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阁老:“……”
何大人:“……”
沈太傅气得连连抽气:“你、你放肆!黄口小儿才是满嘴歪理!”
陆烬轩压了压忍不住上翘的嘴角,轻咳一声:“给三位大人搬凳子坐。”
白禾话还没完呢,对着沈太傅继续道:“再说太后之事。皇上已有圣旨昭告天下,太傅大人约莫是没看,多日前母后便如太傅今日这般,忽然逮住掌印太监一通斥责,然后不经查问便以太后之名私判掌印大太监仗责之刑。司礼监值房虽设在宫中,里面的公公却也是内廷能管的?”
“当时母后仅为代管凤印而无管理六宫之权,母后是皇上的母亲,便更不该擅自越权,为全天下官民做错误示范,以后宫管臣子!公私不分,假公济私,滥用私刑!”
沈太傅自然看过那封圣旨,白禾这话无异于指责他身为臣子而不认真阅读诏书。气昏头的老太傅口不择言:“区区阉奴,也当得‘臣子’之称?!”
话一出口,罗阁老不能再装聋作哑了,慢吞吞出声道:“太傅啊,元公公自任司礼监掌印以来,为我朝殚精竭虑,勤勉做事十余年。公公身有缺,可我内阁从不敢看轻他。都是为皇上做事,为民为官,在内阁或是在司礼监,这份为国为民之心并无不同。”
沈太傅被内阁首辅亲自打脸,脸上火辣辣的疼,被气得发热的脑子这才稍稍冷静下来,意识到他辱骂司礼监掌印太监,也是连同与司礼监紧密对接的内阁一道骂了。
“老臣并无此意。”沈太傅不对罗阁老道歉,只对着皇帝微微拱手,一句无此意就当道歉,不走形也不走心。
罗阁老收回偏向坐于三人中间的老太傅的视线,心中对自诩清流的沈博然嗤之以鼻。
清流的清贵孤高在他看来全是假清高,满口仁义道德,实为虚伪。沈博然做了一辈子官,高居太傅之位享尽清名,却瞧不起实掌大权的司礼监,对有内相之名的大太监出口便是“阉奴”,也不好好想想自己为什么临到死了都只能混个礼部尚书的虚职,而一生无实权。
司礼监全是太监又如何?朝廷政策尽出内阁,而核准内阁政策的是司礼监。
到底该谁看不起谁呢?
何大人不忍心看老太傅被几人接连打击,毕竟沈少傅是清流新一代的希望,少傅与未来储君的关系可关系到清流的未来。即使这个未来尚还遥远。
“禀皇上,臣想为侍……为犬子讨个请。”何大人干脆的转移话题,趁着皇帝和侍君的怒意尚集中在老太傅身上时提起何寄文,并且一口气说完,“寄文做错事惹怒皇上是他不对,皇上罚他便是,可他……他接受不了与皇上义绝。自前日回家,他便不吃不喝。”
何大人霎时眼圈比老太傅还红,抹着泪爬下凳子,跪在地上哭道:“寄文对皇上一往情深,实受不了这般打击,他这是不想活了啊!求皇上怜惜,给犬子一条活路吧!”
老父亲在九五至尊面前老泪纵横,冒着大不韪乞求无情帝王的一丝垂怜。
而来自遥远星际的陆元帅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道德绑架?
他又没有道德,这种话术对他没用。
白禾这个小炮仗瞬间又被点了一把火。何家给的银子他们都花出去好几万了,现在何家是要反悔?把人塞回皇宫换银子?
“一哭二闹三上吊,尽是后宅手段。何大人官居三品六部侍郎,教养出的儿子怎么不学诗书礼义,学这些?吏部也会以如此标准考核官员么?”白禾一出手就直奔对方弱点。
陆烬轩瞄眼吃了火药似的白禾,担心他把人得罪太狠,在何侍郎做反应前抢先说:“小白,扶何大人坐。”
白禾的火气蓦地冷却,他如宫人一般真的走到何大人身边。
何大人依然不敢让他扶,自己爬起来坐回凳子上,并从袖里掏出手帕抹脸,一脸沧桑颓败,显得比老太傅还可怜。
罗阁老不着痕迹抬头瞥眼从何大人身边走开的白禾,心里对如今的皇帝之城府手段有了更深了解。
只会发怒的皇上不可怕,喜怒无常的皇上只要不是真疯子也终归能找到顺其意的办法。比较满朝文武,有几个不懂揣测圣意?哦,沈太傅不懂。
然而像陆烬轩这般喜怒不显,更懂得在适当时候安抚臣下的皇上可不好糊弄。因为他总是冷静而保有理智的,他不会为情绪左右思维,不接受别人的情绪引导。
“皇上……”何大人期期艾艾。
沈太傅在中间听得直皱眉,插话道:“何侍郎什么意思?你儿可是、可是三年前入宫的那个?”
何大人:“是,正是寄文。”
“义绝是何意?”沈太傅像是找到了新的昏君罪证,扭头瞪着陆烬轩,“皇上竟弃绝了他?!当初老臣就反对皇上纳男侍,皇上自小到大何曾喜爱过男子,三年前却偏要收他,如今是新鲜劲过了便弃绝,还是说……”
老太傅烧着熊熊怒火的眼刷一下转向白禾,指着他朗声质问:“皇上受了此子蛊惑便要上不孝母,下弃妻妾,还要让这等人如皇子储君般拜太子少傅为师?!如此荒唐,究竟是皇上是昏君,还是他魅惑君上霍乱朝纲!”
初战告败的沈太傅终于能将今天来意和盘托出。
怀着不同目的而来的罗阁老与何大人不约而同沉默,任年迈的老太傅独自在前征战,凭一己之力得罪皇上和现在最受宠的白侍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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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清流:太傅勇敢喷!我们在后方摇旗呐喊!
罗阁老:傻X。
陆烬轩沉声重重喊了句:“太傅。”
“你以什么身份指着朕的侍君鼻子骂人?”陆烬轩说着起身, 在太傅眼皮子底下牵起白禾,拉着他回到榻前并排坐下。
摆明气老太傅呢!
白禾乖巧任牵,顺从坐下, 眼见沈太傅气得额冒青筋、面红耳赤, 心底生出隐秘的愉悦。
他是听话的傀儡,可不是受气包。
沈太傅仗着与皇帝有师徒之谊、年高体迈就以为自己真的德高望重, 可以凌驾于皇权之上如训弟子般训斥、责问皇帝。
原来的皇帝如何白禾不知道。但他知道陆烬轩绝不是能任人得寸进尺的人。
白禾从两人相识第一晚就知道, 陆烬轩是倨傲霸道的。
“皇上认为老臣说得哪里不对, 竟说这是辱骂?”沈太傅挺会吵架的,一点不怕陆烬轩这句话。
他不认识陆烬轩, 自然不了解陆元帅的“你以什么身份”是一个危险信号。当他将“身份”拎出来, 也就是他作为帝国军总司令, 他代表着军方。而能够与他平等对话的人应当具有足够的筹码坐上帝国的政治游戏牌桌, 以打牌人——至少能代表一派势力的身份博弈。
陆烬轩在大启不是元帅, 却有着比元帅更高的身份地位, 他窃取了“皇帝”的身份。他的筹码变得更重了, 沈太傅却举着师徒之名试图打击一个皇帝。
如果是个没有实权的皇帝也就罢了,甚至是已死的那位真皇帝也会接受帝师的训斥指责。
“皇上与区区侍君同坐,又成何体统?!”沈太傅趁陆烬轩不做声输出。
陆烬轩内心毫无波澜。他一向知道与政客和文官吵架会陷入对方诡辩的语言陷阱、逻辑陷阱,于解决问题无益。和这些人吵架的第一要点在于不能跟着他们的思路走, 而是始终坚持输出自己的观点,抓紧主要问题不断重申己方的要求。
他的沉默是在思考沈太傅今天为什么要跑来骂他和白禾,他不知道沈太傅的利益是什么,又是哪个部分与他们产生了矛盾。不知道问题所在,那就没办法解决冲突。然而这份沉默在其他人看来就是一种默许。
于是沈太傅抓紧时间继续控诉,白禾被其所激怒,把高帝笔记当睡前读物的白禾完全无法容忍沈太傅的疾言厉色。
“是何体统?”白禾冷笑, 俯视地看向气得胡子发颤的老太傅,“高祖皇帝原为前朝旧臣,在边疆建立赫赫战功,受封大将军。然前朝皇帝昏聩,逼得他娶一男妻且向前朝皇帝请旨立誓永不纳妾、永不停妻再娶、永不过嗣子孙自保。后来高祖推翻前朝登基为新帝,依然坚守这一誓言。更因高皇后的辅佐之功而立旨昭告天下,帝后同心结契,同享江山!”
白禾将那段同心结契的誓言逐字逐句背了下来,刻印在心底,憧憬着如它一样的真挚感情。
他羡慕的不是爱情,而是两人的这份相互扶持之谊。
契结同心,同心同德,不离不弃,永不背叛。初心不改,此契不破。背誓者……尸骨无存,死无葬身。
高帝后之间的情谊是看了不少世情话本的白禾在读过之后依旧会情不自禁,为之动容的。
“高祖皇帝更有旨意,令称皇后为殿下。高祖御驾亲征时命皇后监国理政,便是和政殿的龙椅高皇后也坐过!沈太傅是在斥责我朝高祖皇帝不成体统么?!”白禾将一顶不尊高帝的大帽子扣下去,这对读诗书明礼义的诗书大家的沈太傅是极为严重的指控。因为沈太傅轻视皇帝的侍君本质是在维护“读书人”眼里的三纲五常,伦理道德。
在沈太傅看来,白禾是侍君,而侍君是没有品级的男宠,地位远不如后宫妃嫔。连宫里伺候人的太监都有品级。这个“品级”和前朝官员的品级具有同样的意义,只不过太监能获得的品级极低,最高为正四品。
沈太傅认为皇帝亲近一个身份低微的,在等级森严的制度下等同于没有在皇宫中生活的正式身份的侍君是悖逆伦常,是在挑衅、破坏礼仪制度。
如果白禾跟着陆烬轩上过课就会制度,沈太傅是典型的保守主义,是守旧派。
指出一个守旧派的言辞连带把开国皇帝给骂了,是在骂沈太傅倒反天罡。白禾曾高坐龙椅上听满朝文武互相攻讦,总是听他们说“祖宗之法不可变”,他非常清楚自己这番驳斥对于如沈太傅这类官员的杀伤力。
沈太傅听了果然神色大变,色厉内茬斥道:“世宗还有遗训后宫不得干政,你这意思是不是世宗皇帝对高祖也大不敬?你是何人,又如何敢与高祖皇后相提并论!”
罗阁老余光微瞥,悄然打量被沈老古板贬斥到地底的白禾。
他们这位白侍君能不能与高皇后比肩他尚且不知,但这位所受的宠爱颇有那意味。
罗阁老又悄然去观察皇帝的神色,发现陆烬轩微皱着眉。
嚯,还是太傅有能耐,竟能惹得他们“浪子回头”的君主露出如此明显、清晰的情绪。
家里有个刚被皇帝退回家的前侍君的何大人听太傅这话怎么听怎么刺耳。他将何寄文逐出家门是为了何家的声誉,是清流世家的面子上过不去,并不是他慈爱自己的儿子,要狠心断绝关系。
就是养条狗,养了十七八年也有感情啊!
沈太傅骂白侍君,何尝不是在骂他儿子?
何大人不得不开口:“太傅此言差矣,高皇后辅佐高祖建功立业,彪炳千秋,于是高祖要与他同享江山,同坐龙椅。这是名留青史的君臣佳话。却也不该忽视它同时是一段帝后佳话。高帝后从将军府到皇宫,一路相互扶持不离不弃,是他们恩爱两不疑。”
何大人转向陆烬轩,“皇上愿宠爱侍君,予其旁人所没有的荣誉恩宠何尝不是如高祖帝后般的佳话?可惜犬子不如白侍君好……”
何大人说话就说话,偏要在最后夹带私货样带上何寄文,眼看又要抹眼泪了,陆烬轩终于开口。
“朕懂了,太傅的意思是白禾没资格跟少傅读书。少傅高贵,侍君低贱,少傅不能做侍君老师。”陆烬轩高度概括总结,然后提出解决方案,“这好办,朕娶白禾当皇后。开国皇帝的皇后能做的,朕的皇后也能做。世宗遗训管不了他们,也不应该管朕跟白禾。”
这下子包括罗阁老在内的三人都不满了。
今上的已故皇后是罗首辅的小女儿,于三年前病故,未留下儿女。罗阁老亦是在女儿薨逝后仿佛一夜变老,身形佝偻了,人也仿佛变得迟钝了。今年方才六十岁的罗乐看起来比他身边快七十的沈太傅还要苍老。
提及立后,就是在往罗阁老的心窝里插刀,是在破坏罗阁老的利益!后位一直空悬,他便一直是“国丈”!
“皇上不可!”罗阁老不顾身体,身子往前一倾就跪到地上,叩首扬声道,“立后乃关系社稷国本之事,应慎之又慎,请皇上三思!”
在此事上沈太傅与罗阁老是同样的反对态度,只是两人的反对理由不同罢了。
老太傅见内阁首辅跪了,他思忖之后也随之跪下,放下了帝师的身份以臣子之名劝谏:“皇上立男后便是要绝嫡子之脉,虽说皇上如今已有四位皇子,可皇上想过没有,来日定立太子,太子的生母该以什么身份与男后相论?太子有个男子母后,又教太子如何与嫡母相处?男子又怎能妄称母亲?难道要太子认两个爹吗!!”
沈太傅的话难听至极,这回却没有大臣会出来拦了。何侍郎的儿子刚被退回家,这头皇帝说要立另一个侍君当皇后,这岂止是喜新厌旧抛弃旧人啊,这简直是把何寄文埋进坟里还要在他坟头敲锣打鼓、与天同庆。
“请皇上三思!”何大人跪地俯首。
三个年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大臣跪在地上反对立后,宫人们静得像鹌鹑,大气不敢出一个。白禾也惊诧得扭头去看陆烬轩。
这不是陆烬轩第一次提起要他做皇后。但上一回明显是为了堵罗阁老嘴,拿一个对方绝不可能接受的要求换对方在其他事上闭嘴。罗阁老妥协了,陆烬轩就不会真的立后。
然而今天的陆烬轩好像是认真的。
白禾不由地捏住陆烬轩袖子,在三个大臣咄咄相逼前说:“皇上,臣无才无德,不敢与高皇后比肩。”
他顺着袖子去抓陆烬轩的手,轻轻捏了下。
陆烬轩仍旧皱着眉,但他没对白禾说什么。他审视三位跪着反对他的大臣,心里在想:要是反对党知道跪着说反对的话有用,那肯定能在议会看见一大群人跪着吵架的盛景。
陆烬轩终于知道大臣跪不是因为奴性思维畏惧皇权,而是——我都跪下来求你了,你为什么不肯听?那一定是你的错,毕竟我都这么求你了。
“你们嫌弃侍君身份低,不配给少傅做学生,那朕就给白禾一个‘高贵’的身份,皇后应该是非常高贵的身份了吧?你们又不同意。”陆烬轩笑了,反手握住白禾的手,连声道,“好好好,皇后和侍君都不行,那就做亲王。朕要给白禾封爵!”
所有人震惊到目瞪口呆,三位大臣倏然抬头,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皇上不可!”
“且不说别的,前朝都不曾封异姓王,我朝观前车之鉴,更无封异姓王之事。老臣就说此子魅惑主上,竟蛊惑皇上封他为亲王之话张口就来!”沈太傅彻底被点燃了怒火。
立男后尚且有高帝先例在,封异姓王是什么昏君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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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跟大明王朝学吵架。
大臣要掩盖一个案子不想继续查,各种转移话题。(汉弗莱: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真查出了什么呢)
对方:你举荐的人在战场立了功,这份功劳也有你的份,我要上奏帮你请功巴拉巴拉……(用名利试探收买)
海瑞:卑职无尺寸之功。抗倭是前线将士的事,我们要做的是抓紧办案。(拒绝收买,重申观点)
“无尺寸之功”来拒绝,不用更委婉的说法不是海瑞愚直,而是避免对方揪住他到底有没有功劳;功劳多大能不能请赏来辩论下去,然后话题一路跑偏到西伯利亚
“皇上, 太傅之言忠言逆耳!”罗阁老在旁慢吞吞煽风点火。
忠言逆耳本是劝谏之辞,可首辅的语气愣是教人读出模棱两可、阴阳怪气,听到的人可能认为他在支持沈太傅谏言, 亦可能认为他暗讽沈太傅谏言。
三位大臣齐齐跪下进谏, 白禾便知道自己不能再坐着了。他挣脱陆烬轩的手,陆烬轩疑惑地看向他, 看着他从榻前退开几步跪在三位大臣前面。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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