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禾好像听出了对方的潜台词, 顺势问:“这玛国要我们多少利息?”
林阁老瞄眼罗首辅, 说:“他们只要百分之三。”
罗乐余光瞥了下林阁老。
林良翰不愧是能在他手下做次辅、在户部干了上十年的人。读四书五经科考举仕的白禾大约不懂百分是什么个概念。但经过前面九出十三归的铺垫, 百分之三百多与百分之三做强烈对比,足可显见玛地尔国索要的这份贷款利息不高。使人不由自主倾向于接受。
“十年为期,头十年是百分之三,若第十年的最后还款期未能全部还清本金与利息, 则延期十年,这回利息却是百分之十了,以未还清部分的金额计算。”林阁老深叹了口气,“户部算过了,咱们每年还几十万两,以国库的情况是完全拿得出来的。但这么多粮食、物资,朝廷实在是没办法在一时凑齐。”
一切听起来都很好, 白禾却仍旧不信有这么好的事,否则两位阁老至于在收到皇上回宫的风后天没亮就进宫来说这个?
他睨向罗阁老:“罗阁老怎么说?”
罗乐缓慢地抬手行拱手礼,而后才说:“算账自然是户部算得好。林阁老啊,那六百七十万是玛地尔国说的,还是户部算出来的?”
林阁老:“这是户部估算的。萨宁传教士只是说了总共有那么多东西,户部便取了如今京城的米价,十万万斤大米就是六百七十万两白银。”
罗阁老点点头:“是估算啊。那衣服、药材可比米贵,就是说咱们要借的钱不止六百七十万两。”
林阁老面色不改:“既是助启国赈灾,东西当然是以粮食为主。别的都是小头,总数不会超过七百五十万两。便是超出了,咱们也可以向玛地尔国谈,多要粮食便是。白侍君,户部的奏疏上呈内阁,罗阁老也是看过的。”
意思是:别听罗老头搁这问问问的,户部上疏写得清清楚楚,他一早儿门清呢。
白禾睨着二人:“只要利息?”
林阁老一顿,皱起眉说:“自当不止如此。有附加条件。玛地尔国要求朝廷在聂州、懐州、橡林三省五地开放海市,要在海边修码头,说是他们拖粮食的船太大了,没法靠岸。还要求我们给予至少五十年的零关税优待。侍君,这只是萨宁传教士传达的他们玛国的意思,细节还未商议。”
白禾却是愣住了。
林阁老说的东西颇为耳熟。
——“开放港口,允许我国国民和企业到聂州自由贸易,并且免除关税。作为交换条件之一,曼达国可以为陆先生的割据政权提供一笔长期低息贷款,帮您在聂州修建深水码头、铁路、电厂等设施。”当日在聂州,门罗如此向陆烬轩开价。
白禾心中掀起惊涛,连忙回想当时陆烬轩的反应。
——“两三年内只管找他们要钱要东西,但不要答应他们的任何要求。”
言下之意,这些条件并不利于启国。
白禾乍听门罗提的内容就没觉得是好事,后面又有陆烬轩的话佐证,此时他心里生出了疑惑。
门罗与萨宁,来自两个不同的番邦国家,为何不约而同提出相似的要求?这些对于外国是十分大的利益么?
为什么?
那它们又为何对启国不利?
白禾不动声色问,“听林阁老的意思,户部是倾向接受玛国的要求。罗阁老,内阁的意思是?”
他不再问罗乐的看法,而是点明询问内阁的意见。
这已然是切切实实在代皇帝干政了。
林阁老心里着实有点不悦,不过他前头拿了皇上的甜头,这会儿实在没脸背着皇帝欺负人。次辅大人是一个善于“委屈自己”的大臣。
“开海是大事。”罗阁老浑浊的眼中现出神采,“自我朝一统,便禁止民间私自与海外互通贸易,内廷设织造局、市舶司直接与洋人做生意。老臣及内阁诸位大人商议的看法是,玛国给出这么大的甜头,必然不会只拿走一点好处。他们能运来十万万斤粮食,就能带来更多东西。届时……”
罗阁老拖长了音,然后稍作停顿,接着说:“咱们自家的东西如何卖?商人重利,只怕到时要搅得一团乱。譬如外国人需要丝绸,启国的商人就大量出售,逼得民间改稻为桑。粮食越少,粮食越贵,丝绸也就卖不上价了。原本设织造局、市舶司就有顾虑这点在内。”
白禾似乎有点理解了:“即是说,官营可控制产量与价格?”
假如陆烬轩在这里,他一定会说:垄断为的是话语权——权力。
林阁老干咳一声:“咳。开海市也有许多好处。单说征税一项,那朝廷便不缺还款的银子。对于民间百姓亦是好事。一些工匠手艺人、贩夫走卒也可与外国人做生意。内阁所担心的……也不难解决。只要着定哪些东西不可私人买卖就是,如茶叶、丝绸。”
白禾内心即使再如何不相信,听到林阁老的话也不由得有所动摇。想了想他突然问:“不对,我出宫时分明在京城见到有店铺贩卖舶来品。”
他勾起腰带上挂的怀表示意二位阁老看。
林阁老笑了下解释:“这是外国人自己在京城开的店铺,我朝只禁了海市,洋人若是交齐了税赋办齐手续,在城里购置店面卖些小玩意儿,咱们也不能不让他们来。我记得……是萨宁传教士的朋友吧?前年开始在京城开了医馆,如今也是门庭若市。”
罗阁老点头:“是,有这事。老臣记得是叫医院。前两月医生还进过宫吧?”
罗阁老突然提起许久前的事,打白禾一个措手不及。
白禾眼梢一抬:“确有其事。先前紫宸宫走水,皇上受了不轻的伤,太医署群医束手无策,恰逢萨宁传教士入宫,向皇上推荐了他的医生朋友。皇上接受诊治后果然好了许多。没几日皇上便去了聂州,皇上龙体并无大碍。待回宫后,许是能恢复朝会。”
两人一听好几年都没咋上朝的皇帝下次回来说不定要恢复上朝,仿佛胡子都在发颤。
“皇上何时能回?”林阁老比较急。或者说户部比较急。
“皇上的行踪谁能打探?”白禾一句话怼回去。
林阁老一噎。
罗阁老则说:“这事也不好再拖。内阁等得,聂州灾民等不得。不如请侍君修书一封急递聂州,请皇上酌定。”
林阁老瞪大眼扭过头来,仿佛在问:这么大的事内阁不写信,司礼监不写信,你让一个侍君写信去说?那能说明白吗?!
换句话说,同样一件事由处于不同立场、持不同意见的人来表述,将会呈现不同的倾向,进而影响决策者的决策。
林阁老心里暗骂:都是千年的狐狸,你玩什么聊斋?
罗党媚上,说话贼好听,清流派的沈太傅一家却刚刚捅了娄子,白禾能向着他林良翰才怪!
林阁老赶忙说:“还是请司礼监写信吧。”
元红坐镇司礼监,他是大太监,太监也媚上,但元红做了这些年的司礼监掌印,其在政治上的倾向是“调和”。
调和罗党与清流的矛盾,平衡两党;调和大臣与皇上的关系,平衡朝堂。
林阁老认为白禾会偏心罗党,却认为本朝的“内相”能拎得清。
出乎他意料的是,罗乐并没有坚持,对方缓慢点着头说:“也好。那便请侍君在司礼监说一说,老臣今日不在内阁当值,这就回兵部衙门了。”
林阁老:“?”
罗阁老颤颤巍巍站起来,向白禾行礼,在白禾颔首之后缓缓退出殿外。
这就走啦?
林良翰人都傻了,回头瞄瞄冷淡着一张脸的白禾,“白侍君……”
“次辅大人留步。”白禾站起身,来到大殿门前,望着首辅大人苍老、蹒跚的背影逐渐远去。待到人出了寝宫大门,他才回过身,“林阁老,我知道清流之人最重清誉,沈太傅虽已致仕,却仍不满我后宫干政。”
林阁老能怎么回?他只能干笑说:“沈太傅一辈子钻研经史典籍,为人是有些古板……”
白禾手上理起了袖口,状似不经意道:“后宫不得干政乃是世宗遗训,当年高帝后却共享江山。是高皇帝大,还是世宗大?”
林阁老:“……”
他妈这题不能答!
林阁老嘴角抽搐,眼看着白禾继续说话。
“我深知皇上所想。那玛国的粮,皇上必定是要的,钱或许还。但对方附加的那些条件皇上恐怕不会同意。内阁似乎也不大愿意接受。户部自须早做准备。”
没想到白禾留他下来还拿高帝后做铺垫竟是为了交这个底?林阁老颇感意外,竟陡生出自己是不是过于小心眼了的惭愧感。旋即这位宦海沉浮三十多年的内阁次辅、户部尚书醒过神。
“侍君的意思……?”
白禾盯着林阁老道:“户部宋灵元,是林阁老放到聂州去历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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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按照阿美莉卡1961年《对外援助法》,开展援助贷款头10年的最低贷款利率是2%,其后则是3%。(百度)
简单说,罗阁老不支持开口岸、自由贸易。原因他讲了,就是这些对外贸易本来是内廷垄断。太监是皇帝的私人白手套,内廷赚钱皇帝花。织造局设在地方上,与地方官员、商人等有利益往来=罗党官员也在这里面吃好处。而且官方是禁止民间通商,凡是官方禁止的,下面肯定有走私。参与走私的地方官、地主商人等那老多了。清流和罗党的人都有在里面。罗阁老的中心思想是为了保护皇帝的产业利益,所以他很放心司礼监写信。
林阁老身为户部尚书,支持接受援助。开口子、自由贸易这些都不是问题,他认为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主要聂州的灾情不处理好,户部早晚得背锅。作为清流,他也觉得“以民为本”,“为国为民”的事总归得做做。
林阁老今天一早上脑子里冒出的问号恨不得比往前一整年都多。
谈国家大是呢, 咋突然讲起一个芝麻小官?
慢着,宋灵元?
林阁老:“回侍君,宋灵元今科举仕, 虽名次不高, 没能做沈太傅的门生,但这人颇有想法, 他作的税制改革策论有所建言, 户部确实看重他。”
他在户部二字上加重音, 一边撇开自己个人的关系,一边又把人绑在户部的船上。
“处置聂州灾情事务是桩颇能历练人的差事。户部斟酌着日后要推行税制改革, 若用此人, 必得先放他出去历练一番。”
白禾从林阁老的话中听出对方及户部是偏向于历练宋灵元, 而非卖掉他。
然而陆烬轩已经决定以宋灵元为突破口, 从清流把持的户部撕开一条口子, 报复的第一刀便砍向林阁老。
白禾抿唇道:“阁老知道温家书院么?我入宫前便在温家书院读书, 先生是温叔同, 温家少爷是我同窗好友。”
“这……”林阁老微微怔忪,目光变得慈祥。“侍君之才,本是该在殿试上点为探花的。可……”他陡然住了嘴,不敢说出造化弄人一词。
是了。白禾本是科举取仕, 差一点成为如同宋灵元一样的官场新人,成为他们的同僚。
白禾本该是他们清流一派的新鲜血液,而不是以色侍人的侍君。
白禾朝林阁老拱手,“不留阁老了。”
林阁老稍稍迟疑,回礼后告退。
待人一走,白禾招来一个小宫人问:“今科科举的主考官是沈太傅?”
小宫女回想了下,迟疑答:“似乎是的, 奴婢听福禄公公说过。”
白禾摆摆手放宫人自去干活,自己则回去偏殿翻出那本高第笔记。
书页被他翻得哗哗作响,他找到其中某一段。
大启开国初年,高皇后主导科举改革,大启延续前朝科举制度,考经史、诗赋。一臣子当朝上奏,建言改制。此后启国科举实行糊名、誊录,不再考诗赋科目,改而侧重策论。
白禾捧着书眉心蹙得死紧。
启国推行科举改制之后,投名帖的风气止歇,进而演变为每一届中榜的考生将会拜当届的主考官为师,成为其门生,以快速建立人脉,获取官场资源——简言之,结党。
白禾大为惊诧!
原来今年科举主考官是已经被辞官的沈太傅,即是说原白禾差一点就做了沈太傅门生!难怪那老头和少傅爷孙俩横竖看他不顺眼,对他尤其阴阳怪气。
前一刻他还在借由与温家的关系同林阁老拉进感情,却原来他与清流另有这样一番渊源。
白禾抱着笔记在房中来回踱步,他与清流的关系是一团乱麻,如今裹缠上闯宫事件,更是拧出了结,理不清。
两位阁老前脚走,后脚元红公公就来了。
对方找到偏殿,面带愁容向白禾说:“侍君,皇上匆匆离宫……这宫里的事您能拿主意么?”
白禾蹙着眉睨向他:“何事?”
“是解除内宫门禁的事儿。沈太傅虽已致仕,可他三朝为官,又是从帝师的位置上退下去的,他依然能向朝廷上疏。而太傅一上疏,那朝中……尤其是言官,大都闻风而奏。内阁说请皇上解禁,并向太后认错的奏疏已几乎淹了内阁。”
“门禁过几日再说,先待侍卫司换好统领。”白禾睨视大公公,“皇上责斥太后的前因后果公公十分清楚,言官闻风而奏,多半听风便是雨,就由着他们说。皇上不上朝听不见,也不会看那些奏章。只是千万别闹到皇上眼前惹他心烦。皇上的脾气……公公知道。”
元红一想起如今的皇帝那个连太后都敢禁足,后妃说下诏狱就下诏狱的脾气、手腕,顿时额冒冷汗,连声说:“是、是。那……侍君,您要见康王爷吗?人还在寝宫外头不肯走。”
白禾反问:“在宫中喧哗,侍卫还没拿人?”
元红:“……”
元红不由自主抹了抹脑门的冷汗,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现在的白侍君有点像他们皇上。“奴婢进来时瞧见,侍卫把王爷押着了,但王爷一直挣扎,侍卫们又不敢对堂堂王爷下重手,两方便僵持上了。”
白禾不置可否:“直到了。”
元红这会儿便想起康王曾在大皇子生辰宴上与白禾起龃龉,白禾自然极不待见对方。区区一个王爷,又不是未来储君,司礼监掌印太监又何尝把人当回事?元红索性不再提了,转而说起,“沈少傅也在外请见……求见皇上。”
“皇上回来的消息都知道了?”白禾撩起眼帘。
元红笑道:“昨日皇上在司礼监议事,复核了一些批红的票拟。票拟发回内阁,内阁自然就知道了。那内阁知道,自然百官也知道了。”
“皇上再次离宫的消息呢?”
“这……应当是没走漏的,不然这一大早的,一个个都往宫里跑?还请侍君拿个主意,皇上这回离宫,是保密还是……?”
白禾瞥着他:“两位阁老刚走,人没见着皇上,你说这事还能保密么?”
元红:“……这,上回内阁也是知情的。”
皇帝上次离京,司礼监与内阁皆知情,事情却直到大臣闯宫才揭露。单就白禾在聂州的经历,聂州官员无论是清流还是罗党的人,没有一人知道陆烬轩真实身份。足可见司礼监与内阁之人嘴严。
或者说这些官场老油子十分清楚什么话能说,不该惹的事不能惹。
“我见见沈少傅罢。”白禾说着就往门外走,“大公公今日在宫里当值还是去司礼监?”
元红:“回侍君,奴婢今日不在司礼监当值。”
白禾颔首,带着元公公来到寝宫门口。门前几名侍卫果然正与康王爷僵持着。侍卫们表情难看,抓人不敢用劲,不抓又怕落一个失职之罪。沈少傅则在旁边冷眼看康王爷的热闹。
一见白禾出来,侍卫们立即面露喜色,也不管啥王爷了,齐刷刷抱拳行礼,齐声喊:“参见侍君!”
白禾微微抬手:“免礼。这是闹什么?何人敢在皇上寝宫门前喧哗?”
为了挡康王而焦头烂额的值守太监擦擦脸上的热汗,对白禾见礼后答道:“禀侍君,康王爷一个劲儿要见皇上,奴婢回了说不见,王爷却说是奴婢没有代王爷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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