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史书,严刑逼供、屈打成招并非罕见的词。酷吏为何为人诟病?冤假错案是如何害人世人都知道。所以诏狱恶名在外,即使是朝廷命官也对北镇抚司畏惧厌恶。
“一味依赖酷刑去得到预设立场下人为需求的口供一定会错过真实情报。朕不是追求真理、正义的人,但朕非常重视情报。朝廷里有没有擅长查案的官员?请人去给锦衣卫上上课。”陆烬轩说。
要不是不合适,他指定得亲自给锦衣卫上培训课,拿出帝国军方训练情报人员的标准。
“朕命令他们调查的事……”陆烬轩说着说着叹了口气,他当着宫人的面,站在寝宫门口便说了这么多,可见他对镇抚司工作效率和工作方式的不满之深。
他甚至不忌讳在众人面前大谈情报工作,说起来头头是道,一点不像那个骄奢淫逸成天不干正事的真皇帝。
“你多督促一下吧。还有,白禾买了甜点做礼物,明天你发给在寝宫做事的宫人。”陆烬轩对邓义说完抬脚就向侧殿走。
“是,奴婢遵旨。”邓义深深躬身,心里却为自己捏了把汗。
邓义是司礼监首席秉笔,理论上是镇抚司的顶头上司,夏仟是他一系的人,凌云是他下级。陆烬轩不满诏狱和镇抚司,点名夏、凌两人,一句“太年轻了”在官场上几乎是判决他们的前途——才不堪任、力不及行、智不匹谋。
他的下级得到如此糟糕的评价,他极有可能受牵连而被质疑能力。
他原地目送陆烬轩走进侧殿后转头离开寝宫,其余宫人默默回到各自岗位守夜。值守侍卫轻手轻脚阖上宫门。
侧殿点了好几盏灯,灯光从里间透到外间,亦透过了门窗。进门的瞬间陆烬轩竟怔忪了下。
这一瞬间,他似乎真的回“家”了。
“皇上回了。”散着发穿着里衣的白禾从里间出来,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发觉的嗔怨,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陆烬轩。
陆烬轩:“!”
陆烬轩:仿佛和同事喝酒泡吧到半夜才回家被老婆抓包。
莫名心虚的陆元帅虚咳一声上前,牵住白禾往里走,“这么晚还不睡啊?”
堪称哪壶不提开哪壶。
白禾轻轻瞟他一眼。
陆烬轩:“……”
柔顺的长发扫在两人相牵的手上,挠得陆烬轩心里七上八下,赶忙转移话题说:“三十万现银可能有点多,何家如果变卖资产都筹不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没必要把人往死里逼。过段时间以你的名义免去这笔尾款,卖他们一个人情,或者换一个要求。”
白禾当场驳道:“我不过区区侍君,进宫才几日?我哪有能力为他家免去三十万?何况我与何侍、何公子并不和。说我帮他家,何家人如何能信。”
陆烬轩牵着他到屋里小圆桌边坐下,并顺手倒了两杯茶,“人家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三十万的利益是你提供的,何家必须拿其他东西交换。”
白禾没有被陆烬轩的逻辑绕住,反问道:“可何家原本不用花五十万赎人,是皇上逼他们才欠下的。再说自古不乏忘恩负义之人,何公子已经回家,何家不认账又如何?皇上连何公子的供状也一并给何家了。届时一点把柄、凭证都无。”
“撕毁约定而不得到报复的前提条件是实力。”陆烬轩满不在乎,还有心情喝茶,然后才说,“那就让他们付出代价。”
白禾眼睫一颤,试探问:“皇上想如何做?”
他一直摸不到陆烬轩的底,不清楚对方假冒皇帝在皇宫肆意妄为的底气在哪里。这是个不错的时机。
“你应该比我了解。”陆烬轩看着白禾说,“镇抚司是做什么的。”
北镇抚司的职责是监察百官,有独立于三法司之外的调查权力,镇抚司上级是内廷太监,太监是皇帝家奴——镇抚司是依附于皇权的,能把尖刃对着百官的御用刀子。
“杀人,伪装成自杀或意外。”陆烬轩用平常得如同在说吃饭喝水一样的口吻说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很简单。”
这一声轻微的叩击声直接敲进了白禾心里,震耳欲聋。
陆烬轩也是一个漠视人命的权利动物。
白天他在诏狱里劝锦衣卫少用刑、不用刑的“善心”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外表裹着善良、正义,内里全是致命的毒。
白禾捏住茶杯垂眼,错开视线盯着茶不看陆烬轩,说道:“侍卫可有向皇上禀报我今日做的事?”
命令侍卫跟随明明主要是保护白禾,同时赋予他最直接有效执行权力的能力:暴力。
话让白禾这样一说,倒是陆烬轩做得过分了。陆烬轩无奈:“没有。”
“皇上离开后我与他们去了百花园。”白禾说,“他们邀我品酒小聚,教我意外得知了些事。”
陆烬轩:“嗯?”
“我曾在温氏书院读书,与温立庆是同窗。其叔父温先生在书院教书,所以我同温先生有师生之谊。京中有家世的子弟在国子监读书,温家书院则收入不了国子监的人,以及收留来京赶考的举子,为他们提供廉价的读书、住宿处。”
“温氏书院此举显见是施恩。宋灵元是今科进士,家贫,对温立庆以友人相称,言语间透露他能补户部的缺是受温家推介。宋灵元就是他们施恩的典例。席间温立庆不断提及何寄文。”
白禾说到这里停下。
陆烬轩等了等没等到下文,提问:“何寄文是谁?”
白禾:“……是何侍君何公子。皇上知道温少为何一直提他么?”
陆烬轩笑了下:“我把何……何寄文送回何家并敲诈他们的消息应该没那么快传到外人那里吧。温家开那个书院的目的是拉拢底层出身的官员?何家跟他们是一派的?”
仅凭口述就做出推断的陆元帅表现出他作为帝国军最高统帅粗浅的情报分析能力。
白禾抬起头望向他,惊讶问:“皇上还不知他具体说了什么,为何要猜两家是同一派的?”
“直觉。”陆烬轩顿了下,解释说,“我受过一点这方面训练,后来的工作里又积累了点经验。”
白禾不由真心称赞:“皇上真厉害。我是回宫后去问过元红公公才知道的。”
“公公说何家在何寄文进宫做侍君前一直是清流一派。何大人在吏部侍郎位置上坐了好几年,上头的尚书与罗阁老是亲家。何寄文得宠没多久吏部尚书告老还乡,之后尚书之位便一直空悬。如今何大人压过另一位侍郎实掌吏部。”
陆烬轩结合上下文推测告老还乡的意思,然后总结:“所以姓何的打着暗恋旗号进宫是为了帮他父亲上位?”
白禾说:“是。何公子虽有才名,但何大人大约是已定了长子为嫡,何公子以庶子之名入宫为侍,于清流世家的名声是不好听,却也没过于拖累何家。况且何家果决放出与他断绝关系的消息给家族挽尊。”
“不过清流不是人人都能接受何大人教出一个以色侍人的儿子。据元公公说,这三年来清流一派与何家有所疏远。温家无人在朝,但温氏书院二十多年来一直施恩拉拢寒门士子,其中不乏如宋灵元之流,实为清流充实朋党。”
白禾抿唇,做了一辈子傀儡皇帝的他向一个“文盲”请教:“朝中明分两派,清流一派与罗阁老一党,若两者相争,皇上要如何平衡?”
陆烬轩稍稍挨近他,真心发问:“清流是什么意思?是他们党派的名字?”
白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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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电脑坏啦,还没买新的,之前写的大纲和人设资料全没啦,但是不用担心我会弃坑,我很喜欢这个故事!QAQ主要是找不到喜欢的权谋文,只好自己产粮。
【注】:1.势力分配:
【清流】林次辅(清流首领,户部);沈太傅(无实权);沈少傅(新生代);何父(吏部);温氏(拉拢寒门)
【罗党】罗首辅(罗党首领,兵部);XXX(礼部,实控)
【其他】孟阁老(工部);公冶启(侍卫司,已失势)*(参考《大明王朝1566》里严党和清流编的)
2.侍卫司人数:一个营500,共两营1000人。(参考现代军队,满编人数不是500,具体看是什么部队什么配置,像合成营、加强营啥的人数都不同)
第52章
清流当然不是一个党派的名称, 清流甚至不是一个党派。在白禾的认知里没有帝国政体中那种政治党派的概念,陆烬轩则听不懂清流的意思,两人对视中, 白禾说, “皇上明日起随我读书吧。”
陆烬轩:“???”
白禾十分操心地说:“不识字也就罢了,可皇上与人说话总是这里不懂那里不懂, 便不怕会错了意说错话么?”
陆烬轩:“……”
“清流是清贵之流, 原是指门阀贵族。后来是说做官要清贵。意为入仕后做的官得是清贵的, 品级可以不高,但要说出来便觉高贵, 如太子詹事、太子少傅。”白禾目光微凝, “被公冶启与众妃念念不忘的沈少傅在清流中必定地位斐然。”
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拂动桌上的灯火, 光芒颤动, 在陆烬轩深邃立体的五官上投下阴影。白禾心中突兀闪过原白禾的记忆。
是殿试的记忆。
原白禾是在那时初见皇帝, 金銮殿里的皇帝龙袍金冠, 轻佻的目光紧紧粘在原白禾脸上, 原白禾不经意抬眸一瞥间撞上了那目光。
两张相似的脸在白禾眼前重叠。
但不一样。
白禾清晰的分辨出这是两张不同的面孔。
陆烬轩的轮廓更硬朗,鼻梁更高,眼窝更深,眉眼间看不见太后的五官影子。真皇帝脸上却看得出与太后的母子相。
陆烬轩和皇帝只是形似, 细看必然能辨别出两者不同。这样的冒名顶替能维持多久?
倘若东窗事发该怎么办?逃跑?陆烬轩能逃掉吗?
他觉得陆烬轩假装皇帝一点都不认真!当初那些话怕不是诓他!
“清流坚持不懈拉拢寒门出身的官员,是为结党,结党必是为营私。皇子年岁渐长,他们不可能不将手伸向储君之位。但内阁首辅并非清流,清流定会与罗党相争。皇上,咱们该如何?”白禾再次询问。
这把陆烬轩给问住了,他沉默。
他其实仍然不懂清流是什么, 还有罗党又是哪儿冒出来的,以及两派相争他跟白禾为什么要管。
毕竟星际国家的体制与大启不同,党派之间争的是选民选票,选票多的上位执政,输家成为在野党(反对党)。陆元帅是帝国史上首位绕过宪法,在未加入任何政党当选议员的前提下出任内阁大臣的特例。
他连政党都没加入,怎么会去管政党间斗争?
不管哪个党赢了大选,他只要保障军方的利益就够了。
“我曾听闻帝王心术在制衡,官员内斗,尤其文官相斗,帝王便可稳坐钓鱼台,坐收渔利。但需制衡两方实力,不可使其失衡。如今罗阁老稳坐内阁首辅之位,短时间内他一派地位稳固,可一旦皇子立储之事出波折,清流若能握住储君,两方必然失衡。”白禾非常认真地在思考、担忧,体验上辈子没机会经历的事。
陆烬轩拿出怀表瞄了眼时间,都快半夜一点了。
“抱歉小白,我不懂这个。”陆烬轩直言,“我只会打压他们。早点睡,我回去了,晚安。”
白禾:“?”
白禾忧虑陆烬轩的文化水平,说教他读书就教他读书,翌日起了大早,等陆烬轩用完早膳便捧着书去找他。
“皇上陪我读书。”白禾手里抱着书,无师自通地摆出“宠妃”的模样,当着众宫人面一边往寝殿里的桌案后走一边说。
陆烬轩:“……”
陆烬轩能怎么办?只能先屏退宫人,然后老老实实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连笔都不会拿。”
白禾:“……我信。没事的,我教皇上。”
白禾放下书,挽起袖子亲自准备文房四宝,“皇上过来。”
他用龙纹镇纸压住空白宣纸边沿,摆好砚台,取墨研墨,“皇上御笔朱批用朱砂墨,这朱墨旁人不能用,司礼监批红便代表皇上朱批的意思。朱墨不好轻用,我们先拿黑墨练字。”
陆烬轩默默搬了张椅子到桌边,挨着白禾坐下。
白禾研好墨,先在纸上写三个端端正正的字。“这是皇帝的名字,陆烬轩。”
白禾的字端正漂亮,陆烬轩盯着仔细辨认一会儿,问他:“我的名字是陆地的陆,灰烬的烬。怎么写?”
白禾搁下蘸了墨的笔,重新拿起一支笔,“轩字呢?”
陆烬轩想了想:“不知道。”
白禾深吸气,“皇上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哪个字?”
不识字是一回事,可哪有连自己的名字应该是什么字都不知道的?父母起名总归有个意指。
就说宫中宫人,富贵荣华便是取自富贵荣华一词。
“皇帝名讳这个轩字是轩轾中的轩,轩乃古时士大夫乘坐的车。前高后低为轩,前低后高为轾。”白禾对陆烬轩伸出笔,“学着我握笔。”
陆烬轩模仿他的动作用右手握住笔。
白禾观察他握笔的动作,然后教他在砚台中蘸墨,再在纸上写字。
陆烬轩自信挥笔,好好一个“陆”字,耳与击各过各的,有的笔乱飞得仿佛离家出走。
白禾顿了顿,鼓励道:“初次习字多是如此,皇上再练练便好了。”
陆烬轩:“……你好像在哄我。”
“别的字暂可不管,皇上至少学会自己的名讳和‘照准’二字。司礼监批红便是在票拟上批这二字。”白禾晓之以理。
“行吧,我练。”
白禾勾了下唇角,露出可爱的小酒窝,“那皇上练字,我读书给你听。”
从军校毕业十来年了的陆元帅:“……嗯。”
白禾明明比陆烬轩小了十四岁,在帝国是刚刚成年的年纪,他督促元帅阁下学习的样子却颇有老师风采。用温温柔柔的语气说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话。
陆烬轩硬着头皮练字,耳旁是白禾悦耳的声音,但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听起来简直是折磨,要不是白禾的声音好听,简直堪比噪音污染。
还有这种软笔头的笔写字真难用,他以前只见过人画画用这种笔。
练字需平心静气,反复练几个字更磨性子,加上耳边有道声音在念叨听不懂的东西……陆烬轩暗暗叹气,耐着性子学了一个小时,忍不住提出要休息。
“好。”白禾没有犹豫就松口放人,“正好我再写些字,皇上多识几个。”
正要站起来的陆烬轩:“!”
小白好可怕!
陆烬轩捂了捂腹部,琢磨一会儿装伤口疼能不能逃课。
他都毕业这么多年,干到帝国军元帅了,为什么还要吃读书的苦?
有苦说不出的陆元帅溜出殿外晒太阳散步。
邓义一进寝宫就看见皇帝在院里遛弯,旁边只有几个宫人候立,而近日极得圣宠的白侍君不在场。
“奴婢给皇上请安。”邓义几步上前,禀道,“禀皇上,奴婢已将白侍君给的赏赐分发下去。”
陆烬轩回身看他,纠正说:“不是赏赐,是礼物。”邓义震撼地俯首:“是,是奴婢疏忽了。奴婢回头就去申明。侍君宽仁亲和,体恤宫人,奴婢代大家感激侍君,谢皇上恩恤。”
上位者对下赠物,是为赏赐。皇帝却强调这是“礼物”。上下尊卑,哪有上对下称礼的?邓义心知这礼物不是白侍君买的,白禾早于皇帝回宫半日,却直到皇帝夜归才吩咐此事,东西是谁买的还用想?
陆烬轩以白禾名义送礼,亲自替他收买人心。昨晚疏忽了皇帝说辞细节的邓义在震撼之下忍不住多嘴一句,之后才说到正事。
“皇上,奴婢请出宫,去镇抚司走一趟。”
陆烬轩立刻批准了。邓义立刻后他回到寝殿对白禾说:“小白,我觉得不能总是我麻烦你,一味接受你的帮助。这样吧,我带你去学习独立,生活自理。”
白禾:“?”
为了逃课陆烬轩居然带着白禾去内廷浣衣局。
陆烬轩:“一个独立自理的人应该学会自己的衣服自己洗。”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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