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红一怔,忙给宫人打眼色, 愣是把自己当做随行宫人跟着白禾一道走。
因为皇帝的宠爱,白禾在宫中有特权——他出行皆可坐肩舆。
后宫兰妃宫中。
白禾坐在了这位慧妃及公冶启案最大的受益者兰妃对面。
兰妃虽有代掌凤印之权,但她不敢坐在上位,只能与之对面而坐。
因为白禾不仅是唯一能出入后宫的妃嫔,出行有侍卫护卫,今天随着他一道来的还有大太监元红。
元红这样皇帝身边的人说话做事往往代表圣意。她以为白禾此来是要颁什么旨意,一点不敢怠慢。哪怕她心里同样不认为一个生不了孩子的男人能争得过她们这些娘娘。
“白侍君今日来是……?”兰妃笑着问道,她开口就打探来意,不愿绕弯子,大约是孕期对身体的负担令她没精力去应付人。
白禾的目光不自觉扫向兰妃腹部,宽松的衣裙遮挡下看不出是否显怀,算算月份这孩子名义上快有五个月了。
他起到陆烬轩对于后宫妃嫔而已算得上“恶意”的揣测,兰妃这个孩子恐怕不是皇帝的。
妃嫔侍寝自有档案记录,以启国的宫规制度,后妃想要混淆皇室血脉并非一件易事。其间必定牵扯多人,牵涉的人和环节越多,越容易走漏消息。陆烬轩揣测兰妃孩子的父亲是侍卫统领公冶启有一定的道理。侍卫统领比起旁人有更大可能性出入后宫。
“元总管提及大皇子下月生辰,兰妃娘娘代掌凤印,按理……”白禾也开门见山,但说到一半他停顿下来,话锋一转道,“宴请百官的应由礼部与内廷操办。皇室家宴则应由宗室主持。公公不懂女子怀胎不易,竟提议要兰妃娘娘操持。”
兰妃的笑容瞬间维持不住,嘴角往下垮,表情颇为难看,干巴巴道:“侍君也非女子,却能体谅女子怀胎之辛苦,实属不易。”
兰妃的宫女翻了个白眼,把茶端上来给白禾。心说这个白侍君真会“体谅人”,三言两语就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挡了她们娘娘的活。特意跑来说这些难道是要听娘娘说谢谢吗?!
白禾端起茶盏,用盖子撇了撇茶叶,礼貌性品了一口。茶水热得烫嘴,他这一口自然不是真喝,连茶叶长什么样他都没细看就把茶盏搁下了。而后道:“除了元总管,其他人都先下去。”
兰妃心里一紧,白禾毕竟是实打实的男人,与其独处一室对她是很不安全的。她不安地看向元红,寄望于向这位皇帝的传声筒求助。
元红却做手势直接指挥宫人退下。
宫人将兰妃视为主子,主子受宠他们就能讨到好处,在宫里处处高人一等;主子不受他们就会被更得宠的奴婢欺压。然而他们归根结底是皇宫里的奴婢,是皇帝的家奴。皇帝才是所有宫人真正的主子,内廷总管就是管理皇帝家奴的管家。
元红做示意,宫人们瞧眼兰妃就十分乖顺地退下。
见此兰妃只觉来者不善,心里紧张得不行。白禾却从此细节观出了大太监元红在皇宫中是真正的“权势滔天”。
“数日前,皇上钦审公冶启。”白禾一开口就给兰妃投下一块巨石。他紧盯着对面兰妃的神色,见她在听到公冶启名字时居然真的神色一变。
兰妃下意识攥紧指尖,眉眼间忍不住流露出急切和强自镇定的刻意表现,“公冶启是侍卫司指挥使,皇上钦审许是他犯了什么事,侍君同本宫说这个做什么?”
元红抱有同样的疑问,但他对兰妃的反应产生了直觉上的不解。
元公公在皇宫、在朝廷摸爬滚打几十年,眼光何等毒辣?他看出了兰妃在紧张,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紧张。
“公冶启以外臣之身谋夺储位,视同谋逆。可问题就在于他一介外臣,如何夺嫡?他必然需要一个皇子,助其坐上皇位,未来再做个傀儡皇帝。”白禾故意歪曲事实,将大臣站队扶持皇子争储夺嫡说成公冶启谋逆。
兰妃的脸色瞬间比刚才更青了。“这、这……本宫女流之辈,实在不懂你们男人的事。”
元红听她这么说也心里一动。
情急之下兰妃说错话了。白禾是男人,但和兰妃一样是皇帝的妃子。她把朝政称为“男人的事”,可白禾怎能是这类男人之一?
她是暗讽白禾后宫干政,还是无心之言?
“娘娘慎言。”元红插嘴,有些严厉地道。
“啊!”兰妃吓得捂了捂嘴,慌乱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还请侍君见谅。”
“娘娘这反应是不信皇上钦审的结果,还是过于相信公冶启不会将他扶持的皇子当做傀儡?”白禾瞟向她腹部。
兰妃连忙双手去捂腹部,身体微侧,想避开打量的目光。
“不知太医署是否说过娘娘这胎是男是女?”
兰妃强颜笑道:“我月份还小,哪里能知道男女。就算御医真把出来了,不到瓜熟蒂落时,男女的事也不可确信。否则一些不喜女孩儿的家庭就不会生出女儿来了。”
“既然不确定是否为皇子,所以兰妃娘娘为何笃定公冶不是把它当傀儡?他敢谋逆,自然也敢狸猫换太子。”白禾说着拨弄了下茶盏盖子,发出清脆的响动,宛如一道雷叩在兰妃心口。
元红读出了狸猫换太子的双关语,他比被关在后宫里的兰妃知道更多皇帝借白禾回门之日到诏狱钦审的细节。
而他掌握的信息越多,便越是对公冶启案牵扯之大心惊。
并且以他对皇帝、皇权的固有了解,他眼前一阵眩晕,只觉自己这个身兼内廷总管之职的奴才生命到头了。
外臣与内宫勾结谋逆,他疏于对内廷的管理,难辞其咎。
“我、本宫不知你在说什么。”兰妃捂着肚子脸色发青发白,冷汗淌下黏住了鬓发,“本宫身子不适,暂且只得送客了。”
她一手握住椅子扶手,想唤人进来。
“不必送了。”白禾没有咄咄逼人,自己起身,然后拂袖而去。
开启不过一刻的宫门再次关闭,白禾回到寝宫侧殿,元红亦一瘸一拐地跟了来。
白禾坐在案后等待宫人上膳,元红先向他行了一礼,接着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白禾说:“公公不会再与我谈什么宫规祖制了罢?”
元红抹了把额头,苦笑道:“侍君莫要讽刺奴婢了。奴婢不知内情,确实是按宫规……按以往惯例去琢磨了。是奴婢思虑不全,请侍君饶恕一二。”
白禾沉默了下,“只盼公公勿忘以为皇上分忧为己任,别拿这些去烦扰皇上。”
他没说其实他原本是不太信陆烬轩这套推断的。他认为这是对一位后妃最充满恶意的揣测。
他也做过皇帝,他知道帝王宁愿自己的妃嫔为子夺嫡,也不愿自己的女人给自己戴绿帽。
陆烬轩一个假皇帝,才来皇宫几日?连兰妃的面都没见过就能产生如此恶毒的怀疑,他根本不懂被困在皇宫里的人的苦!
白禾从心底里不喜欢这样的揣测。但凡是头脑清醒的妃嫔都不会出此昏招。毕竟太后可以不是皇帝的亲妈,没有儿子的妃嫔本就有可以做太后,何必铤而走险?
如他的前世,太后扶持他登基,正是因为太后无子,最终挑中了他这个生母已死的不受宠皇子。
“公公,皇上不喜人多嘴。”白禾说。
“是,奴婢懂规矩,必定守口如瓶。”元红连忙低腰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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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除了内阁,司礼监,宫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皇帝离京了。所以兰妃吓坏了,以为白禾是代皇帝来的感谢在2024-06-25 20:47:44~2024-07-02 23:52: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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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日, 礼部接司礼监转上谕,着礼部主持操办大皇子生辰宴。
六月十七日,陆烬轩离京的第二十日, 大皇子生辰宴在春风如意园举办。外臣携内眷与宴。被禁足了将近一个月的太后及众妃得到了短暂的自由, 得以离开内宫参加宴会。
宴上歌舞升平,皇室宗亲与官员内眷趁机相看年轻人。所有人都很开心, 唯独有一点疑惑——
“皇上龙体抱恙, 无法出席。”元红如此向众人解释道。
大家立即看向太后。
康王故作惊讶道:“皇上病了?可请了御医?御医怎么说?”
康王是与皇帝亲属关系最近的宗亲, 他站出来发言,基本可以替代大多数人表态。
元红应对自如:“只是偶感风寒, 皇上心慈, 怕到宴上将病过了人, 这才说不来的。诸位也不必忧心, 好好庆贺大皇子殿下生辰便可。”
康王转头面向太后, “太后, 本王十分担忧皇上, 不亲自去探望一番着实心中难安。”
他不与元红这个太监多费口舌,太监不过是皇帝养的狗,他和元红争辩再多,对方也不能越过皇帝拿主意。
太后被陆烬轩关了这么久, 心里依然怄着气,母子间心生嫌隙,压根不想管皇帝是不是病了、病情如何。她压着心中的怨气摆手说:“皇帝不想见人,康王就别去烦他了。今儿给稚儿庆生,也别扯前朝的事,大家只谈家事。”
康王被太后搪塞,便自己坐下了。心里却在琢磨太后被皇帝禁足一月不可能不心怀怨气, 听太后这口气不知道皇帝不来宴会究竟是又在忙着干荒唐事,还是当真生病了无法出席。
假如皇帝病得见不了人了……好事啊!
康王心里涌起隐秘的愉悦,最好过几天他就能听到皇帝病逝的消息。
皇帝的缺席在众人心头激起细小的浪花,但不妨碍大家脸上堆砌笑容,共同庆贺大皇子生辰。大皇子生母慧妃亦已从诏狱出来,维持着僵硬、虚假的笑容坐在大皇子身侧,不停地去握孩子的手以寻求安全感。
连日的诏狱生活将这个颇有惠名的女人几乎再也笑不出来,人消瘦了,话也变少了。她切身体会到了“伴君如伴虎”,过去在闺阁中、皇宫中的幼稚幻想破灭。
她以为她出身家世好,入宫不久就得封皇妃,然后诞下了皇帝的第一个皇子,比那个早死的皇后得脸多了。她以为她能够在这宫中争一争,也为自己的儿子争一争。最后她的儿子继承大统,她则如当今太后一样母凭子贵,一跃成为太后,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以为她尚年轻貌美,乃四妃之一,同领六宫事务,总有一天她能博得帝王无边的宠爱,母子皆为尊贵主子。
然而诏狱一行无情戳破了她的幻梦。
她在这座皇宫中从来不是“主子”。
她于皇上而言只是——“女人如衣服”。
她像一尊塑像,麻木地坐在宴席上,努力撑起光鲜的外表,只为不失大皇子母妃的体面。她已经完了,可她还不肯放弃,皇帝为大皇子办生辰宴给予了她错觉。
大皇子未受厌弃,她就不能倒下,皇上会看在稚儿的面子上给她留一分余地、一分面子。
儿子是她唯一的筹码和护身符了。
这场宴会白禾也来了。侍君在后宫妃嫔中是没有实际品级的,所以他们这样的男妃本无资格出席如此正式的皇家宴会。礼部单是给白禾安排座位就愁掉了好几位大人头发。最后不得已由内廷去问元红的意思才最终确定给白禾安排宗亲席的上位。
巧的是他的座位正与康王相邻。
皇帝不在,太后是在场地位最高的人,她宣布开席后众人就开开心心喝酒吃席。歌舞节目演了几场之后,礼部官员主持献礼。
与皇帝过寿不同,官员不必向皇子献礼;长辈不必献礼。但为表亲近,宗室宗亲的长辈和妃嫔会送礼给皇子。
大皇子虚岁才十岁,看着长辈们送给自己的各种机巧小玩意、精美物件开心得不行,当下抓起几样玩意就要去找弟弟们玩。慧妃僵笑着死死拽住他。
“稚儿,你如今已经大了,要稳重些。长辈们赠你生辰礼,你应当挨个道谢过去,不可肆意离席。”慧妃说。
大皇子有些害怕地往旁侧躲,慧妃身后的宫女赶忙上前抓住慧妃手腕想扯开,并压低声劝:“娘娘!快松手!这样殿下不舒服!”
慧妃这才如梦方醒,惊慌撒手,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母妃、母妃一时情急,稚儿别怪母妃。”
大皇子瘪瘪嘴,但他总归不是牙牙学语的婴儿了,不会因为母妃的失态而吓得哇哇哭。只是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闷闷地去向送礼的长辈们谢礼。
“我、本宫今日有些不舒服,多亏你乖觉,及时提醒了本宫。”慧妃侧头瞥着出手的宫女,“自你被带去内廷慎刑司,我们主……我们二人已有许久没见了,不想内廷还能放你回来伺候本宫。”
这位因在寝宫前喧哗被内廷关押的宫女正是慧妃宫里的大宫女,掌事林姑姑。她低眉顺眼轻声说:“能伺候娘娘是奴婢的福气。之前是奴婢忘了规矩胆敢在御前放肆,经内廷调.教奴婢已改过了。奴婢还要谢娘娘不计前嫌留用。”
慧妃愣住了。
林姑姑过去不是这样的性子。
一宫掌事怎会如此奴颜婢膝半点傲骨、尊严也无?
一句“调教”使慧妃如坠冰窖。
奴婢会被内廷调教得乖顺。后妃呢?
后妃也会如此。
另一边,康王故意找白禾搭话:“这位眼生得很,本王似没在宗亲里见过。不知本王该如何称呼?”
白禾将脸转过来,看向康王说:“户部主事白煜之子,白禾。”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康王顿了下,做出讶然的样子道:“原来是白侍君?皇兄近日最宠的……失敬失敬。莫怪本王眼拙没认出来,实在是惯来侍君不会出席这般场合,本王着实没想到近来京中最教人津津乐道的主角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康王笑着说出这番话,同时端起酒杯举向白禾,“本王同侍君喝一杯,不知侍君可赏脸?”
单凭这番作态难以让人分辨其为恶意还是善意。康王是当今皇帝的弟弟,得封亲王爵位,与皇帝的感情不说多么亲近,但也绝对没有恶劣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以真皇帝那荒唐德行,但凡康王比那位靠谱一点早就有朝臣支持他去抢皇位了。
白禾没有打听过康王的消息,可他看康王妃妹妹贺小姐在外头的做派就猜测康王只怕不比那皇帝强多少。
白禾道:“王爷认不出,或可问问王妃认不认得。贺小姐状告我兄长的案子前几日才在京府尹那里结案。”
康王目光一沉,又莞尔道:“白侍君挺风趣的,难怪能得皇兄宠爱。本王这个皇兄从小就讨厌死板的东西,喜爱有趣的。”
“王爷不必将我比作物件。”白禾端起茶盏遥遥一举,“皇上有旨意,说我年纪小喝不得酒。恕在下不能与康王爷对饮。”
康王彻底被扫落面子,金尊玉贵的王爷彻底拉下脸来,阴恻恻压低嗓子说:“白侍君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侍君这词说着可不好听,说白了就是一床笫侍弄的玩意儿!皇上喜爱新鲜玩意儿,今日宠你,明日就改宠别人了。”
康王一点亏都不肯吃,当下就说:“待过两日本王去搜罗些姝色男子献给皇上,你也就……哼。”
康王直接摆脸色,白禾搁下茶盏,底部叩在案上发出细小的响声。他站起身,对满座的人与华美歌舞目不斜视,“王爷请自便。”
说罢他便离席。
他做了十四年傀儡,早腻了这样的宴会。他也累了,不情愿在除了掌握着他未来的陆烬轩之外的人面前虚以逶迤。
康王侧首示意随从:“跟上去。”
随从悄然跟着白禾离开宴席,从宴会场地到园子大门有一段距离。春风如意园不在皇宫大内,而是在宫外扩建的一处专门办皇家宴会的园子。随护的侍卫不方便守在宴会场地门外,这么多官员宗亲所在的场合,皇帝不到场却同时增加侍卫人手会令他们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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