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我相信镇抚司处理卷宗的能力。其余的事呢?锦衣卫何时到侍卫司拿人?”
“回侍君,锦衣卫不得带刀进宫,捉拿侍卫司都指挥使一事不能在宫里做, 只得等他放班回家时。”邓义顿了顿说,“今晚就可动手。奴婢已调集锦衣卫暂且在梁统领府邸外布控盯梢。”
“今夜拿人。要大张旗鼓得做,不要偷偷摸摸。一会儿去司礼监拟一封圣旨。”白禾也学着陆烬轩的模样,手指在桌上轻叩,想了想说道,“侍卫司此去聂州护驾不利,朕甚疑。侍卫司内恐已生烂疮, 着即扣押都指挥使梁丘,下诏狱,暂由北镇抚司审理。”
这下即便是一心媚上、巴结白禾的邓公公也不由迟疑了。
口头上的命令听听也就罢了,没有白纸黑字签字盖印的文书作证,总归有狡辩的余地。
可是下圣旨……那是板上钉钉的假传圣旨!
眼见他犹豫不敢应声,白禾一点都不急,反而继续用起早膳。
白禾并不担心:从邓义装傻第一次接受他的假诏开始,邓义就丧失了下这条贼船的资格。
果不其然,邓义很快就再次领命:“是。”
白禾接着说:“邓公公,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不知皇上昨夜临行前是否和你提过兰妃之事?”
邓义身体微弓,垂着头抬起眼,竟然生出面对陆烬轩时的畏惧感,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裳。他战战兢兢窥探着白禾的神色,“并未有……”
“皇上密旨。”白禾停顿稍许,暗示对方这回是真的皇帝口谕,“令兰妃假死出宫,为北镇抚司锦衣卫总旗,改换身份入公冶启府为其正室夫人。”
邓义倒吸一口气,跪地行礼:“奴婢领旨。”
白禾睨视着他头顶,慢条斯理说:“兰妃终究是皇上过去的枕边人,是太傅之孙,身份尊贵。你们帮公冶启把他原配夫人处理了,别让兰妃去了人府里还得仰人鼻息。”
邓义惊骇抬头!
是哪一种处理?!
“兰妃刚流产过,身体过于虚弱,暂且让她在宫里养一养,不拘什么好药。若是……太医署无用,也可去请医生入宫给她诊治。费用我来出。暂定半月,半月之后安排她出宫。在她离宫之前,内宫门禁不能解。”
“奴婢……遵旨。”
白禾挥退领了一堆活的邓义,吃完早饭自己也继续忙碌起来。
他带着人去了后宫。
披坚执锐的侍卫整整齐齐列队护卫,结成如同皇帝御驾的仪仗模样。随侍宫人低眉顺眼跟随在肩舆旁。到了内外宫之间的宫门前,内廷王副总管——搜宫那日曾在御前答奏的那位胖公公脸上挂着慈祥得宛如弥勒佛的笑容,亲手拿着钥匙为白禾开锁。
经过陆烬轩几番出人意料的操作,白禾在皇宫之中,尤以在太监、宫女心目中的地位俨然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白禾乘坐肩舆跨过这道隔离封锁着内外宫的门,穿过御花园,直去华清宫。
来到启国的最初之时,他也曾来过太后居住的华清宫。那时的华清宫中群芳斗艳、百花争妍、莺歌鸟语。华清宫里的晚膳精致漂亮、花样繁多。
那时的他……灰头土脸,几近窒息。
而如今,太后受圈禁,能不能出华清宫得凭他代君下的旨意!
他风光无限,一时无两;太后灰头土脸。
白禾带着对前世一直掌控着他的太后的怨怒、不甘踏入华清宫。
“去传,白侍君来了。”给白禾开门的王公公没走,反是一路随着白禾来到华清宫。他横一眼华清宫里的太监,用语傲慢,回头看白禾时又笑容谄媚。
华清宫里的宫人追随太后已久,见状颇为不悦。不过这太监毕竟是太监,他的升迁人事是掌在内廷的。他不敢对王副总管露出什么,却敢轻慢地给白禾一个眼神,然后才转身去殿内禀报。
这一通传就去了许久,等人出来又说:“稍待了白侍君,太后娘娘用过早膳后仍有些困乏,片刻前又睡下了。侍君您看是在这儿候着,还是回了?”
白禾冷淡的视线从远处天空收回,回身瞥向太后宫中的太监,冷然道:“去请太后起来。”
“白侍君!这里是华清宫,由不得您胡作非为!”太监以为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十分愤怒。
而下一瞬他就听见侍卫们齐刷刷的喊声。
“是!”
太监震惊到目瞪口呆,慢了一步才反应过来,慌忙张开双手挡住宫门:“做什么做什么!白侍君您又要引侍卫闯华清宫不成?!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来人!!快来人拦住他们!!!”
死气沉沉的华清宫一瞬间活了过来,宫人们发出的喧闹声好似为这座沉闷的宫殿注入了生机。
在喧哗之下,白禾依旧冷静、冷淡的声音响起:“上回‘闯宫’的侍卫是皇上带来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偌大的皇城,每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属皇上。皇上要带谁进华清宫,说不得一个‘闯’字。”
白禾略为侧身,指示侍卫:“将在太后宫中喧哗的宫人全部拿下。王总管,这些奴婢当着本侍君的面便敢呼和喧哗,议论君父是非,背后不知还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来。这般如何伺候得了太后?这些人皆退回内廷重新调教,换一批乖觉听话,最重要的是话少的人来。”
王公公脸上的笑容顿时溢出了苦味儿,他听懂了。
白侍君这是要撤换掉太后身边的人,是要孤立她,斩断她的左膀右臂,堵住她的眼耳口鼻,清理太后在皇宫中多年经营、积攒下来的势力。再换一批钉子插在太后身边,时刻监视着她。
“这……这……”王总管连头上的汗都不敢擦,嗫嚅着不敢应答。
可他不敢应,侍卫们可是应得飞快,得令就往华清宫里冲,熟练地逮人、堵嘴。不过这回他们是随行护卫,不能押着人离开,于是逮住人后侍卫们就眼巴巴瞅着胖公公。
王总管:“……”
他真傻,真的。他今儿就不该跑白侍君面前献这趟媚!
王公公深吸一口气,强颜欢笑:“这、这内廷人事安排,尤其是主子们宫里的人员调动……奴婢只是一个副总管,奴婢管不了啊。这些惯来都是元总管处置的。”
白禾理起了衣袖,冷不丁道:“皇上的旨意,难道也要由元红过问?”
王公公大惊失色:“这不敢不敢!奴婢不敢!元总管也不敢!唉……奴婢遵旨。”
王公公滑跪的速度比邓义还快。
他迈开两条粗圆的腿,派小太监去喊人来,赶紧把这群被侍卫逮着的宫人们送回内廷司房。
这番动静没能把太后“请”出来。或许是太后没想到白禾竟敢假传圣旨、做到这一步。她安稳坐在殿内房中,品着今年才送来的贡茶,享受宫女给她打扇纳凉。
嬷嬷听外边的动静心理有点不安,问道:“主子,外头是不是……要不奴婢出去看看?奴婢去压着,也省得教那娈宠在华清宫里撒野。”
“不必。”太后放下茶盏盖子,“你看这茶,是南边懐州今年的贡品,哀家喝着真不错。还是容妃孝顺,知道哀家喜欢,今年懐州的贡品不多,她自己托家里去搜罗了一些送到华清宫来。”
嬷嬷笑道:“奴婢记得容妃就是懐州人,容妃娘娘真是个孝女,心里惦记着主子呢。”
主奴二人自欺欺人一样正说笑着呢,一阵脚步声传来,太后下意识打眼去瞧,险些惊得打翻茶盏烫到自己!
嬷嬷惊呼:“白侍君怎可不经通传就擅闯太后宫殿!”
白禾脚下如生风,身后侍卫扈从,他眉目间含着凉意,以犹如胜者的姿态越过门槛,踏进太后的地盘。
“母后安好。”白禾驻足稍稍行礼,随后一摆手,侍卫们便在殿外齐齐转身,把守着大门。白禾则冷冷睨一眼嬷嬷,接着径直往里走。“母后,请屏退下人,儿臣有重要的话与母后说。”
太后冷笑:“别喊这么亲热,白侍君。”
白禾没有被嘲讽到,“母后,您与皇上终归是亲母子,皇上有事,您帮是不帮?”
太后觉得她被反嘲讽了。她心里不爽,嘴上不饶人,手上却不做迟疑摆手屏退众人。“哀家自然是当皇帝做儿子,心心念念着他。可似乎是皇帝不想认哀家这个母后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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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是不是想陆帅了,我争取这两章就写到他回来
第102章
白禾自己寻了椅子在太后对面坐下, “母后这是不明白皇上的处境。在母后看来,满宫上下这几万太监、宫女都是皇家的奴才,以母后之尊, 处罚犯了错的家奴理所应当。”
“哼。”太后冷哼, “可别,哀家就是一个被禁了足的老太婆, 哪有资格处罚人啊。”
太后的怨气比白禾还大, 简直是一句一怼, 难以沟通。
白禾:“……”
这位太后真的不一样。与前世那个扶立傀儡、与前朝摄政大臣分庭抗礼的太后截然不同。若是那一位,他只怕连华清宫的大门都进不了。
“母后, 您错了。这与母后的身份无关。而是您打错了人。”白禾只得挑明道, “儿臣也在宫里待了些时日, 论起后宅、后宫手段, ‘打狗看主人’。打罚下人便是打其主子的脸。母后将元红打得下不了床, 是在打谁的脸呢?”
太后缩了下指尖, 不自然道:“那奴婢犯了错, 哀家责罚他分明是遵循宫规,要敲打也是敲打那些不安分、生了异心的狗奴才,没别的意思。”
元红是内廷总管,他的主子是谁?是皇帝!
太后打元红明明是为了泄愤, 因为前一天陆烬轩带侍卫冲进华清宫捞走了白禾!
太后倒是想直接报复到正主身上,可皇帝把白禾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太后连皇帝的寝殿都进不去,更别谈带走白禾了。
她责打元红当然是做给皇帝看的,可她不能承认这一点。
“当日母后将内阁奏疏撕了,许是没看清,元红不仅是内廷总管, 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母后可有听说?外朝官员私下称内阁首辅罗阁老为外相,元红为内相。母后为一点内宫小事就将当朝‘内相’打得几乎去了半条命。这伤的可就不止是皇上的脸面了。”白禾将话说得极其直白。几乎是直接怼到了太后脸上。
太后习惯性要杠回来,一张口却被白禾打断。
“太后跋扈专横,视宫人若草芥,设臣民为家奴,置臣下于私刑,辱宿卫于御前。太后以一人之心夺天下之心!”
“你!你、你……”太后气得气血上涌,面色涨红,手指着白禾控制不住发颤。
“这是御史上疏里说的,皇上看了后气得要将它写进圣旨里。”白禾再给出一击。
太后两眼一番,险些气到昏厥。
“皇上终归是母后的孩子,心里自是孝顺您的,这才没在圣旨中过多言说。其实……若非内阁率百官咄咄相逼,皇上怎可能责备太后?母后,您气归气、埋怨归埋怨,可有些时候能否也为皇上着想一二?”
太后“嘭”一下炸了,怒声道:“我待他不好吗?!后宫是什么地方,我将他生下来,教他平平安安长大,最后登上大位,我吃了多少苦?经过多少明枪暗箭?!”
白禾默然看着太后被自己激得红了眼圈。
“后宫生存千难万难,表面看着风光无限,暗地里全是阴谋算计……”太后有感而发,竟在“儿媳妇”面前情不自禁,“你进宫也有这些时日了,你应当见过……那何侍君就是你斗倒的吧。”
白禾不答反问:“母后眼里只有后宫这一亩三分地吗?”
太后抹抹眼角抬起脸来,稍稍沉默后沉声说:“你们各个都拿世宗遗训来压我,除了后宫的一亩三分地,哀家难道能关心别的?不必闲扯这些,哀家如今禁足于内,什么也做不了、做不得。”
太后似乎隐隐猜到白禾要与她谈朝堂的事。
然而这位太后确实不一样。她经历先帝一朝的后宫争斗,学会了宫斗,亦只学会了宫斗。她从来不将手伸向前朝,待她的亲生儿子荣登大宝后,她就更没理由把手那么长了。皇帝是她亲儿子,她去干涉朝政做什么?跟自己儿子过不去?
她们母子可没有仇。
“母后记得先皇后么?”面对太后的推诿,白禾转而从另一个方向入手。
“罗氏?”太后蹙眉想了想,点头说,“她人不错。孝顺、知书达理,常劝着皇帝对后宫雨露均沾。她掌着凤印时,宫里哪有这许多事?”
太后横一眼白禾,意有所指:“若是那孩子还在,皇帝绝不会碰什么男人。”
白禾只当没听见她后面的话,“先皇后如此厉害,竟管得了皇上宠幸谁,不宠幸谁。母后难道不觉得先皇后做得不对?皇上乃是天子,九五至尊,他的喜恶岂可为他人所掌控?母后就没想过过去的皇上为何听得进皇后的话?是先皇后的劝谏有理么?”
白禾说着摇摇头:“不,皇上是碍于前朝势力辖制,碍于身边除了几个近侍宫人,竟无一忠心、贴心之人!先皇后可是内阁首辅的女儿。”
太后眼珠左右乱转,泄露出其心绪已乱。
情绪会左右情感,情感会影响思维。白禾故意做了前头那一串铺垫,一是为消解太后对陆烬轩的怨气,二便是如同对付沈少傅那般,是为干扰太后思绪。
“母后可知道近来皇上不在京城,微服去了聂州?”
太后稍稍犹豫,点了头。这意味着她默认在宫中掌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甚至能够在禁足期间得到外宫的消息。
她实在太好奇了,迫切想要知道白禾今天来这一出究竟是要说什么、有何目的。
“如今国库空虚,以至聂州水灾的当下朝廷竟无钱可拨、无粮可赈!户部拿不出钱,揪着工部说事,那工部就是背了责任,他们能拿出钱来不成?内阁议事上几位阁老互相推诿,居然连个赈灾方案都拿不出来。皇上迫不得已才离京亲赴聂州赈灾。”白禾将事实张冠李戴,哄骗道,“当今天下,罗党与清流两派把持朝政,搞得国库空虚、民不聊生。皇上心系百姓,只能亲往灾区!”
“前朝竟如此虫豸满朝!”太后愤怒了一下,而后疑惑道,“你说这些皆是前朝的事……说给哀家也无用啊。”
“有用。儿臣想让母后明白时局艰难,皇上之举步维艰。”
“这些哀家知道了。”缓了缓,太后忍不住追问,“罗氏……她管着皇帝真不是履皇后职责,而是为她父亲做事?他们想……掌控皇帝?”
“母后是过来人,母后觉得进了宫的女人心中是向着皇帝,还是向着娘家?”白禾凉凉道。
太后:“……”
要不是对白禾还有点膈应,她恨不得跟他讲:傻子才一心向皇帝。
她们心向着皇帝,那皇帝心里有她们吗?后宫那么多妃嫔,把皇帝的心劈成几十瓣都不够分!
在皇帝跟前争宠是一回事。帮衬娘家,让娘家叔伯兄弟发迹后反哺她们才是正道!
可惜太后的娘家人不争气,斗不过满朝的老狐狸,加上世宗遗训的大旗在前,老早就被防着外戚的大臣给赶到老家做闲职官了。
先皇后的家世情况却与太后相反。
太后凤目一挑,忽然问:“那你呢?”
白禾不闪不避,坦然直视她。
她的眼型与陆烬轩一样,当她挑起眼角看人时,颇显威仪。
不过白禾见过陆烬轩没有伪装瞳色的模样。那双蓝色的眼睛曾温和的注视他,眼里盛满的是温柔。
白禾扬起笑容,露出可爱的酒窝,他一身寒冰一样的冷意霎时消解。
“皇上待我好,我——心向往之。”
太后:“???”
太后表情微妙,欲言又止。
“皇上说当日殿试,他在一众灰扑扑的考生中一眼瞧见了我。”白禾含羞带怯地微微低头,“皇上说我就像百合花一样纯洁、馨香。我、我也觉得皇上英俊不凡,是世上最伟岸的大丈夫。”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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