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大义、民生福祉、江山社稷,皆是他们的“理”。
清流官员重声名,贪的就是这个大义凛然、为国为民的清名!
罗阁老动了下眉毛,在官场争斗几十年历练出的涵养使他面上表情不见异样。可他打心底就是瞧不起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嘴上说着为国为民,实则是借着大义争权夺利,竟是连皇上也要裹挟。
陆烬轩环视内阁诸人,已经清楚了内阁大臣在这件事情上的立场、站队。
他用指尖叩了两下桌面,“所以内阁意见是两派,接受援助和拒绝?”
众臣面面相觑,都不吭声。
陆烬轩挑眉说:“投票吧。赞成接受援助的举手。”
投、投票?
一群老狐狸默然。
“皇上,我赞成。”白禾蓦地道。
一见白禾旗帜鲜明的表态,林阁老赶忙也说话:“臣也赞成。皇上,户部十几日前便有上疏,望朝廷准予接受。玛国的一些要求许是有些不妥,可这也只是萨宁传教士传达的初步意思,我们可与玛国再细谈,避免那些不妥、对我朝不利的内容。”
接着尹大人与周大人说:“臣也赞成。”
内阁五人,三人已表示赞成。
孟大人左瞧右看,见林阁老这边人多,忙不迭附和:“皇上,臣以为几位大人说得有理。”
陆烬轩:“罗首辅呢?”
“回皇上,老臣反对。”不得法,罗阁老也讲起了大道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大启的子民受灾受难,那玛地尔国与我朝远隔重洋,又岂有扶危救困、襄助我启国子民之义?此必然居心叵测,别有图谋。皇上切莫因一时情急于救济灾民而失了大局啊!”
清流善于用大义裹挟皇帝,那么罗乐为首的罗党这群贪官污吏们便善于拍马屁哄皇帝开心以获取宠信。
白禾瞥向内阁衮衮诸公,觉得讽刺。
启国的朝堂上下,竟净是……这等官僚。
无论林阁老与罗阁老,他们说的话再是好听,也不过是出于自身立场。而他们的立场尽出于他们的利益。
“六对一,少数服从多数。”陆烬轩挑着眉扫视内阁众臣,“但朕要说,罗首辅的分析很有道理。几位,你们只看见了人家给的粮食,物资……看不见对方要拿走的东西吗?”
各个年纪不小了的内阁大臣被年轻自己几十岁的君父如此“教导”,如蒙羞辱。林阁老几人面上无光,露出迥然表情。
罗阁老倏然掀起眼帘,目光炯炯看向皇上。
“嗯,我猜你们看见了,只是不在乎。”
“皇上……”身为清流首领的林阁老难以接受这般评价。
陆烬轩抬手拦住对方开口,侧目说:“小白,说说你的看法。”
白禾搁笔,道:“若无好处,远隔重洋的外族人岂会施舍于我们?十万万斤东西,可不是轻得的。接受玛国援助无异于与虎谋皮。可聂州确实日日都有灾民死去,此乃我们如今的燃眉之急。玛国的狼子野心尚可在来日慢慢筹谋应付,灾民却一日、一顿都等不及了。”
想到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端着破碗排队领粥的灾民;想到那一具具教草席一卷便被扔上板车拉走的尸体;想到所有如牲口一般麻木、无奈、痛苦地活着的百姓,白禾无法拒绝十万万斤救命的粮食。
哪怕是一粒米他也无法拒绝。
“诸位大人,我在聂州亲眼所见,即使皇上抢了不少地主豪绅的钱粮,可在安吉县郊外,灾民像牲口一样活着、乞食。纵然皇上设了粥棚,依然日日有灾民死去!罗阁老,眼前有这许多粮食擎等着到岸,难道当真要眼看着灾民继续去死吗?!”
林阁老闻言愣怔,有些感慨:“白侍君……当真、当真心怀百姓!”
陆烬轩仿佛自家孩子受到老师夸奖的家长一样,笑着说:“小白说得好。行,这援助朕来谈。约他们代表明天来。内阁跟户部今天拟一份清单,粮食要多少,具体品类……不要衣服,要棉纱。药品朕来写。除了这些还想要什么你们都写上。”
内阁众臣:“?”
不、不是由对方开价提条件吗?怎地在皇上这儿成了由他们大启漫天要价?
第106章
皇宫外天街上, 京城百姓远远地瞅着宫门前那威风凛凛的封疆大吏的队伍,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那是谁啊?恁大阵仗?”
“封疆大吏回京述职啦。”
“哪个封疆大吏?”
“你看人家扈从这块头,虎臂蜂腰螳螂腿, 一瞧就是军爷。不会是哪里的总督吧?”
“嚯!那真是封疆大吏。诶, 谁知道是哪个地的啊?”
宫门前,一名穿着红色官服的太监疾步而来, 向在宫门外杵了已有将近一个时辰的众人朗声说:“宣——聂州总督李征西觐见!”
宣完这句, 公公笑着说:“皇上说了, 李总督从聂州来,一路劳顿, 今晚就在宫里用膳。”
公公抬高头瞧眼李征西身后的随从人员, 扬声问:“李大人啊, 哪些是您从聂州带来的剿匪勇士?皇上有旨意, 要召见他们。”
李征西这一趟回京, 在陆烬轩所伪造的司礼监信函的要求下将那二十名跟随陆烬轩上曲盘山的士兵一道带来了。
“皇上现在就要召见?”李征西给军师使个眼色, 让军师去把二十勇士带到队伍前头来。
“这自然是看皇上的意思。李大人先带人同咱家进宫吧。”公公说。
李征西和丹枫互看一眼。
穿红官服, 自称咱家,面对从一品的封疆大吏却不卑不亢,这位公公怕不是司礼监秉笔那等级别的大太监。
李征西对丹枫说:“你先带其他人去贤良寺住下。”
丹枫先是答应,然后迟疑说:“部堂大人, 我有不情之请。”
“怎么?”
“我、我家在京城,我想回家一趟。”
李征西稍稍沉默。
一旁的秉笔太监听了不由打量丹枫,不看不要紧,一看公公便表情一变。
“这位瞧着面善。是李大人的朋友?”秉笔太监插话道。
丹枫神情骤变,下意识侧身挡脸,弄得李征西微愕。
“面善?”李征西回头瞧瞧公公,又转头去看丹枫。
李征西离开京城、离开启国朝廷中枢太久了, 以至于他对京城里的人、事早早淡忘。而今约莫是因为回到了京城,过去淡忘的记忆渐渐复苏,经公公如此一提,他才恍然惊觉,丹枫的五官轮廓确实有些面善。
“小公子可是与罗阁老家有些渊源?”公公一语道破。
丹枫:“!”
丹枫惊慌失措地猛然看向已然眼神呆怔的李征西,“部堂大人!我、我……”
可惜她“我”了半晌,否认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骗了他。
如今事已被外人道破,她还能继续骗不成?
军师的心口骤然发麻、发酸,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般,在夏日的京城天街上,她却觉得冷透了,四面都是凛冽的寒风。
还不待她继续体味这股难过,便看见李征西的目光与神情均冷淡下来。
李征西不再看她,转而喊出自己护卫的首领,对他交代道:“你们自去贤良寺,没我的准许所有人不得擅离寺中。”
“是!”
交代完毕,李征西便对二十勇士招手,领着他们卸甲解兵,通过宫门侍卫的检查,跟着秉笔太监进入宫门。
李总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门有限的视野画面里,丹枫的视线逐渐模糊。
原来是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部堂……”
“军师?”
“军师你怎么哭了啊!”
“哎呀,这咋哭了呢!部堂大人是去面圣,又不是上战场……”
“嘘!闭嘴!这啥地方啊让你瞎说!”
李征西的护卫兵凑上来七嘴八舌哄军师,结果眼看着军师越哭越伤心。
守宫门的侍卫看不下去了,上前呵斥:“噤声!皇宫门前,岂容你等喧哗!”
所有人立时噤声,可他们脸上的表情显然是不服气的,瞅着皇宫侍卫的眼神十分不屑。看得侍卫们大为光火。
军师发觉气氛隐隐有滑向不妙方向的倾向,快速擦掉眼泪,抬手制止众护卫,哑着嗓子说:“我先陪你们去贤良寺吧,之后我再回家。”
“可是刚才部堂说……”护卫首领挠着头说,“没有他的命令我们谁都不许离开贤良寺啊。军师也包含在内吧。”
谁都看得出总督与军师之间出了状况,眼看着军师为此哭了,谁敢放人走啊!
“啧,都怪刚才那太监乱说话。”
“就是!就是他搁那不知叨叨了什么,就把军师给说哭了。”
丹枫强颜欢笑,向宫门前的侍卫作揖行礼后便带着众人离开。
她心里十分清楚,她再也回不到聂州军了。
李征西不要军师了,不要她了。
她原还想着回家之后如何劝服父母;如何与爷爷斗智,只要能够容许她继续做军师丹枫,她愿意为之奋力反抗父母之命。甚至于彻底脱离罗家她也愿意。
她喜欢餐风露宿的军营。
她喜欢英勇的启国将士们。
她喜欢——李征西。
而今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抵达贤良寺,安排众人住宿后,她对护卫首领说:“待部堂大人回来,请转达我的话:我爷爷是内阁首辅罗乐,我回家为部堂打探京城的情况,愿为部堂……只望能帮到部堂。”
“啊?”护卫人傻了。
军师的爷爷是谁来着?
御书房外,李征西深吸口气,垂拱俯首,跨过高高的门槛。
“臣,聂州总督李征西,参见皇上。”
李征西跪地叩首行大礼。
他刚做完一次叩首就听见头顶传来颇为耳熟的声音。
“起来。”
这道声音好像几个时辰前在京郊还听到过。
他猛然拔起脑袋!竟是不顾礼节,不管御前失仪是不是罪了。
“白!”李征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脱口而出对方在聂州时的化名,然后猛地收声,改口称,“皇上。”说着又俯下脑袋。
“咚——”
陆烬轩敲了下御案。
在御书房里伺候的宫人显然没有寝宫中的熟悉陆烬轩,坐在御案侧面的白禾点道:“皇上说赐座。”
宫人这才明白,慌忙去搬凳子。
听见第二道熟悉的声音,李征西已经不奇怪了。
只是心中疑窦丛生。
如果钦差是皇上,那所谓的“弟弟”,白小公子又是何人?能够在御书房行走,陪同皇上接见封疆大吏述职的人能是谁?
李征西一时猜不到白禾的真实身份,但第一时间排除了康王的可能。
“谢皇上赐座。”李征西规规矩矩叩谢,然后才起身入座,低着脸视线不敢乱瞟。
他脑子已经懵了。
接连经历军师、钦差的身份真相,李征西这会儿不止是震惊,还有麻木——震撼着震撼着就麻木了。
“李总督,不是述职?”陆烬轩似笑非笑,“哦,是不是需要朕先介绍一下。这是白禾。”
李征西只得抬起视线,谨慎地看向皇上身边的人。
陆烬轩挥退御书房中的宫人,看眼白禾。
白禾说:“李总督,皇上心系百姓,信不过朝中虫豸,这才微服亲赴聂州,以赈济灾民。皇上始终对李大人隐瞒身份非是不信任总督,只是皇上此行一切以灾民与灾情为重,所带的护卫不多,着实不好亮明身份。”
李征西忙道:“臣明白。皇上胸怀天下,如此重视百姓,皇上圣明。”
在聂州总是沉着脸能跟陆烬轩据理力争的李总督此刻与满朝堂的官僚也并无差别。
他姿态恭敬,目光回避,他坐在凳子上,却始终矮人一头、低人一等。
他作为一省之总督的傲气不见分毫。
陆烬轩皱起眉,略感失望和没意思。
“李征西。”陆烬轩揭开御案上一物上盖着的布,“看看这个。”
李征西下意识抬头。
“这是……!”
“迫击炮。”
李征西见过这东西,是陆烬轩从清风寨缴下来的,仅有一门。当时陆烬轩说清风寨的库房被他给炸了,只剩下了这一门。那东西便给聂州军接收了。
李征西拿不准皇上给他看这个的意思,只得沉默。
陆烬轩敲着御案道:“李征西,做个交易吧。”
李征西:“?”
白禾:“……”
白禾悄悄数了数,陆烬轩是第几次对人说这句话了——陆烬轩究竟骗过几个人?
“臣、臣……”李征西张口结舌。
“朕要你的聂州军。”
李征西心念电转,立即离开凳子跪下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没有什么臣的聂州军,臣以兵部调文总督聂州守军,臣无调兵权,从来只是为皇上代掌军队。”
白禾瞥着跪得不比内阁大臣们慢的聂州总督,开口道:“李总督连皇上的话都未听完便急着表忠心,不怕皇上提出令大人为难的事?”
在聂州时十分威风的李征西语塞:“我……臣自当谨遵皇上旨意。”
陆烬轩笑着看白禾讽刺对方,也不管白禾这举动是不是插嘴,就纵容着白禾欺负人。
“李大人也不必如此诚惶诚恐,皇上宽仁,自不会令你为难。毕竟在聂州时承蒙总督大人照拂,皇上不会坑害你。”白禾说。
李征西:“……”
说话都这样阴阳怪气了,真不是在报当初在聂州时的仇?
白禾凉飕飕的声音一变,温温柔柔对陆烬轩说:“皇上,李大人忠君爱国,您的话可直说了,他必不会拒绝皇上的。”
李征西:“……”
好嘛,退路被堵死了。
陆烬轩点头,“小白说得对。李征西,朕就直说了。朕要你代朕掌控聂州军,从今以后,你部不再是朝廷、启国的军队,而是只听命于朕……和白禾的私军。”
李征西这下更懵了。
什么样的局势下才需要皇帝私下组建自己的私军?
是边疆守军叛乱?朝中有人谋逆策划逼宫?还是异族打进来了皇上要弃守京城逃亡!
任李征西再有官场经验和头脑,也想不到真实答案。
“臣斗胆一问,皇上为何需要如此?”
陆烬轩看向白禾。
白禾忽生不好的预感。只听陆烬轩唉声叹气,接着一把搂过自己搁到腿上抱着。
陆烬轩:“朕是为了小白。朕要让他当皇后。”
白禾:“……”
李征西:“???”
“朕对小白一见钟情,好不容易才把他抢进宫,朕想给他最好的,就想让他当皇后。太后非常生气,骗朕说请小白去吃饭,结果饭是一点没吃到,反而被罚了跪。要不是朕去得快,把小白给抢回来了,小白的腿就要废了!唉,这还没完。朕想给小白权力,结果一个二个都反对。那个……”陆烬轩捏捏白禾的手,偏头看他。
白禾无声用口型提醒:“沈太傅。”
“沈太傅居然当面骂朕昏君!朕是皇帝,朕爱一个人,难道还不能给他最好的吗?”陆烬轩抱着白禾的腰,深深凝望他。
白禾沉浸于“果然如此”的无奈中,没能注意到此时陆烬轩眼中的情绪——是真的。
陆烬轩是真的想要将最好的一切捧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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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征西:好好一个皇帝,怎么脑子就坏了呢?
第107章
李征西的表情一言难尽, 要不是理智尚存,知道眼前的人是皇帝,而不是只能在聂州作威作福的区区钦差, 他可能就要大不敬了。
“皇上对我真好。”白禾扶着陆烬轩的肩膀, 扭着身子深情回望他。
陆烬轩笑着拍拍白禾,就这么抱着人说话:“统治的本质是一个阶级对其他阶级的支配。暴力就是获取和稳固统治的手段。以京城和皇宫的军备力量, 一支受到更先进武器武装、组织更严密的五千人军队足够控制这里的局势。”
陆烬轩又看了眼白禾, 然后说:“至少在朕宣布立白禾做皇后的时候, 京城里的官员‘不能’反对。”
物理上的不能反对。
白禾:“……”
白禾想到了启国高皇帝开国时,便是率着一支边军拿刀夹在前朝百官脖子上逼他们承认自己是皇帝。
陆烬轩的想法竟与高帝不谋而合。
李征西大抵也是想起来启国初年高帝的“丰功伟绩”。他并不质疑陆烬轩建私军的做法有没有效用, 高帝开国的事迹早已证明了这一点。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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