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躁的元帅阁下停下来,俯身摸着白禾脸颊说:“小白,我以前没有这样的软肋,任何人、事、物都不能逼我妥协。我忠于帝国,为帝国的荣光而战,我无所畏惧。可在这里不行。”
白禾瞠大眼睛望着他,像是“守株待兔”里那只撞晕了的兔子,呆愣愣的被陆烬轩如烈焰一样炽热的网子兜住。
白禾没有见过那个为帝国的荣光而战所以无所畏惧的陆元帅。
他只能看见对方眼底无法压抑的激烈情绪。
原来不止是他离不开陆烬轩。
这两日来陆烬轩总是将他抱着一定不是因为他伤了脚。那温热而坚实可靠的怀抱是不是“舍不得”?
他对于陆烬轩而言绝不是如兰妃那般的工具。
白禾想亲口确认这一点。他抓住陆烬轩的袖子,将自己埋向对方的怀中。
陆烬轩陡然将人抱了个满怀,眉眼间的燥意霎时消散些许。他把白禾抱得紧紧的。
“小白,我不是一个好家长。”陆烬轩带着点自嘲,无力地勾了下嘴角却实在是笑不出来。“我的保护欲、掌控欲太过剩了。我是极端保守主义,这是我的问题。”
白禾抱着他的腰缓缓摇头:“哥哥,我听不懂。”
陆烬轩沉默。
“我没有反对你。我只是……只是不能确定哥哥是为我而迁怒清流还是原本就要打压他们。”白禾轻轻软软的声音很好的安抚了几乎的失控对方,“我不想成为害哥哥丧失冷静理智的拖累。”
成为陆烬轩的软肋真是一句美好的话语。
可若是软肋成为拖累,他宁愿陆烬轩不再在乎他。
他宁可成为陆烬轩逐渐淡忘的过去,也不想作为陆烬轩所怨恨的过去被牢记——假如他们二人注定分别。
陆烬轩轻轻抚着白禾后背。
这哪是在安抚白禾?这分明是陆烬轩的自我安抚!
“对不起。”骄傲的帝国元帅如此说,“我明白你的担心。我负责。我会承担我决策的风险。我只是……不适应。突然发现你对我非常重要,我还不能适应这件事。”
从机甲上下来、将脏兮兮的白禾揽入怀中那一刻,陆烬轩才初次意识到他从皇宫高墙上捡到的白禾是一个人,不是一只能随时弃养的宠物。
合格的家长应该在孩子长大时慢慢放手,放他遨游星辰大海。陆烬轩本来是要放手的。并且他真的放开了白禾的手。
然后等待他的是白禾遇险、差一点死在杳无人烟的山上。
“我需要时间。”陆烬轩对白禾亦是对自己说道。
他剖析了自己的心,白禾从他怀中退出来,主动握起笔,“哥哥,我给你写。”
白禾端正工整的字一个个落在洁白的宣纸上。
打一遍草稿、誊抄、装裱、加盖玉玺。不出片刻陆烬轩手里便有了一封直插清流心脏的圣旨。
“刻意带上曼达国人和私购武器是在为聂州军铺路么?”白禾问。
“对。所谓如有缴获……就是给李征西部列装我们买的那批军火提供正当理由。所以不是‘凭空污蔑’,我们和门罗有协议在,制造一份证据不难。这边口供对不上不要紧,政治迫害的构陷里,证人证词和物证有其中一样就够了。反正都是借口。”陆烬轩十分自信。
白禾:“勾结外国私购武器等同通敌叛国之罪,户部和清流必不可能背上这样的罪责。届时一定将一切推到宋灵元一人头上。通敌叛国是不赦之罪,要对付清流就不能止步于宋灵元一人,他要是肯向上攀扯,我们能放他一条生路么?宋大人……毕竟无辜。”
诬陷你的敌人最明白你的无辜。
他们对宋灵元便是如此。
陆烬轩重新坐下来,“他肯攀扯吗?”
白禾怔然。
陆烬轩抱臂倚靠着椅背,坐姿有一点散漫:“清流?听你说的,这人有点清高的意思,这种人刚进官场,清高、天真,理想化。他们心里越是有抱负就越是不肯向现实低头。我这样的政客才擅长做利益交换。”
白禾无视掉陆烬轩自带讽刺的最后一句,蹙眉问:“既是如此,哥哥还要拿开刀?他不向上攀扯岂不是不能打击到清流?”
“你忘了你才说过的话?”陆烬轩笑道,“‘宋大人的官阶不足以平息事件,那就再追究几个聂州地方官员,布政使、按察使,从二品和正三品,足够了。’我这封圣旨怎么写的?户部某官员。重点是某官员吗?重点人是户部的。”
并非陆烬轩咬文嚼字,而是制造舆情,炮制舆论就是要从字里行间的细微处做文章。
“圣旨昭告全国,让人带带节奏,咬住人是户部的这点,把事态扩大到户部内部有问题。被抓到的宋大人只是一个小官,他上头有没有保护伞?他今年才当上官,怎么接触到的境外势力?激起民众猜疑和对户部的不信任。到时候林阁老的政敌自然会抓住时机向他开火。”陆烬轩嗤笑,“有时候我们甚至不需要亲自下场,他们就会自己斗起来。林阁老是清流首领,不代表清流里所有人都服从他。他这次敢不捞宋大人,他下面的一些人没有安全感,说不定要先埋了他。”
白禾感觉到那个熟悉的陆烬轩回来了,“清流不可能是铁板一块。清流最重名声,重名声之人最大的敌人不是贪官污吏,是坏名声的人。”
白禾坐在龙椅上听了十四年百官吵架、互相推诿和踢皮球。启国朝堂的官员与他前世朝堂上的官员有多少不同?
恐怕没有多少。
“好了,小白。”陆烬轩拍拍他肩膀,“你先休息,坐马车回去。晚上叫兰妃来寝宫,你和她聊聊。”
白禾心里一跳,急忙问:“皇上要见兰妃么?”
陆烬轩注视着他,“如果你不能让她做我们监视、拿捏公冶启的棋子。你回去吧。”
白禾咬咬下唇,听话的回到寝宫。
至少他知道陆烬轩今晚不会走。
白禾离开司礼监值房,司礼监原本当值的大太监们逐一返回他们的办公场所。白禾不知道陆烬轩留在那里将要做什么,他回到阔别多日的皇帝寝宫,在宫中宫人惊喜的迎接中走进偏殿,洗漱、更衣、用膳、休憩。直至日暮西沉,兰妃被圣谕召进寝宫。
不到十日前刚刚流产的兰妃身体虚弱得宛若行将就木,猝然蒙受召幸,她惊惧不已。忐忑不安地强撑着病痛的身躯坐上宫人所抬肩舆,一步一步被抬进皇帝寝宫。
前些日子才说皇上已秘密离京,如今是回宫了还是从开始就不曾离开?
兰妃由惊惧到惊恐,虚弱地唤道:“慢着!这是偏殿。皇上不该是在正殿的么?”
引路的宫人低眉垂眼,“没错,是来偏殿。”
随后宫人到偏殿内禀报:“侍君,兰妃娘娘到了。”
白禾坐在房内的圆桌后头,他背后摆着一张屏风,灯光幽幽,将一个人倚坐在床上的剪影投射在屏风上。
被宫人搀扶进门的兰妃一见屋内情景便知道屏风后面是“皇帝”。
兰妃脱开宫人的手颤悠悠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屏风后头无人回应。反而是台前的白禾示意宫人将人扶住,说道:“扶兰妃坐下。”
“是。”宫人温声作答,截住兰妃行礼的动作将人扶到白禾对面入座。
“白侍君。”兰妃面如金纸,神情恹恹,比刚经历一场伏击刺杀的白禾要病弱得多。
“看茶。”白禾瞥眼宫人。
宫人立刻躬身退出偏殿。
今晚的话不谈完,这茶是上不来的。
白禾以此屏退左右,亦是谈话的开端。“兰妃,你的孩子没了。”
兰妃没想到白侍君上来就直戳人疮疤,惨笑道:“是,孩子都已成型了,只差一点就能做我的孩子……是我没福气。”
白禾心想流产的打击对于兰妃大约是真的大,她都语无伦次了。
“不是皇上的孩子,没了不是正好?”白禾语言直白,不光戳人心窝,更是话中带刀,一定混淆皇室血脉的大帽子刷地扣下来。
兰妃脸色愈加难看了两分,“白侍君何出此言……如此污蔑本宫,本宫与你无冤无仇……”
她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手抚着腹部,声音细弱。
白禾却像个完全不懂怜香惜玉的冷漠之人,表情冷冰冰的,说话冷冰冰的。
“也是,你是侍君,本宫是皇妃,为争圣宠,分明是敌人。你我确实有冤仇。”兰妃苦笑。
“你误会了。我并非污蔑,不过是陈述事实。”白禾的视线受到桌子阻碍,看不见兰妃的肚子。他不知道流产对兰妃的身体是多么大的打击,这一着是能要命的。何况兰妃的孩子快到六个月了。
白禾说:“皇上亦知情。”
“什、什么?”兰妃不敢置信到以为自己听岔了。她自欺欺人,朝屏风后说,“皇上,臣妾从未、从未有……”
“兰妃。”白禾打断她,阻断她直接与陆烬轩对话的尝试。“公冶启已然招认,你不必再做挣扎。”
兰妃惊出冷汗,血液仿佛从骤热到骤冷,她面色颓败,面露惨色。如果她的身体还好,她此时一定跪下来向皇上哭喊求饶。可她没有力气挣扎了。
她不敢去看屏风上的剪影,哽咽的望着白禾道:“所以屏风后头当真是皇上。皇上知我寡廉鲜耻,不愿见我是么……”
白禾没想到敢于反抗沈家的兰妃竟会用寡廉鲜耻来形容自身,愕然一瞬才说道:“兰妃,皇上已下旨令公冶统领三日内官复原职。皇上不追究公冶启参与争储。你可以即刻出宫,嫁给他。”
兰妃:“!”
兰妃呆怔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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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
吕公公:“一两个县嘛,皇上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大明王朝1566》)
“现在世界正在大变,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们说西风压不倒东风,东风一定压倒西风!”——毛。指世界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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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意?”兰妃抑制不住放轻声音, 绝处逢生的惊喜油然而生。
“皇上不予追究公冶启。”白禾提炼出重点。
兰妃先是一喜,随后下意识追问:“皇上真的不追究我们?”
“只是不追究公冶统领。”
兰妃呆了呆,“那我呢?”她面向屏风, “皇上不愿原谅臣妾……是么?”
白禾默然几息, 对她说:“原不原谅权看你。”
兰妃这才品出点味来,怔怔道:“皇上要我去公冶启身边……”
“戴罪立功。”白禾点头, “皇上正值壮年, 便已有人动起争储多嫡的心思。就是让他们争到太子位置又如何?下一步只怕是要弑君篡权, 扶立幼子做傀儡。兰妃,不管你曾经是如何想的, 你毕竟是皇妃, 皇上念情, 愿予你一个改过的机会。”
兰妃听得情不自禁。
“如若不然, 便只能赐鸩酒了。”
兰妃捻起衣袖擦拭眼泪, 从椅子上下来, 颤颤巍巍跪伏在地:“我愿戴罪立功。臣妾叩谢皇上隆恩!”
白禾没有拦她。
“臣妾十六岁入宫, 至今已四年。这四年间,除了先皇后在世时皇上会来臣妾宫中……皇上,臣妾知道您不喜爱我们。四妃之中唯有容妃是真正得宠,若非因为先皇后, 您恐怕连碰都不愿意碰我们。以至四年来臣妾承宠日短,未能为皇上生儿育女。臣妾这个孩子……臣妾并未想借他争储夺嫡,臣妾只是怕……”兰妃哽咽着说。
她接着又道:“后宫的女人如果没有孩子,日子过得有多苦!臣妾日夜对着灯烛枯坐,又不敢与身边宫人多言,深怕他们是何方的眼线。臣妾这才一时糊涂。皇上,臣妾生于三朝太傅之家, 自幼锦衣玉食,平常人几世都享不到的宽裕生活臣妾都享过了。那皇后之位、太后之尊于我都不算什么。便是做太后又能怎样?皇上圣旨一下,太后也只能同妾身们一般禁足于内宫。”
白禾蹙着眉起身,兰妃的反应出乎他意料。他原以为兰妃选择与人私通怀孕谋划争储是为挣脱沈家强加给她的命运。她想要摆脱沈家的掌控。
结果她竟是因为如此儿戏的理由犯禁?!
“深宫寂寞,你想要一个孩子陪伴解闷,但皇上一直未能让你怀上,所以你才动了别的心思?”白禾问她。
兰妃慢吞吞爬起来一点,仰头望着白禾回答:“是这样。臣妾一时糊涂,但绝没有背叛皇上,乃至弑君的心思!无论皇上要臣妾做什么,只要能戴罪立功,只要日后皇上愿意原谅臣妾,臣妾愿肝脑涂地……”
她又伏地拜了下去。
屏风后面自然没有回音,白禾踱步到她身前,挡在她与屏风之间,阴影从兰妃头顶投下,她不由得抬起来,疑惑地看着白侍君。
“皇上要你做公冶启身边的钉子。你可改头换面以他妻房妾室之身嫁入他家,皇上说了,并非逼你真的嫁人,你不愿意与对方有夫妻之实也无妨。皇上要的是你必须是公冶启妻妾的身份。日后也好……”白禾稍作停顿,吊人胃口,“一旦公冶启有异心,也好治他拐骗皇妃之罪,将其就地革职,打入诏狱。”
白禾俯视兰妃:“兰妃,你可想好了,是否要做皇上手里的枪?”
兰妃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激动、犹豫、自我怀疑。“臣妾……臣妾只怕见识短浅,不能在公冶启身边打探到东西,耽误了皇上的谋划。”
“起罢。”白禾蹲下握住兰妃手臂,要掺她起来。
“白侍君……”兰妃忐忑不安,不敢起身。
白禾却拽起了她:“等你身体养好就送你去公冶启府里,这些日子教御医好好诊治,不吝用药。”
兰妃猛地抓住白禾手腕,急切说:“白侍君……皇、皇上,公冶启家里已有妻子,我、臣妾以妾室之身进门恐怕遭他夫人怨怼,臣妾不怕她恨,就怕她硬与臣妾相斗,致使节外生枝。可若是以妻房之身进门,那原配夫人她该怎么办?”
白禾神色冷淡,扯掉了她的手,声音和语气却是软和的。“这段时日来你代掌凤印,此前亦有参与协理后宫,你能做好这个‘兰妃’也能做好公冶启的夫人。你自己决定,是要赶走原配去做正房夫人,还是屈居人下做妾。”
兰妃心中滋味百般复杂,她眼神闪躲,犹豫之后终究遵从了内心深处最阴暗的野心,“我不想做妾。臣妾不做妾!”
白禾亦终于露出了笑意,甜甜的酒窝出现在颊边,他重新扶住兰妃手臂,搀着她坐下,而后站直了身,居高临下看着她道:“沈菱秋,十日内兰妃会因流产体虚不治身亡,宫中将不再有兰妃。往后三年、五年、十年,你便是公冶启的夫人沈氏。”
听到三年、五年、十年,兰妃有一瞬间动摇。她没想过这枚钉子要做多久,若是往后这一生都要被困在公冶启的深宅里……
然而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白禾从没打算让她做选择。如果他不能说服兰妃,陆烬轩就会亲自见她,与她谈。
可陆烬轩是假皇帝呀!
兰妃与皇帝再如何貌合神离,那也是睡过一张床许多次的关系!兰妃不聋不瞎,她会和害怕受牵连的近侍宫人一样装聋作哑吗?!
而且——
陆烬轩觉得她很可怜。
白禾从一旁梳妆台上的盒子里拿出一块腰牌,他将它递给兰妃。“北镇抚司的腰牌。沈菱秋从即日起便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了。赐总旗,正七品,盯住公冶启只是沈总旗作为锦衣卫的这一生中的其中一桩差事。拿起它,抓住你自己的未来。”
白禾要用“未来”收买兰妃。他不会给兰妃攀附上陆烬轩的机会。
虚弱得仿佛半只脚踏入了棺材的兰妃脸上忽然焕发出光彩,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块小小的牌子,热泪盈满眼眶,“锦衣卫、锦衣卫……锦衣卫好啊,好……我哥哥是太子少傅,是正二品,我做皇妃也是二品,却不如这小小七品。”
沈菱秋握住了北镇抚司的腰牌。
*抱歉 版权原因 该资源已无法下载 仅支持完本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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