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不同于太监这般无根之人,进后妃住所搜查于礼不合。即使侍卫司有太后懿旨,可皇帝要追究,难道能指望太后为他们说好话?
元红觑着皇上脸色,小心地上前一步,主动解围道:“回侍君的话,本朝有律令,后妃一律居住内宫,皇子居外宫,除内廷宫人外,任何人不奉召不得入内宫。侍卫司虽奉命搜宫……可毕竟不是奴婢们这样的,四位娘娘身份贵重,公冶统领的人怎好擅入?”
白禾瞥向插话的大公公,冷着脸不冷不热说:“侍君不如娘娘尊贵,所以寻芳宫可以闯?”
元红一愣,不由偏头去看指挥使。
指挥使公冶启快速抬头瞄了眼白禾,复又低头说:“臣手下人皆是武夫,行事难免粗鲁,若是冲撞了侍君,臣愿受皇上责罚。但寻芳宫不在内宫,并无规定禁止侍卫司进入搜查。具体情形臣也不知,不如待臣回营查问清楚,再押着冲撞侍君的小子前来请罪。”
被指挥使硬邦邦顶了一顿的白禾仿佛回到了作为傀儡,被满朝文武以看物件的目光看待的过去。
大约在对方心里,“侍君”确实不如娘娘贵重。
一股怨气自白禾心底油然而生,他对于无法掌握自己人生的愤懑直冲着眼前“硬邦邦”的侍卫司都指挥使而去。他抓起一只青瓷茶杯,扬手就要砸,然而被陆烬轩按住了手。
一直觑着皇上脸色的元红连忙灭火:“侍君息怒!皇上息怒!”
真正的皇帝喜怒无常,元红深怕陆烬轩因新宠受到冒犯而发怒。
白禾转头望着陆烬轩,眼底流着出委屈之色,然后迅速回神,如被兜头浇下冷水,各种鲜活的情绪瞬间冷却。他垂下眼,不自觉轻咬下唇,无地自容般撇开脸。
分明是假装“宠妃”,他却“恃宠而骄”,失了分寸。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在陆烬轩面前会轻易如此。
“刺客已经死了,你们当然找不到可疑的人。”听到这里,陆烬轩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尤其是关于白禾的心理状态。于是他不顾口音问题,开口说,“没有可疑的人,那……除人以外的呢?”
元红霎时心里一紧。
王公公不如大公公那般敏锐,他像个糊涂官一样慢吞吞摇头:“没有,内廷什么也没搜到。”
陆烬轩锐利的目光盯在王公公脸上,像钉子一样扎进去,令下意识抬眼窥探皇帝神色的王公公猛地惊出一身冷汗。
大公公从旁瞥见陆烬轩这样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元大总管似乎终于能确定,他们的皇上变了。
白禾悄悄缩回被陆烬轩压在掌下的手,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王公公。
“皇上、皇上,内廷只是配合侍卫司搜查他们不便进的地方,奴婢们只听侍卫司说奉命搜宫,查可疑之人,可奴婢们连发生了什么、什么叫可疑之人都不清楚啊!”王公公一紧张便露出一丝真面目。
能做到内廷副总管之位的太监怎会糊涂?但他与元红这般参与朝政十余年、牢牢掌控着司礼监,政治手腕极高的大公公共事,精明不如糊涂。他糊涂一些,出了岔子元红自会保他。他若过于精明强干,只怕这个位置明天就轮不到他坐了。元红必定会换上自己的某个干儿子。
然而王公公一着急,便下意识甩锅。指挥使一听就狠狠皱眉。
“侍卫司所奉太后懿旨,搜宫查找皇上踪迹。我侍卫司奉令才可入内宫,内宫事务我们可管不了,我们所奉之命也只是寻找皇上踪迹。内廷什么都没查出来,公公这是要将责任往我们侍卫司头上推?”指挥使十分不客气的讽刺道。
互相推诿甩锅的一幕再次在白禾面前上演,过去他只能端坐在龙椅上一声不吭。无论场下的人斗得如何激烈热闹,没有实权的傀儡只能始终干望着。而今……
白禾用力捏了捏手指,重新抓起杯子,这一回他终于将精致的青瓷杯盏摔在副总管和指挥使跟前。
瓷器碎裂的脆响如同在元红心头擂鼓。他忍不住去看陆烬轩的脸色,看见的却是皇上勾起唇微笑。
元红“啪”一下跪下来。大公公一跪,殿里其他人见了也就条件反射跪下去。
指挥使屈起一条腿半跪,低垂着的脸上竟是不满之色。
与宫人不同,侍卫司都指挥使官居四品,虽是武官,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官。连后宫里的娘娘也就仅仅忌惮于四妃背后的家族势力,而白禾区区一个男宠侍君,且白家不过寒门,公冶统领当然不服白禾。
要不是大公公啪地就跪了,而大公公是在皇帝身边伺候的,许多时候他代表的就是圣意,指挥使必不可能对着一个侍君跪下。
看着一群人在他摔杯发怒下刷刷跪下,一股从未有过的激烈情绪涌现出来。
这就是皇权,真正的至高权力——他仅仅是站在陆烬轩前面,摆出一张冷脸、摔一只杯子,奴颜媚骨的宫人和眼高于顶的年轻武官便齐刷刷向他跪下。
不,准确的说,他们跪的是陆烬轩。可陆烬轩……白禾回头看去,却见陆烬轩在笑。
他在笑什么?
白禾深深感到这个男人如悬崖深渊一样深不可测。
“搜宫,搜出什么就是有什么,没搜出东西就是没事。回答它不难。你们非要惹小白生气。”陆烬轩眼里没有丝毫笑意,所以他是在讽刺两人,“小白,生气也别摔东西呀,摔坏了是浪费,还不礼貌。”
他拉住白禾的手,拇指摩挲其手背,然后站了起来,稳步走到指挥使跟前,用一国之元帅的命令口吻道:“站起来!听从命令,回答朕的问题!”
第12章
陆元帅管理军队,审视下属军官、士兵是极其严厉的。他以不满三十岁的年纪成功晋升帝国军元帅,然后从政党手里撬来国防大臣的职位,并且这位置一坐就是两年,其能力及作风不可谓不强大、强硬。
统领侍卫司两营四部近一千人的侍卫司都指挥使在陆烬轩站在他面前时,莫名感受到极大的压迫感。这位出身武将家族,三十余岁就统帅侍卫司的指挥使,竟然从他们那荒唐无道的皇上身上看到了……令人胆颤的气势。
“是!”公冶启奉令起身,人高马大的指挥使与陆烬轩面对面站在一处,其他人居然发现皇上的体格与气势全然不输于指挥使。甚至是狠狠盖过指挥使的。
大公公近身伺候真正的皇帝多年,是在场最了解皇帝的人,疑虑在他心中一闪而过,随后他想到,皇帝素来爱骑射狩猎,体格确实一向不错。
之前御医给陆烬轩包扎上药,陆烬轩前腹后背均有伤,细节看不出,端看肩背轮廓似乎没什么不同往常之处。
何况就算人有相似,除非同胞双生,又哪能相似到如此以假乱真的地步?
至于别的疑点,正如陆烬轩所说,当利益与“皇帝活着,没有遇刺身亡”一致时;当“皇帝失踪或遇刺身亡”会牵连他们死罪时,这些人不会去深究、去质疑。
怀疑的念头在元红脑中转瞬即逝,诸如头发、口音这样的疑点他心中仅仅冒出个“刺客”就仿佛全部有了解释。元红按下这令他脊背发凉、浑身僵硬的猜疑,深深垂着头,不多嘴、不乱看。
“回皇上,搜宫之中确有发现可疑之物,但是在德妃宫中发现,由于是内廷代为搜查,侍卫司的人只看见一名公公捧了一个黄纸包出来,然后就被德妃娘娘宫中的人拦住了。德妃宫里的解释是娘娘母家寻来的调理身体的药。交由内廷的人打开查验,查验时侍卫司在德妃宫外并不在场。事后内廷说银针查验无毒。”公冶启将整个过程交代得清晰明了,仿佛他就在现场。
王公公刚听到“被德妃娘娘宫中的人拦住”就开始冒冷汗,待听到查验时侍卫司的人不在场,他人已经快无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他哪能不知道这其中有猫腻?!那个黄纸包里的东西绝对不是德妃娘家寻的调理身体的药。怕不是什么明令禁止进入皇宫的禁药!先帝时期后宫里就发生过后妃为怀龙嗣而命人偷运情药入宫的事!
德妃的宫人拦住内廷搜查的人,然后应当交给侍卫司查验的东西就只在内廷的人手上查了,这不就是德妃宫中与内廷的宫人私相授受,内廷包庇德妃宫里人?!
王公公稳坐内廷副总管之位多年,在内廷与元红维持着表面和气与平衡,谁想竟一朝栽在几个小小的宫人手上!最令王公公气恼的是,下面那些奴婢居然胆大包天到当着侍卫面包庇之后却不将事实禀报于他,害他在皇上面前说了“假话”,是为欺君!
王公公立时浑身发软,扑倒地上乓乓磕头:“皇上,奴婢实不知情啊!奴婢并未带人搜宫,只是在事后听底下太监汇报,谁知下面的人大胆欺瞒,以至于奴婢一无所知,不自觉欺骗了皇上!”
陆烬轩头疼地按住额角,“把他拉起来,东西是什么都还没查清楚,慌什么?”说着他坐回榻上。
他必须承认,他先前的判断出了差错。
王公公由一开始的“什么都没查到”到受惊后下意识的甩锅“搜宫是侍卫司的职责,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在陆烬轩看来是一种耳熟的话术。帝国政府厅里的人如果采用这样的说辞,那基本就是:“是,我们确实查到了某些东西,但它不能公开,所以我们什么都没有查到。”
陆烬轩此时才理解到,启国是一个陌生的国家,实行不一样的政治制度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在帝国政坛历练出的认知、经验并不能完全适用于这里。他如果要和这些人玩政治,就必须先打破自己的思维定式,用帝国人的视角去看待启国人。
这让初来乍到,孤身一人的陆烬轩感到头疼和心里没底。更甚有一瞬间的自我怀疑,他选择留下和白禾一起淌启国皇宫的浑水究竟值不值得?
元红从地上爬起来,亲自上去拽起王公公,嘴里说道:“王公公,皇上如今龙体抱恙,侍君方才还叮嘱咱们,动静小些,别吵着皇上休养。”
王公公一听,冷汗不淌了,愣把眼泪憋回去,怯怯去瞅白禾脸色。
指挥使心里冷笑,对宫里这些太监阉人的变脸能耐十分瞧不上眼。
大公公的话是将话头故意递到白禾这里,他不明着为内廷宫人开脱,实则借此话将王公公“应有”的欺君之罪名一笔带过,用对方大呼大喊“惊扰”皇上的罪过来代替欺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将话头递到白禾手里,是把白禾架到了火上,也是出于他对白禾与皇上的关系判断。
之前陆烬轩对元红的判断是此人精明,利益捆绑在皇帝这个象征符号上。元红没有与皇帝作对的倾向,白禾是肉眼可见的圣眷正隆,他把话递给白禾,无异于拍皇帝马屁。本质上元红是在借白禾劝导皇帝,是御前大太监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伺候皇帝的智慧。
只有带着上帝视角,从别处而来,空降入场的陆烬轩不适应大公公如此拐弯抹角的劝谏方式。比帝国政府厅里的公务员说话还弯弯绕,让外人摸不着头脑。
而做了十四年傀儡皇帝,在宫中十八年的白禾非常习惯大公公这样的说话方式,撩起眼冷冰冰说:“欺君是杀头的罪,公公回话前要三思。”
皇权是什么?
白禾从未有一日拥有过,他在宫墙之中所认识到的权就是一把刀,刀的两端分别是“赏、罚”。如今他终于能将这把刀攥在手里,狐假虎威,轻轻一句话便可决定堂堂内廷副总管的生死。
这就是权力。
这就是白禾眼中的皇权,杀人不见血;杀人不用刀,却比任何刀锋还利。
白禾死水一样平静的身体里的血液在升温,在沸腾。
掌握生杀权力的感觉令人兴奋、愉快,让生命中一眼望到头尽是晦暗阴沉的人感受到“活着”的乐趣。
——权力使人着迷。
元红听出了这声“公公”及其后的话不尽是对王公公说,而是后宫里妃嫔主子们惯常的敲打手段,是敲山震虎,敲王公公而震他这个元公公。
元红做司礼监掌印太监有十多年了,早就跳出了后宫争斗的小格局,他眼里、心中装的是整个朝堂,整个大启国。白禾这一后宫中人玩的小把戏并不能敲打他,反而使白禾露了怯,暴露出白禾在政治上的天真、稚嫩。
白禾的敲打没有效力,因为白禾本身没有权力,他的权利来源于皇帝。真正能决定不论元公公、王公公还是别的哪个公公死活的权利属于皇帝。
可如今的皇上……元红已从今日与陆烬轩短暂的交锋与相处中察觉端倪,他看到的不是过去那个荒唐无道,喜怒无常,凭喜怒私心来使用权力的皇帝。这是一个——心如明镜,难以糊弄的“君主”。
白禾的敲打吓不住大公公,但吓到了王公公,对方腿一软差点又跪下,教元红给死死拽住了。
陆烬轩暂时没再做声,见状公冶启以为皇上是要训斥内廷,便跪在原地作壁上观。
王公公急着讨饶,刚要开口就想到白禾的敲打,又闭起嘴,企求地瞅向元红。
大公公是真正在皇上身边的人,是皇帝信任的掌印太监,对方前边的话也是在帮他,王公公知道这是在场唯一能救他的人。
毕竟欺君之事,可大可小。元红尝试大事化小,白禾却一竿子挑开盖子。
陆烬轩抬手摁了摁额头,实在受不了这群人一曲三折的说话方式和磨磨唧唧的工作作风,更不想顶着伤势将时间浪费在从废话里收集情报了。他用手指敲敲桌案,吸引所有人注意。
“先查清楚是什么东西。你们认为应该让谁去查,怎么查?”
先确定是否存在违禁物品、违规行为,再确认行为主体,是是非非都搞不清楚就慌着在他面前甩锅求原谅,陆元帅只觉得他们比政府厅里的文官集团还烦人,不会做事。
“镇抚司!镇抚司擅长查案。他们定能查得水落石出。”王公公连忙说。
元红没急着回话,但心里是认同王公公的。
“不可!”侍卫司都指挥使却急了,转头瞪眼王公公,然后转向皇帝说,“皇上,镇抚司顶头上司可是司礼监秉笔,内廷的人与锦衣卫喊同一个人老祖宗,他们是亲兄弟!锦衣卫能查出什么?!”
被这番关系绕住了的陆烬轩:“?”
白禾则敏锐的意识到“老祖宗”恐怕是指大公公元红,所以他插话道:“那侍卫司觉得谁能查?”
指挥使仰头去看陆烬轩。
陆烬轩:“你也站起来。”
“谢皇上。”指挥使站起来说,“侍卫司愿为皇上分忧,查清此事!”
陆烬轩惊讶地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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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弗莱:“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真查出来什么呢。”(《是,大臣》)
杨公公:“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也打不住。”(《大明王朝1566》)
第13章
在帝国政府厅里,有这样一个“常识”,如果首相和大臣要查一件事,就事件成立调查委员会,那么意味着这项调查不会得到结果。
这是政府厅中文官集团的把戏。如果政客真想得到结果,就应该让情报部门介入,由直属于政府、直接向首相负责的帝国情报部去调查。
陆烬轩没能从白禾这里得到启国政府结构的信息,又不能大张旗鼓去问别人:你们国家的情报机构是哪个?
他只好故意在此问众人认为应该由谁去查。他想从他们的答案中摸清拥有调查权的权力部门有哪些。
结果他就被老祖宗和侍卫司主动揽事给小小震撼到了。
星际人着实不习惯启国人前朝后宫的玩法。
所以侍卫司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揽活?是从调查这件事中能够得到什么权利吗?
陆烬轩想不通,面上一脸正经,手却去抓白禾的手,偷偷捏了捏。
白禾:“?”
合作了半天,白禾这会儿已经知道这个小动作是陆烬轩给的暗示,可他仍旧不懂陆烬轩想暗示他什么。转头盯着陆烬轩,希望得到更明确的示意。
陆烬轩:“……”
白禾:“……”
两人一番对视,啥讯息都没从对方那得出来。
“皇上,侍卫司请旨查办!”指挥使加重音说道。
元红闻言骤然扭头看他。
参与政务十余年的大公公敏锐察觉到什么,他仿佛从公冶启威武的面孔下看见狰狞扭曲的欲.望。
一个人不到四十就升任侍卫司一把手,并将侍卫司的实权掌在手里,御前听差数年不落罪,其绝非纯粹莽夫。
然侍卫司要查办后宫的权做什么?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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