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禾钦佩的目光下,他点着玛地尔国的版图说:“启国在北半球,向西跨过海洋,这个位置是玛地尔国。曼达国在玛地尔南边,在这里。”
陆烬轩试图教会白禾看星球仪和世界地图。
“只看地图,观测它们的版图和周边,分析它们的地缘情况。”陆烬轩让白禾坐下来,从星球仪上的经纬线开始教。
教完经纬线,他自己笑了,“好啊,真是好东西。有这个荷鲁斯就能用坐标了。”
对世界的认识尚停留在“天圆地方”说就被突然灌入“星球”概念的白禾:“……”
“小白。”陆烬轩忽而一敛笑意,凝重而严肃的说道,“启国的未来……可能不好。我不确定你们这个王朝还有多少寿命,可能是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你……不管皇后还是内阁首辅,也许你刚当上就要面临旧王朝终结的危机。”
白禾懵然的目光从星球仪离开,移到陆烬轩脸上。
“哥哥。”他摇了摇头。“我听不懂。”
他的知识与眼界仍不足以使他做出旧时代将要结束的判断,他只是一个被关在深宫之中,接受着旧时代教育长大的“古人”;他是封建统治阶级的代表,无论他是否有亲政,是否有实权。
白禾的阶级身份从未改变——从傀儡皇帝白禾到进士白禾、侍君白禾。
陆烬轩沉默了下。
拥有几年从政经验的陆元帅有的是话术来劝说、诱导、哄骗白禾。
长长的沉默之后,陆烬轩终究放弃了诱哄,他不再用宏大叙事唬人,大谈特谈什么时代啊世界啊。来自星际时代帝国的陆元帅回归了他最了解的东西。“玛地尔、曼达国这些国家想要启国开放市场,自由贸易。贸易是为了获取财富。如果启国不能顺应要求让他们得到财富,他们就会从战场上得到。一旦开战,启国不能抵挡他们的坚船利炮,启国是什么下场?”
这题白禾会。
他说:“启国只能割地求和。”
陆烬轩点头:“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得不到。”
这话说得极妙!
白禾的眼神也沉了下来。有些焦急的问:“那启国……哥哥,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启国与外国开战,陆烬轩依旧会在半年之期到后离开么?
陆烬轩能不能……留下来?
白禾故意露出害怕的表情,双手抓住陆烬轩的袖子。
陆烬轩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白禾愣住:“政治的延续?哥哥不是说他们是为了钱来启国?”
陆烬轩又沉默了。
“哥哥?”
陆烬轩摸摸白禾脑袋:“钱是利益的形式,获取利益是资本的目的。扩张殖民是手段。如果是我,我也会选择战争。”
陆烬轩对白禾剖开了他的阶级和他信奉的政策主张之恶。
“看这两国的版图,在它们的大陆上不算小,但跟启国比,启国就像一个还没被开采过的金矿,启国版图宏大的领土意味着大量无主资源,大量人口意味着庞大的商品倾销市场。资本无序扩张到一定地步,在本国内的垄断吞噬达到极限,能够在内部掠夺的资源财富触到上限,贫富差距拉大,统治阶级和底层民众的矛盾就显现了。”
陆烬轩把白禾的手拢进掌心里,然后说:“这种时候,我们这些政府官员如果想要内部秩序不紊乱,有两个方向的办法。一是对内分化下层民众,另一个就是向外部扩张。发动战争是转移内部矛盾最快速高效的办法。这个战争就是我们内部政治的延续。如果玛地尔国也面临这些内部问题,如果我是他们国家的政客,不,军方高层,我一定会说服国会,对启国发起战争。”
陆烬轩的用词已非常通俗易懂了,即使是白禾也听得懂。
可白禾无法接受一个国家仅仅为了化解所谓内部矛盾就将战火带给另一个陌生的、远在大洋彼岸,从来无冤无仇的国家!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他们国家的百姓的问题为什么要伤害启国人来解决!”白禾下意识收回了自己的手。
陆烬轩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仿佛看见了横亘在他与白禾之间的浩瀚星海。
他的小白在政治上天真、单纯。
他的小百合干净、善良。
而他,是帝国军方里极右势力的首领。他作为国防大臣的政治理念就是不断延续对敌国联邦的历史仇恨,延续复仇战争。
战争和仇恨是帝国人头上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份恨意将使帝国人一直团结,一直战斗。
陆烬轩——满手血腥、满身罪恶。
“不对外扩张,难道让我们国家的底层民众永远活在他国的阴云下吗?!难道眼看着矛盾激化,看到祖辈用无数鲜血、牺牲换来的好不容易建立的国家崩溃!”陆烬轩捂住眼,“我不想用分化民众的办法,那是自取灭亡。但只要我们的敌人一直存在,帝国的战车就不用停止。但凡……有别的办法,我也不会……”
白禾狠狠怔住:“哥哥……是在……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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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克劳塞维茨·德《战争论》
2.“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别想得到。”——百度说是尼克松讲的。
“怎么可能。”陆烬轩放下了手。
白禾的视线凝在他脸上, 果真没有看到任何“哭”的迹象,相反他在笑。
“我又没有道德,怎么会哭。”陆烬轩自嘲地笑。
“哥哥……”白禾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于是主动走到陆烬轩身边蹲下, 以低姿态靠近他,展现自己的柔顺。“我不懂这些才胡说八道。”
陆烬轩低下头看着他。
白禾软声说:“哥哥莫生气了……唔!”
陆烬轩猛然使力将白禾拽进怀里, 低声说:“对不起。”
“……是我说错话了。”白禾轻轻回抱住他。
启国很重要吗?
不重要。对于白禾来说, 启国本也只是一个陌生的国家。若非在这里遇见了陆烬轩……
“抱歉, 我不够冷静,代入了我原本的立场。”陆烬轩拍抚着白禾的后背, “错的是我。位置决定立场。”
他稍稍松开怀抱, 揽着白禾倚在椅背上, 紧绷的神经随着动作有所放松:“我应该站你的立场, 站在启国这边……小白, 如果我再有立场错误, 你要提醒我。”
这不是为难白禾吗!
他的立场就是陆烬轩, 他还能指出陆烬轩的错误?!
他捏着陆烬轩的袖摆:“可我不懂这些。”
陆烬轩笑着拍拍他,并没有说话。
陆烬轩知道白禾什么都懂。
白禾非常聪明,一点即透、举一反三。
他当然懂。
任何人都能懂。
立场关系到一个人的切身利益。什么事对自己不利、会损害自身利益,怎么会不知道?
当然, 愚蠢的人确实不清楚。
“哥哥,宫里的事我处置好了。”白禾说,“我去见了太后。哥哥说过血脉血亲是天然的政治同盟,太后是皇上亲母,太后如今的地位权势皆源于皇上。我便同她说皇上身边无人可用,满朝文武忠奸难辨,先皇后更是罗阁老伸进后宫里的手, 多年来皇上一直受百官挟制。现今局势已越发险峻,太后非但不帮助皇上,还要打伤内相,授朝臣以柄。”
陆烬轩挑眉,玩笑说:“我们小白的话术不少啊。”
被打趣了的白禾揪了揪他衣服,“我还骗太后说我与皇上两心相悦……”
陆烬轩:“等下,什么是两心相悦?”
“……就如哥哥骗人的那样,哥哥在殿试上一眼相中我,将我接进宫中。哥哥待我好,我也渐渐心生爱慕。我。”白禾弯起眼露出甜甜的笑容,“我们是真心相爱。所以我要帮哥哥,代你同太后缓和关系。太后似乎是信了,愿意帮着安排兰妃假死出宫一事。”
白禾很少笑。
他总是不开心,冷淡的目光下是一片沉沉暮气。
可他每次笑起来,就会露出可爱的小酒窝,眼里也有了光,每一次都会击中陆烬轩的心脏。
陆元帅沉浸在这样的笑容里,不由自主用指尖去触碰其酒窝。
白禾一怔,却没有躲闪。
随后他感觉到头顶落下一只温热的大掌,听见陆烬轩温柔的声音在说——
“小白真棒。”
又在哄孩子。
白禾咬咬下唇,继续说:“哥哥,我将太后宫里的人,除了她的贴身嬷嬷全部撤换了,假借的皇上谕旨的名义。太后未有抗拒。她果真选了你、不,她选了站队自己的皇帝儿子。往后不止兰妃之事,后宫其余诸事有太后压着,便不用我们再费心。哥哥不必再顾虑这些妃嫔。”
“嗯。”陆烬轩倚在御座上听着轻慢的声音缓缓闭上眼。
察觉到他的倦意,白禾又柔声说了几句才停下,“哥哥要回寝宫么?”
陆烬轩没吭声,似是已经睡着了。
白禾不想吵醒他,便轻手轻脚离开御书房,并叮嘱守在外头的宫人注意着屋里的动静,不要吵扰皇上。
白禾不知道自己一出御书房的门陆烬轩就睁开了眼。
这十多天来,他从聂州到京城,从京城到聂州,再从聂州回京,来来回回几趟,不是在赶路就是忙着搞事。今天回宫到现在,他连口饭都没吃上。
与他过往的军旅生涯相比,这不算什么,甚至不如军校时期的野战训练累。
可他仍然感受一股浓浓的疲惫感。
他摊开掌心,对着手中的机甲钮说:“Horus,我跟小白……我们之间不止隔着星海,我们的立场不同,甚至是敌对。”
没有启动的荷鲁斯当然不会和他对话。这不过是陆元帅的自言自语。
“我应该不适合养孩子。我总是忍不住去改变他的想法,我想把他的意识形态扭转成帝国人的……我想带他走。”
因为舍不得、放不下。
“放开小白的手就像戒毒一样。”陆烬轩沉默片刻,“我做不到,现在做不到。”
午膳之后,白禾陪伴陆烬轩召见了从聂州而来的二十勇士。白禾像一个旁观者坐在他的身边,见到了陆元帅如何“征服”士兵,第一次窥见这位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元帅作为军队领袖的魅力。
面对骤然得知其真正身份而震惊到失语的众人,陆烬轩没有如在李征西面前那样说话,也未对自己做聂州钦差一事做解释。他更没有坐在皇帝御座上,以君父的目光俯视他们。
陆烬轩站在这二十个人对面,用含笑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士兵:“我欣赏你们的勇气。追随我、效忠我,我许以你们升官发财。”
众人战战兢兢,手忙脚乱就要跪拜。
这群士兵就是平头百姓,是普普通通的底层人。
“我的士兵不需要对我下跪!”陆烬轩拔高音量喝止了他们。“立正站好!不要当我是皇帝,把我当做将军。从现在起,我是你们的指挥官,陆烬轩!”
“是!”众人下意识应答。
大家原本混乱得不行的脑子在陆元帅的气势和极富感染力的宣讲下就跟着了魔一样,心情激荡、热血沸腾。
老爷天!白大人是皇帝!
皇上亲口许以他们升官发财!
皇上不止没有看不起他们这些目不识丁的大老粗,还称赞他们英勇,完全不摆皇帝架子!
之后不管陆烬轩说什么他们脑子里都只有一个念头:效忠他!
当晚皇宫里办了场小型宴会,宴赏二十勇士与李征西及其部下。
由于聂州灾情,这场宴会不能铺张浪费,白禾就让御膳房多做鱼、肉的菜,不求精细,但肉要多放,味重。再准备大量的酒。
这宴没带其他官员,以令李征西等人安心吃顿好饭。不过陆烬轩这个皇帝不像别的皇帝那样提前离场,他不光全程参与,还完全没有皇帝架子,端着杯子坐到了士兵一桌,跟在聂州军营时那样和大家聊天。
留下白禾一人坐在主位上对着满桌饭菜。
白禾:“……”
李征西:“……”
李总督心里又冒出了那个疑问:皇上脑子真没问题吗?
起初大家根本放不开,几杯烈酒下肚,脑子都晕晕乎乎了,谁还记得住陆烬轩是皇帝不是曾经跟他们同吃同住的钦差大人?
“白、白大人……”一个士兵说话舌头打结,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不、不对!皇上,皇上啊,当时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去打什么清风寨。是、是有人说跟您去有钱领,当场就给!整十两银子呢!”
“十两银子搁水灾前能买两三千斤大米呢!”
“皇上我也、我也是为了钱。”
“皇上说咱们英勇,嗐,其实咱们也没想那么多。”
“说实话,上山之前我都没想过能回来,我都给同营房的人说好了,托他们帮我把钱送家里。”
“是啊是啊。没想到皇上这么厉害!咱几个不光回来了,还都没有缺胳膊断腿!”
陆烬轩喝了一大口杯子里的茶——陆元帅即使在这种时候也没有喝酒,笑道:“朕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哪怕制定的作战计划再好,总得人去执行。你们都很优秀,英勇无畏,服从命令,所以才能完美执行朕的作战计划。何况……谁不是为了钱才当兵?保家卫国是理想,养家糊口是现实。为了钱奋斗不丢人。难道军人为此而战斗就能抹杀他切实建立的战功,拒绝承让他们是英雄?”
陆烬轩这番话瞬间打动了在场所有人,包括独自喝着闷酒的聂州总督李征西。
众人顿时热泪盈眶。
得到他人认可与赞颂的成就感令人欣喜若狂,尤其是这份认可来自启国至高无上的皇帝。
唯有白禾无法融入这个场景。
陆烬轩不在他身边,他就像失去了日月晖光照耀的百合,独自在阴云下感受寒风。
白禾不高兴,便转头看向下手坐席上的李总督。
“李大人,军师为何不在?”
李征西握杯的手一抖,险些弄洒了酒。
“军师回家了。”李征西含糊说。
“哦。”白禾示意身后宫女给他杯中斟满茶。“原是回家了。李大人怎不早说?皇上若事前知道了也好命人去罗阁老家走一趟。军师一介女流,回了家里只怕不好出门。但若有皇上口谕便名正言顺了。”
“什么?!”李征西惊愕得霍然起身,腿磕到桌案,险些将碗盘撞翻。“丹枫是!他不是……”
白禾故作惊讶,“难道是我认错了?军师不是罗阁老家的人?可传旨领你们进宫的公公说他瞧见李大人身边有个年轻人,生得像极了先皇后。据说罗阁老有个孙女,容貌颇像先皇后。先皇后去后,罗阁老曾有意将她送进宫为继后,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
李总督呆住了。
“部堂大人?”
其他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好奇地望过来。
陆烬轩从桌上离席回到白禾身边,只一眼就确认他家小白又在欺负人。
陆烬轩失笑,赶紧牵着白禾离开现场,带他去士兵之间说话。“给你们介绍,他才是真正的白禾,是朕的……夫人。”
陆烬轩笑着单手按在白禾肩头上:“他以后要做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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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别听陆哥瞎说,这就是帝、国、主、义,我们要反对他!
罗阁老:大启王朝只能有一个太阳!那就是皇上!
众士兵:皇上的恩情还不完!忠诚!
陆哥:一不高兴就欺负李征西的小白有亿点点可爱
第110章
皓月当空, 宫中宴散,众人出宫,所有人兴致高涨, 兴奋得路都走不好。元公公做事周到细致, 特意遣人相送,打着护送李总督回贤良寺的名号。然而李征西当夜根本没回贤良寺, 他半道转去了罗阁老府邸, 却也没有深夜拜访, 就在街头杵着遥望了罗府大门一整夜。
他为丹枫讨来的那封圣旨还未送到对方手里。可现在他已经搞不清丹枫究竟是不是需要这样的封赏了。为对方请旨的自己——此刻成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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