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防消息走漏, 白禾只能在寝宫门口送别。他望着换上窄袖劲装做侍卫打扮的陆烬轩, 看着这个因为装扮变化而展露出青年将领之意气风发的男人, 他只能站在寝宫高高的门槛后。
白禾在门内, 陆烬轩在门外。
他依旧囿于宫闱, 对方则即将迈入外面的广阔天地。从此海阔凭鱼跃, 天高任鸟飞。
白禾伸出手,似是想抓住陆烬轩,但他的指尖终究没能触及对方,他轻声问:“你会回来吗?”
陆烬轩一愣, 低头回望白禾的双眼,蓦地叹气,“我三个月内一定回来。别怕。”
说完他伸臂轻轻拥了白禾一下,而后洒然转身,“出发。”
陆烬轩就这么离开了。白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远处。
皇宫依旧是阴沉、压抑的华美囚笼。
司礼监值房内,由于掌印太监元红公公仍在养伤,首席秉笔太监邓义暂领司礼监事务。
邓义遵照圣意在自己桌案对面添设座位让白禾坐, 他每批完一张票拟就拿给白禾观览学习,直至批到内阁令户部拨发一万两现银给聂州巡抚的票拟。“侍君……”
正在看其他票拟的白禾抬起头。
邓义欲言又止,在票拟上用朱笔写画“照准”二字,然后将它递给白禾,“这是令户部拨银给……去聂州赈灾的钦差队伍以作花销。”邓义顿了顿又说,“林阁老原职户部尚书,这应当是他的意思。”
所谓去聂州的钦差就是陆烬轩,钦差聂州便为聂州巡抚。皇帝微服出访,户部哪敢真的一个铜板都不花?要不是国库着实空虚,此行目的又是去赈灾,拨出来的绝不止一万。
白禾浏览后说:“公公,我有些不明白。”
值房里除了邓义外还有几个秉笔太监,几位公公一副忙得不行的样子,随手拿起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就往外走。
“我去文库查点东西。”
“哦,我送东西去文库封档。”
值房里只剩下白禾与邓义。白禾问:“皇上怎可去聂州灾区?也不知那里是否有灾民变流氓、乱民,内阁大人们真不担忧皇上安危吗?内阁仅有罗阁老试图阻拦,其他人对皇上的安危、声誉都不顾。”
邓义心里明白,白禾问的并非问题表面。他避重就轻道:“皇上以巡抚之名去聂州。若真有岔子,到头来推到巡抚钦差头上,百姓不明就里,皇上的声誉不会受损。”
“若赈灾不成,皇上必不会推卸。”白禾反驳。“皇上不是没担当的人。”
邓义被噎了下,心说侍君对皇上真乃一往情深。“侍君说的是,皇上雄才大略,此行必然顺遂。”
“邓公公。”白禾直视邓义,“莫糊弄我。”
邓义:“……”
邓义只是一个因为元红受伤而捡漏在陆烬轩面前露了脸的奴婢,他何敢直言朝政?皇帝的警告言犹在耳。
“皇上临行前叮嘱我,要我在司礼监多与公公学习。我的诸多不解望公公指点。”白禾说。
一道圣意压下来,邓义沉默少许,不愿也只得说了。
“罗乐官居内阁首辅,自身是兵部尚书,六部九司中更有礼部等诸多堂官要么与罗家为姻亲,要么是罗阁老门生故吏。罗党权倾朝野,在朝中上下结成了网。”邓义说,“朝中只有三类人,罗党的人;想要扳倒罗党的清流;和两边都不想沾明哲保身的人。”
“如今户部在清流之首林阁老手里,可国库空虚至此,给聂州的赈银都拿不出来,若追究起来林阁老这个户部堂官难辞其咎。罗党一定会出手,逼清流交出户部。皇上这套赈灾法子不用户部拿钱,甚至事后可有钱充归国库补亏空。就算清流所有人不同意,林阁老本人一定是最支持皇上的。”
邓义从桌上一旁盒子里取出北镇抚司今日送来的监察呈报,挑出其中对沈府监视情况的字条。
“沈太傅昨日触怒皇上不得已请辞,回府后沈府一下人便去了林府。”邓义将纸条推给白禾,注视着他说,“沈太傅与皇上有师徒之谊,却依然在惹怒皇上后落得个辞官的下场。林阁老不是一根直肠子的沈太傅。不管聂州日后会如何,林阁老不是内阁首辅,不劝谏皇上的罪择自然也落不到他头上。”
白禾蹙起眉:“为了自己不失势不背责,他就不在乎聂州百姓,更不在乎皇上么!内阁甚至未议皇上这方案是否可行就慌着表态站队。”
邓公公不好直接点评朝堂命官,只当做没听见白禾这话,转而说:“自古只有农民起事,商人哪能翻了天去?聂州田多地广,向来富庶,往年税收可占全国一成。从那些富户荷包里掏出的钱粮足够养活那些灾民。皇上夺不义之财救他们,百姓只会念皇上的好。”
白禾愣住。
自古只有农民起事,商人哪能翻了天去?
——民变在即,便掠之于商。
自古以来,农民也好,商人也罢,皆不过是为朝廷创造财富的奴婢、工具。从百姓身上搜刮不出脂膏了,那就打破商人富户这些存钱罐。
这道理内阁大臣们懂,司礼监太监们懂,帝国的国防大臣也懂。唯有从小生在皇宫大内,锦衣玉食长大,端坐龙椅十四年却从未亲政的白禾不懂。
白禾自看到陆烬轩的方案后就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正是这一点。
大字不识的陆烬轩为何会产生掠夺富户家钱粮以赈灾民的念头?内阁大臣看过这种议案后为何没有思考过它是否可行,而是立马选择支持或反对。
白禾只觉遍体生寒。
这些人俱是丧失人性的权利动物,是獠牙利爪的豺狼虎豹,而他是一只被人刻意拔掉牙齿、剪断指甲的家猫。他不仅仅是被困在皇宫中的困兽,他便如陆烬轩所说,稚嫩得天真。
圣贤书教白禾做个明君,做个心怀天下与黎民百姓的圣主,从没教过他。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不是圣人没私心不偏心,而予百姓公平。是百姓真的就只是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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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没有说圣人不对的意思,文中是曲解原意的。这里引用它,讲的是帝国和启国统治阶级都只是把百姓当韭菜,缺钱了就割韭菜。
2.“上下挥霍无度,便掠之于民。民变在即,便掠之于商。商贾耗尽,则抄之于官。”——《大明王朝1566》,这剧前半部的主线剧情其实就是这条脉络。
陆烬轩离京的十日后。
大公公元红伤势好转回归司礼监, 邓义主动交还批红权利,转而亲自去北镇抚司盯着皇上交代的案子。
白禾下午司礼监跟着邓义学政务,上午还要同皇子们一道去国子监随沈少傅读书。
当今皇帝共有四个皇子一个公主。大皇子为慧妃所出, 名为稚儿, 虚岁十岁。二皇子为容妃所出,三皇子生母是芮嫔, 今年才五岁。四皇子去年出生, 读书还早着呢。公主不在国子监读书。
所以真正到沈少傅那上课的只有三位皇子。
皇子授课, 实则是一对一私教。三个小皇子同堂而坐,其实各人读的书不同, 沈少傅会根据小皇子们的年龄进度逐一教授。
三个金尊玉贵的小孩子各自抱着书摇头晃脑诵读, 沈少傅一人耳听三方, 不停纠正皇子们断句, 教他们不认识的字。
只有白禾一个快要及冠的“大人”坐在这儿格格不入。
最小的皇子在学字, 最大的皇子在读《诗》, 白禾面前摆的却是一本佶屈聱牙的《书》。
沈少傅指导过几轮小皇子们, 终于踱步到白禾桌前,垂眼问道:“侍君可有不懂的?”
沈少傅沈逸春是沈太傅之孙、兰妃兄长,其为人君子谦谦,文采斐然。兰妃清丽如兰花, 沈逸春的容貌自当不差,白禾抬眼看去,沈逸春气质如兰,比之自命清高的何寄文更谦和。
如果说何寄文如竹,那沈逸春就是兰花。
白禾回道:“沈少傅之职在教皇子读书,我承蒙皇恩来此读书,不敢劳烦少傅。”
他的抗拒冰冷、直白, 冷着张脸仿佛要得罪尽所有人。
沈少傅的祖父沈太傅因谏言皇帝远奸佞——白禾——而被迫请辞,白禾又摆出这副讨人嫌的模样,他怎可能有好脸色?
只不过沈逸春脾气不像他爷爷那样冲,他什么都没说,抬脚就回到皇子们那方。
皇子年纪尚幼,沈逸春便安排每半个时辰休息一刻。课间时他不会留堂,大皇子、二皇子坐不住跑到外头玩。
只有五岁的三皇子左右看看,抱着书晃晃悠悠跑到白禾身边,白胖的小手轻轻拉住他衣角:“哥哥,这个字我不认识。”
白禾低头看去,小皇子捧起书,指指上面某个字。
“我不是哥哥。”白禾冷淡说,“三殿下请称侍君。”
“侍君哥哥。”小皇子极有礼貌,知错就改。
白禾执拗纠正:“侍君不是殿下的哥哥,我与你母亲芮嫔,与容妃、兰妃一样,是皇上的人。”
三皇子小小的脑袋无法厘清复杂的成年世界的人际关系,他瞅着白禾比他母亲还漂亮的脸,懵懵懂懂点头,“侍君娘娘。”
白禾:“……”
童言无忌,白禾如同看到了十四年前的自己。他道:“纲,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合为三纲。”
小皇子点点头,跟着念道:“纲,三纲。君、君为……侍君娘娘,听不懂。”
“日后少傅会教你。”白禾敷衍道。
三皇子很乖巧:“那我以后再问少傅叭。”
三皇子抱起书打算回座位,转过身却想起什么,眼珠子骨碌碌左右转,眼瞧屋里没别人,小手从挂在腰上的荷包里掏出一块雕着花的麦芽糖塞给白禾。“侍君娘娘,你也是娘娘,那你近日有见过我娘吗?嬷嬷说父皇把内宫锁了,不许我娘和别的娘娘出来。为什么侍君娘娘可以在这里呀?”
启国皇子年满三岁后就会搬到外宫“皇子所”,平日妃嫔可以来外宫看望皇子,也可以让人把皇子带到内宫相见,只要妃嫔不介意打扰皇子的日常学习。
下令关闭内外宫门的是陆烬轩,他的动机很简单,他这个冒牌货得避免与原主的亲妈、老婆接触。禁足后宫是最简单有效的做法。但此法不可长久,大人能忍受,年幼的皇子们想妈妈了怎么办?
白禾不收三皇子的糖,反而垂眸问道:“是何人教殿下来问我这话的?”
三皇子犹豫了下,可惜他只是个藏不住事的普通幼崽,不是争权夺利的天才,他乖乖回答:“是嬷嬷说的。”
白禾余光瞥着门外,瞥见少傅的衣摆,“殿下回去坐好,该上课了。”
上午课毕,白禾收起书起身,准备回宫用午膳。沈逸春出乎意料地留住他。
“白侍君,本官有一言赠予你。”
白禾离开的脚步一顿,回身看向对方。
“美人恐迟暮,君心最难测。如今的隆宠许将日后的你推上绝路。当年的何侍君也曾风光无限。甚至十几日前他依然享有锦衣玉食,而今却只能对镜梳妆,幽怨自艾,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沈逸春直视着他,“望自珍重。”
沈逸春的眼神是平静、真诚的,他并没有轻视白禾以色侍人,而是以一种劝谏的姿态说话。
然而白禾不卑不亢回应:“何寄文三年前入宫时存在欺瞒;私传消息出宫;在御前行贿司礼监秉笔太监。皇上不降罪是法外开恩,皇恩浩荡。何大人已代其子谢恩,不知少傅大人在此为他鸣何不平?”
沈少傅顿时皱眉,有些动怒道:“我诚心劝你,并非为旁人抱怨。话不投机半句多,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抢先一步离开。
白禾抱着书蹙眉,着实搞不懂沈逸春为什么要来这一出。
回到寝宫,白禾刚坐下准备用膳就见元红来了。
“奴婢给侍君请安。”元红一步一晃地上前行礼。
白禾连忙站起来作抬手状:“免礼。公公何事?”
元红暗暗擦把汗,“奴婢确实有事,想问侍君拿个主意。”
白禾闻言便抿唇,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反而等着对方下文。
元红见状就知道有戏,说道:“十日后是大皇子殿下虚十诞辰,按礼制是该给殿下办个生辰宴的。皇上尚未立储,大殿下是长子,若皇上没有吩咐,当是办个大宴。宗室与命妇得入宫庆祝,一些重臣、近臣也要与宴。”
白禾:就这?
这种小事也值得拿来给他说?
前皇帝白禾不假思索道:“着礼部及内廷办就是。”
元红反倒一愣。因为白禾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了,仿佛是皇帝本人在下令,并示意此等小事何必拿来烦扰皇帝一样。
“回侍君,皇子生辰宴向来由后宫主子操办,大殿下生母尚在……”元红稍稍拖长音,“尚被关在诏狱里。内廷不过是伺候主子们的奴婢,不好越俎代庖。便是不让慧妃娘娘来,如今是兰妃娘娘代管凤印,不如请兰妃娘娘来办。”
白禾的眼神骤然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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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在启国,如果不开金手指,想改良作物或者推广种玉米红薯土豆,一定会搞成《大明王朝1566》的“改稻为桑”。
官僚集团(严党)为了搞钱,会利用改稻为桑国策实行土地兼并。①毁堤淹田,人为制造水灾,迫使灾民低价卖田换取今年的口粮。②大商人低价收购灾民田,由商人进行改种,生产出成本更低的蚕丝。③这些低成本丝绸给朝廷高价卖给洋人,赚取大量白银。④皇帝承诺不向这批改稻为桑的《农民》加征税赋。⑤灾区之外的百姓自己种桑产丝,由于市场上生丝增产,商人就有理由压低丝价,低价收购生丝。
过程中官僚集团分了钱,商人赚到利润,国库得到白银补亏空,皇帝又有钱去挥霍了。所有人都在赢,只有百姓输麻了。
这部剧里清流也不清白,做大地主,垄断行业,制造奢侈品(松江棉)。
·我打算把陆烬轩在聂州的事写成番外。没兴趣可跳过。
感谢在2024-06-22 19:26:52~2024-06-25 20:47: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是温简言的狗 10瓶;左安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越俎代庖?”白禾冷笑着坐下, “这天下之主只有一个人,这座皇宫也只有一个主子。皇上赐你们太监品级、职务,尔等食君之禄, 忠君之事。内廷为皇上办事, 越了谁的俎?代了谁的庖?”
元红硬着头皮劝:“这……侍君有所不知,此乃宫规祖制。”
“公公这话不妨去与皇上说。”白禾冷嘲热讽, “皇上圣心独裁, 有言道, 教反对他的人从坟里爬出来站到他跟前与他说话。公公本事大,不妨一试。”
元红:“……”
见多识广的大公公惊呆了, 他单知道过去皇上荒唐, 哪想到现在更厉害了!
“侍君……”
白禾打断他, “你可知皇上为何将何侍君贬出宫?”
“奴婢不知。”
“何侍君、慧妃, 乃至如今被锁在内宫的诸位娘娘, 于皇上来说都是一样的。”白禾停顿了下接着说, “皇上身负重伤还要操心国事, 她们却只顾着争宠夺嫡。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应是为皇上分忧的,否则……内廷宫人牵涉进夺嫡之争,别怪君心无常。”
白禾完全站在皇帝的立场说话, 如此一通说把元大公公给弄懵了。
不对啊?如果说慧妃等妃嫔是为夺嫡,那何侍君又生不出孩子,他在里面搅和个什么劲儿?
元红觉得白禾在糊弄他,并且有证据。
白禾知道面对元红这般在宫中权势滔天的大太监不能过分,便自己敛下情绪,叫停了上膳说道:“去后宫。”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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