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陆烬轩在驳回了他认为缺德又不可控的火攻计划后就沉默了,在自己不擅长、不了解的问题上保持谦虚。
只不过第一次剿匪的结果恰好走向了利于他跟白禾的方向。而这些细节他不打算告诉白禾。
毕竟陆烬轩如果有心,他确实有能力挽救那些死掉的士兵。
“禀公子,丹军师求见。”守门的侍卫禀报说。
白禾这会儿哪有心情见人,可人在屋檐下,他明面上又无官身,难以拒绝一位聂州军的军师。
军师进门,眼睛在屋内一扫,一下就看到白禾跟前桌上摆放的食物。
“这……莫不就是白大人私自、独自出营去猎的山鸡野兔?”丹枫摆出笑脸,款款上前,打趣说,“白大人待弟弟可真好,竟是舍不得小公子吃一点苦头。”
白禾本来就不开心,闻言更烦了。
陆烬轩好手段啊!
拿给他猎食做的幌子都传遍营地了!
“是我不争气,生了病拖累家兄。”白禾压抑情绪应付道。
“这怎叫拖累?是白大人疼你呢。”丹枫杵在桌子对面,眼神往下瞟,一副口馋的模样,“诶,我就没这口福了。”
白禾生生被这位“军师”故作熟稔的姿态膈应到了。
比后宫那些张口闭口与他“姐妹”相称的妃嫔更膈应。
“军师请坐。”白禾只说坐,却不对夏公公吩咐添碗筷。
夏迁是宫里的人,可谓是训练有素,主子不做指示,他绝不会擅自做主。
只要白禾不说“赐”,夏公公连杯茶都不会给“客人”端上来。
区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军师,怎堪得做皇家的客人?夏迁查案搞情报的水平说不上好,做皇家奴婢的水平老高了。
“军师寻在下何事?”白禾搁筷。
夏迁连忙双手递上棉帕供他抹嘴擦手,转头又倒了杯热茶奉上来。
白禾端着茶盏,用盖子轻撇茶末,垂眸盯着茶水冒出的热气。
丹枫见这一连串近乎习惯成自然的举动,显然愣了一下。试探道:“我观小公子气质如兰,白家家教定是顶好的,才能养出小公子与白大人这般的妙人。”
白禾弯起唇角:“军师和李大人都这般好奇我家家教呀?我与哥哥都是在温氏书院读书,先生乃温氏温叔同。不知军师可否听过这温家书院?”
军师被白禾颊上的酒窝晃了下,然后才意识到对方在反试探自己。
“温家书院之大名在下自然听过。”丹枫笑道,“温家书院为进京赶考的学子提供食宿、温书之处,广结善缘,温家人这般为举子,固有善名。”
白禾轻轻放下茶盏。
“小公子,在下确有一事。如今部堂下令拔营,只在安吉留了二十来人照看东郊粥棚,这会儿除了我也就小公子您可主持这边的事了。在下想邀小公子一道去东郊巡查,督促士兵与县衙差役救济灾民。”丹枫说。
不等白禾回应,夏迁就着急道:“公子不可!如今驻在安吉的军队都走了,东郊那成千的灾民若是生乱,公子的安危怎么办?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怎么给爷交代啊!”
夏迁急得就差跪下来说:求求您别瞎跑,害人害己!
白禾理解夏迁的焦虑,“有护卫在。请军师稍待,我用完饭便与你同去。”
“公子……”夏迁急得要哭了。
白禾冷睨过去,迫得夏公公只能闭嘴。
“那好,我先告辞了。”丹枫说着便走了。
等人一走,不死心的夏公公还要劝:“公子,这不可啊!”
“何处不可?”
夏迁去关上房门,压低声音禀告说:“回公子,聂州守军并无军师一职,兵部、吏部均查不到丹枫此人,锦衣卫正在暗中查访其身份,目前尚无结果。”
白禾心里也对丹枫的身份有所怀疑,明面上却道:“军师不是朝廷命官,便不能是聂州总督的私人幕僚?”
“就是私人幕僚,那也有身份户籍。可军中人只知道他是军师,竟不清楚他籍贯、来处。这人官话说得好,听不出明显口语,举手投足颇有教养,不像普通的幕僚。”夏迁说,“愿意做幕僚的,多半是科举不中,郁郁不得志之辈,或家中拮据,耗不起一次又一次的考试,不得已出来谋差事。可您看他像吗?”
白禾拿指甲尖碰碰杯壁,“军师是京城人,而且是女子。”
夏迁:“啊?女的!”
说是京城人士不令人意外,这是有迹可循的,锦衣卫主要便是按这个怀疑方向在查——调查军师与京城的联系,弄清李征西和聂州守军究竟是靠向谁的势力。
可说军师是女的……那他们胆子也太大了吧?!
大启律和兵部条例可是有规定的,军中不许征收女兵,禁止女子出入军营,包括将领的女性家眷。即使军妓也不许在营地招。违者处以四十军棍以上刑罚,或死罪。
那四十军棍跟杖毙也差不多了。
“李征西好端端一个总督,不至于这样糊涂吧。”夏公公不敢置信。
“我启朝男子无涂脂抹粉,穿耳打洞之风气,但军师身具花香,耳有细孔。”白禾点点自己脖子,“不见喉结的男子有,然女子一定没有。”
夏迁忍不住摸起自个儿脖子,“幼年入宫的……太监就不显。公子,您还发现了什么?”
“公公可觉得她眼熟?”
“啊?说起来……”夏公公悚然一惊,“他、她与先皇后有几分像!”
人有相似,貌有相同,捕风捉影的事当然不能做证据。但可以这样寻找怀疑方向。
夏迁立即回忆起罗阁老家的情况:“这丹枫瞧着年纪与先皇后相仿,这个年纪……罗阁老有一孙女,今年正是双十之年,尚未婚配。三年前先皇后崩逝不久,她就离京了。阁老对外说是她生得与先皇后颇是神似,留在家里恐睹目思女,就送去其母亲娘家家乡了。”
夏迁:“若非先皇后崩时奴婢在宫中眼见为实,指不定要怀疑这个‘孙女’是不是皇后假死……呃。”
夏公公骤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皇上的新宠妃面前一口一个皇后,连忙低头,“先皇后已去,这三年来皇上亦不曾过于挂怀,公子无需……无需介怀。”
白禾睨着他,却只谈正事:“你们爷说李征西其人不简单,他既是清流,又如何在罗阁老掌着的兵部之下做一省总督?若是私下与罗党有瓜葛就说得通了。此人首鼠两端,左右逢源,确实不简单。”
夏公公背生冷汗。朝堂上,明着站队的不少,单是看门生故吏、同乡同期、同门同宗,那就有不少派系党别。这算不得什么,官场上本就有师生同门,人之交往是人之常情,正大光明往来交往反而正常。
而私下里藏着掖着的关系才真正居心叵测,令人警惕。
当今朝廷无论清流与罗党都是堂而皇之结队成群,像李征西这种明面站清流,暗中和罗党勾连的算什么?
总不能是要……暗地里谋事?罗党要谋反?!
不可能!
“这不可能!罗阁老深受皇上倚重,又有国丈之名,已是位极人臣皇亲国戚,何必……”
“是与不是,查了才知。”白禾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帝王之多疑,素来如此。
夏迁深吸一口气,跪下磕头:“奴婢多谢侍君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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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要剧透!!
没有奸臣,都是忠臣!所以罗党没谋反,李征西也没谋反,他只是在跟军师谈恋爱~。
本来先皇后死了,罗阁老想把跟皇后长得像的孙女再送进宫当继后,结果她先跑了,机缘巧合混进聂州军。罗阁老知道这事,再一看皇帝跑去睡男人,也就狠不下心再逼孙女进宫了。
第81章
曲盘山有数座山峰绵延而成, 位于安平县北,翻过山可直达邻县。清风寨匪众的撤离路线据此而推,一是退守到更人迹罕至的深山处。二是翻越曲盘山遁逃至邻县。三是下山攻占安平县城。
然而经上次一战, 清风寨损失了几十人战力, 余下的人带着伤员据守山寨,居高临下建立“火力点”。
在如何对付土匪的问题上陆烬轩和李征西产生了分歧。
李总督说:“匪寇退守山寨, 无水无粮, 我方只要调兵围山, 围而不打,困他十天半月, 匪寇不长翅膀, 迟早投降。何必短兵相接, 徒增士兵伤亡。”
初战聂州军一方伤亡过百, 苗偏将战死, 身为聂州总督, 李征西心里何尝痛快?然正因如此他才更加不能贪功冒进, 不能被仇恨蒙蔽理智,冲动带兵攻山。
“自古兵法讲攻城,必十而围之。清风寨匪寇据山而守,占据高点, 视野开阔,无论他们配弓箭机弩还是滚木礌石,都是有利的。曲盘山什么模样我们都看到了,那可不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城池,能四野陈兵!军阵都摆不开,更何况攻山?!”李总督说得激动,声如洪钟像吵架。
他们目前就在安平县郊野地, 没有扎营立帐,而是席地而坐,就地休整。伙头兵在地面挖坑埋灶,烧火做饭。陆烬轩和李征西二人对面而坐,李征西身后还有他的亲信及卫兵,陆烬轩这边却是孤身一人。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不少士兵都完全抹去了对陆烬轩“京城里来的官老爷”的偏见,尤其底层士兵,对于这样一个与他们同吃同住,一起洗澡聊天,连洗衣服这样的琐事也自己做的人心生亲近感。
白大人会不会打仗他们不知道,心底也是不信的。但这是个好人,他们见总督大人如此疾言厉色吼对方,大家便有劝架的心,甚至有点埋怨总督何必这么凶?
那文官不懂打仗不是正常的吗?
奈何小兵们在总督面前压根说不上话,众人只能抻着脖子默默观望。
陆烬轩仿佛“涵养很好”,对面急得吼人了,他还能笑得出来,平静说话:“调兵调多少人?几天能到?以我们现有的三百多兵力和武器配置,能在调动期间困住清风寨的人?如果困不住,他们攻下山跑了怎么办?你也说了,山不是四面围墙的城市,进出走门。山路虽然有数,但把人逼急了,悬崖也不是不能走。不到四百人,我们能困住谁?”
这点问题难不倒李征西,“安吉县衙有衙役,城中还有青壮男子,皆可征调。”
“好,我们假设人手充足,那武器呢?对方占据高地,你说的什么弓箭滚木,都是从高点向下攻击,你也判断是对方更有优势。如果对方丧心病狂,用没有战斗力的妇女儿童佯攻不同位置,其他人集中优势火力猛攻一点,突围了怎么办?”
李征西皱眉:“这都是你的推断,做不得准。何况山贼土匪向来男人为主,山寨里哪有那么多女人孩子给他们这般用?”
陆烬轩撕掉了“好涵养”的面具,露出的讽刺的神情:“李总督,你说的兵书我没读过;你们的攻城略地战争我没打过;你们这样纯靠弓箭梭镖的战斗我也没试过。我一向认为对于不了解的事,尤其是指挥军队,还是应该多听取专业的人的意见。所以上一次我没有对你们的作战计划指手画脚。”
“我想李大人既然是聂州总督,肯定作战经验丰富,军事才能出众。结果呢?”陆烬轩嗤笑,“苗偏将战死,我军伤亡过百。”
堂堂朝廷军队一位有品级的将军死在剿匪中,这简直是打大启国的脸!说起来李征西便脸上挂不住,有些词屈。
他背后的亲信受不了这般照脸打巴掌,插嘴道:“那土匪也死了好几十人呢!苗偏将英勇杀敌,不幸战死,岂是你这种弓都拉不开的书生拿来指摘我们部堂的由头!”
其他士兵们这下心里也有些不舒服,连偏将都是说死就死了,他们这些大头兵上了战场更如草芥。
陆烬轩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平静问:“你们去看过苗偏将遗体吗?去询问过伤员情况吗?”
他抬起眼,直视着李征西。
陆元帅直视人时的目光向来是锐利的,带着身居高位涵养出的压迫感,以及他从军十余年锻炼出的敏锐观察力。
李征西为这样的眼神愣怔一瞬。
这不是长居京城远离战事的普通文官该有的眼神。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臭名昭著的锦衣卫也不这样看人。
李征西因惊愣没有立即回答,陆烬轩自个儿接了话。
“战死六十一人中苗偏将和另外三十七人尸体被收敛。”陆烬轩回头看了下某个方向,那边矗立着几个军帐,随军的仅有的一名军医拉着从安平县城里生拉硬拽来的药房郎中及其学徒进进出出,正在救治伤员。帐外几十米处堆列着一具具尸体,正是士兵从山脚战场搬回来的尸体。
陆烬轩和李征西在这边为接下来的作战部署争论期间,伤员的帐子里又抬出了几具尸体,皆是重伤不治。
“苗偏将乃我下属,我自当是要为他送行的。但当务之急是剿匪的问题!待这边事了,我会好好安葬苗偏将他们。”李总督说。
“我看过了。”然而陆烬轩提起他们并不是为了和对方讨论牺牲将士的后世和抚恤问题。更不是为转移话题。“除四人是因箭和刀伤失血死亡外,其他人包括苗偏将,是被炸死的。李总督可以再去看看伤员,他们身上是刀伤多,还是烧伤多。”
李征西愣住,其他人也茫然不解。
什么炸死啊烧伤的,什么意思啊?
“管苗偏将咋死的!我只知道他是跟土匪拼杀战死的!”一人喊道。
这亦是大多数人心里话。
同袍战死,其心悲愤。
“我没读过书,但听军师念叨过,有句话叫哀兵必胜!咱们不怕死,更不会怕区区一伙土匪!”
将士们不一定读过书,不懂古圣先贤的大道理,不会瞻前顾后,“顾全大局”。驱使他们英勇战斗的不一定是建功立业之心,也有愤怒。
愤怒不会消失。
对死亡的恐惧可能令人退却,愤怒却是驱使人类拿起武器,使用暴力的上品燃料。
陆烬轩:“……”
李征西很高兴大家士气如此高涨,对于剿匪便越加有信心了。
陆烬轩有点无语,随后才意识到启国人对于热武器的认识极其缺乏,即使李总督亲自带领的这支队伍持有一百条步枪、五门大炮。可他们的思维中其实根本没有这些东西。
——拥有不等于善于使用。
管中窥豹,陆烬轩应当意识到启国军的战争思维、战争理论皆仍处于旧时代,持有量少、列装情况更加糟糕的火药武器对人数庞大的军队来说是始终陌生的。
这或许是一种惯性思维。
就像清风寨敢在官道设伏,打劫官府车队,却不敢招惹朝廷军队一样。
明明劫了官府也可能招致朝廷剿匪啊,可他们愣是在优势时因怀疑陆烬轩是个什么将军就抛下自家兄弟撤了。结果还不是招惹到陆元帅这尊煞神,非要来剿匪。
陆烬轩之前只觉得清风寨这伙人指挥稀烂,乌合之众。转头一看,好家伙,聂州军跟清风寨是一对旗鼓相当的对手!
“他们都是被炮炸死的!”陆烬轩也提高了音量,“对面拥有比我方更先进的火炮!你们不认识到这点,不考虑火力实力的差异,什么样的计划都是白送!如果对方弹药充足,再来五百人也是送死。”
见大家都是一副茫然表情,但好歹之前被点燃的怒火冷却了点,陆烬轩的语气才重回平静,不咄咄逼人。
他叹口气,环顾众人,眼神及语气均缓和了,显现出将军对士兵牺牲的同情悲悯——这情绪是真是假就看各人理解了。
“苗偏将等人阵亡位置在山下。”陆烬轩再次掏出他手绘的地图,正对向李征西摆放,他捡起地上一颗小石子放到图上,两座山峰之间的谷道上某处,表示苗偏将阵亡位置。然后揪断一根草,用草尖尖在纸上比划弧线。
“炮弹从山上打下来,因为不清楚口径情况,只能推断出一个大概范围。”陆烬轩说,“发射位置的范围大概从这里到这里。射程大概一百到五百米。不过不排除发射前减装□□的情况。那精确射程可能超过五百,最大射程不好计算。”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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