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禾在车厢里晕头转向,险些滚落出来。
“遭了!前面隘口也有土匪埋伏,有人从那边过来!”侍卫突然大喊。
刚扶稳厢壁忍下呕吐感的白禾闻言如听惊雷,心口发紧。一瞬间什么情绪都没了——即使是对死亡的恐惧。
他不是没死过,前世他选择自杀,今生如果没有遇见陆烬轩,他大概也活不长。
“我们押的是朝廷的赈灾银!官银你们也敢劫?!”眼看抵抗不住,官差震声大喝,试图震慑土匪。
土匪打劫多半是碰百姓、富商。主动劫官府队伍,尤其是劫官银,那多半是嫌命长。
土匪多是按“循规蹈矩”活不下去的人落草为寇,是一种迫不得已的活路,就是嫌命不长才去做的,怎会来抢劫官银呢?
官银不同别的东西,它是按特定规格熔铸,底部打着官制款的。朝廷把银子发到聂州,得聂州接收的官员在当地重新熔铸成碎银或别的样子再使用。官银不许流通,防的就是有人劫银。抓到拿着官银的人,概不论因,杀头完事。
官差一喊完,杀得起劲的土匪确实大部分人都有所迟疑,随即就听一人大喊:“朝廷的赈灾银几十真正到过老百姓手里!杀他娘的狗官!那边马车里有个小白脸,定是押这趟的狗官!杀了狗官,银子咱们自己搬到灾民面前!”
如此极具煽动性的话顿时激励了所有土匪,大伙更加卖力拼命,带着千百年来黎民百姓对每一个王朝的怒气。
圣人书不断教育读书人忠君爱国,为国为民。每个王朝都在教化她的百姓做个顺民。
但愤怒依然存在!
愤怒始终存在!
它们是推翻王朝的星星之火,终可燎原!
土匪的注意力一下转向白禾的马车,打倒官差后他们在试图向马车进攻。
人高马大手持钢刀的侍卫没能使他们退却。
白禾再次掀开车帘,勇敢地探出身来,紧盯着这些持刀抢劫,嘴里喊着“杀狗官”的匪寇。
他与他们互视对方为仇雠。
这下侍卫不得不与土匪正面对抗了,身强体健的皇宫侍卫外表看着强于匪寇,真短兵相交时,侍卫们却占不到优势。
“保护公子先走!”福禄一咕噜滚上马车,他不敢躲进车厢与主子挤,只能缩在控着缰绳赶车的侍卫身边,脑袋脖子缩在一起,他要是有壳,肯定得缩进壳里。
白禾要紧了牙,直视着这一切,暴力与敌对。
乱民、匪寇作乱从来只在朝会上大臣们的嘴里。
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土匪,见到土匪抢劫与官府作对。
震撼吗?
不,这种时刻他脑子里并没有工夫去思考什么,他只能全凭直觉,本能的抓紧了他能够握在手中的武器——一把从侍卫司要来的侍卫佩刀。
皇帝如何?百姓如何?土匪又如何?
只要是人,被刀砍了会死。
死亡如此公平,它终将降临每一个人。
朝廷的官差不能因为他们受朝廷役使就天然比土匪厉害,他们会在搏杀中落于下风。皇宫侍卫也不会因为他们是比差役更高级的武官而比专为押运的官差更强。甚至论起实战经验,官差强于侍卫。
“狗官哪里走!”
一个土匪大喊大叫着冲撞向侍卫,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撞开侍卫,以博取突破侍卫人墙的机会。这般不要命的拼杀使在京城有一份体面工作的侍卫心生怯意。
侍卫不是不能打,他们可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皇帝拿来当保命符的护卫。只是土匪能为杀狗官拼命,他们能为保护“主子”拼命吗?
能的吧?
护主不力也可以杀头呀。横竖是死。
“保护公子!保护公子!”福禄躲在侍卫身后头也不敢冒,却扯着嗓子大喊。
如果死罪杀头就能震慑住人,怎么还会有“狗官”呢?
侍卫会畏惧时候追责的杀头惩罚,当然同时也会畏惧土匪的砍刀。
皇帝追责能杀死他们,眼前的土匪也能杀死他们。区别只在于是否牵连亲人。
恐惧死亡是人类本能,是生物与心理上的双重反应。
凌云和锦衣卫亦拔了刀,迎上匪寇的刀锋。
好在土匪说到底是一群落草的庶民,是乌合之众,杀人靠的是逞凶斗狠的狠劲儿,侍卫在营里受过训练,并不是打起来没什么章法的土匪能瞬间冲垮的。
只要侍卫能抵挡一下,哪怕是组成人墙堵在前头,能让白禾的车趁机跑掉就行了。
侍卫的受伤、死亡从不在上位者考虑内。至少在受元红指派,代表着司礼监、宫中势力的福禄的思维里是这样。
驾车侍卫急得满头大汗,总算把马拉拽着,马车调头,他扬鞭抽马,同一时刻,一道宛如鞭炮炸响的声音从隘口方向传来。
白禾惊了一跳,手抓着车窗,扭身探头张望。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骑踏水破风而来,他袖口绑缚手,裤脚绑腿,锦衣卫里有个人眼神特别好,隔着距离就瞧见那模样有点像军中护甲。
“不是土匪!”锦衣卫欣喜若狂,大声喊着以鼓士气,“是军队!”
说军队纯属瞎扯恫吓土匪了,明明只看得见一人一马。
土匪先是不信,打斗中抽空撇头,大笑道:“兄弟们别怕!就一个人!俺去拦他!”
这人猛然用力,逼退对手后就往那头跑。
拿砍刀怎么拦骑兵?
土匪哪管那么多,他们只听过一句俗话,射人先射马。
所以上去砍马腿子准没错!
土匪果断冲将上去,策马而来的人脚踩马镫,左手握缰绳。随着马儿的高速奔跑,转眼到了近前。
马上的人抬起右手,单手举枪扣扳机。
土匪胸口中枪,大约是击中了心脏,血从胸口流出来,人也倒下了。
人倒在地上,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没吐出清晰完整的字,人就没了意识。
这一抬手震撼了在场所有人,包括缠斗中的双方。
“是火枪!”有见识的官差狠狠抹了把脸,擦掉混合着血、汗与泥水的污渍。
随着他话音落下,还活着、站着的差役尽皆松了口气。
因为他们都知道,火枪一物只有军中有,能拿着火枪在军营外使的一定是高级将领。
少说得是个将军吧?
“是皇……好像是爷!”眼神好的锦衣卫和侍卫人已经傻了。
是他们临死出了幻象吗?
他们是不是看见皇上如话本里的天神降临一般策马飞奔而来,而且抬手就打死一个土匪?
“嘶——”
还、还好吧?
皇上确实喜欢骑马射猎啊,就跟皇上喜欢美人一样。
就是这场面有点……好像应该是他们去救驾保护皇帝,而不是皇帝仿佛救驾一样朝他们奔来……吧?
白禾半个上身都探出了车厢。
“停车!”白禾按捺不了,不顾马车在奔驰,想要冲出车门下车,被福禄死命拦住。
“公子别乱来!等车停下啊!”
“是你们爷来了!”一直表现得“镇定”的白禾急切冲外喊。
驾车是侍卫惊疑不定,催促身边的小太监:“赶紧看是不是爷!”
福禄是御前伺候的太监,他就是元红受杖时借在御前时帮元红告状的那小太监。之后白禾被慧妃设局,跟着白禾去后宫时一路上提灯的太监也是他。
他自然认得皇帝的模样,被侍卫如此一吼,他不得不伸长脖子,把脑袋伸出去向后瞅。
侍卫抽空也扭头去瞥:“是咱爷吗?”
福禄没回应,白禾倒是斩钉截铁:“是他!”
福禄不是看不清或没认出来,他是看呆了。他年纪不大,自进宫就没再离开京城。宫里的侍卫不许携火枪,不让建火枪队,他也没真见过火枪杀人的模样。
哪知道是这样!
“砰、砰、砰”连声响,他分不清响了几声,大抵是三四声吧,然后就欻欻歘倒了几个人。
没有刀砍的血呼啦擦,他好像还没见到血,就看人倒下了。
人倒下基本就不动了。不像被刀砍,在场不少人身上中了几刀仍在拼杀,然而随着这几声炮仗样的动静,倒下的土匪没动弹两下就完全不动了。
古人说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皇帝是一句话就能要人性命。
可几时见过皇帝亲手杀人,还嘎嘎杀的?
哦,开国皇帝除外。
反正、总之这场面怎么会发生在他们那个贪图享乐、骄奢淫逸的皇帝身上呢?
这他妈是他们皇上?
这分明是话本里的大将军、大英雄!
陆烬轩连杀五人,除了第一个上来拦路的,后四人都是冲击侍卫防线的。
其实他不熟悉火药.枪。星际时代谁还用这个啊?单论手枪,电磁枪几乎无后坐力;威力可射击前调控;动静小,对于对内维护治安的警方来说都是优点。
对军方而言,用得上手枪的情况约莫是到城市内打治安战了,巷战条件下当然是和警方做同样的选择。
何况启国所处世界的火枪技术并不足够好。
换句话说,陆烬轩手里拿的这把枪对他来说科技水平过于落后,那后坐力和准头压根无法保障,他铺开了精神力做瞄准辅助都控制不了的那种。
被他一枪击杀的土匪与侍卫拼杀在一处,他在奔跑的马儿背上开枪,那子弹飞出去,完全是不顾侍卫死活的。
但那又怎么样?
陆烬轩并不在乎除白禾以外人的死活。
甚至他连白禾的生死也不那么在乎。
他在自己的承诺范围内保护白禾,可白禾死了对于他压根没有任何后果。启国人的生与死同理。
陆烬轩对待白禾的“温柔”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它轻易腐蚀了白禾。把一个草木皆兵、不信任身边任何人,如惊弓之鸟的前傀儡皇帝牢牢栓在自己身上。
白禾按捺不住的大喊停车,在侍卫拉缰时,陆烬轩的马飞跨过阻挡在路中的尸体,如箭一般追赶马车。
侍卫张皇拽住缰绳,马儿扬蹄急停,陆烬轩的马儿亦在减速,陆烬轩策马越过马车,再掉头迎向车驾。
在场的土匪先是被一个照面就倒下给震慑了,他们和宫里来的差不多,没亲眼见过火枪杀人。在短暂的震撼、惊愕后,有人生了退意。
“这人来救人,肯定也是狗官!干他娘的!拼了!”这道声音听着十分年轻,有着少年人特有的音色。
土匪们设伏打劫,上来就喊打喊杀,谁顾得上看脸?原来这群亡命之徒中还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陆烬轩皱着眉看向重新鼓舞勇气,举刀乱砍的匪徒,然后低头看向白禾。
白禾双眼亮晶晶的,仿佛盛着星星。
白禾眼里总是死气沉沉,没有光。
他难得露出这样的神情。
陆烬轩是把光照进他心田的灼灼烈日,驱散永久笼罩在皇宫上空的阴霾。
陆烬轩是一棵苍天大树,而他是紧紧攀附着大树的菟丝子。
白禾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露出酒窝。
陆烬轩倾身把枪抛到白禾怀里。
坐在车前的福禄和侍卫哪敢坐着见皇帝呀,车没停稳就捉急忙慌跳下来,低头垂目不敢乱瞟不敢说话。唯有白禾能够在马车上眼看着皇帝的马越行越近。
白禾下意识去抱住被抛来的东西,手忙脚乱捧住枪,困惑地抬头望向陆烬轩。
陆烬轩没有说话,迅速弯身从侍卫腰间抽走了刀,他脚下一夹马腹,刚减下速来的马儿又被折腾着飞奔起来。
陆烬轩举着刀,借马的机动性冲回厮杀的人群,在与人擦身而过时连挥臂劈下,刀顷刻割破毫无护具的土匪颈子,因速度产生的动能不光割破了颈动脉,连肉都割开不少。
连斩两人,刀刃便不行了,他又把刀背过来用。
星际人的体质与这颗星球上的人比本就不可同日而语,陆元帅的体质等级在帝国是极优秀的S级,其力道本来就大,加上冲锋的速度,拿把重武冷兵器来只怕比刀子更好使。
陆烬轩拿刀背就不割颈子了,直接往人头上敲。一下暴击能把人脑花震碎。
帝国战士在启国人面前,其战力简直是超人。
陆烬轩哐哐几下就把着装与官差和侍卫天壤之别的土匪全部干倒。
侍卫们看着自家英勇如匹的皇帝倒抽冷气,锦衣卫和福禄目瞪口呆。押银官差死里逃生,爬起来就喊:“壮士英勇!壮士大义!”
官差没听见白禾他们的对话,不知这位是京里来的主子。只道是哪位路过的将军呢。
陆烬轩没管不认识的官差们,视线在人群中逡巡,随后提着彻底变形报废的刀回到白禾车边,把刀还给侍卫说:“拿着,回营给你换。”
刀变形了不能用,但金属回收重铸能造新的,不能随手扔路边。接着他命令道:“留两个人警戒,其他人去把尸体搬路边埋了。”
侍卫:“?”
没锄头铁锹咋挖坑啊?
侍卫尚没从皇帝英勇无敌的震撼中缓过神,就听他们勇猛的皇上如此下令。侍卫脑子嗡嗡的,手里拎着变了形的废刀,感觉皇帝拿它也敲在了自己头上。
驾车的侍卫抱拳应是,转头跑去喊自己同僚。
下令的是皇上,能咋办?总不能跟皇上顶嘴吧!
福禄不愧是被元红寄予厚望的一个干儿子,特有眼力见,侍卫刚跑他也向陆烬轩行礼,然后默默退开。
他瞧着皇上是要跟侍君说些体己话的。如此震撼人心的出场,皇上不得迷死白侍君啊!就跟话本、戏本里讲的那样,英雄与美人。
“皇上。”白禾从车上爬下来,仰头轻声唤道。
陆烬轩翻身下了马背,从他手中拿回枪,直接往腰带间一插,低声说:“叫哥吧,我在聂州用的你的名字。”
白禾讶然,张了张口没喊出一个“哥”字。
他手里现在没拿刀了,他恢复了乖巧的模样,在陆烬轩面前紧紧是一个没有爪牙的家养宠物,而非食利阶级的豺狼虎豹。
陆烬轩朝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官差扬扬下巴,“那边什么人?看衣服不是侍卫锦衣卫,你怎么和他们走在一起。”
“是押运朝廷赈灾银的官差。”白禾解释,“你的信到京城后,元公公去内阁要钱,户部给了十万两聂州赈灾,我再以户部差遣的名义与押银队同行。”
陆烬轩一时不能理解,“什么意思?”
“按元公公的说法,我与他们同行,便可多带些侍卫。朝廷向来重视官银,押银队伍带多少人护卫都有说法。我一路花销与沿路接待更为便宜。”
话是这么说,其实押官银的话官差会极为谨慎,稍有疏忽他们都得落罪!一路上他们绝不在同一个地点多做停留,不接受当地接待。他们一群地位低下的差役,哪有正经官员会接待?
白禾一路晕车反应非常剧烈,不也得硬熬着跟随押银车队?
“且十万两银子可作你解急用。”这是户部爽快点头的原因,林阁老对皇帝的逢迎。
“司礼监、内阁,侍卫、锦衣卫,这些押运的人有没有过反对意见?”陆烬轩问。
白禾蹙着眉想了想,不解的摇头。
刚杀完不少人的陆烬轩沉默。
白禾犹犹豫豫,眼睛往他腹部上瞟,“皇上……的伤?”
“没事,治好了。”陆烬轩含糊其辞。
“那个是什么?”白禾指着其腰间的东西好奇问。
“火药.枪。”陆烬轩一挑眉,把枪拿在手里,掰开机关,拨动转筒演示说,“转轮手枪,这把六法子弹,我已经打光了。”
他用枪杀了五个人,第一发是在远处鸣枪示警。可惜这个时代启国认识枪的人不多,它并不能有效震慑冲突双方。
之后他将没有子弹的枪放到白禾手里暂存,作为军人他十分清楚,不能将一把高能武器交到一个不懂如何使用的人手里,因为他们可能错误击发,误杀他人甚至他们自己。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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