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轩压了压帽檐, “直接回宫。”
“是。”凌云立即策马到陆烬轩前头, 打头越过李正西的仪仗护卫, 径直到了宫门前。
陆烬轩及另两人走在后面,凌云对守门侍卫亮出北镇抚司的腰牌。
“北镇抚司,有要事入宫觐见。”
侍卫先看看腰牌,后抬头瞅向微微掀起斗笠的凌云。
“原来是凌大人!您后头的也都是锦衣卫?”
凌云稍稍回头。“是。”
“哦, 凌大人知道规矩,不能带兵刃进宫的。您几位是……?”
自己解兵呢?还是由他们侍卫上手搜?
“就一把刀。”凌云主动解下佩刀,递给侍卫。“马不进宫,马背上的东西不要东西。”
“那您几位的刀就暂搁在这儿了。出宫还来找我领?”
“嗯。”凌云熟练的走完进出宫门的排查流程。他当先通过,走入宫门。
陆烬轩就跟在他身后。侍卫见他戴着斗笠,帽檐低低压着看不清脸,迟疑地转向凌云。
“凌云大人, 这位……这进宫得露脸呀,咱们没给您几位搜身已是……了,脸都不露出来教人看清,咱兄弟几个可没法放行。”侍卫说着话时,边上的同僚已经将手按在刀上了。
“那给你看吧。不过不要说话。”陆烬轩笑着缓缓抬起帽檐。
侍卫看清了他整张脸,顿时震惊得瞠目结舌。
“看清楚了?”陆烬轩故意问。
“是、是!”几名侍卫猛然大喊,把不远处等候觐见的李征西等人吓了一跳。
军师心思细腻,不由与李总督道:“部堂,那边是否有些不对劲?”
李征西沉吟:“你说……什么样钦差大臣回京述职不着官服、不按例摆出行排场,与锦衣卫同行入宫?”
丹枫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真相是什么呀!她摇摇头,只道:“我只觉得也许之前我们的猜测错了。更甚是,猜错了方向。”
二人关切着陆烬轩这边的情况,很快就看见皇宫侍卫向两侧退开两步,对他们放行。
一入宫门,凌云就自觉退到皇帝身后行走。远离了宫门及宫外的人视线之后,陆烬轩便吩咐说:“凌云,带人去把马上的东西搬回朕寝宫。”
凌云抱拳应是,随即道:“皇上,不必卑职等护卫您到寝宫再去么?”
“回宫了,叫侍卫来就行。”陆烬轩揭掉斗笠,露出他那张英俊不凡的脸,“朕带回来的东西不能丢失。”
“是!”
凌云等人行礼离去,陆烬轩一人矗立在长长的宫道之上。
回来了。
陆烬轩抬手揉了揉额头,大步向着寝宫而去。
然而当陆烬轩回到寝宫才发现白禾并不在。
“回皇上,侍君去内阁值房了。”宫人说。
陆烬轩深深拧眉。
白禾即使不在寝宫,多半也该是在司礼监。怎么跑到内阁去了?
“最近出了什么事?”陆烬轩立刻问。
“朝廷里出了几个大事。”小宫人拿不准该答什么,就把近来朝廷里不算小的事一一说了。“先是锦衣卫围了侍卫统领梁大人的宅子,将梁大人下了诏狱。接着北镇抚司查明了前统领的案子,公冶统领无罪开释,后头司礼监传了皇上您的谕旨,说是给官复原职。朝野震动,许多大人便上疏。”
“尤其是吏部极其反对,御史们则谏议皇上朝廷命官的任用不应如此反复。不过这事没闹起来,吏部的何侍郎一直在压吏部官员的奏疏。结果另一边户部又可劲儿催起内阁的票拟,几位阁老们来寻了侍君好几回,不是问侍卫统领的事,就是说玛地尔国援助咱们的事。”
陆烬轩听到“援助”一词,神情立时一变。
内阁值房里,内阁诸臣与白禾同桌而坐。曾经连踏都不乐意让白禾踏入这里的几位内阁大臣如今却不得不把他请过来,与他们坐在一起商议国事。
“玛地尔国给我朝援助的事不能再拖了,那萨宁传教士两日就到户部找了我三回!”林阁老问白禾,“白侍君,聂州那边……皇上还没有回信吗?”
“宫里并未收到聂州的信。”白禾说。
“唉,这可咋办?”孟大人愁容满面,“若是要拒绝玛国还好说,拖得再久,事后总能补救。可若是要接受,那现如今咱们如此敷衍拖延,对方总要心生嫌隙,之后反对启国不妙。”
“事……总要有人拿主意。”领刑部尚书职的尹大人眼珠盯着桌面,装若无意慢悠悠说道。
他方说完,罗阁老就瞥了他一眼。
孟大人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当真拖不得了。”
林阁老忙接腔:“几位大人的意见是……?”
罗阁老浑浊的双眼里褪去迷蒙,眼中精光熠熠:“开国之初,四境不宁,天下尚未能一统,异族邻国虎视眈眈。高帝御驾亲征,走时将玉玺交予高皇后,谕旨:皇后监国理政,代行君权。”
一提起皇后几位阁老就有点尴尬。
毕竟先皇后是罗阁老的女儿嘛。
“自先皇后薨后,后位至今空悬。当今是没皇后……”罗阁老这时提及早逝的女儿,却并未露出半点哀伤,他盯着白禾道,“可皇上最初离京前,便也是在内阁值房里说了一句话。”
白禾扫视几位阁臣,微微笑道:“那日皇上说,‘朕离开期间,白禾将代朕监国。像高帝皇后一样,代朕理政监国。’不过几位阁老当日便驳回了皇上的话。”
大家听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都是几十岁的老狐狸了,谁没个厚脸皮呐?
“此一时,彼一时。”罗阁老说,“白侍君本就在今科中榜,侍君之才能这些时日老臣们亦有目共睹。皇上信任白侍君,老臣……臣等自是相信皇上。”
罗阁老的声音落下,内阁值房内一时无声。
白禾注视着众人神色,却见他们脸上无一露出不悦、不赞同的神情。
白禾蹙起眉来。
一群老狐狸!
放任他手握理政大权?
天上哪有这等掉馅饼的好事呢!
老狐狸们不过是想顶着他出来背责罢了!
骂名他背、责任他背,功劳却是内阁和百官的!
“在下不过区区一介白衣,自进宫之后,连功名都没了。幸得皇上垂怜才能在御前行走,也不过是为皇上做些记录、文书的小事。承蒙几位阁老夸赞,在下不敢当。更不敢越过皇上。皇上当日之言,不过是激几位阁老罢了,便只是说一说。”白禾刻意道,“世宗遗训在前,皇上是明君,又岂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罗阁老几人当时就是一噎。
好好好,拿他们以前说的话来堵他们是吧?
林阁老最先道:“君无戏言。皇上金口一开,岂有‘说一说’之事?白侍君过于自谦了。要不是当初殿试上……”他猛地停顿,终究觉得堂堂七尺男儿给人做内宅人总是不光彩的,是十分羞于启齿的事。
即使对象是皇帝。
“要是当初殿试没、没这一着,如今白侍君应当已是沈太傅的门生了。”林阁老忍着牙酸说,“咱们几个谁不是走科举入仕的,能一路考进殿试……就说尹大人吧,你当年就没上殿试。”
尹大人露出笑容,咬着牙说:“是啊。我同进士出身。”
林阁老干咳一声,不去看同僚,只看着白禾说:“咳,侍君之才,在我们之上啊。”
清流首领上谏时说话有多难听白禾不知道,但他现在知道了林阁老给人戴高帽子时说话有多好听。
白禾看向罗阁老。
对方微微颔首,“白侍君,还请以国事为重。”
“既然几位阁老如此说……玛地尔国之事,我确无法做这个主。这事干系重大,我无官无职,担不起。不过我可代皇上见一见玛国人。无论接受与否,总归是得详谈的。我可拖延到皇上回信。”
“也好、也好。”
“那由我户部陪侍君接见萨宁传教士?”李阁老说。
“见什么见?”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突然传进值房内,众人一齐扭头,就见他们英武圣明的皇帝迈过门槛。
“皇上!”白禾陡然露出惊喜之色,瞬间站了起来。
“和外国人谈援助?”陆烬轩大步走到白禾身侧,按住想要给他让位的白禾,嗤笑,“你们谈得明白吗!”
“恭迎……”
内阁众臣赶忙起身行礼。
陆烬轩一摆手,自己去拖了张椅子添在白禾座位旁。两人离得极近,几乎碰在一起。
白禾压不住嘴角的弧度,侧身望着多日不见的陆烬轩,露出甜甜的酒窝,眼里透着喜色,以及一抹掩藏在喜悦之下的——深埋的依赖。
陆烬轩一偏头就看见白禾如此的表情,禁不住当着内阁大臣们的面摸摸他的小白。
“来,打算搞什么援助,和我说。”陆烬轩顺手就摸过去抓住了白禾的手,搁在手心里捏捏。
刚刚回到座位落座的几位内阁大臣:“……”
虽然他们几个老头老了,可大家眼神都还好着呢,皇上您议事就议事,您抓着人白侍君的手捏什么捏啊?!!
老狐狸们忽然体验到了前几天太后的复杂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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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林阁老:家人们,谁懂啊,遇到X#@%了!
罗阁老:老了,眼花。
其他人:以前单知道皇上荒唐,没想到……不荒唐了的皇上还不如荒唐呢!
家人们,谁懂啊,本来应该小别胜新婚,结果小白被内阁拉去开会了!【人为什么要开会呢.jpg】
第105章
“皇上, 林阁老说玛地尔国的萨宁传教士称玛国愿援助我朝一批粮食、药、衣物等物,共计十万万斤。但要还的。”白禾说。
由于知道陆烬轩记不住人,他甚至特意点了点萨宁的身份。
陆烬轩:“……”
如果他现在问十万万斤是多少, 会不会显得很蠢?
林阁老立马说:“禀皇上, 不是还东西,萨宁传教士说是向我朝提供贷款, 就是向他们借钱, 他们则送粮食等物来, 助聂州渡过灾情。”
“利息多少?”陆烬轩一听便问。
林阁老比了比手指:“百分之三。十年为期,头十年百分之三, 若第十年的最后还款期未能全部还清, 则延期十年。这回的利息是百分之十, 以未还清部分的钱数计。皇上, 民间借贷多论九出十三归, 按玛国人的说法, 那月利是百分之十三, 年利可有百分之三百多!”
白禾看都不用看就猜到陆烬轩听不懂,接话说:“九出十三归是民间百姓借钱,借十两便只给九两,但要还十三。户部说估算玛国给的东西总价不超过七百五十万两。我们每年只需还上七十多万两便可在短时内得到大量粮是以赈济灾民。皇上, 此事内阁与司礼监无法做主决定,急需您定夺。”
陆烬轩扭头盯着白禾。
白禾:“?”
在寝宫匆匆换了身帝王衣服就赶来内阁的陆烬轩往椅背上一靠,左手搭在桌子上,“内阁开会,小白今天不做记录?”
白禾愣了下,随即去一旁取来笔墨。
刚才净顾着跟老狐狸们斗心眼,忘记白纸黑字留证这种重要的事了!
内阁众臣顿时表情微变!
他们方才说了什么?
他们说, 皇帝离京,应由皇后监国!当今没有皇后,就让宠妃——白禾上!
众人:“……”
罗阁老慢吞吞点了点脑袋,林阁老几人则面色沉凝。
又给皇上捏到把柄了。
“对方给多少粮食?”陆烬轩问。
“这事还未详谈。皇上尚未有定夺,户部不敢与萨宁传教士多做谈论。内阁……”林阁老余光瞟向首辅,“内阁也未能议出结果。”
陆烬轩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罗阁老。
罗阁老缓慢说道:“皇上,玛国还有有附加条件。他们要求朝廷在聂州、懐州、橡林三省五地开放海市,且要在海边修码头。户部奏疏上称,是因为玛国运货的船太大了,没法靠岸。另外,玛国要求朝廷给予至少五十年的零关税优待。”
白禾在陆烬轩身边写起了会议记录,将罗阁老的话逐字记录。这些话十日前两位阁老来找他时就说过了,他记得非常快。
对于接受援助一事,罗阁老似乎持反对态度,接下来对方大约就要讲开海的弊端了吧。
白禾蘸墨润了润笔,有点担心陆烬轩听不懂织造局、市舶司。
“开海是大事。”罗阁老语气严肃沉重,双眼紧紧盯向皇上。“皇上,洋人的船能运来十万万斤粮食,难道不能运来其他东西?多年来,民间常有水寇滋扰百姓,水寇便是乘着船,在海上飘来飘去,居于海外岛上踪迹南寻,他们的船一靠岸,便上岸对海边村庄、城镇一通劫掠。水寇之祸患难除,难道还要放洋人的船也进来?”
白禾笔尖蓦然停顿,抬头看向对方。
为何说辞不同了?
上一回罗阁老对他讲的分明是开海市将影响织造局的营生,妨碍内廷为皇上赚钱!
林阁老与白禾抱有同样的困惑。
孟大人说:“罗阁老说得在理啊。那洋人抱着什么心思来的,谁能说得准?我大启沃野万里,国富民强,指不定玛国人就动了别的心思。”
罗阁老垂下眼皮,又露出了犹如风烛之年的老态。
如果谈生意,林阁老身为户部尚书,多得是话说。说不定皇上一听就偏向户部了。钱财之事,皇上本来就得问户部意见。
而他在六部的任职是兵部尚书。
过去的皇上虽荒唐,在内阁及六部的意见却是善于听从的。军务的事听兵部,财务赋税便听户部。
上回让林良翰在侍君面前抢了话,占了话语主导权,这回他在御前面前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林阁老也确实词穷。涉及军事,他确实不好驳,亦不知该如何驳。林阁老一下子皱起眉,不由把目光投向白禾——他认为白禾是偏向清流的。
从侍君刚才对玛国援助一事的叙述中就能听出来。如果不是偏向他们清流,偏向户部的意思,白侍君为何要拎出九出十三归来说?这与玛国贷款的利息一做比较,任谁听了也要觉得玛国索要的利息“不高”。
然而白禾只是伏案认真书写记录。
林阁老:“……”
好在尹大人说话了,他道:“皇上,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聂州,是如何赈灾!虽说皇上亲赴聂州赈灾做了许多事,可朝廷拿不出钱、粮来,聂州的粮食不够吃,灾民终究要饿死。聂州的情况……皇上比臣等更清楚。”
粮食是从地里种出来的,全国能耕种的田地总共就那么多,能产出的粮食有限。若无天灾尚且能自给自足,甚至有所富余。然而一旦发了灾荒,田地里颗粒无收,自古以来哪一回不是要饿死人?
执掌刑部的尹大人往常在内阁议事总是少说、不说,不愿无事给自己找事,今天却一反常态。
为什么?
因为他是懐州人。
孟大人一贯和稀泥,见同僚们意见鲜明分为了两派,他就不说话了。
“十万万斤粮是够聂州吃多久?”陆烬轩却仿佛仍在上一个问题,一开口还是在问十万万斤是多少。
白禾停了笔,拉拉陆烬轩袖子,“皇上,若是灾民一人一天两斤米,足够聂州全部灾民吃一年半有余了。”
“极是极是。侍君算得极对。”林阁老终于在白禾开口之后得到了说话的时机,连忙道,“何况灾民一日吃不了那么多,老弱妇孺的饭量小,用不着两斤米。皇上,朝廷实在是拿不出东西来,可臣等读书做官,做的是百姓的父母官!聂州有八十万臣等的子女正在受灾挨饿,眼看着有救了,臣等……臣及户部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另一位阁员周大人附和:“林大人说得极是。臣等为官为父母,便要为百姓当好家,做好衣食父母。如今有衣有食了,何来拒绝,却看着百姓活活饿死的道理?皇上,圣人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啊!”
清流说话总是说得有道理;说得动听。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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