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轩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何大人不是说让三法司介入吗?他根本不怕被定罪,这些罪名不会成立。对了,三法司是什么东西?”
白禾:“……”
“应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主刑狱审判,大理寺主复核,审重案,都察院则以监督两司判案为主。”白禾从原白禾的记忆中搜罗出对于三法司的印象,然后说。
习惯了帝国司法制度的陆元帅完全听不懂,“总之他们有司法审判权?”
白禾想了想,“是。”
“我知道了。”
白禾:“?”
“你说的律例是谁定的?立法权归谁?”陆烬轩问。
白禾答不上来,原白禾为科举苦读圣贤书,考试的书都读不过来,哪有工夫特意去了解律法?
“立法权”也是一个陌生的词,他不能完全理解它背后的含义。
白禾摇头说:“我只知《大启律》乃高帝在时所立。”
“立法权是一项很重要的权力,我不知道你们具体有什么法,也不懂皇帝有没有立法权。”陆烬轩低声说,“所以我给皇宫的人定了一条规定,禁止我遇刺受伤的消息外传。这不是明文法条,只是以皇帝身份对宫里人员制定的管理规定,因此解释权在我。”
陆烬轩喝了口茶说:“也就是说,我可以规定‘消息’的内容范围和传递方式。我说姓何的送伤药的行为是在向人传递消息,那他就是。有没有违反规定由我判定。侍郎是个大官吧?他在官场不可能没朋友没派系,他要求三法司介入应该是他们大臣之间的一种默契、潜规则。”
“我猜三法司对……那什么律有解释权,虽然可能没有这些名词概念,但大家很懂解释权本质是权力。”陆烬轩说话时脸上无甚表情。
他说着白禾难以理解的内容,指点着白禾从未掌控过的江山。他不理解白禾,正如白禾不懂他。
白禾恍悟道:“难怪法家学说里讲势、术、法,治法乃是立规矩,赋予皇上赏与罚的权力。法由皇上订立,便是制造皇权么。”
陆烬轩:“?”
法家是什么东西?
白禾紧接着道:“皇上不将公冶启交予三法司是否也是顾忌臣子间官官相护?镇抚司由太监提督,自古宦官只能依靠主子,锦衣卫就是皇上说的由你掌握的独立机构。交给他们查必会得到你……我们需要的结果。”
陆烬轩从自己贫瘠的历史、法律知识里扒拉半天,“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说的法不是一种东西。”
白禾讶然不解:“如何不同?”
这下轮到陆烬轩哑口。
如何不同?
立场不同。
帝国人没听说过法家,不过在具有星际人概念中的法治精神的法典出现以前,一切由统治阶级所制定的法同样都是维护统治的工具。皇帝所代表的皇权当然是凌驾于法之上的。
就如白禾所悟:皇帝制定律法时为人们确立了一套行为准则,违反律法将受到惩戒,也就是刑罚。这是法家说的“罚”。
赏、罚构成术。术是一把维护皇权的刀,赏罚就是刀刃,刀柄则掌握在皇帝手里。
所以皇帝订立的法永远不可能用来审判皇帝。
可在帝国,拥有立法权的是议会;拥有司法解释权的是宪法院。抛开事实不谈的话,法律制定遵循以人为本原则,维护人的权利,而非维护统治。
陆烬轩深思之后依然不作回答。“讨论这个没有意义,我们立场不同。”
存在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利益的阶级。
他们阶级不同,自然立场不同。
白禾怔住。
他突然感受到陆烬轩的疏远,仿佛突然被推开。
可最初不是陆烬轩抓住了他的手吗?
“主子。”夏仟在门外敲门,在听见门内回应后推门进来说,“锦衣卫指挥使凌云求见。”
陆烬轩颔首:“让他进来。”
凌云是来送银票的,他的到来打破了白禾与陆烬轩两人间气氛凝滞,也算来得恰到时机。
“禀皇上,何大人已将二十万两银票送到,臣按您的旨意将何侍君释放,人已被何家人接走。剩余三十万两定在三月之内筹齐。”凌云奉上银票,回禀道。
夏公公捧过银票呈献圣上,陆烬轩接过来随意抽出三张,之后动作自然的把剩余银票全部塞给白禾。
“收好。”
夏仟和凌云震惊瞠目。
白禾手握一沓银票,如捧千钧。“皇上……”
陆烬轩全然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小白和朕逛逛再回宫?”
白禾只好将银票塞进随身的锦囊里。
大启京城之繁华盛景,足可概括为“百姓安居乐业”“百业兴盛”。往来行人中还可见番邦人。两辈子头一回出宫的白禾在这番盛景中惶然压抑着自己的无措,表面镇定自若地跟着陆烬轩走进一间店铺。
这间店铺不小,琳琅满目的商品摆放在货架上,与街上别的铺子截然不同,它售卖的商品多为舶来品。
白禾从来没进过店铺,他甚至不知道怎么买东西,不知道买东西得花钱。他紧张得悄悄牵住陆烬轩衣角。
未免惹眼和暴露身份,贴身跟随他们进店的只有夏仟与两名侍卫。
陆烬轩在店内逡巡一圈,指指货柜里几块怀表问:“这是什么?”
店里小二早就盯住他们了,不说白禾陆烬轩的衣着装扮,就连看起来像随从的人穿的也是绫罗。
一看就是大主顾呀!
店员喜滋滋从货柜里取出怀表说:“爷好眼光!这物叫怀表,是洋玩意儿。看,打开盖子这里面就是表,能看时辰呢。比瞧日晷那些可方便多了!”
店员说话利索,噼里啪啦一通说,将怀表说得玄乎又高端,指着表盘教他们认时辰。
陆烬轩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瞧了瞧,“机械表?”
店员没听懂:“呃?”
陆烬轩没管店员,挑选两块外观比较好看的说:“我要这两个,多少钱?”
店员眼珠一转,张口就来:“盛惠二十两银子,小的给爷包起来?”
陆烬轩掏出刚从何侍郎那里抢……不,交易来的银票。
店员看见银票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爷稍待!小的给您找银子!嘿嘿,爷再瞧瞧有没有其他顺眼的?”
“不了。”陆烬轩拿起其中一块表转身,将表链缠在白禾腰带上,“机械表走不准,记得经常调时。”
白禾眨眨眼,低头望着银色的怀表取代了被他扔掉的玉佩的位置。
“时间很重要。”陆烬轩把另一块挂到自己身上,然后笑了下。
时间当然很重要,情报、战争都必然关注时间信息。陆元帅习惯了随时看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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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小百合是大地主阶级代表,陆哥是资产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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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白禾?是白禾吗?”两个儒生打扮的年轻公子路过, 随意往里一瞧发现了白禾,其中一人惊喜地跑进来,“真是你啊!”
白禾与陆烬轩同时转头看去, 蓝衣公子喜形于色, 甚至想上前来抓住白禾。
“你怎地在这里?”
白禾蹙着眉下意识往陆烬轩身边缩,陆烬轩则往前半步, 用自己身体挡在前方, 使蓝衣公子没法顺利碰到白禾。
眼前突现拦路虎, 蓝衣公子愣了下,问白禾:“这位是……”
陆烬轩没作声, 略为侧身看向白禾。
白禾盯着蓝衣公子的脸回想, 迟疑道:“温公……温兄?”
温立庆一脸莫名:“是我啊, 怎么几天不见你像是不认识我了?”
白禾从记忆里扒拉出有关的记忆, 轻拽陆烬轩袖子小声对他解释:“他是温氏书院温先生的侄儿, 我与他是同窗。”
温立庆耳尖听见了, 立刻佯作不高兴道:“喔, 这会儿不是你我互称师兄弟的时候了,叔父也不是你师傅了。白弟今科考上进士就瞧不上咱们这些白身啦?”
与温立庆同行的人一听见进士便也上前,“今科进士?这可巧了,在下也是今年的进士。”
白禾的记忆中不曾有这人, 这位公子亦没有认出白禾,显然对方的名次不高,未同白禾一样参加殿试。他不知道原白禾的遭遇,温立庆却知道。
“白弟,这位也是今年的进士。”温立庆连忙揽住宋公子肩膀岔开话题道。
“在下宋灵元。”宋灵元拱手作揖。
白禾微颔首,冷淡道:“白禾。”
白禾不知道该如何介绍陆烬轩,更不知如何面对原白禾的同窗好友, 但对方热情洋溢邀请说:“难得与白弟一见,不如我们去百花园一聚?”
白禾正攥着陆烬轩衣角思考拒绝的说辞,熟料陆烬轩扯回了衣服。
“和朋友去玩吧。不过不要太晚回家。”陆烬轩留给身后侍卫一个眼神便要带着夏公公离开。两名侍卫留在原地继续护卫白禾。
“皇、公子!”白禾急切地伸出手,却没能握住陆烬轩一片衣角。
听见他的声音,陆烬轩回头说了句,“我还有事,走了。”
陆烬轩好不留恋的离开,白禾只能无力放下手,余光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被委屈填满。
白禾就像学习飞行期的雏鸟突然被大鸟踹出窝让他自己起飞,而他可怜巴巴望着大鸟的背影,然后无论怎么蹦都飞不起来。
“那位是谁啊?”满腹好奇的温立庆又一次问。
“温兄,恕我……”
“啊?你不会要推脱吧?”温立庆故作挂脸的样子,靠近白禾想揽住他,“你要还把我当兄长就别说扫兴的话,我可难得能在外头见你一面。”
白禾忍不住往后退避开对方的手,而后方的侍卫同一时间上前,伸手挡在白禾身前。
温立庆惊愕缩手,目光在侍卫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白禾,恍然大悟这两个带刀侍从的身份。
本次出宫侍卫和太监们穿的都是私服,不知内情者大约不会想到他们的身份。
百花园是一幢私人园林,改了屋舍造成酒楼,以园林为卖点,京中附庸风雅的文士和一些官家公子、小姐喜欢到这里聚会。
如今正是春季,百花园里百花争艳,不便去郊外踏青的年轻人便爱来此赏花对诗,风流雅致。
温立庆热情开朗,待白禾如初,仿佛对白禾已经入宫为侍毫不知情。以至于宋灵元从头至尾没发现不对。“若占上春先秀发,千花百卉不成妍。”温立庆凭栏望花丛,一脸指点百花的气势,“白弟,灵元,你们喜爱什么花?”
“若教解语应倾国,牡丹花好,姚黄魏紫最好。”宋灵元说,“可我最爱莲。莲者,出淤泥而不染,如君子高洁。”
温立庆得到回应挺高兴,也不在乎对方的喜好是否与自己相同,反而拊掌道:“可惜手边无琴,否则愚兄定要为两位贤弟奏一曲。”
他们占了园林中一个凉亭围坐,跑堂小二上完茶水问他们要点什么吃食,温立庆立刻答:“当然要你们的招牌花间酒!先上三壶!”
宋灵元讶然:“这是否太多了?”
百花园打出如此附庸风雅的招牌,消费水平当然不可能低,否则怎么配得上来这里寻欢作诗的矜贵者?宋灵元刚刚入仕,家境本又平凡,其实承担不起这样的消费。
温立庆清楚他的窘迫,十分豪爽地拍着他肩说:“放心,今儿的花销我包了,既是聚会就开开心心的,别老想着那些俗物!”
一直沉默的白禾挑眼看去,温立庆将钱说成俗物,看来温家比原白禾印象中更有钱。
得益于陆烬轩的操作示范,曾经对钱没有丝毫清晰认知的白禾已经学会从钱——利益的视角出发看待人、事、物了。
对于一个做过傀儡皇帝,未来还想掌握皇权的人来说,不知道这算不算学岔了。
“欸?白弟你还没说你喜爱哪种花呢?”温立庆找小二点了几样下酒吃食后转头又找白禾说话。
白禾敷衍:“自然是牡丹好。”
温立庆张口就掉书袋:“对对!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然而他背这句诗时目光落在白禾脸上,那意味便不一般了。
白禾微微蹙眉,对方却快速挪开视线,看起来神色如常,似乎没什么意味。
三人在亭中观花赏景,两名侍卫如雕像一样守在白禾一侧的凉亭外,眼观六路,耳听……听不得这些文人雅士们吟诗作对,腻得他俩直呼倒霉,今天轮值怎么就轮上他们了?
有出游的千金小姐从花园中路过,可以听见园中不少桌后响起人比花娇的评议声。有的单纯为感慨,有的则对人如花草物件一样的品鉴。
从来没有出席过这种场所、场合的白禾感到无所适从。温立庆明显是极为适应这里的,简直像回家一样快乐。连显然不够宽裕是宋灵元也能出口成章的赏析百花园林,对风雅之事引经据典。两人边饮酒边畅所欲言,从诗词歌赋聊到国计民生。
“唉,我真正做了官才知道,书中得来的根本不足用!”或许是被美景与美酒刺激到了,宋灵元没有防备的谈论起官场,“我进了户部才知道,算账竟是那样难!立庆,温兄,我怕辜负你的襄助和温先生推介之恩啊!”
握着一只酒杯始终不肯喝的白禾突兀开口:“你在户部做什么?”
温立庆猛拍额头:“欸,我差点忘了,灵元,白弟的父亲是户部主事,不过你们不在同一司。”
宋灵元立即问:“不知伯父是哪个司部的主事大人?”
“我记得是盐司?”温立庆看向白禾。
白禾:“……”
白禾立马翻找原白禾的记忆,好在温立庆没别的意思,也没有记错白父官职。
“在下如今才是副使,不知得历练到何时才能做到主事。近来户部的事格外多,清吏司要查账,主事要核账,再往上头说是要做议、议什么案,上上下下都在算账!要我们这些小官日日抱着算盘拨打。”宋灵元猛灌一口酒,抱怨说,“岂知习得圣贤书,一朝榜上有名,最后做的却是连民间账房先生都可……”
“慎言!”温立庆脸色微变,搁下酒杯朝白禾一笑,同时狠狠拍了把宋灵元肩背,“灵元是醉了吧。能考上进士还诸多抱怨,那我成什么了?我今年可名落孙山了。”
宋灵元被拍得险些呛住,皱起眉道:“我没旁的意思,下届你必能高中!只是……我只是觉得做官与我想的不同。”
温立庆听他这么说就不拦了,“如何不同?”
宋灵元叹气,失意之色溢于言表:“你我寒窗苦读,饱读诗书,莫不是为了一朝高中登天子堂,为民请命为国效忠,为国富民强、海晏河清!可日日拨弄算珠,岂要我们来做?就是这百花园的账房,我看都足以胜任。”
“我原以为为官是在庙堂御前奏对,在衙门裁断公务……”宋灵元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一口抽干,愁闷尽融于酒中。
白禾余光瞥了瞥身后侍卫,不知道宋灵元这段话会否会被侍卫禀报给陆烬轩,反正他此刻已经后悔没有拒绝温立庆的邀请了。
宋灵元摆明是名次不高,按吏部正常安排肯定得不到好的官位,指不定还会一直做候补等着哪个位置空出来再去补缺。但他得到了温氏书院温家的帮助,温家少爷和他做朋友,温二爷温先生为他走关系做推介,使他能够留在京城,并且直接入六部历练。
他在这里抱怨打算盘算账没意义,不能施展抱负,熟知温家帮他进户部是让他学习为官之道,从六部这种朝廷中枢机构积攒人脉。
白禾虽没当过官,可深知六部文官在朝廷里的份量,以及六部在国事政务中的重要性。
更可气的是,如原白禾那样的人想拨这算盘还拨不上呢!
温立庆也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他要听的是做官如何如何不好,以宽慰没做成官的白禾。“灵元,你这就想岔了,户部本就是要算账的地方,厘清这些账,才能厘清全天下的事。许多人想要这个拨算盘的机会还得不到呢!就譬如我。”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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