难以用长辈的身份压制他。
这是陆烬轩说的利益团体内的博弈。
他直接无视发怒的太后,一步步走下台阶,在太后隐含“皇儿终究是要听我的”的目光中越过她,来到白禾跟前向他伸出左手。
“起来。”
宽大的手掌撕破了白禾心中的黑暗,他仰起脸,望见陆烬轩面无表情的脸。
“皇上!”太后不解又恼怒,大声唤了一声。
被太后的声音一刺,白禾迅速握住了眼前这只带着薄茧的手。
陆烬轩略微用力一带就将白禾拽了起来,牵住他头也不回往殿内走。
太后一愣之后立即大声斥责:“站住!我是你母后!我叫你站住!!”
陆烬轩脚步不停,握紧了白禾沾满冷汗的手,强势地带他走进殿门。
“拦住他们!”太后手一指两人。
跪在地上的人忙把头缩得更低,而跟着太后来的人刷一下纷纷跪地。一时间庭中所有人噤若寒蝉。
他们又不傻,太后能训斥皇帝,他们能拦驾吗?脑袋不要啦,九族不要啦!
太后扭头一瞧连她的亲信嬷嬷都默默跪下不肯动,而皇帝已带着他的祸水进殿,沉重的殿门闭合,关门声如一记重锤砸在她头上,砸得她气血上涌、头晕目眩。
“好、好!好得很!哀家担忧皇儿伤势前来探望,却被哀家的儿子关在门外?!为了一个甘愿雌伏的娈宠皇上竟是不认我这个母亲了吗!”太后仪态全无的站在殿前破口大骂,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没哭两声她就身子一晃作摇摇欲坠之姿,旁边的嬷嬷立刻极有眼色地跳起来扶住她。
“太后!太后娘娘当心凤体啊!皇上只是受人蒙蔽,一时之举罢了,娘娘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母子连心,您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皇上也不好受的!”嬷嬷可会说话了,一下就“劝”住了太后。
然而殿门依旧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
闹到这个地步,太后显然不能继续如泼妇骂街了,她今天接连被皇帝打脸,不能再显得自己无能狂怒,她必须端起架子来。
宫斗高手马上想通,装腔作势道:“好,哀家这就走!只当哀家白心疼这皇儿了!”
随后太后銮驾离开,寝宫中跪着的众人慢慢起身,纷纷你看我我看你,揣起了一肚子的困惑。以及令人分享欲望浓重皇家八卦。
殿内,门后头的白禾煞白着脸,小声冷笑:“一哭二闹三上吊,后宅手段。”
太后骂他甘愿雌伏,可曾问过当日参加殿试的原白禾愿不愿意入宫?难道不是她的好大儿荒、淫无道强迫于人?!人家可一点都不愿意,乃至一条年轻的生命轰轰烈烈断送禁宫!
说这种话,也不怕人家半夜去找她!
“气跑了好。”陆烬轩松开白禾,拢着袖子走向卧榻。“短时间内她应该不会主动来找我了吧?”
寝殿中只有他们二人,白禾杵在门前没动。
得不到回应的陆烬轩转身望来,对他招招手:“来。”
白禾垂了垂眼,乖顺走过去。
“来小白,帮个忙。”陆烬轩指指榻上堆叠的被子,“把被子铺到地上。我这伤不太方便。”
白禾顿时明白,今晚两人将如何睡下。他抱住被子往榻前的地砖上放,揪着被角慢慢铺开,动作不怎么麻利,一看就是没打过地铺的。
陆烬轩无声笑了下,心又软了一分。
白禾的家境大约是不差的,生活自理能力明显一般,做家务的经历极少,年纪不大,阅历不深,性格有点娇,但保有天真的天性。
或许他没必要对白禾过分严苛。
待白禾铺平被子直起身,陆烬轩便拎起一只枕头坐上去,“早点睡吧。”
白禾一呆,“不该由我睡地上么?”
正琢磨如何藏枪的陆烬轩只是笑了下,没回这话。
白禾踟蹰说:“你的伤……不能受凉。”
陆烬轩索性和衣躺下,用袖子将枪掩在腰侧。“我有点累,我们明天再聊好吗?”
白禾无措地杵在原地,眼看他说完就闭上眼,心底无端涌起一股委屈。
白禾在陆烬轩身边跪坐下来,轻轻牵住他衣角,“你去榻上。”
“啧。”陆烬轩揉揉额角翻身起来,“行,我们一起!”
白禾:“?”
陆烬轩拽起白禾把人推到榻前,“你睡里边。”
“我、我不……”
“不愿意就不要再说话了,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睡眠。”陆烬轩拍拍白禾的肩,回头就要躺回去,然后他的袖子就被抓住了。
白禾咬咬唇,下定决心道:“我愿意的。”
他低下头不敢看陆烬轩,努力绷着表情不想露出一丝不情愿。
——他愿意的。
他也想交一挚友,体验书中说的促膝长谈、同枕而眠。即使陆烬轩来历不明,是个奇怪的人。
白禾微微转身,自己脱下外衫、鞋子,爬上榻,在里侧躺下,期待、紧张、忐忑地望着陆烬轩。
从躺卧的视角看,站在榻前的陆烬轩身量极高,配合其居高临下的视线极具压迫感。白禾不自觉再往里头缩了缩。
陆烬轩盯着他看了几秒后,果真在他身侧躺下。
回华清宫的路上,窝了一肚子火的太后对身边人道:“去,叫元红那狗奴才来华清宫回话!再去寻今日给皇上看诊的御医,问问皇上龙体可好,有没有伤着。”
第24章
晨曦透过窗户影影绰绰洒落到榻前,白禾迷迷糊糊醒来,整个人不知何时已睡在了榻中央。他撑身坐起,目光在殿中逡巡,在窗前找到了坐在那里拿着一叠纸不知在看什么的陆烬轩。
感知敏锐的陆烬轩已经发现他醒了,一边走向桌案放票拟一边说:“早安。”
“?”白禾迟疑,“问皇上安。”
两人结识、相处了一天一夜,已经学会用各自的语言习惯各论各的了。连早上睡醒打招呼也如此。
“皇上何时醒的?”白禾自觉与陆烬轩更亲近了,忍不住效仿话本中人对亲近之人的关心、随意,问他道,“怎地不叫人进来伺候?”
陆烬轩:“?”
白禾自己下了榻,去衣桁上取他昨晚挂上去的外衫穿戴起来。在一个“皇帝”面前他能边说话边做自己的事,可见昨晚的同榻经历确实让他放松了不少。
主要是两人顶着“男宠与皇帝”这般尴尬的身份,一夜过去陆烬轩却未做任何奇怪的事,这比口头上的许诺更具可信度。
白禾不知道是,昨晚陆烬轩压根就没在榻上躺多久,等他一睡着陆烬轩就回去睡地铺了。
天真的白禾觉得哪怕他们顶着尴尬的身份,但他俩都是冒牌货呀,所以他不认为他们同塌而眠是件暧昧的事,而是以为这是话本里写的好朋友间的举动。
陆烬轩昨晚的举动却是在哄一个受了欺负的幼崽。白禾对太后的恐惧他看在眼里,夜晚白禾就固执地不许他打地铺,在陆烬轩看来这是对方在寻求温暖和安慰。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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